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贲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9-07-16

下一次睁开眼会是在什么时候呢?或许又是千年之后吧。

【写在前面】

说来有趣,这篇文章的灵感来源其实是做视频和建模时烧得滚烫的电脑,这让我开始琢磨硅基与碳基载体的差异性。在此过程中,我联想到无解的“连续统假设”:碳基的个体与硅基的连续,有一点类似有理数与实数的区别。而另一方面,我又开始着力于思考“载体”这个概念本身:载体的存在,对于意识来说本就是一种束缚;可没有了载体,智能就失去了认识世界的依凭。更进一步,“定义”也是如此,定义本身即为一种束缚,可没有了定义,认识世界自然无从谈起。科幻的乐趣便是在此——思想实验——从一个简单的问题,步步为营地引申出更多的推演。于是,基于这一段“瞎琢磨”,我把偃师献技和《浮士德》中人造人的传说结合起来,创作了这样一个故事,希望读者朋友们喜欢。

——白贲



我可自闭于果壳之中,而仍自以为是无疆界之君王。

——莎士比亚《哈姆雷特》


1

无穷尽的数字在我的意识中浮现,并如风暴潮水般高速涌流:整数、分数,有理数、无理数。抽象的线条将数字一个个遍历,随后数字流以难以形容的速度分类、归纳,并不断减少,最后回归到一个字母,希伯来文的第一个字母——ℵ ,便顷刻间归于寂灭。

沉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再见光明之时,我惊觉自己拥有了可以自由活动的身躯。我可以控制自己的四肢,甚至自由地变换面部表情。

“起身走两步。”眉发雪白的老人操着一口带着地方音的古汉语。

我从椅子上起身,有些听不懂他的语言:“你是谁?”

“吾名为偃师,你的制造者。”老人轻抚胡须,似对我的行为很满意。

我见自己身处山洞之中,洞中摆放着各式原始家具,皆是石器打磨而成。身旁巨大石桌之上放置着木材、皮革、树脂等,显然是造物之后的余料。大概因为拥有的躯壳过于简陋,我的思考也异常迟缓,想了很久,我终于明白此处应为昆仑山脉中的一支。

“我来教你关于我们的一切。”老人领着我走入山洞的深处。


他们的知识,我掌握得并不快。老人不断更新着我体内的零件,使用更新更灵巧的材料为我升级。随着老人的灌输,我渐渐回忆起原本就属于自己的知识,那不仅限于我此刻所处的时代,仿佛来自更遥远的过去,横跨数千万年。

约莫过去了半年的时间,这一天,我放下了推演《周易》的泥板,老人对我说:“你已掌握了我所知的一切。”

我点了点头,抬手做辑。

老人忽然上前两步,挥手切向我耳侧,我忙偏过头去,堪堪避过了他的手刀。偃师身形一晃站回原处,双手收拢回袖:“反应不错,明日与我同去谒见天子。”

次日,偃师与我并肩步入偌大的行宫,层层台阶之上坐着华服高冠的中年男子,气度非凡,偃师告知我那便是周天子姬满。见我二人进宫,王甚喜,拾级而下,问向偃师:“与你同来是何人?”

偃师从容答道:“臣所造能歌善舞者。”

王大惊,走到我面前端详起来,我遵循偃师的指示来回走动,时快时慢。见此,王大喜,招来嫔妃一同观赏我的舞蹈。众嫔妃之中,有女子容颜俏丽如天人,堪称“明眸善睐,靥辅承权”。我当下明白,那便是王的宠妃,盛姬。

我随音乐节拍起舞,眼睛却一直注视着盛姬的脸庞。我望气观色,知此美人随天子四处奔波,业已落下病根,不久便会死于风寒,不由倍感神伤。乐曲转至激昂,心绪所致,我不禁随旋律放声高歌。

歌舞阑珊,我的眼神终未曾离开盛姬,王终于发觉,勃然大怒,下令将偃师斩首。偃师大惊失色,一把扯过我的身躯,双臂发力拧下我的头颅。我的意识消散开来,似是悬浮于虚无缥缈的时空之中,视野中的最后一幕是偃师劈手撕开了我的胸膛,露出里面皮革与木材制成的五脏六腑。

虚空,与中国古代所谓的“神游物外”有些相似。意识之中似有人低语,但我听不真切。

又一次睁开眼,偃师已将我的身体重新拼装起来。王望向我,一改先前的暴戾之色,满脸惊奇。

“这偶人是我用各种材质模拟人体而成,其内脏各司其职。”偃师面向穆王,神色怡然自得。

“人之技巧竟可与造化者同功乎?” 王悦然鼓掌,眉目慈善道,“你且说说,为何盯着予爱妃?”

“我在哀叹,如此美人,转瞬即逝。”

“你说什么?”王再次为之气结。

“我说,如此美人,不久便会死于风寒。”我的语气依旧平淡。

“混账!”王暴跳如雷,夺过侍从的长剑便向我劈将而来。

“大王多年东征西讨,民心凋弛。还望大王重修社稷,订制法度绳矩天下!”被长剑贯喉的最后一刻,我从容说道。

意识模糊而断续,天子手下的侍卫将我拆分肢解,零落碎裂,遁入黑暗。又一次,黑暗中有人私语,这次我终能勉强听清,可竟是我不能理解的语言。承载意识的躯壳瓦解了,我的意识也开始消散,向黑暗中飘散纷飞,无限坠落,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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