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

作者:何涛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9-07-12

对我来说是历史,对你来说却是未来。

一、 空城计

天道难违。

线香飘渺,琴声悠扬,武侯端坐城头,面带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静静地看着城外漫山遍野的大军。那是整整十五万魏军,长枪如草,战旗如云,黑色的战甲与马铠望之无尽,几乎遮蔽了整个山野。

黑云压城城欲摧。西城狭小,城内只有区区两千五百蜀军步卒,战不能战,守不能守,如何却之?仅仅靠丞相这一曲《高山流水》么?武侯身边的小厮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脸上也露出一丝畏缩。武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小厮忙又挺直腰板,恢复了先前的镇定自若。

武侯继续抚琴,他的目光宁静深远,穿过缭绕在身前的烟雾,穿过衣甲鲜明的魏军铁骑,落在绵延的群山之上。山背后,便是魏国广袤的土地,此战的目标,可惜这一战已经败了。纵使赵子龙一骑当关,连斩韩德父子五人;王子均独撑危局,收拾残兵逼退魏军,都无法掩盖蜀军已败的事实。

街亭失守,魏骑南来,空城拒敌,退返汉中。这个结局,武侯早有预料。

马谡。导致今天这一幕全是因为此人的无能,武侯给过他一份详细的图纸,并反复嘱托他按图下寨,但马谡违抗军令,孤山扎营,无守无攻,终被魏将张郃所破。张郃击败马谡,会合曹真,十五万大军趁势而下,要一举攻占西城。

武侯知道无论张郃还是曹真都攻不下西城。看到城门洞开,百姓若无其事,魏军便会疑惑而退。可是武侯要的并不是这种结果,他要的是陇右四郡。取得陇右的关键就是切断陇道,切断陇道的关键就是守住咽喉要地---街亭。武侯要的是马谡依令行军,牢牢守住街亭。然而马谡还是败了,街亭列柳尽失,陇西未定,蜀军两面受敌,只有撤退一途。

城下旌旗摇动,魏军阵势变了,后队变为前队,缓慢而无声地向北退去,一如武侯所料。武侯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惘然,手指轻轻在琴弦上划过,余音袅袅,散于风中。

武侯望着魏军退去的方向,胸中隐隐作痛。寒风吹过,武侯一声咳,前襟上血色殷然。旁边的小厮慌了手脚,连忙上前扶住,惊道:“丞相,您吐血了!”武侯无力地摆摆手,揩去了唇边的血滴。今天还不是他的死期,武侯明白,以后将要发生的很多事情他都明白。可他不明白的是蜀汉为何不能战胜曹魏,天道为何难违。

他能看到此战失利的结果,却看不到此战取胜后会给天道造成怎样的影响。马谡是此事的节点,如果他能守住街亭,此战必胜,陇右四郡必将归于蜀汉版图,可惜马谡还是让武侯失望了。

天道,真的难违吗?

武侯抬头问天,寒风清洌,苍天寂寂无语。


二、 出师表

“先帝虑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故托臣以讨贼也。以先帝之明,量臣之才,固知臣伐贼,才弱敌强也。然不伐贼,王业亦亡。惟坐而待亡,孰与伐之?是故托臣而弗疑也。”

夜已深。油灯一盏,竹简一卷,武侯执笔端坐案前,皱眉细思。武侯明白,看过此表后,陛下必然会答允再次出兵,以谯周为首的臣僚也不会再次上书劝阻。然而,能取胜否?武侯面上浮出一抹苦笑,清咳几声,然后又是一声轻叹。

正如谯周所言:北方旺气正盛,星曜倍明,未可图也。谯周看不到天机,他只是比对了蜀魏两国国力之后得出的结论,武侯才是真正窥得天机之人。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天道如同一条贯穿古今未来的大河,循环往复,无始无终,其间的每一朵浪花,每一个漩涡,都是注定要出现的,无从更改。”

老师的话再次回响在武侯耳边。武侯搁笔起身,踱到庭院中,仰望耿耿星河,年少时节的往事跃上心头。


春光灿然如画。

一个幼童蹦蹦跳跳地在山野间嬉戏,追逐野兔,采摘山花。忽然,他身边的空气水波般晃动起来,白色的光团在空中悄然浮现。幼童呆愣愣地看着,采来的山花脱手撒了满地。

白光涨大如轮,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从中迈步而出,温和地看着幼童。幼童并不害怕,仰起小脸,用稚嫩的童音问:“您是神仙吗?”老者和蔼地笑了,“我是人,来自遥远的将来,不是神仙。”


寒梅绽放,白鹤翩翩,英俊挺拔的少年和白发苍苍的老者坐于古树之下。

少年面上犹带了一丝稚气,问道:“老师,天道真的不能改变吗?”

“上下四方,古往今来,冥冥中自有定数,人,岂能胜天?”

“老师,如果天道不能改变,大汉注定要灭亡,还需要我们做什么?”

“做我们需要做的。”老者慈祥地看着少年,“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我们也是天道的一部分。”


古树下,有风轻起,落叶纷纷。老者依然是老者,少年已经成为青年。

老者珍而重之地把一卷泛黄的竹简交付青年,“上面的事,对我来说是历史,对你来说却是未来。但你要记住:历史无法改变,未来,也无法改变。”

青年双手接过竹简,决然道:“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如果将来早已注定,那人生还有什么意义?老师,我想试试,我想试试能否改变天道!”

老者不答,幽幽一声叹息,闭目而逝。


一身皮甲的年轻人走到武侯身后,躬身道:“丞相,夜风清寒,您身体不适,还是回堂上吧。”武侯并未回身,轻声道:“伯约,此番伐魏,能全胜否?”年轻人微微一愣,不明白在朝堂上慷慨激昂的丞相为何会变得这般低落,犹豫片刻,答道:“曹魏国势方张,能征惯战之将比比皆是,精通谋略之辈迭出不穷,此番出兵,未敢言胜。”

年轻人说的是真心话,武侯赞赏地点点头,又道:“你相信天道难违么?”

“天道?难违?”年轻人不明白丞相此言何意,疑惑地摇了摇头。

武侯转身看着年轻人,追问道:“如果将来的一切早已注定,蜀汉必将亡于曹魏之手,你还敢伐魏么?”

年轻人低头不语,半晌,方抬头道:“战亦亡,不战亦亡,争如战之!”夜色下,年轻人面色坚毅,双眸中星光点点。


三、 木门谷

两山夹持,木门道蜿蜒如龙。

姜维站在轮车后,皱眉打量着四下地形,忽道:“丞相,地势如此险要,只怕魏军畏伏,不敢来追。”武侯神色恍惚,勉强压下胸中烦恶,淡淡地道:“魏军会来,依计设伏便是。”

魏军会来,但来的却不是武侯要等的人。老奸巨猾的司马懿不会轻犯险境,他会派张郃来,张郃会死于谷中。然而此战的节点不是司马懿也不是张郃,而是李严李正方。

蜀军粮草已尽,只需再有半月军粮,便足以彻底击溃魏军。可惜军中不能无粮,这位腹中藏着鳞甲的李正方再一次让武侯深感失望。不能再拖下去了,回师后必须处置此人。

苦口婆心的规劝也没能让李正方回心转意,自己死后,他也会愤怨而死,天道,仍然固执地按着预定的轨迹运行。数载苦心经营,在天道面前依然显得那么脆弱,不堪一击。

谷外烟尘动荡。姜维遥望片刻,喜道:“丞相,魏军果然来了!”

司马懿将是武侯一生的对手,若能射杀此人,复兴大汉便还有一线希望。武侯振作精神盯着谷口,面色微微发白。司马仲达,你会来吗?


烟尘中刀光闪烁,战马嘶鸣,张郃率领一万精骑,沿着蜀军败退的方向穷追不舍。前方是蜀将魏延的旗号,他一直有些瞧不起这个数叛其主的无耻小人,前日仲达竟会败于此人手下,也算无能。

其实张郃并不想追赶蜀军。退兵不是败兵,蜀军退去的原因是粮草将尽,但士气未泄。兵法云:归师勿遏,围师必阙,穷寇勿追。这样的军队,追之甚险。张郃有点想不通司马都督为什么非要派自己来追蜀军。

蜀军远来,粮草难以为继,张郃的意见是固守不战。但司马懿不听,坚持与蜀军交锋,结果连败两阵,前后共伤亡万余人马。如今蜀军自行退去,仲达却又坚持要自己率兵追赶。祁山之围已解,此战已定,没有必要再去追击敌军,难道大都督仅仅是为了挽回连番战败的颜面?

魏军渐渐深入谷中,张郃拉紧缰绳,心下踌躇。此间地势险要,若蜀军伏兵于此,必遭大败!犹豫间,前锋精骑已经追上了掉队的蜀兵,哀呼声中,不时有蜀兵摔落马下,被紧紧追上的魏军精骑踏为肉泥。蜀军阵型渐显凌乱。久闻魏文长有勇无谋,治军不力,今看果然如此。张郃心中欢喜,好歹杀败魏延,也算替大都督挽回了些许颜面。

陡然间战鼓如雷,两边山峰上一片喊杀之声。伏兵尽出,弩箭如雨点般蔽空而来,魏军纷纷中箭落马。

果然有伏兵。张郃正欲下令撤退,两边山峰上滚石砸下,遮蔽了谷口。退路被阻,混乱中一箭飞来,正中张郃右膝。张郃面色惨白,原来大都督早料到会有伏兵,行险追击,一来是心存侥幸;二来,只是让自己代他去死而已。羽箭次第破空而至,张郃终于落马身死。


风中带了浓浓的血腥,魏军士卒濒死的哀呼已渐渐消散。姜维手提张郃首级,兴冲冲地来到武侯面前,“丞相,此战射杀了车骑将军张郃,真是大功一件!”武侯面无喜色,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默默无语。

天道,还是难违啊!


四、 五丈原

初秋时节,天气依然酷热难当。烈日炎炎,风里也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燥意,只是这燥热的风却吹不散渭水南岸浓重如墨的杀气。武侯率领十万蜀军屯兵五丈原,与司马懿率领的魏军已经对峙了一百多天。

接连十余封挑战书都没有回音,求战不得。司马懿吸取了前次战败的教训,麾下虽有十五万大军,却坚守大营不出,坚壁清野,静待蜀军退兵。虽然明知道无法激怒司马都督出战,武侯还是派人给他送去了一套女裙,希望能刺伤司马懿的自尊,激起他的怒火。

武侯明白,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数年前他就推算过自己的死期,就在此时此地。他只是想在死之前给予这位老对手一记重创,给日后的蜀汉减轻一些压力。只不过,司马懿会出战吗?

司马都督果然伤了自尊,怒发冲冠,怒不可遏。他给魏皇上了一封慷慨激昂的请战书,要求与辱他至深的诸葛村夫决一死战。武侯明白,司马懿只是在给麾下众将做个样子,顺便安抚军心,他是不会出战的。

魏军营高垒深,司马懿精通谋略,强攻无法取胜。知悉天道又有何用?知悉却又无法改变,才是最大的痛苦。


深夜月明。营帐内,武侯遥望对面的魏军大营,花白的胡须在夜风中轻轻颤抖。数日前他已安排好了后事,交予李福回禀后主,退军的方略也详细嘱托了姜维、马岱、王平等人,可说已无挂碍。

但蜀汉终将败亡,司马氏终将一统天下,一生的心血全然无用,终将付诸东流。武侯胸中烦恶,气息难平,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一旁侍立的姜维上前道:“丞相连日操劳,还是早点歇息吧。”

姜伯约是大将之材,毕生所学也称得上后继有人。武侯疲惫地摇摇手,指指案上堆放着的竹简,“这二十四篇兵法是我近年来行军布阵的心得,你要熟读牢记。”姜维心中不安,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又问道:“丞相此言何意?”武侯不答,从怀中又取出一卷竹简,肃然道:“这一卷《马前课》乃是先师多年前所著,你自己看过便可,无需让他人知晓。”

姜维见丞相说的郑重,胸中忐忑,忙上前双手接过。展开看时,却微微一愣,忍不住读出声来,“无力回天,鞠躬尽瘁;阴居阳拂,八千女鬼。”姜维一时难以索解,再看第二篇和第三篇时,却是:火上有火,光烛中土;称名不正,江东有虎。扰扰中原,山河无主;二三其位,羊终马始。

姜维皱眉细思,喃喃念道:“江东有虎,羊终马始,无力回天,鞠躬尽瘁,无力回天?”熟思良久,猛然间双目大张,惊道:“丞相,您这是……?”

武侯静静地看着一脸惊骇的姜维,微微点头,道:“你猜的不错,这些都是以后将要发生的事。”姜维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双眼,“以后的事……怎么会?”武侯脸上缓缓浮出些许怅然,似乎想起了很久以前的往事。

“我的老师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他来自于遥远的未来。竹简上将要发生的事,对于他那个时代来说,已经是历史。”武侯面色苍白,他的声音低沉飘渺,仿佛也来自于遥远的未来。

“历史?来自于未来?”姜维微感眩晕,如果武侯不是他最敬重的人,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姜维愣愣地看着静坐于烛光下的武侯,双眼中满是迷惑。武侯安祥地看着他,开始讲述老师的故事。

从在一团白光中悄然现身,到在古树下安然坐化,那位老者在这个时代生活了整整一十二年。“那时,我固执地认为老师是上天派来点化我的仙人,直到老师去世之后我才明白:他也是血肉凡躯,只是他来自一个对你我来说非常遥远的时间。”

良久,姜维执着竹简的双手难以遏止地颤抖起来,“这么说……这么说……大汉终将亡于曹魏之手?”

蜀汉亡于曹魏,曹魏亡于司马氏,司马氏之后,还有杨氏,还有李氏,还有赵氏,还有雄起于北方草原的那位一代天骄……江山代有才人出,每一代人都会遵循天道的轨迹渡过自己的一生,没有例外。知悉了这些,才能稍稍减轻胸中那股无时不在的沉郁之气。

武侯抚胸默然,良久方勉强压下翻腾不已的烦恶之感,但口齿间已是带了丝丝腥甜。看来,时候已经到了。武侯微微苦笑,叹道:“老师曾经说过:天道无法改变。但他教给我这些知识,不正是希望我去我去改变天道么?可惜我耗尽毕生心血,却无法阻止蜀汉败亡,天道,果然难违啊!”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是为大勇。姜维伏拜于地,泪落成行。


是夜,诸葛星陨。


五、 姜伯约

延熙十八年,蜀汉卫将军姜维率兵数万伐魏,先后于故关,洮西大败魏军,斩获数万。后曹魏援军大至,姜维遂引军退返汉中。

行至木门道时,回想当年事,姜维不禁心生感慨,自怀中取出那卷《马前课》,熟视良久,忽展颜一笑,“丞相,我也想试试。”


作者附言:本文既非正史亦非演义,熟识历史掌故的朋友不必较真。《马前课》据说是诸葛亮所著推论国势的谶语,从汉末直到未来,大家有兴趣的话可以在网上搜搜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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