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之水

作者:王元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9-07-12

我希望他能注意到,这里还有一个求生欲比求知欲更强的同伴。

1


作为一名记者,我深知采访不应夹带私人感情,尽量客观地还原和叙述,是我们的天职;作为一个入职不久的新人,我同样深知前辈会不时塞给一些美其名曰锻炼的额外任务,这是职场不成文的规矩。这些都没什么,我有其他理由支撑糟糕的心情。我尽量让自己显得专业,脑子里想得却是早点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访谈。

“所以,”我终于有点不耐烦,“你们一共三个人,另外那个叫大友的其实是个机器人。”

“它是我们的一员。”她的情绪突然亢奋,陡然抬高声调。每个人都有一条看不见的尾巴;我不小心踩到她的尾巴。

“我明白。”我说,“但我做得是报道,不是小说。事实上——你别在意,我只是就事论事——许多当事人认为弥足珍贵的细节,在读者看来不值一哂。”这只是一场普通的星际拓荒,发生了一次中等规模的考察事故,我只想采访到几个主要时间点的截面,串联成一篇让人们茶余饭后打发无聊的豆腐块文章。我是说真的,不形成热搜,没人会关心你的遭遇;即使上了热搜,也会很快凉下来。归根结底,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生活,他人之美、之痛、之死,都不过是一次或欣喜、或心痛、或无聊的消遣,很快就会忘掉。

“你说得对。”谢天谢地,她没有因为我那几句略带冒犯的话跟我翻脸。如果我女友也有这样通情达理,那我夫复何求?当然,这种话不能当面说给她听,否则只会造成更加崩坏的结果。当我们露出吵架的苗头,这件事就将不可避免地发生,无论我怎么怎么防御与求和,都是多此一举。

她说完陷入沉思,双眼呆呆望着前方。我坐落在她视线之内,但并不是聚焦的位置。这样一来,反而显得我咄咄逼人。这是女人的天然优势,只要她们沉默、委屈、哭泣,诸如此类,男人就是错了,不接受任何反驳。我示好似的,往回找补一句,“你也知道,现在的读者有多挑剔。如果你愿意多讲点,我很高兴聆听,但恐怕难以撰写进文章里面。”出门前,甩给我采访任务的前辈交代,这不是特稿,只是日常推送的快报新闻凑内容的版块。这类报道通常只需要一个剪影:时间地点人物,几句话梗概,几张人物特写,以及取一个耸人听闻的标题。

“真的吗?”她的目光拢在我身上。

真的多此一举,我暗骂自己。

总是这样,心态来回打摆,进一步伤害,退一步安慰,就像我跟女友的拉锯战。但我已经把自己架到进退维谷的两难境地,只好假装轻快地说:“当然。”


2


我叫林倩,森林的林,倩是单人旁一个青春的青,今年28岁,职业是宇航员。这是我从小的梦想。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那时觉得地球太拥挤,一定要到广袤的太空看看。这对我来说是顺理成章的事,就像有的人喜欢唱歌,有的人喜欢写作,但同时也是莫大的幸运,并不是喜欢唱歌就能成为艺人,喜欢写作就能成为作家。

我服役的飞船名为“银河量子号”,跟“一亿光年”“沧海月明”“月光斩”之类的飞船名称相比,不是什么具有新意或诗意的名字,甚至连“银河之心”听起来都比“银河量子”更动听;我怀疑命名组偷懒了,要不就是当局喜欢混搭。我们很少如此称呼,通常简称“量子号”。如你所知,这是一艘跃迁飞船,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值得隆重介绍的特殊功能。此次围绕某星系的考察,也是一次普通的系外调研,目的不过是采集土样,测定空气成分等等。“量子号”一共搭载34艘登陆艇,其中一半是出厂配置,另外一半有政府补贴,也有企业赞助。你听说过智人科技吧,就是那个鼓捣出健康马桶的公司,通过分析顾客每天的排泄物监控身体状况,并且给出建议,如果连续几天不达标,还会自动续约挂号。还有那个让人哭笑不得的家电一体,集合了冰箱、电视、空调、音响、洗衣机、空气净化器、扫地机器人等等所有你能想到的功能。智人科技总是喜欢搞这种出其不意又华而不实的产品,但当我看到他们出产的登陆艇,才发现对智人科技的了解多么浅薄与无知:你见过自带翅膀的登陆艇吗?不是机翼,而是仿生翅膀,还是那种透明的、拓有细细纹路的纳米翅膀。翅膀可以收起和展开,收起时,登陆艇就是一架潜水艇,展开后,便可以翱翔天际。这还不算,他们发扬公司传统,把登陆艇的空间利用到每一立方厘米,但全都是些没用的设备,譬如小型的浴室、健身房还有拥有各种黑科技的实验室。他们充分践行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句俗语;何止五脏,还有大肠小肠。

好了,就这样吧,那艘登陆艇我能吐槽一天。

如果不是没得选择,打死我也不会乘坐这艘登陆艇;就像,如果不是没得选择,打死我也不会跟傅清编成一组。然而,人生就是这样,我们往往没有选择。

我们一行四人,我,傅清,于博明,以及大友,驾驶登陆艇,来到这座陌生行星。该恒星系跟太阳系构架很像,只是恒星年龄比太阳苍老太多,已经有了向红巨星蜕变的迹象。登陆的行星按照远近距离为第六颗,我们临时称为截塔星。这颗星球本不在研究范围,但傅清提议,反正还有一艘登陆艇,反正还有一台大友,反正还有两个“闲杂人等”——听听,这都是他的原话。跟他比起来,大友更具人情味,虽然它被设计得像一只人形青蛙。傅清坚持考察截塔星,是因为母舰停泊在同步轨道之后,随即发射了两枚卫星,传回照片显示,截塔星表面竟然有水源。这算是一个意外之喜。

我还得再吐槽一句智人科技的登陆艇,除了仿生翅膀,这架登陆艇的造型也不走寻常路,被设计成草绿色的长筒状。不过,这倒跟翅膀相得益彰,远远看去,就像一只蜻蜓。一只神经衰弱的蜻蜓。登陆艇本应该平身着陆,如今却竖了起来,一头扎入水中,还好制动及时,只是溅起一堆水花。想象一只超级蜻蜓在水面上拿大顶,你就能对我们的遭遇感同身受。因为同时具有潜水艇的功能,细长的机身设有数个视外窗口,站在其中一扇面前,可以看见窗外一望无垠的水面。

“大家都没事吧?”登陆艇的驾驶员于博明问道。我惊魂甫定,没空搭理他。“不能怪我,”于博明解释道,“我也没想到俯冲之后没有拉起来。”

“截塔星的重力为2.6个G。”傅清吼道,“你应该考虑到这点。还好我们迫降在水面上。”

我本来也想臭骂于博明几句,但我誓不与傅清站在同一立场,便替于博明说话,“落地前调整到水面之上,他已经做的很好。”

“你是不是对‘很好’有什么误解?”

“那回程换您来驾驶,让我们见识一下‘很好’。”我故意使用敬称,而且咬了重音。

“术业有专攻。我是地质学家。谢谢。”傅清说完打量着我,“唔,你有点眼熟。”

“傅清教授,这是我们第三次合作,您贵人多忘事。不客气。”

前两次跟傅清一起出工都是灾难,刚刚见面还算和气,一旦他开始投入工作,摊派给我这样那样的事务,他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就像使唤女佣。这还不算,只要有一丁点的误差,都会遭到他毫无情面地大加指责,就像他刚刚对于博明所做那样;不,比这还要过分——或许女人这方面比较敏感。

“我的命很值钱!国家呕心沥血培养出一个优秀地质学家多么不容易,差点就让你们业余的操作给毁了。”据说,某个领域特别出众的天才都不善于处理人际关系,这话有一定道理。

“嘿,”我喊了于博明一声,“我替你说话呢,你不发个声吗?”

于博明一副大梦初醒的样子,“啊?哦!奇怪了,我降落之前,明明看到的是地面,怎么会栽到水中呢?难道是海市蜃楼?”

“我看你是对‘海市蜃楼’有什么误解!”


3


“不不不。”她说,林倩说,“这不是我要提及的事故。与事故相比,我更喜欢称为故事。我们登陆截塔星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我有了兴趣,或者说,我没了适才的偏见。情绪平静下来,好奇心上去了。正如她所说,的确应该是故事,她颇为娴熟地扣了一个悬念,让这次普通的考察变得像是一场探险。

我坐在她对面,装作不经意抬眼看她,她比我女友大两岁,黑色长发束成马尾,露出好看又自信的额头。我开始翩跹联想,谁的嘴唇能够有幸在那上面着陆呢?这是男人观看女人,最美的距离。我的意思是,初遇,你可以顺着自己的意愿填满所有关于她的遐想。一旦接触,这种美就会被打破。我目前正处在这样的关口,这已经是女友第四次提出分开。我烦了,累了,却不想这样放手。在她看来,我应该这样,应该那样,否则就是不爱她。晚上我正在校稿,她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卧室关灯,还不能表现出不情愿,否则就是不爱她;我熬了夜早上补觉,她把我推醒让我为她的新口红做个参考,还不能敷衍了事,否则就是不爱她。要知道,男人也是人啊!

“是不是有些无聊了。”林倩说。

“没有。”

“我看你好像有些心不在焉。没关系,你如果不想听,我就略过这些过程,只说结果。”

“与你无关,我只是想到一点不愉快的事。你讲得非常好,”我把思绪逼回眼前,“请继续。”

林倩没有立刻讲述,站起来,倒了两杯水。我接过杯子的时候,弄了一手水,她连说不好意思,倒得太满。我笑笑说不用介意,抽了一张纸,简单擦拭两下。

“那让我们回到故事中吧。”


4


那让我们回到故事中吧。

我实在忍不住吐槽智人科技提供的登陆艇,外形搞得如此浮夸也就算了,就连宇航服都是彩色。彩色啊,就像是轻便型的外骨骼机甲。你如果看过一部非常古老的超级英雄电影——我记不清名字了——《钢铁人》,好像是这个,就能想象我们那套可笑的装备,尤其是我选择那套酒红色宇航服。我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让付清和于博明这两个男士如此打扮。不过,这套装备也并非毫无亮点,至少在足底配备动力装置,便于在失重环境下调整方向。我怀疑,他们就是以钢铁人的盔甲作为模板。我生平第一次穿上这样的宇航服,启动动力装置时没有掌握好分量,笔直发射到半空。我在空中打着旋,再多转两圈我一定会吐,差一点,我就撞在仿生翅膀上。听起来似乎没什么,还有点搞笑,实际上却是千钧一发。如果撞坏机翼,就只能呼叫“量子号”降落到地面来接我们。从技术上讲,这并没有什么困难,只是会浪费很多时间,也会在我的航行档案里记下不光彩的一笔,影响我的年底奖金和晋升。

迫降在截塔星的水面,傅清发了一通牢骚和揶揄,之后开始布置工作。我们其实没必要听他的,在“量子号”上,一切都有船长和大副安排,驾驶登陆艇离开,我们算是一个小分队,队长一般默认是资历较深的宇航员。偏偏我跟于博明都是新手,让傅清趁虚而入。我前面说过,我之前跟他合作过两次,那两次也是这样,他甫一登陆就开始发号施令,一副挥斥方遒,呸,趾高气昂的奴隶主姿态。

“大友。”傅清把大友从待机状态唤醒。

“大友为您服务。”

“出去采集土样。”

“大友很高兴为您服务。”大友看上去笨重,行动起来颇为敏捷,180度扭动上半身,进入隔离舱。

“等等。”于博明在傅清的基础上,又给大友下达一道指令,后者立即停住,上半身重新拧回来,面向我们,“外面是水域,不是土地。我看功能介绍说,这个宇航服还有潜水功能,我下去看看。”于博明说着扣上宇航帽。这哪里是帽子,分明是一只鱼缸。我又想起一部老电影,片名我清楚记得,叫《岁月神偷》。我喜欢这些古老的影像,它们帮助我了解过去,可惜过去的人拍摄的未来却跟现在大相径庭。让我欣喜的是,现在许多事情都能在过去的电影找到痕迹和答案,就像一种传统,比如我们对于爱情的角力,比如我们对于死亡的仪式,这么多年,并没有太大区别。

我们三个人权限相同,大友获得两个不同指令,僵在当地。

“这不是胡闹吗?”傅清拦住于博明,“什么情况都不清楚,贸然下水,出了问题谁负责?”

“我会照顾好自己。”

“谁关心你的死活?我是担心你污染水源。我们附着着地球上的病菌,这可能会对外星环境造成难以估量的毁灭。你们连这点常识都没有吗?我怎么那么倒霉,跟你们两个笨蛋划到一组。”我很想提醒他,关于划到一组这件事,倒霉的可不止他一个。

“我只是想弥补一下我的失误。”于博明说,语气就像考试作弊被当场抓获的小学生惶恐又内疚,还有一点委屈和讨好。

“那就老老实实呆在这里。”傅清重新获取大友的主动权,但并没有安排它外出采集土样,他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指令有些理所当然,或者说是一种思维定式,落地之后便让机器人外出作业。这大概是人们的通病。傅清重新给大友下达指令,让它独自出舱,用经过消毒的器皿带回一量杯水。说水不够准确,液体的粘稠度很高,很像稀释过的白漆,但又比白漆“坚固”,傅清把水从量杯倒进托盘,水并没有散开,而是像果冻似的硬挺挺立住。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登陆艇栽直挺挺地戳着,并没有倒在水面之上。傅清只跟我们说了一句“这不是一般的水”,就投入其中,完全忽略我俩的存在;抱歉,我仨。我猜想,不止我们三个,他可能连登陆艇,截塔星都忽略了,以为世界上只剩下他一个人。傅清被水样迷住,晚饭都没吃,一直窝在登陆舱自带的小型实验室鼓捣一夜。我敢说,只有智人科技设计的登陆艇配备实验室,这点倒是投了傅清所好。

第二天清晨,我接收到于博明的信息,留言内容是:我确确实实没有看错,我们落地的位置就是一片荒土,我要下去一探究竟。

我一边叫醒傅清,一边跟于博明建立通讯联系,结果却搜索不到他的信号。我连忙换上宇航服,想要在水面之上寻找,结果没有协调好脚底的动力装置,直接将我戳到半空,差点撞到仿生翅膀。仿生翅膀在恒星照射下,像一面镜子,清晰映着我的倒影。我觉得自己非常滑稽,而且悲哀。我呼了一口气,慢慢落回登陆舱。

“怎么回事?”傅清大喊大叫。

“于博明下水了。”

“给他发信息,立刻上岸。”傅清说,“我昨天一晚上都在观察这种液体,它的成分非常特殊,里面包含着人类未知的元素,而且具有超导性能。”

“我试过了,没有信号。”

“胡闹!你们这些年轻人,逆反心理怎么这么强呢?”

“他只是想帮忙。”我从没碰上过这种局面,一时也没了主意,只能暂时搁置跟傅清之间的龃龉,低声请示,“现在怎么办?”

“通知母舰,请求支援。等等——”傅清制止了我,“你有没有发现,我们刚刚坠入水域的时候,水面之上一共有五扇视外窗口,现在只剩下三扇。”

我没有注意如此微小的细节,不过这个问题似乎很好解释,“登陆艇在下沉。”

“先别管于博明,启动登陆艇,离开水面再说。”

我当时已经有些晕了,根本形不成系统的思考,也无法判断眼前的局势,完全变成一个惟命是从的奴隶。我承认我不喜欢傅清,他过于骄傲,目中无人,但这样的人面对突发的紧急情况往往能够厘清思路。我害怕极了,说实话,我当时最害怕的是我会死在这里。这个念头一不留神就从我的脑袋里钻出来,四处乱窜。我无法遏制自己不去这么想。傅清的脸一如既往地板着,不知是生气,还是淡定。我祈祷是后者。

你听说过墨菲定律吗?那你看过《星际穿越》吧?抱歉我总是在说电影,大部分自动航行的日子里,我总是通过电影消磨时光,电影拓展了我的人生。影片主人公女儿的名字墨菲即来自“墨菲定律”,这条定律的核心是“事情如果有变坏的可能,不管这种可能性有多小,它总会发生”。我想你知道我要说什么了,是的,登陆艇启动失败。

一股巨大的黏力把登陆艇固定在水面之上。

“这不是一般的水。”傅清双眼发光,就是那种,你谈过恋爱吗,嗯,就是那种你们刚刚确定关系时,望向彼此的目光。他发现了新大陆,准确地说,他发现了新水域。我急得快要哭出来,他竟然手舞足蹈地笑了。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对他的了解太过片面,我只看到他的冰山一角,潜藏在海平面之下的、大部分的他让我觉得懵懂又恐怖。到底是怎样的人,才能在命悬一线的时候手舞足蹈?我当时真想上去踹他一脚,可是不等我采取措施,他主动跑向我,张开双臂拥抱了我,甚至想要亲吻我——我起初愣了神,但在关键时刻把他推开。我知道人们取得重大成绩或者发现都喜欢用这种方式同旁人庆祝,表达内心无法自已的喜悦。可我实在看不出,我们俩都危在旦夕了,有什么值得庆祝的呢?

他的双手都是汗,沾湿我的衣服。

他一定是疯了。


5


“你谈过恋爱吗?”

“谈过——”我又抽了一张纸,我的手还是有点湿,也许是杯子内壁在往外渗水说,“我也不知道应该是谈过,还是在谈。”

“我不明白。”她偏着脑袋看我。

“就是,怎么说呢。我们正闹别扭。我都不知道是挽留,还是放手。我很爱她,可是我又有点受不了她。按照你们女人,对不起,按照她的逻辑,爱她就不会受不了她,受不了她就是不爱她。我不该跟你抱怨这些事。”

“你分担了我的长篇大论的焦虑,我听你两句抱怨理所应当。听我一句,”她开导我,“我们女人表面上强势,想要控制一切,实际上只想你陪她、哄她。”

“谢谢你的建议。道理我都懂,可是她却不懂,如果我不爱她,为什么要去接受她这些臭脾气!哈,说出来真舒服。她脾气真的很臭。但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重点不在于互相理解和包容——我这个观点可能有点离群索居,你姑且一听——而在于做好自己。恋爱也好,结婚也好,其实都是一个人的事,只要我们做好自己,就能妥善经营这段感情。不管多么爱一个人,也不可能变成她,也不要想着让别人包容自己,你——我是指每个人——更不能拿自己的缺点去要挟自己的爱人。人是很难改变的,更难改变他人。”

“很新颖。”她说,“可惜我还没谈过恋爱,无法感同身受。”

“不说也罢。我们回到故事之中。”我问她,“你刚才说到傅清的反常,他该不会吓傻了吧?你的言辞一直在刻画他把控全局的能力。不过这种人的确容易崩溃。天才都这样。”

“我一开也这么想,但现在可不这么认为。”林倩说,“我说他疯了,不是指神志不清,而是所作所为。”

“所以,这到底是怎样的水?”我迫不及待想知道答案,“还有,”我挑明另一个疑惑,也是我们一开始不愉快的根源,“你所说的另一位成员大友,似乎跟你们并没有什么互动?”


6


我们常说水是生命之源,我们身体百分之七十多也都是水,可你有没有想过,水本身也是一种生命?

傅清很激动,是那种多年夙愿得以实现的兴奋,看不出丝毫紧张,而我的双腿已经软了,开始变得不听使唤。

“你还没发现吗?”他对我说,“不是登陆艇下沉,而是水平面上升。我该怎么称呼它呢?或许应该为它发明一个全新的字眼和称谓。这太难以置信了,它是活的,它爬上来了。”

“它是谁?”我是真的吓傻了,被傅清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不知所措。

“水。”

“它?你所说的它。”

“我说了,水。”

“什么水?”我听懂他的发音,却完全懵了。

“所有的水,整片水域,它是它们,它们是它。它既是整体又是部分。”傅清说,“这是一个划时代的发现,其意义——其意义堪比爱因斯坦的相对论。”

水平面越升越高,我和傅清换上宇航服出舱,站在一扇仿生翅膀上面。大友跟我们一起。

“水已经流进登陆艇,我们现在无法与‘量子号’联络了。”最初的害怕过去之后,我有些放松,当然不是看破生死,我之前没有那个觉悟,也难以在顷刻之间顿悟,我只是,只是觉得,应该说些什么,即使是坏消息,用以对抗傅清的“自得其乐”。我希望他能注意到,这里还有一个求生欲比求知欲更强的同伴。“我们没办法回到母舰,至少可以逃离上升的水面吧。我要上岸。”

“没用的。”傅清一句话摧毁了我的憧憬,“于博明没有说谎,也没有产生幻觉,他驾驶登陆艇落地前看到的的确是一片荒地。这只能说明,水域是瞬间移动而来的。它发现了我们,并且做出反应。”

“按照你的意思,它救了我们?”

“我可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说,它对我们产生了兴趣。想想吧,它蛰伏在截塔星也许一万年,一百万年,一亿年,甚至更久,对于从天而降的事物肯定会格外在意。我在观察它,研究它,它也在观察我们,研究我们。你凝视深渊,深渊也在凝视着你啊。”他感慨一句,“如此庞大的体积能够在瞬间移动,我们又怎么逃出它的手掌心?是了,掌心。这就是如来的手掌心,我们只是自以为是的臭猴子,永远不会翻出去。这是我作为人类,第一次为这个文明感到悲哀。”傅清没了适才的兴奋,变得落寞,这前后巨大的反差竟然让我有点心疼。

“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我小心翼翼问道。他摇摇头,没有说话。

“也许还有办法。”不是我,更不是傅清,也不是大友。你说得对,故事发展到这里,大友并没有什么可以发挥的戏份,但请不要着急,我可没有故弄玄虚。说这句话的是于博明。我们都陷入惯性思维,以为失去通讯信号就是罹难。

“太好了,你还没死。”我有些口不择言。

“我进入水中,通讯设备就失灵了,动力系统也无法打开,我缓缓沉入水底,朝固定的方向步行。万幸,我没有在水底迷路。”于博明说,“我终于走到边界,是边界,而不是岸。我看见那道笔直的水墙;整片水域就像一块巨大无比的豆腐戳在案板上。”我对这个比喻感到非常遗憾,这简直比智人科技还要智人科技,他完全可以使用就像一道瀑布或者卷起的巨浪;但是不对,瀑布是流动的,而水墙是静止的,巨浪是瞬间的,而水墙是恒久的。但我当时重点不在他的比喻,我更关心的是于博明所谓的办法,催促他抓紧解释,“如果我没有猜错,水域可以在地面上快速移动,它自有一套方法,也许利用流体的高低产生势能差——”

“你没有猜错,说重点!”

“但是受制于截塔星的重力,水域很难上升。”于博明说,“所以只要我们脱离水面,就能得救。”

我几乎想要骂人,不,想要杀人,他说了一圈,但眼下的问题正是登陆艇被水胶住。

“放弃登陆艇吧,感谢智人科技,这套宇航服本身就可以飞行。”于博明兴冲冲说道。又一个盲区,我早该想到这点。

“你计算过从这里到‘量子号’的距离吗?”刚才一直沉默的傅清突然开口,把我刚刚点燃起来的希望之火扑灭。这种本来失去希望,给予又剥夺的感觉简直生不如死;失而复得,得而复失,没什么比这更折磨人。恋爱亦是如此,对吧?虽然我没有亲身经历,但在电影里见识过五颜六色的爱情。“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我小心翼翼看着傅清,大气不敢出,“你们看过火箭发射的过程吗?”

“开什么玩笑,我们可是宇航员。”于博明说,“是不是跟死人时放炮一样?”

“我看你是对火箭发射有什么误解。”傅清解释道,“火箭主要是外壳和推进剂。推进剂也就是燃料。当推进剂喷射出来一部分,体积变小,也就不需要那么大的外壳,于是丢掉一部分,减轻重量。所以,火箭是多节脱离,一部分上升,一部分坠落。”傅清看着我,于博明看着我,就连大友,也看着我。眼前的此时此刻,以后的每时每刻,我难道不应该把大友当成我们其中的一员对待吗?天啊,他可是我的救命恩人之一。


7


“我的故事讲完了。”

我沉浸其中,久久不能释怀。

“所以,他们——”

“是的,他们就是新闻报道里不幸的遇难者,一句话就能概括的事故。”

“恕我直言,”我说,“在你讲述过程中,我一直把傅清想象成薄情寡义自私自利之人。我以为他会胁迫你们,成为上升的部分。”

“火箭推进剂需要的体量和货物质量关系很大。货物增加一公斤,就需要增加几百公斤推进剂。我们几个人当然没这么夸张,可是也不得不考虑这个问题。我的体重最轻。或者,”她说,“也许不是因为体重,而是——你知道我的意思。”

“嗯。”我点点头。我现在很想给女友打个电话,跟她说我爱她,我不想跟她分开,也不能跟她分开。这种感觉突如其来,或者说,这种感觉一直蛰伏在我内心,只是需要一个引信。她那么美丽可爱,(有时候)善解人意,我怎么舍得不爱她?

“关于水,你没兴趣多了解一点吗?”林倩再次打断我的思绪。

“什么?”

“傅清对水的研究时间不长,但也有一些发现。水喜欢容器,而且可以跟地球上的水结合,所以,人体是非常理想的容器,我前面说过,人体百分之七十多都是水。你是不是想问,我怎么知道这点?”林倩笑一笑,张开嘴,我看见她的舌头上站着一团半透明状的液体。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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