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时代

作者:李霜氤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9-07-16

我不想死,也不想变成机器人。

【写在前面】

很多时候,别人对待你的态度,取决于你的职业、外貌、年龄、性别、民族、教育水平等,这些个人很难自主选择的因素综合起来,就决定了在别人眼里你是谁。如果科技让这些因素变得灵活多变,可以选择,人们的身份认知又会怎样呢?基于此,创作了这个故事。

——李霜氤


重生时代


1. 仪式  


“让我们深深怀念张武德先生。他曾是筑月城的军人,现在是筑月城警署里的长者,已在警员岗位上奉献了34个年头。今日,他的第一阶段生命已到了尽头,这究竟是一场告别仪式,还是张先生的重生仪式呢?”主持人说。

这便是我恩师的纪念仪式,来参加的有三个群体:完全体的人类、机器义体人、警犬。大家围成一个圈,将传感器粘贴在头部,将自己记忆中的张武德上传至系统,我们周围的环形LED屏幕上已经出现了各个时期的影像。

童年的张武德是个身上脏兮兮的小男孩,爬树、去河里游野泳,弄得膝盖和小腿都伤痕累累,带着一群小弟去打架、偷东西,直到被爸妈用柳条绳抽屁股,连连求饶,发誓再也不皮了——这是来自张武德妹妹的回忆。青年时期的他参军入伍,脸上的笑容干净又明朗,仿佛晴天正午那纤尘不染的阳光。可是在一次演练中,他不慎摔伤了腰,不得不退伍——这是来自张武德战友的回忆。之后入职筑月城警署,身患残疾的他无法参加执勤、巡逻等需要体力支撑的任务,当时的行政职位亦没有空缺,于是他包揽了筑月城警署全部的零星劳动,包括扫地和清洁,包括组织来报考警犬的动物义体人进行考前训练,默默奉献余下的34年,直到最近,他在值晚班时突发心脏病,趴在那张旧式的木头桌子上,身体悄悄失去了温度,没有留下遗言——这是张武德同事的回忆。

没有遗言,那么他要不要开始第二阶段生命,是否选择成为机器义体人或动物义体人?只能根据亲友的回忆对他本人的意识进行重构,找寻关于个人意愿的线索。如果找不到能够表达其个人意愿的关键证据,他将被默认无法拥有第二阶段的生命,那种状态类似于在没有第二阶段生命技术的时代,每个人都必须面对的那种永恒的死亡。

“虽然我希望哥哥能回来,但我记忆里,并没有他关于第二阶段生命发表的看法,我们小的时候根本没有这个技术!”我恩师的妹妹张武强用机械手臂擦着LED灯制成的眼角,仿佛真的有泪水流出来。她现在是机器义体人形态,半年前,她被确诊患癌症晚期后,就立刻选择放弃那具疼痛而衰老的躯体,开始第二阶段生命,意愿书是她亲自签字的,所以没有任何异议。但到了她哥这里,事情就变麻烦了呢!即使亲友再怀念,也不能不尊重本人的意见,就擅自做出把他留在世间的决定。

我看着影像,犹如看着用单调语言写成的传奇故事,心里泛不起哪怕一丝感动和悲伤。在所有参与者的回忆里,张武德警官都是个平凡而默默奉献的英雄,如此体面。他是这样的人,但在我眼里,他们说的不是完全的他,像是他的某一个侧面剪影。

我一直没把传感器戴在头上,因为我看着大家回忆的内容,总觉得我的回忆会破坏了这种气氛。谁都无法对着传感器说谎,系统算法会自动过滤掉被认定为“谎言”的回忆。

“你怎么不贡献回忆呢,你平时不是和老张头关系最好了吗?”说话的是保罗.森德,和我一样,是出于第二阶段生命状态的义体人警犬。我没有见过他第一阶段生命时期的外貌,只知道他以前是个金发蓝色瞳孔的小伙子。他的第二阶段生命,外形是一只杜宾犬。他说话的口气很冲,若是第一阶段生命时期的我,怕不是早就朝他的脸抡起了拳头。   

“我……”我一向不擅长应对这类场合,处于第一阶段生命状态的时候,每次参加红白事,都尽量回避说话。实在躲不过去就去网上搜几句客套话,抄下来,夹在袖口照着念。

不知啥时候,我的头上被戴了传感器。 

“来吧,表达下心意!”保罗用欠揍的语气说。我真希望我俩都回到第一阶段生命时期,我挥起我沙包大的拳头,狠狠揍他的脸,看他长不长记性!

可是没辙,我第一阶段生命结束的时候,亲爱的老妈作主,给我选了这么一个吉娃娃形态的动物义体!

传感器的绿灯亮起,显示已经连接完毕,这下子,我若是不肯贡献回忆就说不过去了。

混蛋保罗!


扫码加蝌蚪五线谱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