凶宅笔录

作者:李维北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9-06-19

“鬼?我看你是越学越回去了,我们搞研究的都是无神论主义者,你不要一天胡思乱想!”

1


凌晨十二点整,和睦公寓三十九楼,3906号的房门缓缓打开。

李浩嘴上叼根烟,反手关上门。

走廊里顶灯不时闪烁,这一层住户少,一方面是顶楼历来不受待见,另一方面是没人想要靠近3906,灯也不愿换。

隔壁几个房门上都卡着各种宣传页——健身、幼教、保洁、餐馆等等。空置时间太久,以至于门缝卡着的纸张越来越多,花花绿绿。

李浩双手插在牛仔外套的兜里,眯起眼将烟头吸得发亮,一路走到电梯前,这才掐了烟头。

他回头看向自己的3906。

尽头处的灯光下,消防栓旁,深褐色大门上贴了一个颜色发亮的红色“福”。这也是整个39层里唯一的一个,定期会更换“福”字的房门,代表物业某种程度的心愿。

李浩抓了抓头发,心里纠结。

从他个人内心来说,他想马上就离开这个鬼地方,逃得远远的,不要再靠近这个小区,免得那些折磨人的事不断拉扯他的大脑神经。

为了钱,他又不能放弃。

二十几岁是最缺钱的,谈恋爱要钱,吃穿住行要钱,甚至要练点爱好,学点本事也是要钱。

他有大把大把时间可以去兑换,却很少能获得合理的酬劳,这也是李浩不想放弃3906的唯一原因。

他需要钱,他要钱,至少攒够他需要的钱之前,他不会离开。

就是被折磨,被吓死在这里,他也不想在哥们之间丢脸。

李浩知道自己很幼稚,他二十四岁了,应该成熟地找一份稳定的工作,而并不是失业后无所事事,对外吹嘘说自己“正在做一件巨牛逼的事”,装作自己即将成为日后精英。

可他就是做不到。

电梯门合上,看着指示栏上的光灯一个个下移,李浩拉上牛仔衣拉链,总觉得有点冷。

周日晚上凌晨都很冷,不管穿多少衣服都挡不住这里的寒气。

推开单元门,李浩走在寂静的小区里,这时候进出人已经很少,虫鸣声变得格外清晰。

手持电筒的保安从李浩身边走过,对他点头示意。

李浩也微微颔首回答。

双方老熟人了。

李浩才住进来就被保安们看成可疑人物进行监控,毕竟谁没事半夜出门溜达?

如今所有保安都知道,3906的李先生有深夜出来散步的怪习惯。

听起来似乎很是奇怪,但事情和3906有关,那么怎样都不算是意外。

这是一间真正的凶宅。

凶宅里住的人,大约也不会多么正常。

保安们对李浩的要求很小,只希望他安安静静,就这么一个人住下去,直到某一天开始受不了,然后静静搬出去,万事大吉。

就和以前的3906的住户一样。

李浩知道,包括保安都想看自己的笑话。

他这辈子到现在二十几年都像是一个个笑话拼凑而成。

小时候本来自己下河游泳差点溺死在水里,结果哥哥救了自己,顽劣的弟弟活了,负责又可靠的哥哥没了。他想要给哥哥证明,自己也会游泳,当然这原因并不重要。

大一点的中学,李浩喜欢上一个同班女生,给她偷偷塞了巧克力和情书——其实就是几句抄来自己都看不懂的、故作高深的句子。

结果被女生看出了笔迹。

对方让他好好读一些品味好点的经典书,不要去看那些文摘什么的牵强附会的句子,有的词汇还用错地方。

报志愿时,李浩因为自我感觉良好报了一个很不错的学校,考下来分数很低,失落地准备去复读,结果又因为该学校人数招不够恰好把他补录了。那时李浩还在被他爸挖苦说自视甚高,拿到通知书,他爸尴尬,他也高兴不起来。

大学里,喝酒后吹牛逼说自己就是那个偷偷揍了恶心辅导员的家伙,结果被警方调查,又变成了笑柄。

李浩毕业时原本拿到一个不错的offer,然而被主官无意中得知他写的几个项目都恰好是自己认识的人做的,一打听——得,假经历。

实习期过,转正不过。

大家都知道李浩爱吹牛,给他外号吹神,每当他一说话,大伙都被逗乐了。

李浩憋着一股气,他的二十几年都是笑话,他要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

有个朋友开玩笑说,吹神,你们那个区不是有一个3906凶宅挂着呢?你要不要去挑战一下,哥们赞助你一个月的租金,怎么样?

李浩当即拍板,成,这3906,我住了。

当他拖着拉杆箱住入3906房时,李浩联系上这个朋友,对方惊讶之余也没多话,当即转账给了他一个月的房租。

末了,对方还叮嘱说,浩哥儿你可别想不开,玩玩就得了,千万别当真,这种东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注意安全啊,别斗气。

这话让李浩想起当初那个说自己情书上是烂金句的姑娘,比遭到正面嘲笑还要让他难受。

搬家到3906,李浩这才仔细查询了这一处凶宅的讯息。

和睦公寓是12年投入使用的公寓房,在那年也是一个十分受欢迎的现代城市公寓,不论是环境还是相关硬件设施都出类拔群。

不过当年业主们才入住就出了一桩凶案。

一位业主在搬入和睦公寓后就频频和周围邻居争吵,原因是他听到周围都是装修钻孔的声音,可和睦公寓是精装房,没有许可是不允许随意更改装修的。

后来的多方查证足以证明,这一层楼和附近都不存在装修和使用大功率钻工设备的情况。

这位业主开始变得神神道道,说他屋子里住了其他人,那人还不让他声张,要和他好好“聊聊人生”。他觉得有人试图对他不利,要折磨他,要让他发疯。

不到半年,这人从楼上一跃而下,摔死在楼下草坪里。

这就是3906凶宅的序幕。

凶宅卖不掉,只得挂在中介处作为出租房低价委托出去。

时隔一年,第二位租客进入3906。

这租客姓沈,是一个女士,沈女士租了不到一个月,说晚上会听到古怪的声音,像有人在耳边嗡嗡低语。

那声音无处不在,却又让人无从判断,晚上睡觉时沈女士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脸上飞来飞去,打开灯又什么都没有。

这怪象让她很是恼火,难以入睡,到后面声音变成了一种人语。

有人在耳边以奇特又晦涩的音色念叨:离开,危险。

沈女士当机立断搬家。

事后中介找了道士做法事,结果鬼怪没找到,却发现衣柜和墙壁之间的夹缝里有好几个蜂巢,里头的蜜蜂却消失无踪。

第三位租客是一个燕姓老头,燕老头研究谶纬之术,师从一位云游大师,来3906是为降妖除魔。

燕老头搬了很多家伙进入凶宅,外面用纸箱包装得严严实实,也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他也不准人往里头看。

自燕老头入住,靠近的住户半夜听到3906有人在唱曲儿,伴随着零星铃铛和唢呐声,让人很是烦恼,提醒交涉也没用。

这种扰民喧闹在某天突然消失,加之好几日没看到燕老头出门,邻居们担忧下让物业来看看。

外面人敲门没有回应,3906门缝里飘出一股子奇特臭气,这事引来警方和消防强行破门。

大门一开,内里摆设终于第一次暴露在外人眼前。

客厅摆满了各种尺寸的落地镜,映出无数个人影,每一面镜子上都用血写下了符箓。人走在其中有一种奇特的割裂感,仿佛自己被切成了好几个人格。

天花板上垂下来许多的红绳,这些红绳结成一个类似于法阵的结构,布满整个房子,人行走在其中必须压低身体才不会撞上。

让人失望的是那古怪臭气却是臭豆腐味,还有某种腐烂肉,稍微有点古怪的是气味源头并没有找到。

燕老头躺在客厅地上,双眼紧闭,脸色煞白。

医生将其抢救过来,说是心源性休克,要是再迟一点人就难讲了。

燕老头醒来后对警察说自己喜欢吃臭豆腐,所以买了很多来炸,不过就是突然头晕,就什么不记得了,其他都不肯讲。

他出院后第二天就收拾行李从3906搬走,并在屋内留下了一张纸条:大凶之地,切勿再入。


到李浩这,3906已经历经八任住户,没有一个住户能够熬过四个月。

李浩这已经是第三个月的月底。

距离大限近在咫尺。


2


李浩在小区里溜达了十分钟,这是一种惯例,每周周末的凌晨就是那间凶宅的“归零”时期。

类比游戏,就像是服务器升级,这时候凶宅在升级,最好不要呆在里头,否则可能出现不可预知的恐怖事情。

他还记得,第一次自己没掌握到窍门就遇到了大麻烦。

那天是抵达3906的第一周,开头李浩还有些战战兢兢,在卫生间和衣柜里还能找到以前租客留下的平安符和降妖镜,哪怕自己大扫除了一番,里头也弥漫着一股药草味。

很快李浩发现这间凶宅似乎有些过誉,晚上睡觉没有听到什么异常响动,也没有出现灯光失灵的状况,柜子没有自动打开,门也没有无风自动,总而言之,恐怖电影里的套路似乎都没有见到。

放松之余李浩又觉得有些乏味,这就像是有人费尽力气,卯着劲儿准备上台和高手决一生死,结果对方说肚子疼今天弃权。

周末那天,李浩照例躺在沙发上,拿着手机在玩王者荣耀,玩着玩着他突然觉得不太对劲。因为游戏老是掉线,手机不断重启。

他发现手机连不上网了。

这时候面前的电视突然自己打开来,滋滋直响。

电视上画面不断拉扯,雪花屏抖动,就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头跳出来一样。

李浩一把抓起旁边的棒球棍,全神贯注盯着电视。

电视滋滋叫了一阵,依旧没有任何画面出现。

李浩犹豫了一下,靠墙侧移,而后趁电视不注意将电视背后插头拔掉。

电视不响了,里屋却传来一阵稀稀疏疏的脚步声,这脚步声很慢,能够清晰听到拖鞋一下一下在木地板上轻轻撞击。

第六感告诉他不要去看个究竟,可他没法不确认,因为他无处可去,这时候已经十二点,哪怕睡在沙发上,也必须搞清楚卧室里有什么。

如果不弄清楚,那么自己一晚上都提心吊胆。

李浩打开手机,播放起《义勇军进行曲》给自己壮胆,他双手拿着棒球棍,一步步迈入走廊。

他深吸一口气,用棒球棍轻轻捅开卧室门。

伴随着嘎吱一声,卧室里的黑暗犹如一张咧开的大嘴,深不见底。


李浩摸开开关,光线顿时笼罩整个屋子。

十二平米的卧室在顶灯下一览无余,这里只容得下一张床、一间衣柜,一个床头柜,别无他物。

李浩推了推衣柜门,里头似乎是被卡住了,推不开。

他上下看了看,发现是下面的卡槽错位,上拉后调整,这下子顺滑拉开,柜内只有自己的拉杆箱和几件衣服,此外空无一物,也没有能够躲人的地方。

稍微放松下来,李浩又左右打量了一番,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他蹲下看向床底,黑乎乎的床下能看到地板上厚厚灰尘以及一些絮状物,没有任何其他的放置物。

李浩不放心,用手机灯在床下照了一圈,伴随手机上《义勇军进行曲》的雄浑声音,仿佛什么妖魔鬼怪都消失无踪。

他心想,多半是自己多虑了吧……

正要起身,一个东西吸抓住他的目光。

那是半个脚印。

由于是在床底,灯光下这个脚印在灰尘里十分清晰醒目。它只有半个,没有后半部,前半部就像是一个马蹄,与人脚大小相仿,没有鞋底纹路,或者说它本就是一个马蹄印。

李浩强自镇定地站起身。

应该是幻觉……只不过是一个偶然的痕迹……不要多想。

他快步回到客厅打开冰箱,抓出一罐可乐猛灌入肚,还没喝几口,耳边又传来滋滋滋的声音。

电视亮了。

明明是被拔掉电源线的……

李浩看向电视旁的插板,电源线依旧好端端躺在地上,金属插头朝上。

没有电源的电视启动了。

他只觉得口里的可乐变得很冰,凉得他肚子都有点痉挛,连带着肠胃都开始抽搐起来。

电视荧幕上不再画面拉扯,渐渐浮现出一张惨白的人脸。

那人嘴巴一张一合,声音直抵李浩耳内。

“离开,离开,危险,危险……”

李浩头也不回跑出门,直奔电梯疯狂摁按钮。

直到走在小区的林荫石子路上,李浩都还是有些没缓过来,他手指从烟盒里掏烟,哆哆嗦嗦,烟老是掉在地上。

他好不容易点燃烟,猛抽了两口,在尼古丁的辅助下脑子慢慢恢复清醒,继而回想起电视上那张脸。

荧幕上的面孔一点也不可怕,相反,它看起来是人畜无害,熟悉无比。

那是李浩的脸。

声音也是李浩自己的声音。

就像是他本人提前给自己录制了一段警告的视频一样。

李浩从没想过,3906的恐惧会是以这样一种方式降临。

犹豫了很久,李浩第二天中午还是返回,回到屋子,网络恢复,床下的马蹄脚印不翼而飞,那老电视也不再发出滋滋声,一切仿佛只是夜半噩梦。

李浩马上收拾行李逃离凶宅。

不过一件事让他中途改变了主意,留了下来。

这就是李浩第一次真正接触到凶宅的过程。


估算好恐怖更新的时间结束,李浩这才小心翼翼地回到单元楼,乘坐电梯上楼。

电梯开门时,他看到隔壁3904的女大学生将一袋垃圾打包放在门口。

俩人互相眼神交错了一下,对方立刻关上门。

李浩耸耸肩,无所谓了,反正自己眼下就是瘟神,谁都躲着走。

推开门脱了鞋,李浩十指动了动,心情难以抑制。

没进3904之前,李浩很难理解,为什么明明是凶宅,还有那么多人前赴后继地住进来?

不是一个,不是两个,是整整八个。

这年头经济不景气,大家为了省钱都住凶宅了?

当然不是。

李浩首先打开鞋柜,里头有一双红色跑鞋,一双黑色板鞋,都是自己穿过两年的老鞋。

此外空无一物。

他又往前来到冰箱前,打开门。

冷藏库里有几罐可乐,两个面包,冷冻库里有一包速冻饺子,没了。

他耐着性子又走到电视柜前面,挨个拉开下方抽屉,同样毫无收获。

李浩走到自己的卧室,哗啦一下推开衣柜。

不急。

他提醒自己做事要有耐心。

最终他走到卫生间,缓缓拉开洗漱台的抽屉。

空荡荡盒子里躺着一叠整整齐齐的崭新现金。

李浩早已不是第一次见到凶宅吐钱,双手合十,口中默念:多谢凶宅老哥送财。

他这才小心翼翼将纸币从里头取出,一张张数来,总计二十张一百元的崭新纸币。

熬过之前一轮的恐惧,过了“恐怖更新”,就是寻宝时期。

这就是凶宅3906的古怪魅力。

李浩第一周就被凶宅吓得想跑,可他收拾东西时意外从电视柜下发现一叠纸币,总计两千块的人民币就那么静静呆在抽屉里。

他左右张望,没人知道这回事。

钞票落了袋。

李浩捏着纸币,产生了一个毫无来由的念头,这里应该还有钱,一定,肯定。

失业且失意的李浩,留了下来。


他给每周末的“清零警告”起名,叫做“恐怖更新”。

顾名思义,恐怖警告会更新,更新之后你不知道会有新的什么东西在等待,但能够熬过这样的日子,你会得到一定的奖励。

他并不清楚到底“钱”是怎么来的,也不知道这间凶宅到底是人为取乐的设计还是本身有某种通灵之处。

李浩每周能从凶宅里得到两千块,至今三个月已经有总计两万四千块的收入——要不是他最近消费同样很高,他就能存下一小笔钱了。

他估摸着,这凶宅估计有一个类似于神灵一样的幕后黑手,给深陷其中的人带来恐惧取乐,不过也给出了相应的报酬。

很合理。

正当他美滋滋地收拾纸币,突然发现前面有什么东西。

李浩抬起头,看到卫生间镜子上出现血红色的几个字:离开,危险。

这血字很快就变淡,就像是被空气融化了一样。

他当做没看到,反手关上了门。

李浩拿了罐可乐,坐在沙发上,他怀揣钞票,回顾着这不到一百天的凶宅之旅。


3906凶宅不是什么无中生有,而是里头的确有某种“东西”。

第二周夜李浩就听到外面传来“蹬蹬蹬”的声音,像是有一匹马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他有反锁卧室门的习惯,此时只敢耳朵贴在门上倾听。

客厅里的那匹马不断踱步,来来去去,滞留不走,后来在李浩的卧室外徘徊,似乎想要进来,直到半夜三点一刻,蹬蹬蹬的马蹄声才消失。

李浩第二天起来发现外面家具改变了方位。

客厅的沙发原本是对着电视,眼下沙发变成了背对电视。

饭桌下四张椅子突然倒扣在桌面上,椅子四脚朝上。

木地板上也再度留下了马蹄一样的半边脚印,这脚印带着灰尘,从客厅到卫生间,从书房到自己卧室门口。

李浩回头拉起床单,看到床底下也有几个马蹄印,很难讲那东西是从床底走出去,还是从外面走回的床底。

马蹄声持续了一周左右,极大压迫着李浩的压力线,好几次,卧室门都在被晃动,仿佛有人马上就要从外面闯进来。

他咬牙没有叫出声来。

然后在冰箱里找到了两千块劳务所得费。

第三周,第四周,各种状况层出不穷。


马蹄声依旧不时响起,拉扯他的神经。

家里还出现了白蚁,半夜睡觉时那些蚂蚁甚至会钻进自己的被子里,在他皮肤上爬来爬去。

有一阵子家里电器只要使用就会短路导致断电,让李浩只想用拳头砸墙。

屋子里莫名其妙飘荡着一股血腥气味儿,马桶的水有时候会变得泛红,朝上喷涌,水龙头里也常常自己无故往下渗血。

洗澡时地漏下不去水,清理时李浩才发现里头卡着几颗牙齿,这几颗牙齿被头发缠紧,卡在通道里。

冰箱里的可乐全被拉开拉环。

下雨天屋子里弥漫着水汽。

太阳天室内又气温高的可怕,温度计显示超过三十五度。

……

这些没能够吓退李浩,他咬死了,就这一回,要死磕到底!你有多少钱,老子就能在这凶宅住多久!

至少攒够结婚的钱再说!

与上面这些折磨神经的事比起来,屋子里另一个幽灵李浩的存在就不算什么了。

李浩甚至希望这幽灵能够出来和自己聊聊。

当人不容易,当鬼想来也不简单。

要么他是一个好鬼,天天提醒自己离开这鬼宅,要么他是在这凶宅里打工的,以吓人为职业。

也够苦逼的。

俩人聊聊天,互相吐槽一下,释放压力,也不影响俩人日常的工作本职。

李浩翻开手机,开始日常和女朋友聊天。

在吗?

他耐心等待那边的回复。


3

唐迎合上厚厚的专业书,将注意力回到显示屏上。

屋子里有十二个曲面显示器,它们在环形桌上整齐排列,组成了一个半球,将里头的唐迎包裹了起来。

她今年二十六岁,研一,行为神经生物学方向,师从行业知名大牛徐教授。

徐教授在国内神经科学里很有分量,所研究的两个方向,神经生物学和计算神经科学都很受好评。

见到那位面容威严的老师真人时,唐迎才发现对方居然一点也不严厉,足够温和,轻言细语和她单独交谈了三个小时。内容包括自己研究的方向、未来的规划以及学术上的注意事项,徐教授更像是一位和蔼可亲的长辈,而非是一个严师。

徐教授也直说,行为神经生物学并不轻松,而且由于国内神经科学起步较晚,很多只有依靠后天大量实验和时间来弥补,做研究来不得弯道超车,必须一步步脚踏实地。

唐迎听得大为感动,这才是自己想要跟随学习的学者。

徐教授让她签订了一份保密试验协议,并且让她考虑一下,因为他的弟子都是同样如此,他们进行的研究需要保密,因其不少内容十分敏感。

唐迎事先已经从师兄师姐处了解了这个状况,当即签了字。

于是她被派到了这。

3904号房,就是唐迎的实验室。

直到进入3904和之前的师兄进行交接工作,唐迎这才知道她到底要做什么样的实验……

“活体实验?”唐迎因为吃惊而睁大眼。

“别担心,不是你想的那样。”师兄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安慰她说:“不过是进行详细的实验观察,根据目标在各种情况下的反应和表现,进行数据收集和分析,做出一个个体数据模型,以此来判断个体的行为阈值。”

“你的观察实验目标就是3906里的房客。”

唐迎听得有些呆:“这是什么样的实验……观察一个人在房间里的活动?”

“你听我从头讲起吧。”

师兄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笑了笑:“这一场外场实验是从2012年启动的,采用构建一个特殊相对密闭环境的方式,对个体人类的行为进行模拟仿真和对照,以追求做出一套完整的行为反馈模型。”

简而言之,这个实验是构建出一个不断产生“事故”的灾难屋,从而不断压迫居住其中的住户。

人在神经绷紧和感受到巨大压力时大脑计算效率会大大增强,这一过程会通过大脑神经运算后转化为行为。

行为转化本身有一个有效阈值。

这阈值是用以区分人的理智和疯狂的界限,如果处在阈值以内,人脑就会得出一个相对正确高效的行为策略,如果超出阈值,人脑就会因为超负荷而产生错误,从而得出许多正常状态下看似荒诞的决定。

实验的目的,就是不断校准和精确这个阈值,从而寻找到人脑神经压力的相对极限。

“……反应在我们的实验上,就是通过不断上调环境的影响,压迫里头住户的神经,从而让其做出正常和不正常行为,找到阈值的相关参数。”

师兄笑眯眯道:“再通俗一点来说,就是通过这个‘凶宅样本’让里头的人神经焦虑到接近失控和反常,从而找到那个失控的零界点。这就是我们需要找到的数据和结果。”

唐迎听得心里有些不舒服:“可是……这样不会出事么?”

“不会,危险度都在可控范围内。”

师兄指了指面前的十二个显示器:“这里对应3906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不止你这一个,这栋楼里还有老师派的别的观察者,不过为了避免互相观察产生误差,你们互相是不认识的。还有,这样的凶宅项目其实还有很多,需要足够多的样本才能得出一些有说服力的结论。”

唐迎心里却想着这3906的传说:“师兄,这凶宅,其实就是徐老师……做出来的对吧?”

“应该说是顺势而为。”对方解释道:“原本这3906第一个主人出事,徐老师就借了这凶宅的机会长期租了下来……一方面凶宅便宜,另一方面哪怕后续有很多麻烦,也被人认为是凶宅的传说而已。”

接下来几天,师兄给她掩饰了如何操作各种中控系统,以及择时布置与很多细节的安排。

3906早就被徐教授等人彻底改造。

首先是布满屋子的十二个纽扣摄像头,它们每一个都被精心伪装,处于让人无法触碰的地方。

吊顶灯的灯座里有红外线热成像仪,能够记录下李浩身体内的变化状况,哪怕漆黑一片也毫无影响。

室内木地板下有一层防水涂层,下面有类似于地暖的设计,可以随时外部控制给室内升温降温。

屋子的每一堵墙壁里都有安装微型麦克风,以远程制造出各种声音,这种声音通过墙壁震动抵达到目标人物耳朵里,更可信和难以被找到声源。

电器方面倒是没有特别设计,只是墙角和天花板里安装了屏蔽信号的干扰器,可以随时干扰收发数据。

此外就是不断增加的一些机关,蜂巢、蚁巢、脚印、血液、气味源等都可以随时带入其中,即时安装。

这些都以智能控制系统串联了起来,汇总到了3904房间的主机上,让这个房间的观察者能够及时转换隔壁实验房内的各种条件。


直到亲眼看到唐迎制造了“马蹄脚印”,他这才放心将3904交到了小师妹的手里,一脸轻松地离开。

唐迎和隔壁李浩都是刚来,新人碰新人,双方都很慌。

俩人都不想碰到对方。

唐迎小时候听姥姥说,人怕鬼,鬼也怕人。

眼下自己必须扮演鬼的角色,还发现真是这么回事。如果自己这个“女鬼”被对方发现了,那么看不见的恐惧就荡然无存了,整个实验也将失败。

唐迎最开始观察时还有些心理负担,毕竟对方是一个年轻男性,她听说年轻男子私下有不少特殊癖好,比如说看小黄片,穿女装之类的……

她只能不断给自己暗示说,这是工作,是实验,就像是医生绝不会因为看到异性的裸体而不好意思。

好在李浩也没什么特别的癖好,就是打游戏输了就气急败坏,洗澡时喜欢扭屁股唱歌,脱了袜子喜欢闻一闻袜子,还有睡觉时呼噜比较大声……也没什么特别让人接受不了的问题。


显示器上,李浩已经穿上牛仔外套,拉上了门。

唐迎知道自己必须行动起来。

荧幕中,李浩在楼下的花圃里溜达,缩着脖子,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唐迎套上鞋套,戴上橡胶手套,关上门,手提一个垃圾袋,左右确定没人观察,用备用钥匙打开了3906的门,钻了进去。

她有十分钟时间。

手机上同步播放着李浩在楼下闲逛的画面。

唐迎对屋子里已经轻车熟路,轻手轻脚走到卫生间,她将准备好的崭新现金整齐地放入抽屉里——上面没有指纹,也不会暴露。面对金钱,大家都会选择愉快地存起来或者是花掉。

她甚至有时间对着镜子理了理自己的刘海。

镜子里,自己脑后缓缓浮现出半张模糊的脸。

那张脸看到唐迎时露出惊恐的神色,转瞬消失无踪。

唐迎回头左右望去,却没有找到任何人的踪迹,这狭窄的卫生间里,自己背后就是墙,如果有人,那人只能是嵌入在墙里头。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见到古怪人脸了。

唐迎下意识看了看手机荧幕,李浩依旧在小区下面。

她没有任何的害怕,自从接手了凶宅实验,唐迎就更坚定: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鬼怪的说法,只有人为和巧合。

唐迎就是操作鬼屋的人,鬼都是她搞出来的。

她不由怀疑:这难道是其他观察者在这里布置的机关?

毕竟每次见到自己,那张脸都很是惊慌,仿佛很害怕和自己相遇。

还是说,李浩已经发现些什么了?是故意在里头做了手脚来整蛊自己?

不,不可能。

李浩的一举一动都在自己的眼皮下,而且哪怕有时候没看到,自己也会回放录像进行全程观察,他根本就没有任何反常的布置。

手机荧幕上,李浩已经在返回单元楼。

唐迎熟练地关上了卫生间门,退步出去,关上门,提垃圾袋回到门口。

这时候电梯嘎吱一声打开。

唐迎将垃圾袋放在门口,和电梯里上来的李浩对视了一眼。

她快速地拉上门。


4


唐迎回到座位上,屏幕上,李浩已经急切地甩掉鞋子,开始在屋子里左右寻找起来。

看到这一幕,唐迎露出一抹笑容。

3906凶宅传说能够持续至今一方面是徐教授经营得当,另一方面也是依靠金钱的力量。

若是前路黑暗得看不见一点希望,没人会想要走那样的一条路,可如果这条路中途有一个个收获,这也足以让一部分人能够坚持。

她泡了杯绿茶,回来时看到李浩已经拿着两千块现金满脸笑容。

最初面对李浩这个观察目标,唐迎很是忐忑,生怕自己露馅。不过很快她就发现,这个同龄人有一种古怪的倔强和豁达。

他因为某种自己不知道的原因滞留在这间凶宅里,又因为能够熬过恐怖期而获得金钱奖励,从而将其看成了某种恐怖游戏。

唐迎不知道该说无知者无畏,还是说知足常乐。

有时候她甚至有一些羡慕李浩。

至少在李浩的角度,他在用勇气对抗冥冥中一种诡异的力量,赚取自己赢得的报酬,同时享受对抗本能带来的自豪感。

可不断给李浩设置难题考验神经,对唐迎造成的焦虑越来越严重。

并不是她没有方案可以使用,而是这件事本身给她带来的精神压力越来越大。

3906里的李浩是自己的同类,可自己必须将其看成是小白鼠一样的角色,摒弃本身认同感和共情,才能做好这一长时间的实验。

然而唐迎发现自己并不是自己想的那么坚强冷漠。

隔着荧幕,她能看到这个年轻男生因为一笔钱而欢欣鼓舞,因为各种惊吓而战战兢兢,手足无措。

他在电话里给朋友吹嘘凶宅的种种恐惧,自己的毫无畏惧。

他和女朋友煲电话粥,表现得简直是标准成功人士。

李浩没有工作。

不,应该说他放弃了工作。

他的工作就是被自己观察,身陷恐惧牢笼,依靠情绪激发而获取报酬。

唐迎意识到这样会毁了李浩,要么他在一次次不断提升的恐惧中到极限再崩溃逃离,要么他彻底适应后摒弃了外界的生活方式,依靠贩卖恐惧生活。

回头想想,自己何尝不是如此?

唐迎最近头发掉得厉害,她失眠越来越严重,她收集到的数据越来越多,压力也与日俱增。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看到自己来交接,师兄一脸惊喜,像是脱离苦海。

今天是第四个月的第一周“更新”。

唐迎点开记录本,上面有四个备选方案,每一个方案都是师兄妹们做好,通过了徐教授的认可才发给的唐迎。

在他们的实验中,压力等级分成六级,每个月提升一级,绝大多数人在第四级别就会神经超负荷以至于被本能控制,不再对抗恐惧,选择逃离。

唐迎看过上一个租客的第四级压力录像:

目标人物醒来,发现屋内墙壁和天花板乃至于地板上全是一个个血纹,这些特殊纹路都是通过数学计算生成,注视之下会让人产生眩晕并且心理不适,就像是活物一样。

屋子彻底变成了一个暂时的密室,从内无法出去,并且辅佐一些化学气体,让人会产生各种幻觉。

同时室内的几十个麦克风同时开启,高速低音播放多种语言。

人体接受外界的通道百分之八十是眼睛,此外是耳朵,是鼻子和肢体。

画面、声音、气味构建出一个虚拟国度将人彻底封闭起来,让上一位目标人物在里头几乎发疯崩溃,嚎啕大哭。

待其醒来之后,屋子里早就被师兄打扫得干干净净,不论是血纹还是声音还是味道都消失无踪,但他或许一生都将伴随着凶宅阴影。


眼下,轮到李浩体验第四级的恐惧压力了。

唐迎对第四级的设置早就背的烂熟于心,所需要的无非是扯掉原本墙上的墙纸,让下面的血纹露出来。

她只要半个小时就能够将里头弄得妥妥当当,动手能力对唐迎来说从来不是问题。

准备妥当之后,她又忍不住点开了自己做的“3906人脸”文件夹。

里头有十几个视频。

唐迎随意点开一个,画面一闪,是3906的客厅里,正对着电视。

对面李浩坐在沙发上,手持棒球棍。

电视上出现一张李浩的脸。

这张脸略显苍白,但能看出的的确确是李浩的模样。

电视上的李浩嘴唇一张一合,低声道:离开,危险。

画面至此结束。

唐迎点开另一个视频。

李浩在卫生间里刷牙,身体突然一抖,浑身僵硬。

洗浴台镜子的李浩一脸紧张,甚至可以说是有几分恐慌,他在镜里用手写着:有人在看着你。

当初看到这一段视频时唐迎也有几分吃惊,她拿不准到底这是什么情况。

若是另一个师兄妹的所为,为什么要提醒李浩触碰到真相的边沿?

她问过徐教授,导师只是淡淡笑着说,不必管那些事,要她完成自己的观测和数据记录即可。

关于里头出现了另一个李浩,徐教授嘴角一牵,说,那还真是有趣,可惜和我们的研究无关。

这就是徐教授的风格,和主体无关的事都不重要,不论是李浩的感受还是里头有别的什么,不影响实验进展就没问题。

她也问过师兄师姐,此前也有这样的一个“幽灵”出现,和室内租客一模一样的一张脸,它也出没过,但并不如这回这么活跃。

对此师兄师姐也是秉承徐教授的原则,让她不要去多管,专心在实验观测上,其他不重要。


唐迎一个个点开视频,这文件夹内的每一个短视频都是她从每日录像里截取出了“李浩二号”,单独整合出来的。

“李浩二号”在这三个月内出现了十二次,几乎是一周必定出没,而且大多是夜晚,发出警告之后就消失无踪。

扪心自问,唐迎倒觉得李浩二号做了她想做的事。

从个人角度而言,她希望李浩能够及早离开3906——在他还没有受到重大精神伤害之前。人都是有生理极限的,眼下李浩能坚持,只不过是那个阈值还没有抵达罢了。

可身份和立场决定唐迎是不能提醒隔壁的李浩。

这个幽灵承载了她的某种善意的念想,给李浩不断发出警告,让她心里稍微好过一点。

入夜,凶宅3906的恐怖更新完成,第四级压力布置完成。

唐迎睡觉前看了看十二个荧幕。

卧室里李浩鼾声如雷。

他并不知道,明天有什么在等待着自己……


5


在一个被粉刷得惨白色的房间里。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脸冷色的男子对坐在椅子上的眼前人说:“你知道你做的事是不被允许,是违反相关法律法规的吗?”

被询问者垂头丧气:“我知道。”

“那么我们按照规矩,从头来。”

冷色男子打量着眼前人:“姓名,职业,年纪。”

“李浩宇,固体人类研究所助理研究员,年纪二百零一岁。”

“你很年轻,这么小的年纪就成为了研究所的助理研究员,很不容易。”冷色男子语气中有几分可惜:“也是年轻,害了你。”

李浩宇不置可否,低着头。

“你是什么时候和那个男人开始接触的?”

“三个月前。”

“为什么?”

李浩宇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我们所研究的是人类群体的行为方式,而我们项目组的核心是要尝试接触固体人类,和其进行第一轮的社会性融合,看看他们能否接受我们的存在。”

冷色男子眉毛一挑:“你知道,相关法规还没有发布关于同固体人类正式接触的相关事宜,也就是说,我们和固体人类暂时还未建交。这么做,风险很大。”

“搞研究的,本来就是先行者。”

李浩宇此时反而脸色平静了下来:“由我们来探索前路,再进行不断细化和扩大适用,通过法律的方式进行约定,这就是新事物进入群体的路线。”

他抬起头:“而且原本我们两族之间一向都有交集,只不过双方对彼此的认知都相对有限。”

“历史上,固体人类称呼我们影体人为幽灵,鬼魂,因为触不到我们,但又可以在某些特殊时候与我们沟通。

“偶尔会遇到有人类通过做梦,将自己投射进入我们的领地,醒来后他们大多都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长久以来,我们两个种族本就是互有往来,只是因为存在方式的隔阂,让我们很难找到一个共有的平台进行长时间有效合作沟通。”

冷色男子点点头:“的确……毕竟固体人类需要他们沉重的身体作为承载物,而我们根本不需要这种东西。”

“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们必须找到一个共同可承担的点,在这个点上互相加深接触,并且维持长久的互相了解和合作……”

李浩宇顿了顿:“而那个屋子,就是我们找到的点之一。”

“那里是稳定的,可以让我们互相看见的,并且持续沟通的场所。要同时满足上述三个条件很不容易。”

这位研究人类的年轻科研工作者苦笑一声:“整个过程要缓慢和循序渐进,不能操之过急,否则只会吓到敏感的固体人类。”

“要一点点和他们建立联系,而后尝试寻找到适合的人选进行深入沟通,再一点点扩大交际,从而进入他们的群体,这就是我们的策略。”

“可惜……”

李浩宇叹了口气:“遇到了一个状况。”

“怎么?”

“他们也在观察自己。”

冷色男子不解。

“就是字面意思。”李浩宇摇头:“他们互相之间也在观察,你明白其中的意思吗?”

“不,我想我没有明白,只是互相观察而已的话……那也没事吧?”

“你不懂!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李浩宇激动了起来,因为情绪波动而身体都开始左右拉扯:“他们群体通过这种研究方式对我们影体进行观察,但你要知道,他们的结构是固体,是固体!”

冷色男子皱眉,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听不懂了。

“他们用一种残忍极端的方法,将自己人中的一部分做活体实验,将他们精神压迫到极限,从而达到一种可怕的目的。”

“什么目的?”

“变成接近影体的状态。”李浩宇自信道:“他们将要将自己通过精神压缩,抽离出自己,变成接近我们的状态,进入我们的世界。这很可怕,一定是他们的激进主义和侵略分子想出来的策略,我上报过很多次,但是他们都没有认可。”

冷色男子心道,会认可才是不合理,这家伙怕是搞研究搞疯了。

“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都能接触到我们。”李浩宇连珠炮般快速解释说:“唯有在极端的精神压力下,固体人才能接近我们的频率,和我们联系上,普通状态的固体人和我们根本是两个维度。”

冷色男子摆摆手:“我知道了,现在需要说的重点是……你涉嫌恐吓杀人。”

“我没有。”

李浩宇脸色煞白,喃喃道:“我没有,我在救他,那个人,被做活体实验的那个固体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处于极度危险的境地……我提醒他,我希望他能够逃走,可他根本不听我的。”

“这是你的一面之词。”冷面男子有些不耐烦了:“真正的情况是,因为你的出现,因为你尝试和他沟通,导致这个固体人自杀。”

“按照生命保护条律,任何类型的生命都有其不容侵犯的存活的权利,任何人不能随意剥夺。”

冷面男子一字一顿道:“你的出现,导致固体人恐慌死亡,这就是你犯下的杀人罪。按照最新修正的律例,是要被判禁止与任何外界沟通,刑期五十年以上。”

李浩宇身体开始忽明忽暗,情绪极度低落:“我……我没有……我根本不想,我不知道……”

“他之前胆子很大的,我只是告诉他离开,不要继续留在那里,那里危险,我其他什么都没做,我发誓。”

李浩宇很后悔。

或许自己只是与对方聊聊别的什么,而不是示警,说不定那个人就不会拔出水果刀划手腕了。

固体人很脆弱,不论是身体还是精神上。

所以影体人对其的研究很是小心,生怕影响到他们群体的正常运转。


冷面男子正要再说,突然一道椭圆形白影从外飘了进来。

他一把抓住那白影,哦了一声:“那个固体人脱离了生命危险,你的罪名被撤除,你可以离开了。”

“下次不要这样了,固体人很脆弱,你会吓到他们。他们可以互相自己吓唬自己,但我们不能,这是我们的原则,否则就会出现以前那些妖魔鬼怪的误解,请你理解。

冷面男子叮嘱。

“我明白了。”

李浩宇劫后余生,影子身体凝实了不少。

他还是想不通,之前自己出现那么多次,那个固体人都不为所动,怎么突然一下子就被吓得划了手腕呢?

看来固体人的未解之谜还有很多,沟通交流这种事,不可操之过急。


6


唐迎被徐教授痛骂了一顿,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导师暴怒起来简直如同一头咆哮的雄狮,把她眼泪都要训出来了。

“让你好好看着,都第四级别的压力线了,为什么你不按照操作手册上的去做!”

“人命关天,还好他抢救及时活了过来,否则就是大麻烦!”

“可是他是……”

“没有可是!你的愚蠢真是让人怀疑你的智商!”

“老师,3906里还有别的人做项目吗?”

“什么别的人?那里只有你而已,之前不告诉你,是怕你担心自己做不下来!”

“那里有鬼……”

“鬼?我看你是越学越回去了,我们搞研究的都是无神论主义者,你不要一天胡思乱想!”

唐迎一脸疲惫地回到和睦公寓。

显示器里,李浩已经回到了3906,他手臂上缠了绷带,此时正躺在沙发上喝着可乐玩手机,仿佛昨天的自杀早已抛之脑后。

唐迎看得牙痒痒。

这混蛋!

让自己吓得够呛,又被导师臭骂,还是自己打120叫人来抢救,否则这小子说不定就失血过多而死了!

最可恶的是这家伙的自杀根本和3906凶宅无关。


时间回到昨天事发时。

唐迎正在瑜伽垫上练普拉提,这也是她给自己做的调整,每天长时间观察,很容易腰椎颈椎疲劳,需要一定量的运动。

荧幕上李浩正在鬼哭狼嚎地唱“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

此人早上起床后就没了魂儿,对凶宅里的鬼魅声音、血纹血手印还有迷幻熏香都毫无反应,整个人行尸走肉似的。

唐迎吃了一惊之余又有些小小兴奋,说不准李浩能够挺过第四级别的压力线,进入第五级的测试。

画面里的李浩对四周的异常置若罔闻,一直在打电话,不过那头的人似乎一直没有接听。

唐迎看也没什么问题,就专心普拉提。

完了她用毛巾擦汗时看向显示器,这一看吓了她一跳。

李浩一脸呆滞地坐在沙发上,手腕上的血把沙发坐垫都染红了,另一种手上拿着一把水果刀。

她赶紧打通120报警,说隔壁邻居不对劲,拿着刀之前在比划,屋子里有血腥味。

好在120和110都来得及时,破门而入后将其及时抢救了过来。

作为报警者,唐迎也被警方询问了情况。

她就找了一些此前在小区里录像可见的情况描述,说李浩这几天神不守舍,一会儿很高兴,一会儿又很难过似的,反正不正常,加上3906本来就有凶宅的传统……

最后人没事,大家都算是皆大欢喜。

李浩也被警方询问了情况,结果却是让人哭笑不得。

他玩王者荣耀认识一女网友,双方以男女朋友互称,见过两面。

李浩前后给对方发了两万块红包,要对方穿得漂漂亮亮和自己去见朋友,结果就在几天前女网友怎么都不回消息了,李浩打电话过去,那边一直关机。

一周后,李浩才确凿自己是被骗了,万念俱灰。

他觉得很没面子,又要被朋友嘲笑吹牛,继而选择割腕自杀。

这就是前后的经过。


唐迎怎么都不懂,这男人的脸面这么重要吗?

凶宅那么折磨人他都咬牙扛住,结果就一女网友就给弄得要死要活。

唐迎发现自己还是太仁慈,男人就是贱,不对他狠一点,他自己也会对自己狠,那倒不如给自己的实验创造一点价值。


于是唐迎买了一份烧鹅慰劳自己,决定要搞一个超级恐怖刺人神经的项目来让李浩早点滚蛋搬家出去找工作,别让自己劳心。

烧鹅吃光时,天色也暗了下来。

显示荧幕上,李浩拖着手臂,单手抓了一罐可乐。

他对着镜子举起可乐说:“凶宅老哥,我没什么朋友,辛苦你照顾我这么久了,我想通了,凶宅我都不怕,居然差点因为一个假女朋友而死,太不值得了。要死我也得是吓死在凶宅里头嘛。以后还请多多指教,小弟我就跟着老哥继续打工赚钱了……”

镜子里出现另一张模糊的雾脸。

影体人李浩宇在镜子上写:没事就好。

几个雾字转瞬即逝。

将这一切收入眼里的唐迎也举起手里绿茶遥祝:“大家都辛苦了,新的一轮,继续努力。”

李浩举起可乐,乐呵呵道:“干了这杯,大伙儿继续工作。”

唐迎失笑。

我们看不到彼此时,能够互相保持克制的谨慎,一旦尝试开始靠近,面对面观察,我们自己就会因观测对方而发生改变。

就像三人之间的莫名纠缠,也像是李浩的网恋。

我们到底看到了什么?

谁也说不好。

唯一确定的是,凶宅的都市传说依旧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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