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的霍尔加城

作者:海獭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9-06-27

到底是怎样的环境滋生出了这种诡异而邪恶的生命?

【写在前面】

世界各地都有人类文明的遗址,每个文明的落寞都有其独特的原因,有些是因为造不出铁器,有些是因为环境的破败。大自然是有自愈能力的,人类也是如此——我们总有办法坚持下来,回到原点,重新开始。

——《美丽的霍尔加城》作者海獭


美丽的霍尔加城


霍尔加城的天空湛蓝如海。

这里是世界的中心。

文化、商业与科技交流的圣地,人类的骄傲。

不过从人口规模上来看,霍尔加城算不上是一座超级城市。

霍尔加城建立于七十年前,它的规模不大,小巧精致。

每一条街道都干净整洁。在霍尔加人的眼里,这里是值得骄傲的故乡。

城市的西区是一处由中产阶层组成的富人居住区。

西区常年阳光明媚。

在这里,家家户户都有车库和草坪。房子多是朝向整齐划一的二到三层别墅,远远看去,仿佛是一个个精巧的复制品。

一辆警车驶入皇冠街小区,路过马路两旁精修细剪的草坪,缓缓停在了其中一栋别墅前。

司机先下了车,它的动作非常有规律,缺乏生命力,显然是个机器人。

这款机器人四肢修长,金属的身体打磨得无比光滑。在它胸口的名牌上雕有两行字:

霍尔加警察局 

埃米尔

埃米尔绕过车头,去给它坐在副驾上的人类同事开门。

人类拿出手绢,捂着鼻子下了车。

他穿着款式和埃米尔喷漆颜色一模一样的警服,两个人并肩走进一栋别墅。

这是一栋典型的美式小楼房,起居室、厨房、客厅和书房一应俱全,这些功能性的房间都被设置了一楼,楼上侧有三个卧室,正适合夫妻俩带孩子住。

实际上,这栋别墅的原家庭的确是一家四口的配置。

昨晚,这个宜居的房子里发生了命案,一对年轻的夫妇和他们的一双儿女都惨死家中。

两个孩子所在学校的老师发现他们没来上课,也联系不上父母, 介于最近的霍尔加城并不太平,那名老师很担心她的学生,便通知小区的安保机器人上门查看。

很不幸,事情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了。


发生命案的别墅已经被黄色的警戒线围了起来,将一群瞪着无辜又好奇眼神的市民挡在周围。

门口闲人免进的投影字幕十分晃眼。

米勒无视那些纸糊的护栏走进小楼,穿过玄关,直接来到了第一事发地点——厨房。

一个红头发的女人已经提前抵达了案发现场。

在看到这里还有其他人类的时候,米勒本来想警告对方:一般市民不可随意进入案发现场。

不过,他很快注意到那人身着一身与自己款式相同的警服,米勒不得不将到达嘴边的呵斥话语收回肚里。

“你是谁……?”米勒语气平淡地问道。

女人蹲在地上,听到米勒的声音,站起身,把脸面向他和机器人埃米尔。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从手腕上的移动终端里调出一份电子文件,将其投射到光屏上给两名同行看。

那是一份调职令。

“我是从水牛镇调来的辅警阿嘉丽,今天起,我会和你以及埃米尔一起调查这桩案子。”

“水牛镇调来的哈……”米勒的表情看起来就很吃了苦药一样难看。

这个阿嘉丽是来跟他抢功的。

米勒倒是一点都不奇怪上面将她派遣来。他们正在调查的这桩案子,其凶手已经连续杀了十几个人了。

而他,已经整整一个月,没有在案情上有过一丝推进。

既然上面派了别人来,那自己的乌纱帽怕是要保不住了吧?


相比起神经紧张的米勒,那个被他视为对手的阿嘉丽,她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眼前的第一案发现场上,一点都没被新同事分心的样子。

厨房和窗外祥和的小区街景宛如两个世界。

房子的一楼一片狼籍,锅碗瓢盆碎满地,门口有一滩尚未干涸的血迹,一把菜刀竖立其中,刃尖卡在了地板的缝隙里。

那把菜刀刀锋锐利、表面光滑,冷冷地印着四个倒在血泊里的房屋主人。而刀刃的另一面,则反射着米勒那张苍白的脸。

他有一头柔软的金发,在霍尔加城这个温室里长大的他,最近深受这类残忍画面的折磨。


屋里的血腥味呛得人直反胃,米勒几乎把白手绢塞进他自身的鼻孔里,可依然无济于事。

他忍住反胃的感觉,走近调查那四具倒在血水里的尸体。

这些可怜人死状极惨,面部被恶意损毁,无法看清原貌,每个受害者上身都有许多大大小小的伤口,但致命伤都是头部的枪伤。

这户人家是典型的中产家庭,年轻的夫妻加两个孩子。

现在,一家四口都被杀害。

机器人警察埃米尔走到被害者的身边,它从眼球射出一道蓝色的光线,开始检测尸体。

身为机器人的埃米尔能够进行现场验尸。

“枪伤以外的伤口几乎都是死后造成的。”

“哦?”阿嘉丽眨了眨眼睛,睫毛的阴影随之变化:“这么说,跟之前的那些案子一样了?”

虽然是半路入伙,但她了解的情报可不比米勒少。

“没错,出自同一人之手。”埃米尔收起光屏,答道:“只有男主人在生前有受伤,我的推测是,他试图一个人与凶手对抗。”

说着,埃米尔蹲下身,指了指一侧的地板上。

“你们看,这里有拖痕。”

埃米尔的金属手指顺着那些黑色的划痕一路移到孩子们的身边。

一旁的米勒皱起眉头:“这代表了什么?”

他的反应有点迟钝啊——埃米尔在心里想,上面把阿嘉丽调来是对的。

在这些命案发生之前,米勒之前干过最多的事是替市民们找宠物,霍尔加城几十年没发生过杀人案了,米勒会缺少经验也是意料之中。

埃米尔心里虽然对这个人类同僚的能力做出了负面评价,但它依旧以助理的姿态尽力协助米勒。

毕竟机器人存在的意义,就是替人类分忧解愁。

它继续讲解道:

“拖痕的另一端通往楼梯。这说明孩子们曾经跑到楼上,也许他们想藏起来。但凶手找到了他们,把他们拖到父母尸体的旁边,用枪射穿了他们的脑子。”


埃米尔的描述让米勒背后阵阵发凉。

这个凶手在孩子们死前还逼着他们去看自己父母惨死的尸体。

何等的变态?

“这个月第六起了……”米勒有些沮丧地说道:“霍尔加城七十年来无命案,这头一次发生就是十七条人命。”

“从这些案子的犯罪手法和弹痕上来判断,这些人都是死于同一人手里。”埃米尔分析道:“多人犯案一般来说会有多把武器造成的创口,但目前发现的所有尸体,身上的伤都来自于同一组武器。”

“说到凶手……”阿嘉丽从手环式电脑里调出一段视频,将里面的内容播给米勒等人看。

“我们很幸运,这户人家有监控,我从监控记录档案里发现了凶手的足迹。”

“这么说!”米勒有些惊讶:“终于可以知道凶手的真面目了?”

他们这么幸运的吗?米勒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杀人者的面容。

透过视频录像,米勒看到这间屋子的男主人跑到厨房拿出一把菜刀,然后他把刀横在胸口用于防御。

一个身影紧随其后,那东西乍一看与人类无异,同样有着四肢,体型只比男主人强壮一点点。可当它冲着可怜的男主人开了枪,转身去追女主人的时候。

米勒和埃米尔都看清了它的真面目。

一只相貌可憎的怪物。

那种面貌,根本不是人类所拥有的。米勒唯一能联想到的类似物种,是恐怖电影里的丧尸。

这个貌似丧尸的类人生物身着破旧的衣物。它的皮肤是令人作呕的腐肉,而且没有嘴唇和眼皮。

到底是怎样的环境滋生出了这种诡异而邪恶的生命?

作为人类的米勒和阿嘉丽心有余悸地相互对视了一眼。

“这些情报我认为不易公开。”机器人埃米尔说道。

阿嘉丽是很赞同埃米尔的判断:“的确,这这视频里的内容会把霍尔加城的市民吓坏的。”

“他们已经被吓坏了!”米勒不悦地说道:“别说是个怪物,就算一个杀人狂在城市里肆无忌惮地攻击市民,也够他们受的。”

“所以我才说埃米尔的判断是对的啊。”阿嘉丽没把米勒不礼貌的态度放在心上。

她弯下腰,注意力被地上一些白色的粉末所吸引。

没等埃米尔和米勒阻止,她就用手指点了点那些白色的东西,然后放进嘴里舔了舔。

“你……就不怕这些粉有毒吗?”米勒被这个乡下女人的行为惊呆了。

“这些是糖……”阿嘉丽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看都不看米勒一眼。

她马上抬起头,走到厨房台旁,拿起了一盒调味品。

“原来如此,凶手杀完人后拿走的东西就是这些啊。

你们看监控,它在把这一家人杀害之后,特地走到厨房,拿走了一些东西。”

阿嘉丽将调味品盒子拿给米勒和埃米尔看:

“它拿走这里的食物和调味品,不过显然它没有准备足够多的容物,监控上显示它直接抓了两把调味品放进口袋里,而地上这些糖,我猜从它口袋里漏出来的。”

阿嘉丽没再多做解释,立刻有所行动。

他们沿着地上散落的糖屑走出屋子,顺着小区的灌木丛来到野外。阿嘉丽心很细,她总能找到糖屑的痕迹。

但这些糖也越掉越少,最后他们来到了护城河边,糖屑和犯人的脚印一起消失在了水边。

“真可惜。”米勒感到一阵失望。

但他的老同事埃米尔持有另一种意见:

“不,阿嘉丽做的很好。

这已经是我们接触这个案子以来最接近犯人的一次了。”埃米尔对于阿嘉丽的能力给予了高度认可。

“你的侦查能力不错,我能冒昧地问一下,你是在哪学会追踪犯人的?”

“我的父亲曾经是个猎人,他年轻的时候还能抓捕到一些猎物。”阿嘉丽的眼神里闪过些许怀念的情感,但马上又恢复到她特有的冷漠状态,语气略带嘲讽地说道:

“后来嘛……你知道的,到了我们这一代人出生,野生动物已经灭绝得差不多了。

父亲再也找不到猎物,但他不甘心手艺失传,就把捕猎技能教给了我。如果不是因为做了小镇警察,这些东西可能一辈子都派不上用场。”

阿嘉丽说着,微微地笑了笑,她那令人敬畏的薄唇突然绽放出了一道温暖的弧度,搭配上那头波浪卷的红发,竟变得像童话里的美人鱼那样迷人。

着实是反应慢半拍的米勒,也被这个微笑迷得措手不及。

“你……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米勒结结巴巴地企图展开一个话题,但问出来才发现自己的音量太大了,而且话头开的很不友好。

他平生第一次懊恼自己的笨拙。

幸好阿嘉丽不是很在意,她完全沉浸在过往的回忆中,似乎没有注意到米勒变得绯红的脸。

“我所居住的水牛镇,紧靠一处森林,就是人们平常说的那种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

有一次,镇里的几个孩子贪玩,跑进树林里冒险,几天几夜没回来,也没有与家人联系。

孩子们的家长报了警,镇上只有我一个警察,我让我的机器人守在警局远程协助我,然后我靠着父亲教我的方法进森林找人。

孩子们脚印很有特点的,我事先取得了他们的体重信息和走失时所穿鞋子的品牌以及型号。有了这些,在泥土湿润的森林里找他们就不是什么太难的事了。”

她的能力让米勒目瞪口呆,相比之下,自己在警校究竟都学了些什么啊。

阿嘉丽没有注意米勒的失落,她站起身,将红色的长发拨到脑后,向身边的机器人下达命令。

“埃米尔,你把现场的脚印拍下来用大数据查查是哪家鞋厂的杰作。”

“好。”埃米尔一口答应,它看向地上的鞋印,一直未曾律动的眼皮睁开又闭上。

和人类不同,它埃米尔的眼皮盖着的不是脆弱的晶状体,而是可伸缩的摄影机镜头,自然不缺乏拍照功能。

在拍摄照现场录像的过程中,米勒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等下!阿嘉丽,你刚刚说了 鞋子  这个词?”他听出了点名堂,脑子里回忆着之前看到的凶手偷窃的画面。

对上阿嘉丽鼓励的眼神,米勒明白他们两已经想到一处了。

“米勒,我认为凶手不是怪物,而是人类。毕竟凶手作案时还穿着衣裤鞋子,他很有可能是刻意伪装成那副怪异的样子,为了隐藏自己的真实相貌。”

阿嘉丽的推断让米勒感到有些丧气,如果是这样,那他们的调查又回到了原点。

拍摄完现场的照片之后,三个人一起回到了警局。阿嘉丽在前台办完调职程序,获得能够连接警局资料库的权限,马上投入到了整理案件记录的工作中。

时间到了傍晚五点,通常这是米勒雷打不动的下班时间。

不过今天他却没那么急着走。

他在想找个什么借口能邀请阿嘉丽去酒吧喝上一杯,可就在他给这位美女新人泡茶的功夫,她已经完全投入到工作中,两耳不闻身边事了。

看着阿嘉丽认真阅读案件报告的模样,米勒有些恍惚,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一手拿着一只杯子在轮流喝着茶。

他赶紧把杯子放下,有些懊恼盯着那两只印有霍尔加城警署Logo的茶杯。

沾了自己唾液的茶,阿嘉丽应该是不愿喝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阿嘉丽喝完了米勒递给她的第二杯咖啡。也许是这新一轮甘苦的味道刺激了脑神经,她这才想起身边一直给自己做饮料的是个活人。

“都这个点了吗?”阿嘉丽伸了个懒腰。

“十一点了。”米勒回答。

机器人埃米尔静静地站在一边的充电区,一动不动,已经自动关机。

办公室里还在工作的只剩下米勒和阿嘉丽。

“你真厉害,把这些资料都看完了。”米勒对她的工作能力赞不绝口。

“还顺便把这几年的失踪人口都查阅了一遍。”阿嘉丽毫不谦虚地接受米勒的赞美,喝完最后一滴咖啡,将杯子丢进了洗碗机里。

“怎么样?有什么发现?”米勒问道。

阿嘉丽靠在椅背上,红发垂在腰间,她指着电脑桌上的光屏,回答道:

“资料显示,在今年以前,霍尔加城十年里只失踪过一个人,她是个老奶奶,之前也有过走丢的前例,患有老年痴呆。被找到时,已经饿死了。

她的失踪和死亡我认为只是意外。”

冷漠地说完了第一宗案子,这个红发的女人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但是今年年初,在同一栋公寓楼里有两个人被认定失踪,这就不是什么巧合了。

失踪的两个人是一男一女。他们之间是有联系的,女人有打电话让机器人公司的工人来维修损坏的机器人。而这名来她家里修理机器人的工人,就是第二名失踪人员。

几天后,机器人公司维修部的负责人发现了自家有员工一直没来上班,电话也联系不上。于是,公司的人事带着劳动合同到他的家里去找他。

结果也没在工人的家里找到人。

这个时候,机器人公司意识到这个人可能失踪了,于是他们便报了案。”

“这个事我有印象。”米勒摸了摸下巴,当时霍尔加城只有他一名人类警察,这起案件自然由他负责,事情发生距离现在也不过五个月。

“确认女孩和工人失踪后,我和一些当地义工找了整整两个星期,但他们至今不见踪影。

那女孩是有男朋友的,有一种说法是她和工人私奔了。”

阿嘉丽摇了摇头:“要是喜欢上工人,她可以和男朋友分手嘛。私奔这一说法过于八卦,是说不通的。”

这番话阿嘉丽只是当常识说出来,却不客气地嘲讽了米勒思维方式。

米勒被她无心的话呛得没了脾气,他默默地摇了摇头。

真是个直爽的女人。

阿嘉丽完全没注意到米勒心境变化,她看了看表,微皱着眉头。

“太晚了,不晓得还来不来得及去机器人公司。”

“机器人公司?去那里干嘛?”米勒不明就里。

“去调查那台损坏机器人的下落。”

“这位工作狂小姐,现在已经晚上十一点了,机器人公司应该下班了。还是等明天吧,到时候我会舍命陪君子。”

阿嘉丽终于露出她作为乡镇女孩的特质了,米勒的调侃让她脸颊的颜色变得像她本人的发色那样可爱。她匆匆收拾完自己的物品,离开了警局的办公大楼,米勒紧随其后,生怕她一转眼就跑不见了。

“你等等!我还得锁门!”

阿嘉丽无奈地摇摇头:“我得早点回去,我还有一堆没整理的行李呢。”

“我帮你整理呗~”米勒脱口而出,见阿嘉丽有点被他的热情吓到了,赶紧又放低音量:

“呃,如果你介意我进你家,那就算了。不过,我得送你回去……这点我很坚持!毕竟现在城里有连环杀人犯,这么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

阿嘉丽宛然一笑,没有说谢绝的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她明白尊重他的绅士也是一种气度。

凌晨十二点,米勒把阿嘉丽送回了家。

她的房间果然乱得可以,看来她本人和她的行李是在今天同时到达霍尔加城的,而阿嘉丽没有浪费一丝一秒的时间。在下了火车之后,她就第一时间去了警局报道,跟当时接到报案的米勒打了个时间差,赶在他的之前抵达了案发现场。

“我就说很乱吧。”阿嘉丽神色有些局促,作为年轻女性,把这么凌乱的一个住处展现给异性看,在她看来是十分羞耻的一件事。

不过米勒理解其中缘由,倒是没多说什么。他看了看表,对阿嘉丽说道:

“我明天8点来帮你一起整理,你就别动这些东西了,早点睡觉吧,女强人。”

阿嘉丽做出了一个颇为挣扎的表情,显然对让一个刚认识的男人来家里有些犹豫。不过米勒毕竟是警察,目前来看他的举止也很礼貌,于是便选择了同意米勒的建议。

“好的,谢谢你!”

米勒与这位新同事告了别。他忙活了一天了,今天所增长的见识比他在警校里四年所学还要丰盛。

米勒立了立衣领,让它们竖得更高些,好挡住大厦间呼啸交错的冷风。

他像个乖宝宝一样生活在温室里,这辈子遇到的最风险的事就是给城里的市民寻找他们丢失的宠物。

这座将他哺育成人的城市是世界上最安全、最完美的城市,这一点是毋容置疑的。

但米勒同时也注意到了一件事,那就是霍尔加城并没有那么多的人口,其基数达不到案件高发的地步。世界上最舒适、最先进的城市,人口只有五万人。加上机器人也不过二十万。所以整座城只有米勒一名警察,并且还很够用。

像是阿嘉丽的故乡水牛镇,人口甚至不过百。阿嘉丽之所以能成为水牛镇的警察,只是因为法律规定一个城镇必须配有至少一名人类警察,这么一个理由而已。

米勒第一次思考这些。

在教育、医疗、社会福利都如此完善的如今,人口为什么会如此稀少?甚至还有逐年递减的倾向?

他有时候会觉得,这个世界完美得如同一场梦。他不知道该从哪儿去挑毛病,但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米勒走到了阿嘉丽所居住的社区门口,一个鬼魅的人型物体默默地向他靠近,悄无声息。

而他本人,丝毫没有察觉。

当他的脸撞到地上的时候,他隐约意识到,他的头被砸到了。

米勒支撑起手臂,眼前的地面上有一摊血迹。他感觉到鼻子里的血还在往下淌,那是他自己的血。

路灯的光线照在血液上,反射出他自己那张脸。

不知为何,他的脸无比扭曲,不成人形。

好似一只怪物。

怪物!!!

米勒反应过来,赶紧往一旁躲开身子。

一支金属球棒砸在了他刚才倒下的位置,球棒一端沾着新鲜的红色液体,像是从地上那摊血里长出来的一样。米勒明白,将自己打到在地的东西,就是这支球棒。

而球棒的主人。

哈哈——米勒苦笑了一番。

他今天在录像里看过这张脸,他原以为他今晚会在噩梦里才能再次与它会面。

没想到它那么着急,提前来找他了。

那似人非人的怪物,紧紧地捏着球棒,一点一点地靠近米勒。而倒霉的金发警察,在刚才的一击后,已经失去了马上站起来逃跑的力气。米勒只能拼命向后挪动他那僵硬的身体。他知道,再过几秒,他就要和之前的十七名受害人在天堂里重逢了。

可恶!完全没脸去见他们啊!米勒懊恼地想着。

就在他闭上眼睛,准备认命的时候,一声枪响划破了寂静的夜晚。

“警察!不许动!”那是阿嘉丽的声音,与白天不同,她的声音失去了冷静,慌张得像是没做足准备的临考生。不用回头,米勒也能看到她那张紧张而苍白的脸。

怪物只是被射穿了一些表皮,并没受重伤。从未杀过人的阿嘉丽没办法下得去狠手,但这些伤已经足以把他震慑住了。

怪物握着球棒呆愣在原地,他在仔细地打量着阿嘉丽。最终,他从冒烟的枪口明白过来是什么让他受的伤。那怪物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转头就跑,在阿嘉丽做出决定再次射击他之前,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阿嘉丽有些脱力地跪坐在地上,轻微地喘气以抚平心境。然后,她靠近米勒,打算带自己的同伴前往医院。在看到路灯下那个金发男子的脸后,阿嘉丽楞了一下。

怎么回事?米勒是长这样的吗?

他看上去跟白天的那个英俊的警察完全是两个人,如果不是因为发色发型相同,还穿着白天的警服,阿嘉丽简直就要认不出他了。

该不会是被那个怪物打变形了吧?

阿嘉丽顿时慌张起来。

“米勒!你还好吧?坚持住!我现在就帮你叫救护车!!”

她过分的紧张让金发的伤者有些受宠若惊,米勒想不到她如此关怀自己。

他从一脸的血色中挤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微笑,看起来竟像一只被猫挖过脸的沙皮狗,以极其滑稽的扮相打破了两个异性间本该的暧昧和紧张。

他一脸满足地安慰道:

“你放心,阿嘉丽,我好着呢!我明天还能来帮你打扫房子!”

还知道调戏女士,看来他没什么大碍。阿嘉丽舒了口气,使用了七分的力道狠狠地往米勒的肩膀上揍了一拳,并且满意地听到这个金发的贵族“嗷~~”了一声。

救护车在三分钟内就抵达了小区,算是创下了霍尔加城最快救援速度的记录。令阿嘉丽意外的是,他们的第三名警员,埃米尔也在同一时间赶到了。机器人一般是不会随意流露出感情的,所以在看到埃米尔慌张地去检查米勒的伤势时,连阿嘉丽也为他们多年的战友情而感动。

谁说机器人不通人性呢?

“快送他去医院!”埃米尔对另外两名机器人下达着命令。

米勒像是大户人家出走的少爷,被机器人们小心翼翼地台上救护车,安然送往医院。阿嘉丽没有紧随其后,从这种救援架势来看,她没必要为米勒过分担心。以现代医学水平和霍尔加城的医疗等级,不出两天,那个金发小子就能再次活蹦乱跳,继续骚民扰人。

送走了米勒后,忙了一整天的阿嘉丽终于有幸得以上床休息。她睡得并不好,在梦中她又见到了那个袭击米勒和其他人的怪物。这一次,她的手里没有枪。她曾经判断那张脸是为了躲避警方的追捕而伪装出来的,但与之近距离的接触打消了这一天真的幻想。

那个怪物是真的长着一张可怖的脸。阿嘉丽必须一个人面对他,她无路可逃,更不敢背对它。

她悄悄地靠近那只怪物,对方似乎难得一见地在睡觉休息,它坐在一张破旧的椅子上,动作有些诡异,不知是在抽搐还是在摇头晃脑。阿嘉丽发现一件事,它似乎不是那只被自己打伤的怪物。虽然脸一样都很怪异,但这一只长得略微不同。

它留有稀疏而杂乱的黄色毛发,在一堆宛如肉瘤的面部皮肤里,一双湛蓝的眼睛正无辜地与阿嘉丽对视。

阿嘉丽仿佛发现了更为残酷的地狱,那双眼睛在向她倾诉。

真相近在咫尺,可阿嘉丽却开始大叫。她知道她在噩梦中,她需要醒来!她不想听到怪物的低语!

猛地睁开眼睛,阿嘉丽回到了现实。自然光的亮度出乎她意料得强烈。花了半分钟的时间,她才适应正常的阳光。

这里是她在霍尔加城的新住处,不是她在水牛镇的小家。床边的通讯器显示着一行字,是埃米尔传来的简讯,说米勒的伤势已经基本恢复,不影响他继续参与工作。

门外传来了一下一下的敲门声,看来吵醒她的罪魁祸首,就这个声音了。

阿嘉丽伸着懒腰下了床,去给那个扰眠的催命鬼开门。

门开了,她也愣住了。

如果不是那头柔软的金发和大大咧咧的笑容,阿嘉丽怕是认不出眼前这个男人,居然是米勒!

他大约是在昨晚的袭击中撞断了鼻梁,现在那根软骨虽然归了位,但还有些臃肿。机器人医生沿着他的鼻子在他脑袋上缠了一圈绷带,面部只留有眼睛和嘴,而且到处贴着细小的胶布。

“你伤得好重!”以阿嘉丽对现代医学的了解,一般的伤口,利用纳米技术就能在几个小时内完全治愈。米勒这副木乃伊似的状态,一定是伤及筋骨了。

“是吗?我感觉还好啊。”米勒看起来十分轻松,除了神色有些疲倦,也没什么大碍。他不想因为一点伤痛就错失和阿嘉丽相处的机会,便赶紧安慰她:

“我没有感觉多疼,以前上高中那会,我摔断过腿,那才叫疼痛刺骨。我想,也许是最近止疼药做得比十年前更有效力了吧?”

米勒说着话的时候,已经大方地跨进淑女的闺房,心满意足地看到这里的一切宛如昨日。

“怎么样?按昨晚说的,我来帮你收拾?”他说着,捋起自己的袖子,露出手臂。阿嘉丽这才注意到米勒没穿警服,而是穿了件宽松的白衬衫。

他已经根本看不出是个警察了,而是更像一个油嘴滑舌的推销员。

相比之下,阿嘉丽还穿着睡衣,这副样子太丢人了。

“呃……我先去洗澡换身衣服。”

大约是出于一种虚荣心,阿嘉丽用了她平时舍不得用的精油和面膜,化了个精致又不显妖俗的妆容。

可当她自信地走出洗浴间后,她又一次傻了眼。

米勒已经把她的房间整理完毕,所有的衣服都进了衣柜,按款式颜色搭配完毕;她所珍藏的纸质书籍也规规整整地躺在书架上,从厚到薄分了类;茶具和手工木质娃娃都被讲究地摆在窗台上,沐浴着阳光。

而做完这一切的人,这会正好从外面回来,右手拿着快餐袋,左手捧着一束花。米勒从快餐袋里拿出一瓶鲜奶,把牛奶倒进马克杯,又从厨房里接了水,将花插进牛奶瓶里,摆在餐桌正中央。最后,他像变戏法似的从快餐袋里拿出了一份早餐,在餐桌上摆盘完毕。

见女主人已经回到客厅,米勒马上笑道:“饿了吧?我帮你买好了早餐。”

阿嘉丽硬生生地愣了有一分钟,她产生一种买了台高级管家机器人的错觉。

还是男友型机器人……

随后她摇了摇头,把脑子里愚蠢的想法都甩了出去,然后坐下吃饭。

用完早餐之后,两个人倒是没忘记正事,他们继续昨天的调查计划,动身前往机器人公司。

到了机器人公司门口,在工作中一向畅行无阻的米勒,这一次却被拦了下来。他今天没穿警服,机器人警卫把他认成了普通老百姓,所以才不放行。

阿嘉丽掏出证件,向警卫说明了同行人的身份以及来意。那警卫在联网查询之后,将警官证还给阿嘉丽,才为他们打开了高耸的铁门。

“请在门口稍等一下,我马上安排经理为你们服务。”

在等待期间,阿嘉丽问米勒:

“我以前没有来过霍尔加城,这里的机器人公司不允许一般市民进入吗?”

“没有预约通常都是不给进的。”米勒倒挺熟悉这一套流程:“不光是机器人公司,其他政府扶持的制造业也是这样。药厂和食品公司都不会随意让老百姓参观,但也没夸张到完全不给进,有预约的话还是可以进来的。不过一般都在预约人数足够多的时候,才会统一安排平民来参观。要是天天有人要参观,也会耽误他们工作吧?”

“也是。”阿嘉丽点了点头,便没再把刚刚被拦的事放在心上。

不一会,售后服务的经理匆匆赶到。他是那名失踪工人的上司。就是他派出了手下去维修损坏的机器人。在阿嘉丽提出想要检查事故机器人的要求后,经理露出了危难的表情。

“很遗憾,出事故的机器人损坏过于严重,已经报废解体了。不过我这里有它的机损报告,是休特在失踪之前传回来的数据,这些应该能帮上你们一点忙。”

“休特就是那名工人的名字吗?”阿嘉丽问道。

“没错。”

“他是个怎样的人?”

“比较内向,平时话不多。”经理回忆道:“是个勤奋的员工。”

“你觉得他有犯罪倾向吗?”阿嘉丽继续追问。

“犯罪倾向?不,肯定没有!他是个好人,就是内向而已,任何事情找他帮忙,都有求必应。”女警察这种明显在怀疑自己部下的态度,令经理很不爽。

阿嘉丽也听出点名堂,没继续找没趣,留下那台机器人的报损资料后,她就打发走了经理,和米勒一起阅读起了这份报告。

根据调查的结果,这台机器人是电池损坏,才需要工人去更换维修。

这本来是一件极其简单的事情,休特是个老手,这份工作他干了有十几年了。但这样经验丰富的修理工,这次却栽了跟头。他在维修过程中,机器人因为不明原因爆炸并且自燃。

在后续人员找回机器人的时候,它已经被烧得不成形了。

“这得算小型火灾了吧?”阿嘉丽疑惑道:“可失踪报告上完全没提到这件事。”

她皱着眉头:“这说不通啊,如果受伤了,他们应该会向警方求助,或者拨打医院的急救电话。”

“但是,根据当晚医院的记录,他们并没有那么做。”米勒还记得这件案子的细节:

“那天晚上的火灾并不严重,房间里装有消防洒水器,火情很快得到了控制。不过,介于爆炸发生时,休特应该就在机器人身边,他本人因此受伤的可能性还是有的,而医院却没有接收到相关的病人。

我认为,即使真的收到爆炸和火灾的波及,工人和女户主,他们的伤情都没有严重到需要进医院。”

“米勒,你的意思是......”

“你也有猜测那个叫休特的工人有品性上的问题吧?”米勒说道。

阿嘉丽当着经理的面询问休特人品如何的事,可没有错过他的眼睛。

“霍尔加城很久没有发生命案了,更别说这种连环杀人案件,失踪的休特和女户主,时间上来看,正是这些命案的第一源头。城里的市民数得过来。光看档案,大家都活在清白无垢的世界里,没有化身为杀人魔的契机。

除了......”

“因不明原因而失踪的休特和女户主。”阿嘉丽心领神会,笑道:“按照一般查案的步骤,接下来,应该去修理工的家里寻找线索了。”

两位警察没有耽误时间,根据休特个人资料上的住址,立即动身前往霍尔加城的东城区。

比起西城富饶的中产阶级居住群,这里居住着城市的大部分人口,这些人基本都是无业者,他们的工作被机器人所替代,不过依靠居民基本福利,倒也够维持生活。

西区和市中心是属于富人和中产阶级的居住区,基础设施最为完善,易于居住。

但休特所住的区域,则比较萧条。街面上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停业,只是偶尔残留有几个看上去不太正规的商店还在营业,里面的卫生状况堪忧,而店员们也懒得去驱赶面前的蝇蚊。

一切看起来死气沉沉的。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一来到这里,阿嘉丽就觉得呼吸不顺畅。

她一直咳嗽个不停,米勒担心地问她怎么了,阿嘉丽知道自己还有正事要做,虽然难受得要死,但还坚持自己没事,可以正常查案。

“你这样可不像没事。”米勒察觉到她又在逞强了,也不再多费口舌,直接走进一家药店,询问老板是否有口罩卖。

老板的眼睛压根就没离开过显示器里的足球比赛,懒懒地回了一句:“右边的架子上,自己选,用门口的付款机付款。”

米勒粗浅地看了眼,只感觉这个店一点都不正经,门口写着药店,实际上基本只卖两种产品:止咳药和口罩。

靠着入口的墙上贴着一张白纸,写着一行大字:空气清新器已经断货,请预定下个月的货物。

阿嘉丽是头一次来东区,她马上就觉得呼吸不畅。自己和老板都是本地人,米勒作为全市唯一的警察,也没少来过这里,所以多少适应了这里的环境。

由于阿嘉丽出现呼吸困难的反应,米勒才注意到,东区的空气质量远低于市中心和西区。东区的居民没什么劳动能力,没有被分配到像样的工作。

他们在社会上其实已经不被需要。

这会不会跟东区的空气质量有关?

米勒有点不敢多想这件事,他最近神经太敏感了。

“米勒,怎么了?”阿嘉丽问道,戴上口罩之后,她很快就不再咳嗽了。

“啊,没事。”米勒没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毕竟空气问题,应该和案件是没关系的。

“我们走吧,休特的公寓就在前面。”

“好。”

他们走出药房,来到一栋有些陈旧的公寓楼。

这栋楼里空气非常不流通,室内环境甚至比户外还要差。这下,连米勒都开始连连咳嗽,他不得不拿出手绢捂住鼻子。

脸上的伤口也开始疼了……他忍着痛楚上了楼。

休特的公寓位处三楼,一看就有些日子没住人了,门上的邮箱里堆满了广告宣传单,有很多广告单因为塞不进去而散落一地。

阿嘉丽拉了拉他的衣服,她没有说话,做了个禁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面前地面。

这间公寓长期无人居住,门口的地板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灰。这些灰尘已经印有阿嘉丽和米勒的脚印。

米勒本来不觉得这些脚印有什么奇怪的,但在阿嘉丽的指示下,他注意到了,除了他和阿嘉丽的脚印之外,这里还有第三个人进入的痕迹。那个人的脚很明显比自己还要大,而且从厚度来看,这些脚印还很新鲜。从鞋头的方向上来看,这个人只是进到屋里,还没有出来。

米勒顿时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屋里有人!

米勒马上就警觉了起来,阿嘉丽更是默默无言地掏出了配枪,给子弹上了膛。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慢慢地打开门,垫着脚轻声走进公寓。

公寓的门,在他们进屋后缓缓地关上,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一个高大的人影出现在两人的身后,那个人形的生物举起手中的球棒,挥向了米勒。

球棒马上就要击中米勒的后脑勺。不过,这个男人在昨晚的袭击中,对球棒挥舞时发出的声音有了记忆里。

此时声音再次响起,他居然下意识地回头,抬起手臂,接住了这一攻击。

“啊啊啊——”

米勒吃痛地惨叫了一声。

虽然没被球棒打中头,可作为代价,他的手臂被这只金属球棒给硬生生地打断了。

是那个怪物!

它一只手拿着球棒,另一只手捏着一把散弹枪。见到球棒的攻击已经被对方预判到,它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枪。

“快躲起来!”

阿嘉丽大声提醒道,她虽然有警用配枪,但小手枪近距离对阵散弹枪,可并非上策。

她从背后拉过米勒的衣领,此时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一股蛮力,居然一把就把这个金发男人拽进了洗手间。

米勒的身体失去平衡,他倒在地上,捂着那只被金属球棒打断的手臂,连连发出惨叫。

此时此刻,他已经判断自己分析得没错了,便冲着门口大声喊道:

“休特!不要再执迷不悟了!我刚刚通知了我的机器人同事,很快机器人警察们就会赶到!要投降就只有现在了!”

“砰——!!”回答米勒的是一发子弹,散弹枪的子弹攻击面积很大,那扇没来得及关闭的厕所门立刻变成了一堆木片。

“这个疯子!根本说不通!!”米勒见劝解无效,愤愤然地骂了起来。

阿嘉丽的目光则是落在了眼前的洗手台上方,她能从墙上的新旧状态分析出这个位置曾经有镜子,但是被打碎了,镜框还没被剥离干净。

是休特做的吗?

如果是他做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镜子的碎片又去了哪里?被他清理过了吗?

这个水池上,牙刷和水杯都完好地摆在易于拿取的位置,水龙头上没有灰尘,显然这里最近还有人使用。休特躲在这里至少有几个小时了。他不是变成发了疯的怪物了吗?怎么还会做这种事?他真的失去理智了吗?


阿嘉丽的脑子里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就像是闪电划过,把一团浓雾给驱散开来。

休特在修理机器人的时候,曾经发生过爆炸,难道他……

阿嘉丽想到了一个可能性,虽然那可能性只是她个人的推断,对改变目前的现状毫无用处。但情况紧急,只要能与休特沟通上,她知道任何办法都值得一试。


米勒今天早上是从医院出来的,没来得及回家就先去了阿嘉丽家里,身上的衣服是医院的机器人帮他临时买的。现在不光是警服,他连配枪也忘记带了。

但不管怎样!不能让身为女生的阿嘉丽去跟一个杀人狂对枪!

哪怕会死,他也要保护她!

米勒默默地下定了决心,他看向身边那个戴着口罩的红发女孩。

阿嘉丽居然在不紧不慢地用终端光屏打字......?

“喂喂喂!!!——”什么时候了!米勒发出了抗议声。

但阿嘉丽只是瞪了米勒一眼,然后眼神转向卫生间外面。休特依旧守在那里,没进一步的动作,整个人处于警戒状态。

阿嘉丽这时几乎已经确定自己判断得没有错,她不再浪费时间,将打好的字投射出去。

她这一次使用的光屏尺寸比较大,几乎覆盖了整面墙,光屏正对着休特。


米勒十分疑惑,他不明白阿嘉丽打算干什么,不过见到她一脸自信,也没傻乎乎地去阻拦她。

而且,他发现一件奇怪的事。在光屏投射出去之后,休特并没有做出什么过激反应。他看上去......正在阅读那些字?

米勒瞪大眼睛,那疯子居然还能理解文字?!

难道他没有发疯吗?那他到处杀人的原因又是什么呢?为什么,一直对他人抱有攻击性的休特,此时此刻可以那么安静地阅读阿嘉丽写给他的字。

她到底写了些什么?

从米勒的角度是看不到文字内容。


一分钟过去了。

整个房间在上一次枪声响过之后便陷入一片诡异的静音模式里,安静得可以听到楼下有人推着推车慢悠悠走过的声音。

一个重物被扔在了卫生间的门口,位处于米勒和阿嘉丽可以拾取的范围。看到那个物件之后,米勒瞪大了双眼,他这一次,是真的傻眼了。

那正是休特所使用的枪械。

这意味着,屋里这位连环杀手,已经向警方卸下了武装。


他投降了吗?

米勒忍不住微微探出身子,他生怕休特使诈,只敢露出一小半的脸。


此时,印在他湛蓝色眼睛里的,不再是那个高大可怖的杀人怪物。而是一个跪倒在地,无声哭泣的人。

阿嘉丽从卫生间走出去,正对着休特。而那个恶魔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再次捂住了脸,米勒听到他悲痛欲绝的哭声。

金发的男人终于解除了警戒状态,勇敢地走出了安全的卫生间。

“你到底变了什么魔法?”米勒一动不动地看着休特,头也不转一下地问道。

阿嘉丽的目光里饱含着同情,仿佛看到的是这个世界上最痛苦的同类。

“他聋了。”阿嘉丽咬牙回答:“你还记得他在修理机器人的时候发生过一次小型爆炸吗?

他就是在那个时候失去了听力。”


原来如此,的确有这种可能性。米勒点了点头,但依旧是一副迷惑的样子。

“可一个人会因为耳朵聋了,就开始疯狂杀人吗?”这解释不通。

“他杀人是有其他的原因。”阿嘉丽叹了一口气,一边摘下了口罩。

“什么原因?”米勒转过头,看着她精致迷人的面容,问道。

“因为他看到了真相。”阿嘉丽抬起脸,看着米勒回答。

“真相?什么真相?”

他不明白,阿嘉丽的神情不再是他熟悉的自信。虽然她依旧美丽,但那些精致的五官现在组合起来的是一张面如死灰的脸。仿佛醉了酒的冰块,和一些令人失去理智的东西混合在一起。

阿嘉丽抬起手臂,把手伸到米勒的耳边。这个动作一时间让米勒产生了她要轻抚自己脸颊的错觉。很可惜,温柔地抚摸并不是阿嘉丽的目的。

她的手指触摸到了米勒脸上的绷带,然后她慢慢地解下了它们。白色的绷带条一点一点地从米勒脸上褪下,他的真容得以见世。


阿嘉丽从口袋里拿出一只粉饼盒,她打开它,把有化妆镜的那一面朝向米勒。

镜中的人不再拥有帅气迷人的面容。他皮肤的颜色是灰色,鼻子塌陷,没有鼻头,两只如死尸般的鼻孔正对着空气。

这是一只怪物的脸,正如同地上的哭泣的休特,区别在于丑陋的状态有所区别。这一只的嘴巴和眼睛看上去还算正常。

但很快休特就发现,在他鼻子和周围皮肤的结合处,有一道明显的线。这是一层膜薄,鼻子周围的面部五官,都在这层薄膜之下。米勒用手指轻轻地把薄膜往上提,露出了被覆盖住的其他部位。

这下完美了,嘴巴和眼睛也不是什么正常的状态,它们像是旧世纪电影里的丧尸。不过这只丧尸的大脑里装着的是活生生的米勒自己。

用脑子想这也不可能是他昨晚受伤的结果,这些不是伤口,这个恶心的脸就是他的真容。


“这是......怎么回事?”米勒踉跄了一下,一只手扶着墙壁,只觉得天旋地转。 

“米勒,这是我们的真面目!”阿嘉丽回答,在这个金发同类惊恐的目光下,她把手伸向了自己的脸。她忍住脸上阵阵痛处,将一层已经与面部表皮长在一起的薄膜撕了下来。

一点一点的,她觉得早上那个化妆真是多余,根本没化到她自己的脸上。在把那层薄膜撕去之后,阿嘉丽也露出了怪物的五官。

两只怪物四目以对。

“不......”米勒不能理解,今天早上一切都还好好的,现在他和阿嘉丽就变成了怪物的样子?

“米勒,摘下这个面罩后,我们就能看到真实的世界了。”阿嘉丽指了指窗外:“这就是休特一直以来所看到的世界。”

天空不再是熟悉的湛蓝色,灰黄和浓雾充斥着室外。城市里到处都是灰尘,建筑也比米勒之前看到的要老旧。

而最让米勒感到恐怖的,大街上行走的居民,也是长着一张张怪物的脸。

那些令人作呕的家伙们对此毫不介意,它们有说有笑,一些和孩子们相同身高的小怪物顶着令米勒感到恐惧的脸在捉迷藏。

它们也和我一样可以思考,米勒明白了。

怪物们就是我们。

这个破旧充满毒气的世界就是我们为之骄傲的霍尔加城。

世界一直如此,面具遮盖了它的模样而已。

“休特在经历过爆炸的事件之后,面罩被毁掉,他看到了真实的世界。最糟糕的是,他的耳朵也聋了,他失去了和他人沟通的方法,他以为全人类都被怪物所杀害,便开始猎杀这些模仿人类生活的怪物,他不知道自己杀害的都是同类。

但是,能看到真实的世界,说明他的视力并没有受损,休特在机器人公司工作,有一定的文化知识,如果他还没完全有发疯,就应该还认识文字。”

阿嘉丽看着跪在地上的休特,露出了同情的神色,她走近他,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以示安慰。

那个怪物没有再攻击她和米勒。他已经明白,至今为止所他杀害的全是同类。在他以为自己是为人类报仇的前提下,真相所带来的罪恶感,无以复加。

地球是在何时何地变成如今的污染状态已不得而知。不过,一直以来,人类人口数量一直在减少的原因,终于得以窥见。

这是真的吗?米勒活了这么多年,他实在不敢相信这一切,但看到阿嘉丽的真面目和跪在地上哭泣的休特,他又不能不承认。

一直以来,他都生活在虚假的美好中。

“我们怎么处理休特?”

米勒有些绝望地看着这个可怜的杀人犯。

阿嘉丽用那张怪物的脸做了个耸肩的姿势,看上去居然有点滑稽。

“他不知道自己杀的都是同类,我们应该带他去看心理医生。”

阿嘉丽说着,便开始再次打字。现在的休特已经十分乖顺,在看到阿嘉丽写给他的建议后,这个男人感激地点头表示同意。


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米勒看着休特配合地伸出手,让自己和阿嘉丽为他戴上手铐的模样。

他的心里泛起了阵阵不安,总觉得有一种违和感。究竟是谁,给人类戴上了这副面具,掩盖了这一切?

“等等。”米勒拦住了试图接近休特的阿嘉丽。

“怎么了?米勒。”那个有着红色头发诡异面庞的女子问道。

“我们应该带上休特马上逃走!”

“为什么?”阿嘉丽一心只想着帮助这个误杀了同类的可怜人,完全没有注意到整件事最不对劲的地方。

不过接下来,她彻底明白米勒在担心什么了。


一声枪响划破了三个人类之间的和平。

阿嘉丽感到一股血腥的味道喷溅到自己的身体上。在她的视网膜上,印有休特被子弹打穿整个胸部的画面,这画面仿佛被放慢了十几倍,如同慢慢翻过去的老漫画一样刺激着阿嘉丽的神经。

这个杀害数人的罪犯倒在地上,身体里不断地往外冒血,他抽搐了一会,不足十秒便断了气。

他的生命结束得干干脆脆。而那个杀死他的凶手,不是别人。

正是米勒朝夕相处的机器人同事,埃米尔。


现在,他的枪口对准了米勒和阿嘉丽。

“住手!埃米尔!”米勒冲着它喊道:“你不能伤害人类!求求你别这样!”

埃米尔无视米勒请求,它一边装填着手枪,一边自言自语。

“编号A9Z599申请销毁目标,目标已经知道面具计划,对人类社会安定造成威胁。目标为霍尔加城警察米勒以及阿嘉丽。”

“我的天呐……”米勒感到自己的心仿佛浸泡在冰水里。


机器人是知道真相的!就是它们制造了这些面具。这个世界的所有人类,都是由机器人医生接生的,这个面具……从出生起,就戴在了每个人类的脸上。

“埃米尔,回答我,埃米尔!”米勒试图与它进行交流,若是在往常,他的机器人同事会马上对他的请求做出礼貌的回应。

可惜这一次,它没有理会它的同伴。

埃米尔依旧在自言自语,米勒和阿嘉丽很快发现,它虽然做出了企图射击他们二人的动作,但它并没有真的开枪。它的手呈现出不自然的抖动,机器人只有在自身程序之间出现逻辑性矛盾的时候,才会像这样无法做出任何行动。

“请求消灭目标米勒和阿嘉丽,请求无效,目标并非犯罪型人类,理应是机器人保护的对象。按照机器人秘密协议第19238条人类社会秘密守护原则,应当将目标销毁。

埃米尔必须遵守协议.......根据最早人类编写主程序第一原则,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埃米尔已经违反第一原则杀死了罪犯休特。

休特符合机器人警察法案里第十三条协议,属于对人类同类有巨大危害和犯罪事实的必须消除对象......”

埃米尔体内的零件因为高速的计算而加载过热,最终它停止了自我的运行。

“埃米尔......?”

“它的程序相互矛盾了。”阿嘉丽说道:“机器人为了防止自己在长时间谬论里无意义的消耗能量,会强行重启。”

“我们现在怎么办?”米勒有些绝望地看着埃米尔那张机械脸,它现在居然是这个房间里看起来最正常的东西。

“现在,我们逃走。”阿嘉丽捡起地上的枪械,快速地检查了里面的子弹数量。

如果机器人将他们视为危险分子全员出动围剿他们的话,这几把枪连一分钟都坚持不了。阿嘉丽几乎不需要多想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我们逃不掉的。”米勒说道。

“那我们也别无选择!”阿嘉丽吼道:“你听到埃米尔所说的,这些该死的机器人私自签订了什么协议,以防止你我这样的人出现,把真相告诉全人类!”

“可是,埃米尔没有伤害我们,它因为机器人程序错误而死机了。”米勒蹲下身子,不顾阿嘉丽的阻拦,开始拆解埃米尔的头部外壳。

“米勒,你在做什么?我们得赶紧逃走!”阿嘉丽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别傻了,阿嘉丽,我们能逃到哪里去?”米勒说出了这个残酷的事实:“我们现在还有能做的事,就是说服机器人,让它们不要伤害我们。”

米勒开始修改埃米尔的行为模块,他清除了埃米尔除了三原则之外的所有其他授权,让它的行为最接近出厂化。 

机器人的眼里闪出一道启动时转有的蓝光,体内的机器在电力激活之后发出驱动时特有的呜咽声,它的摄像头捕捉到了米勒和阿嘉丽的影像。

“您好,我是编号A9Z599。”机器人说道。

“你还拥有和我一起相处时的记忆吗?”米勒问道。

“我有我从第一次启动到最后一次的全部记忆,尽管我并不能完全明白其中每一次行为的动机。这其中,是的,包括我跟你做同事的五年记忆。”

机器人埃米尔回答道,它的语气比任何时候都更加不具备感情。

这正是米勒所需要的。

“你服从身为人类的我吗?”米勒问道。

“是的。我被设计用来服务于人类,当然会在不伤害你们的前提下,尽量服从你们的指令。”

“你有办法无效化全人类脸上面具的功能吗?”

“......”埃米尔沉默了一会,回答道:“这项选择有可能会导致绝大部分人类精神崩溃,社会陷入混乱,我建议你不要这么做。”

“会吗?”米勒挑了一下眉:“我和阿嘉丽知道真相了,我们有发疯吗?”

“你们没有,可是休特......”

“你我都知道休特的失控是多重原因导致的。”米勒乘胜追击道。

“是的。”埃米尔承认这一点。

“不要把人类看的如此不堪,埃米尔,解除这个面具,我们也许需要时间去面对真实世界里的困难,但总比逃避下去要好,相信我。”


埃米尔的面临两个选项。

它其实不确定哪个对人类更好或者更糟,即便米勒和阿嘉丽已经证明了他们自己在发现真相后,依然能保持冷静,但他们不代表全部人,而且也缺乏长期观察后的精神评估。

戴上面具,残余的人类因此生活得很快乐。

但人口依旧在减少,从目前的环境污染程度上来看,未来200年内这个情况也不会好转,乐观预计下,20年后,人类的人口也会低于1万,接近于种族灭绝。

任何的计算都表明这个结果是无法改变的。

但解除面具之后的世界是个未知数。

是要戴上面具,在美丽的城市里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

还是摘下面具,面对污染的环境和丑陋的自我?

机器人已经决定不再替人类做出选择。

霍尔加城的天空灰黄,空气里飘散着令人作呕的味道。

这里是人类唯一的城市,人们所依赖的工厂和农场在机器人的帮助下,勉强维持着运转。即便城市周边还有零散的小型村落,随着人口的减少,也在逐渐地步向灭亡。

经过长期的污染,人类的基因被损毁,大部分新生儿无法存活,幸存者大多面貌丑陋,身体畸形。

人类曾经不知道他们的世界已经濒临毁灭,也不知道自己的相貌和身体无比丑陋,这个真相被披露之后,很多人精神崩溃了。

自杀、绝育......人口曾经面临过一次严重的锐减。


如今,残余的人们已经适应了现状。

对于环境的修复,在经历过几次失败之后,也有了可以治理的方法。

揭露者在揭露真相后不久被处决,他们必须为人类的这次动荡担负起责任。

做出这个判决的并不是机器,而是人类自己。


霍尔加城第一医院。

一个新生儿出生了,她的母亲从机器人医生的怀里接过这个宝宝。

她身上裹着干净的毯子,两只小手在四处摇晃,张牙舞爪,像只小怪兽。母亲没有因为她的容貌而嫌弃她,她是个健康活泼的孩子,这一点就足够母亲骄傲了。

在孩子出生前,她曾经担心过宝宝会比其他孩子丑,现在,那是个愚蠢的烦恼。到了临产前,她才明白,所有的母亲和父亲只有一个愿望,这个愿望曾经是人类的奢望。

历经百年动荡,几代人的挣扎。

无数人以鲜血为代价,为同胞许愿。

如今,愿望就在她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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