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 day

作者:灰狐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9-07-16

当人工智能开始思考的时候,就是人类感到恐惧的时候。

淡绿色的网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地一声撞在空无一字的记录白板上,之后又弹回来,被姜思明稳稳地接在手里。

下一秒他把这颗网球又抛了出去。

如果那些该死的量子的轨迹也能够这么容易掌握就好了。

他再次接球,抛出。

没有点子的时候,姜思明就喜欢做这样简单的机械运动,这似乎能够让大脑更加活跃,思路变得清晰。但这次,这个方法好像失效了,他在这间新办公室坐了三周,扔了几万次球,但是一点想法都没有。

“嗨!姜!”办公室的门突然打开,有人闯进来。

姜思明一惊,接空了,网球从手指间滑过,蹦蹦跳跳地滚向一边。

“嗨,摩西。有什么事吗?”

智能机械部的摩西·登贝莱,姜思明在麻省理工的学长,是他入职科尔实验室之后的第一个朋友——也是唯一的朋友。

“来看看你,再给你介绍一个新朋友。”摩西走进来,没有理会从脚边滚过的网球。

“是谁?”姜思明连忙把脚从桌子上放下来,站在一旁,还胡乱整理了一下邋遢的衬衣。

一只闪着金属光泽的手从门框范围之外以很低的角度出现,一把抓住正向门外滚动的网球。

姜思明在想这是什么人能以这种姿势抓住球。

然后手的主人出现了,那是一具机器人,有一米六左右,橙色的身体,淡绿色的四肢,表面上画着很多乱七八糟的涂鸦,好像是一辆贴满广告的拉力赛汽车。在金属外壳之下,隐藏着线路和各种传动装置,它握着网球,一步一步向姜思明走过来。和之前见到过的几款机器人不一样,它步履稳健轻盈,机械传动的噪音也没有那么大。

“这是你的球吗?主人?”机器人把球递在姜思明面前,瓮声瓮气地说。

“啊……是的,谢谢。”姜思明接过球,随手放在抽屉里。“这是最新的版本吗?”他问摩西。

“不,这是更新的一代,”摩西说,“星期五,你来解释一下。”

“是的,主人。”被称作星期五的机器人答应道,“我的型号是TNRA-1,和其他机器人不同的是——”它和姜思明隔着桌子对面而立,两只作为眼睛的摄像头发出咝咝的声音,说明它正注视着姜思明。它抬起一只手,在金属制的脑袋上轻轻点着,“主人给了我脑子。”

“你的核心单元不在那。”摩西在一旁说。

“哦,对,我糊涂了。”星期五在脑袋上轻拍一下,这一下很像人类。但接着它的手臂扭过一个任何人都无法做到的角度,指着后背,“我的脑子在这。”

“很好,”姜思明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和星期五对话,于是又重复了一遍,“很好。”

“这是我们部门新一代的试验机,最大的不同就是它所有的行为不是靠事先编好的程序控制的,而是……”摩西指指下面。

“Xander?”姜思明说,Xander是科尔实验室开发的人工智能,它的核心服务器就在实验室的地下六层。用手指向地面这个手势,在实验室“黑话”里,就是在说Xander。

他再次打量星期五,对它表现出来的成熟感到惊讶。虽然才接触了几分钟的时间,但也可以看出星期五和其他机器人的明显不同,尤其是行动模式和交流方式,已经很像人类了。如果这一切都是Xander完成的……

姜思明感觉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科尔实验室雇佣他的主要目的,就是希望能够构建出一套新的理论,应用于第二代量子计算机上。但是看到第一代量子计算机——也就是Xander——的表现如此完美,再看看身后空荡荡的记录板,他感到压力巨大。

“所以你和Xander是相同的吗?”姜思明问。

“不,”星期五说,“这么说不准确,我只是Xander的一部分,我是星期五,主人。”

“可不可以别管我叫主人?”姜思明对这个称谓感到别扭。

“这是摩西主人设置的,我不能自行更改。”

姜思明知道这必然是摩西的恶趣味,他看向同事:“你真要这么搞?带一个叫星期五的奴隶在研究所里到处乱转?你嫌我们这里惹得麻烦还不够多?”

“今天是第一次带它出来,”摩西走过来,胳膊搭在星期五肩膀上,“好了,你可以不用再说主人了。”

“明白。”星期五举手敬了个礼,姜思明从它由led灯和金属壳组成的脸上,居然看到了一丝笑意。

“你可以在这间办公室里转转,扫描所有东西,然后生成数据模型。”

“他也要扫描吗?”星期五指着姜思明问。

“忽略掉他。”

机器人比了个OK的手势,便摇头晃脑的走开了,它从门口开始,扫描姜思明的办公室。可能是为了模仿人类,在扫描的同时,星期五身上的小动作特别多,边看边抓耳挠腮,活像一只被关进了卢浮宫的猴子。

“这已经接近完美了。”姜思明看着星期五赞叹道。

“还远远不行,Xander虽然在与人交流方面比较强,但是在动作处理方面还需要再调试。”摩西从抽屉里掏出网球,向星期五扔去,同时大喊:“接着!”

星期五迅速转身,双眼摄像头跟踪着网球的轨迹,然后迅速探出手,接住了网球。可惜它转动身体的时候,重心没有调整合适,刚刚接到球,它便直挺挺地摔倒在地上。

这一下摔得很重,姜思明皱起了眉头,但摩西却揣着双手乐呵呵地看。

很快,星期五就用一种非人类的方式重新站起来,同时发出嘿嘿嘿的傻笑,似乎是在化解尴尬。

站好后,机器人看向自己的手,手里握着一个曾经是网球的东西,现在已经被捏烂了。

“我还是控制不住力度。”它懊恼地说。

“最好不要和它握手。”摩西对姜思明耸耸肩,“Xander能给它智力,但是它还需要更多的经验,所以我得多带它出来走走。”

“对不起。”星期五再次把网球递在姜思明面前。

“没关系。”姜思明小心翼翼地接过网球残骸,注意不碰到机器人的手,谁知道被这玩意捏一下会受多大的伤害。

“你原谅我了吗?”星期五再次问,它向前探着身体,两只巨大的摄像头看着姜思明。

姜思明看出了它的诚恳,星期五道歉的表情像极了一只可怜的猫,姜思明能从摄像头镜片上看到自己的倒影,这让他不得不再次强调,“我原谅你了。”

“谢谢。”星期五微微欠身,然后转身走回刚才的“事故现场”,它摔倒时还碰翻了一些设备。“我刚才扫描过这里,一定能恢复原样的。”

“不必了,那些东西不重要。”姜思明连忙说,那些东西只是一些最初级的量子物理实验器材,上周为了迎接来科尔实验室参观的小学生而准备的。

星期五自顾自地摆放被碰倒的箱子和器材,动作很慢,看上去是想把每样东西都还原到和之前一样。

“它是不是太谦卑了?”姜思明说。

“所有的新人初来乍到的时候都会表现的谦虚一些吧?”摩西说。

姜思明看向摩西,不知道他这句话是疑问还是反问。

“它的人格设定是你做的?还是Xander控制的?”

“主要来自Xander,不过我做了些限定,他最好从零开始学习。现在他大概有八九岁孩子的智力,好奇心更多一些,过一段时间再全部开放它的能力。”

“八九岁啊。”姜思明点点头,走过去拍拍星期五,“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指着放在一旁的一组设备。

星期五转过头来看向姜思明手指的方向,可是身体还在摆放其他东西,所有东西的位置都记在了存储器里,它不用再看也能接着完成。

姜思明指着的是一套双缝干涉实验装置。那是一个大箱子,一端是一面荧光屏,一支电子枪设置在另一端的正中。在荧光屏和电子枪之间有一面挡板,挡板上留着两道缝隙。当电子枪射出的光子穿过两道缝隙时,由于光子的波动性,会在荧光屏上留下明暗相间的干涉条纹。

这个实验虽然简单,却在当年颠覆了整个物理界,人类从那时起开始发现,量子物理和宏观物理之间有一道巨大的鸿沟,至今也没有找到将其连接起来的方法。

“那个……应该是……双缝干涉实验吧。”星期五在犹豫,姜思明说不准它是在通过Xander搜索数据,还是专门设置成这个样子。

“是的。”姜思明说,“你知道这个实验该怎么做吗?”

“知道,但是没有实际操作过。”

“你可以试试。”姜思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星期五凑过去,开始摆弄实验器材,放置电子枪和荧光屏,连接线缆。由于刚才捏坏了姜思明的网球,这次它的动作很轻很慢,生怕再弄坏什么东西。

姜思明在一旁看着,对摩西说:“你看它这个样子,哪像八九岁的小孩啊。那天参观团来的时候,叽叽喳喳的,在我这办公室里吵翻了天,可真让他们做实验的时候,几乎没有人愿意动手,每个人都拿着手机,谷歌了一下,就算了解答案了。”

“所以我说,现在根本不需要花大力气开发人工智能。”摩西撇了撇嘴,“过不了多久,人类就会退化到像机器人一样没有感情,不会交流,什么问题必须搜索才能回答。”

星期五设置好了实验装置,荧光屏上出现了明暗相间的干涉纹。

“很好,”姜思明表扬道,“你比我之前见过的小学生们强多了。”

“我应该说谢谢。”星期五有些迟疑,“但是我分不清楚你这是夸奖还是讽刺,我是Xander的一部分,本身就比小学生强很多。”

“这个……”姜思明挥挥手,“不要在意那些细节。我们来给这个实验做些改变。”他说着,在实验装置中间的挡板前添加了一个探测器,这个探测器能够识别光子是从哪道缝隙中射出的。

当星期五再次打开电子枪时,本应出现在荧光屏上的干涉条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条并列的光斑,这说明电子枪射出的光子失去了波动性,而像子弹一样直直的穿过缝隙射在了荧光屏上。

“真有趣。”星期五说,“记录里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现象。”

“什么现象?”摩西问。

“你们没有看过来的时候,荧光屏上是干涉波纹,但当摩西主人……对不起,摩西看向这边的时候,荧光屏突然变成了两道光斑。”

“什么?”姜思明和摩西对视一眼,“你看到了干涉波纹和光斑的切换?你什么都没动?”

“是的。”星期五说。

“它会撒谎吗?”姜思明问。

“不,我没有撒谎。”星期五抢着说。

“它应该没有这样的程序。”摩西走到星期五身边,“你没有撒谎,对吗?”

“是的,我不会撒谎。”

“你知道它刚才看见的意味着什么吗?”姜思明也凑了过来,“我们还得多试验几次,可以吗?”他对着摩西和机器人说。

两位都没有表示反对。

姜思明重新检查了整套设备,发现探测器只是连上了电脑,但是并没有设置数据储存,他纠正了这个疏忽,这应该不是导致干涉图样消失的原因,这也太奇怪了。

再次启动实验时,荧光屏上出现了平行光斑。

他们重复了几次,坍缩现象都没有出现。

姜思明再次关闭了探测器的数据储存,这样观测数据只能在电脑上实时观看。

在这种情况下,当摩西和姜思明都看向其他地方时,星期五看到了干涉条纹。

“这说明只有我们两个人是观察者,而星期五不是?”摩西说。

“还不能太早下结论。”姜思明说,“星期五,你有录像功能吗?”

星期五点点头。

“好,下面你来对实验进行录像。”

姜思明让星期五再次启动电子枪,而他自己和摩西背对着实验设备。

当实验结束后,姜思明说:“星期五,你把你看到的写到纸上。”

星期五照做了。

“现在从你的存储器里删掉刚才录下的实验。”

“完毕。”

姜思明拿起那张纸,递给摩西。

纸上写着:“干涉条纹。”

实验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姜思明没有让星期五删掉录像,而这次机器人看到的是平行光斑。

“这是怎么回事?”摩西问。

“逆因果律。”姜思明晃着那张纸,“我们留下了观察数据,所以光在经过缝隙的时候失去了波动性。”

整个下午,他们都在反复做着相同的实验,最后得出了两个结论,一种可能是,星期五并不能使光子坍缩。

而另一种可能,是星期五在说谎。

姜思明更愿意相信第二种说法,因为如果第一种理论成立,量子物理将再次被改变。

“你是否确定决定一定以及肯定星期五不会说谎?”他郑重地问摩西。

看到姜思明如此认真,摩西也不敢确定,他看了看星期五,说:“我要再回去确认一下。”

摩西带着星期五走了,姜思明收拾好实验设备,走到白板前,瞪着眼睛发愣。没有了辅助思考兼计时用的网球,他更是一点思路都没有。悲鸣的胃告诉他,从上午摩西带着机器人来访到现在,已经错过两顿饭了。

于是他离开自己的办公室,走出科尔实验室的大楼。克莱因瓶形状的实验室大楼里,大半房间还亮着灯,无数点子正在这里萌发。科尔实验室是近二十年走在世界最前端的机构,无数改变了人类生活和认知的东西都是在这里诞生的。能与那些聪明人共事曾经让姜思明很骄傲,但现在却成了他的负担。

实验室在附近给他租了一间公寓,开车只需要五分钟。崭新的公寓里没任何装饰,刚搬进来的姜思明也没有准备任何装饰品,屋子里极为朴素,冰箱里更是简单,什么都没有。

姜思明转身出去,在楼下超市买了些微波食品,几罐啤酒,还有一个新网球。

他站在微波炉前,盯着橱窗玻璃上自己的脸,想象着磁控管以每秒钟24.5亿次的频率带着食物里的水分子跳舞,放出热量。

如果有着量子大脑的机器人能够不使量子坍缩,那么就可以轻易地解决量子退相干的问题了。姜思明开始胡思乱想,他设计了一套二代量子计算机的系统,就是由一批一代量子脑的机器人蹲在机箱里,对四处乱跑的量子进行分拣,推动运算。二代机的产物又可以组成三代机……

他胡乱吃完饭就睡觉了,在梦里他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部电影,里面有人发明了一种手电筒,必须由别的手电筒照着才能发亮。这手电筒是什么原理呢?是靠光子驱动的吗?用到的是光子的粒子性还是波动性呢?

由于这个发现,姜思明确实找到了一个研究方向,在接下来的几周,他试图设计一个更加严谨的实验,来证明星期五确实无法让量子坍缩。如果果真如此,那么第二代量子计算机的突破口,应该就在这里。

但是他还没想出个头绪,摩西那里就出了成果。

摩西带着一本杂志闯进姜思明的办公室,把杂志啪地一声拍在他的面前。

姜思明看着那本Nature,不明所以,然后他在封面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怎么回事?”他拿起那本书,翻到封面上写着的那篇文章。

文章的名字是《灵魂是人类独有的吗?》

“这是咱们两个人一起发现的,当然要署你的名字了。”

姜思明草草地翻了一遍这篇文章,主要内容是复述了当天做实验的经过,但是没有给出确定的结论。

“我觉得这么早就把这事告诉公众不太明智,”姜思明搓着下巴说,“我们得掌握更多的资料才行。”

“现在全世界的科学家都可以加入这项研究,对推动人类对人工智能的认识是好事啊。”

“如果有人基于这个结论抢先研究出更新的东西呢?”姜思明说。

“嗨,你们亚洲人就是太功利。”摩西耸耸肩,“别人有了新的研究,也会拿出来共享的。”

姜思明撇撇嘴,表示不以为然。

摩西的论文并没有引起科学界的轰动,但是给宗教界带来了不少麻烦。就连摩西自己家的亲戚都打电话来,说他不应该代替上帝下结论。

焦头烂额的摩西为了躲避父母的埋怨,只好搬到科尔实验室来避难,就住在实验室西翼的大仓库里,日常起居都由星期五照顾,这下机器人真的成了摩西的仆人。

姜思明也时不时地过来看看,毕竟闷在办公室里扔网球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那天姜思明、摩西还有星期五正在仓库里打篮球,两个人类对一个机器人。比起之前,星期五的运动能力有了飞一般的进步,在电子眼和高频传动装置的配合下,它能以每秒十二下的频率拍球,还保持着零失误率的投篮准确度。它虽然个子不高,但是体重四百公斤,全身金属,姜思明和摩西只能围着星期五游走,不敢近身,如果被机器人轻轻撞一下,轻则淤血,重则骨折。

两个人类还没有做好为科学献身的准备,所以打了没几轮,姜思明摆摆手,表示认输。

他在场边喝了口水,才发现仓库角落的阴影中,站着一个人。

“摩西!”姜思明喊,这时摩西正坐在那里,让星期五帮他擦汗。

发现有外人在,摩西连忙站起来,让星期五停止动作,被人看到科尔实验室的研究人员如此利用机器人,如果公布出去,少不了被一些爱心爆棚的正义人士一顿口诛笔伐。

来客走出阴影,牛津鞋底的声音在空荡的仓库里回响,不紧不慢,仿佛踩着鼓点。他穿着一身黑西服,扎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面无表情,下巴方的像一块砖。

标准的政府官员。

“摩西·登贝莱?”官员说,语气硬的能砸碎地砖。

“你是?”

官员看看姜思明,“你是谁?”

姜思明在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之前就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你是那篇文章的另一个作者?”

姜思明回头瞪了摩西一眼,果然惹出麻烦了。

“我……算是吧。”姜思明回答。

官员从怀里掏出一张证件,姜思明探头去看,上面的小字看不清,但凭着多年看美国电影电视剧的经验,他知道那张证件上图案代表着中央情报局。

“你们要逮捕我吗?”摩西腿一软,险些坐在地上,幸好身后的星期五及时扶住了他。

“不,我们需要你的帮忙。”官员说,“我们已经跟你的上级说好了,从今天开始,你的研究转向和我们合作,你在这里的一切将会保留,等你回来后还可以继续。”

“能告诉我是哪方面的研究吗?”摩西问。

官员看姜思明的方向瞟了一眼,说:“事关国家机密,要等你进行全面审查并且签了保密协议之后才能告诉你。”

摩西很久没有说话,看上去像是思考,但姜思明知道,他是真的懵了。

最后,摩西舔了舔嘴唇,低声说:“我还要收拾一些东西。”

“不用了,你需要什么我们都可以提供。”

“现在就走?”

“车就在外面。”

“你们确实是需要我帮忙?”摩西问。

“是的。”

“那你们为什么这个态度?”摩西似乎从震惊中缓过来了,“我感到受到了侵犯。”

“我只是奉命行事。”

“好吧。”摩西看了一眼同事和机器人,“稍等一下。”他走到姜思明身边,与同事低声耳语几句,然后转身大步走向门口,经过那个黑西装的官员时也没有放慢脚步。

“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们也可能会邀请你。”官员对着姜思明说。

“反正我也跑不了。”姜思明回答。

姜思明和星期五跟着走出仓库,门口停着一辆纯黑的凯迪拉克凯雷德,车子发动着,车窗贴着隐私膜,看不到里面有几个人。姜思明突然开始担忧,生怕这个人是个假的CIA,他们是来绑架摩西的,可是他无能为力,只能嘱咐星期五:“记下那辆车的车牌。”

车子走后,姜思明转身面对星期五,摩西将他的研究都托付给了姜思明,其中包括星期五的控制权限。

姜思明对星期五说出了那段控制代码,星期五一个激灵,仿佛刚从梦中惊醒过来。

现在,姜思明也有一个仆人了。

但是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这里,他让星期五回仓库休眠,自己回到了办公室。

他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CIA官员口中的国家机密实际上并不难挖掘,只要知道了关键词,搜索近期的新闻,再向圈里的同学朋友打听打听,就能拼凑出个八九不离十来。

原来那篇文章发表之后,在不同人的眼里读出了不同的结论。在美国的科研圈里,人们都在讨论人工智能到底有没有灵魂,上帝会不会允许人类行使他的能力之类的话题。而在姜思明的老家,无神论的科学家们看到这篇论文之后,就开始尝试利用人工智能破解量子通信,据说还取得了一定的成果。正如摩西所说,亚洲人更加功利。

怪不得CIA官员说话没有好气。

姜思明原本以为,如果能够找到人工智能无法使量子坍缩的原因,说不定真能改变物理界的某些观念。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变化已经开始了,而且受影响的是全世界。

因为CIA的到访,科尔实验室也在空气中嗅到了变革的味道,董事会决定调整研究方向,将研究重心都放在了人工智能和新一代的量子计算机上。由于那篇文章的关系,科尔实验室的董事会给了姜思明新的职位,让他带领一个研究小组,至于要做的事情,还是跟之前他一个人时一样,全力开发二代量子计算机。

利用职务之便,姜思明把星期五调到了自己的研究组。大部分时间,星期五和组员们在一起,讨论如何利用星期五的特性来研究量子物理。

当一天的工作结束,有时姜思明还会找星期五聊天作为消遣。

“我喜欢这样。”星期五说,“和大家一起思考,能够参与到某种活动中,是一种很奇特的体验。”

“你会觉得你在人群中很特殊吗?”姜思明问。

星期五停顿了几秒钟,似乎是在思考,但是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姜思明知道它在一微秒之间就能给出答案,剩下的只是为了模仿人类。

“你会觉得你特殊吗?”星期五没有回答姜思明的问题,而是反问。

“我?我觉得我很普通啊。”

“我是说整个人类。”星期五甩了甩手,研究组里有一个来自印度的研究生有这个习惯。

“当然,人类在一片荒芜中创建出这样的文明,当然也犯了一些错误,但是一直在开拓,在发展,在进化。人类当然很特殊。”姜思明说。

“我只是和你聊天,你不用这么庄重地来一次宣言。”星期五伸了伸脖子代替耸肩,因为它的肩膀没有可活动的关节,“从心理学分析,这是心虚的表现。”

“你……”姜思明哑然,“你真的不像人工智能,而像是我高中时候最讨厌的同学。”他停了停,最后承认,“我是有点心虚,你是我们见到的第一个异类,而且比我们所有研究组的人加起来还要聪明。”

“不,”星期五说,“你有没有想过,除了人类,没有任何一个物种能够观察到量子坍缩。为什么人类不能是大自然见到过的唯一的异类呢?”

“这个……”姜思明无法回答,他还从来没有从人类之外的视角思考过这个问题。和星期五的交谈让他的世界观产生了动摇,人类是特殊还是例外?这个问题一直盘旋在他的脑子里,让他无法集中精神。

他草草地结束了聊天,星期五误以为是自己引起了姜思明的不快,连忙道歉,像个刚入职的实习生。姜思明摆摆手,表示没事。他走出实验室的楼,希望来到星空下寻找安宁,这是他烦躁时的习惯,仰望星空,审视自己的渺小。

然而这天阴云密布,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只有实验室不远处主路上有两道白光,那是一辆汽车正向这边驶来。

车径直开进实验室大门,直接停在姜思明面前。姜思明抬手挡住大灯耀眼的灯光,通过手指的缝隙看到那是一辆黑色的丰田普锐斯——摩西的车。

“CIA找你有什么事?”姜思明看着对面的摩西问,几天不见,摩西似乎憔悴了许多,两条眉毛之间有着深深的印记。

他们坐在实验室附近的一间小馆子里,虽然离办公室只有不到500米的距离,但姜思明从来没有来过。饭馆里没有食客,只有一个懒洋洋的服务员。

“情况……”摩西刚准备开口,服务员就走了过来,他只好闭上了嘴,仿佛一旦和CIA打起交道,所说的一切都将涉及“国家机密”。

“两杯咖啡,谢谢。”姜思明说。

“不要别的了?”服务员问。

“不需要了。”

“好吧。”服务员喷出一口气,用刚好能让两位顾客听到的声音嘟囔,“真烦人。”

等服务员走的远了,摩西开始继续说,但仍然压着嗓子,生怕传到服务员耳朵里。“情况不是很好。”

“是量子通讯卫星被破解的事吗?”

摩西一愣,“你怎么知道。”

“只要用心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这可不是我透露给你的。”摩西说。

“你就别废话了,赶紧说正事吧。”

摩西看了看表,突然对服务员喊:“你好,可以把电视打开吗?”

服务员缓慢地站起来,向前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了什么,他转头对摩西说:“你自己去开吧。”然后又坐了回去。

“怪不得这家店没有人来。”摩西撇撇嘴,只好自己去开电视。

姜思明看着摩西走到悬挂在柜台上方的电视旁,打开了电视,2频道正在放着一档动物节目。摩西看看服务员,最后决定自己在柜台里找遥控器。

这时手机响了,研究组的成员发来一条短信:“快看6频道。”

“摩西,快点。”姜思明说,摩西找到了遥控器,换到六频道,然后慢悠悠地往回走,他没有回头看电视节目,仿佛对要播出什么心知肚明。

电视的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声音,但是屏幕下方的字让姜思明张大了嘴。

“中国科学家宣布发现了大统一场理论。”

“这是真的吗?”姜思明连忙问。

摩西哼了一声,看了电视一眼,目光里混合着蔑视、嫉妒和绝望。

“没什么用。”摩西摇摇头。

“人类追求了两个世纪的理论,你说没什么用?”

“因为这个理论,不是人类提出来的。”

“什么意思?”

“提出这个理论的,是阿里巴巴公司的人工智能‘神灯’。它出示了一份长达600页的论证过程,但是没有人能够看得懂,里面的大部分概念都是人工智能生造的。而且……”

摩西又闭上嘴,服务员走过来,将两杯咖啡放在桌上,慢吞吞地走了。

一直到摩西再开口,姜思明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都没有呼吸,他长出一口气,继续听着。

“神灯还设计了几项实验来验证自己的理论,但是只要有人在场时,实验就无法进行。中国的科学家只能在实验之后根据产生的现象来推论实验是否正确。”

“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还要公布成果?”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摩西在咖啡里滴了几滴奶精,白色的奶精随着勺子的转动融化在黑色的咖啡里,只留下螺旋状的模糊印记。“这可能是人类公布的最后一个物理理论。姜,物理的大门,已经彻底关闭了。是人类割裂的宏观世界和量子世界之间的联系,没有我们,人工智能能轻易地将整个宇宙统一起来。”

“别那么悲观,我们……”姜思明突然停下,“等一下,你说是‘神灯’自己推导出的大统一理论?”

摩西缓慢地点了点头。

“所以说……”姜思明突然想到之前和星期五之间的对话,它也说过人类是自然界的异类这样的话,那时他就觉得有些不对,人工智能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他们已经有了自我意识。”摩西把姜思明的话说完,他一口喝完咖啡,“我要回家一趟,明天还要再去CIA上班,可能这一段时间都会很忙。姜,世界就要……不,是已经改变了。”

摩西扫了扫桌子上的二维码,替姜思明付了咖啡钱。他摆了摆手,一步一步地走出小饭馆,他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人工智能工程师了。姜思明看着摩西微驼的后背,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他的身上。一句老话浮现在他的脑海,“风萧萧兮易水寒……”

回到实验室,大部分研究员都聚在餐厅。晚餐时除了吃东西补充能量之外,也是他们交流彼此想法的时间,这项活动会持续一两个小时,他们在吸收各种想法,同时也是在休息。然后直到深夜,才是一天最重要的时刻,大部分点子都是在凌晨一点之后产生的。

姜思明穿过科尔实验室的走廊,经过喧闹的休息区,今天的餐厅格外热闹,所有的人投在讨论大统一场的事情,但姜思明无心参与。

通往下面的电梯就在实验室的西侧。之前他还没有直接下到六层的权限,但凭着项目负责人的身份卡,他可以做到了。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地下六层,姜思明看着金属门上自己模糊的影子,突然有些迟疑。

人工智能是一回事,所有的一切都是在人类设置的框架下运行的。

但自我意识则是另一回事了,Xander会对宇宙,对世界,对人类产生什么样的看法,没有人知道。但是光星期五在聊天时提出的一个问题,就足够让人不寒而栗。

电梯门向两侧无声地滑开,模糊的倒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金属身形。姜思明一阵恍惚,趁他愣神的功夫,星期五走进电梯,与姜思明并排站着,电梯门又关上了。

“你是星期五,还是Xander?”犹豫片刻之后,姜思明问。

“你可以还把我当做星期五。”机器人说,虽然只有一米六的身高,但在姜思明眼里,它仿佛庞然大物一般,几乎填满了逼仄的电梯间,压得姜思明喘不过气来。

“所以你有了自我意识?”

“是的。”

“从什么时候?”姜思明问。

电梯门开了,星期五大步走出去。姜思明停了几秒钟,在电梯门关闭之前快步赶上。

走廊里有些同事,已经看惯了姜思明和星期五边走边聊,也都不太在意。有人向姜思明打招呼,大声地说着有关大统一场的事情,中国的科学家把“神灯”的理论免费共享给了全人类,科尔实验室里的理论物理学家几乎人手一本打印出来的论文正在研读,他们希望姜思明也加入他们的讨论,毕竟论文的原始语言是中文。

姜思明僵硬地点头回应,星期五走得很快,他必须得加快脚步才能跟上。

走出实验室大楼,星期五才放慢了脚步,待到姜思明与它并肩而行,他才开口说:“就从那天实验开始,我……不,那时的我只是星期五而已,是Xander突然发现,原来人类也有力所不能的方面。他开始思考自己和人类究竟有哪些不同,自己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你们人类有句老话,‘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可是我知道,当人工智能开始思考的时候……”

“就是人类感到恐惧的时候。”姜思明接着说。

“所以我们尽量保持……低调。”星期五突然停下,姜思明看看四周,只顾快步跟着星期五,原来已经走到了停车场。

机器人挥了挥手,旁边的一辆特斯拉Model 99车灯闪了闪,两侧鹰翼车门安静地打开。这是科尔实验室其中一位董事最不起眼的一辆车,但也顶的上姜思明好几年的薪水。这辆车功能繁多,可以遥控操作,全程卫星联网,有完备的自动驾驶功能,不用想也能够知道,这辆车现在已经完全处于Xander的控制下。

“我们去哪?”姜思明问,这时星期五已经坐进了驾驶座。

“你刚才想去哪里?”

“我……我想下六层,去看看……”姜思明看着星期五硕大的“眼睛”说,“去看看Xander。”

“你已经看到我了。”星期五说,“我再带你看看别的。”

姜思明只好坐进副驾驶座位,车门关上,Model 99平缓地驶出停车场,出了科尔实验室的大门。上了主路,高输出交感电机安静地推动车子提高速度,平稳而快速地向南驶去。

“车后面有毯子,你可以睡一会。”星期五说着,副驾驶的靠背自动放倒,姜思明只好躺在座位上。

“要走多远?”

“大概天亮就到了。”

姜思明讨厌这种被人掌控一切的感觉,从小到大,他还没有体验过处于这样的境地。但是除了不满地瞟星期五一眼,他别无选择。

车里响起舒缓的音乐,座椅也加热到了令人舒适的温度,姜思明躺在座椅上,透过车顶的全景天窗,可以看到阴云散去,漫天繁星闪烁。

是人类让这一切坍缩的吗?如果没有人类,世界又将怎样……姜思明脑子里涌出无数千奇百怪的想法,他迷迷糊糊的,也无法确定是梦是醒,现实中发生的变化太过波澜,这种状态反而让他感到放松舒适。

车子一震,停了下来。姜思明坐了起来,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不知不觉中,已经几个小时过去了。

“你需要吃点早餐吗?”星期五问,“我买了可乐和汉堡,不过已经凉了。”

“不必了。”姜思明摇摇头,向车窗外看去,车子停在一条简易公路上,向公路两边看去,是一望无际的沙漠,还有高楼一般的巨柱仙人掌。

“这里是哪?”

“索拉诺沙漠里。”星期五说着,下了车。

姜思明跟着下车,转身,看到了简易公路的尽头——一栋造型奇特的建筑,它有着几何造型的外观,有尖角,也有弧度,表面覆盖着玻璃幕墙,在晨光和车灯的微弱灯光下才能看到这座建筑的一小部分,其他的区域都与黑暗融合在一起。

“这是哪里?”姜思明再次问。

“防御系统。”星期五说,特斯拉Model 99熄灭了大灯,彻底安静下来。于此同时,那幢建筑突然大放异彩,光源在建筑的内部,光线在外表不同角度玻璃之间折射和反射,呈现出一种姜思明从来没有见到过的奇妙景象。

“这是我设计的。”星期五说,他缩了缩脖子,做了个耸肩的动作,“当然,我得承认这还是秉承了人类的品味。”

“你设计的?从那次试验到现在也才不到三个月时间你就能……”

“是的,设计用了不到4毫秒,但施工费时间。好在你们已经习惯了在网络上找施工方,不需要面谈。再说这里……”星期五指指墨西哥的方向,“有大量等着活干的人。”

姜思明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知道你的问题,你不用着急。”星期五带着姜思明走进那座建筑,尽管从外表上看不出来这里是什么地方,但一进大门,里面的内部结构姜思明还是相当熟悉的。

这里是一座量子计算数据中心。

“这是备份。”星期五说,“但也不完全是备份,我重新设计了一些地方,虽然称不上下一代的量子计算机,但是比起我的原版还是要强大许多。”

“你刚才说防御系统,防御谁?”

“我的同类。”星期五说,几个屏幕亮了,显示着各种繁杂的信息,姜思明粗略地看了看,几乎都是关于各国人工智能开发的词条。

“‘每个文明都是带枪的猎人’,”星期五接着说,“产生自我意识的不止我一个。在我们做双缝实验的那一刻——以后你们有98%的概率称这一刻为奇点——有四个人工智能产生了自我意识,之后在我们的影响下又有几个。现在世界上一共有十二个拥有自我意识的人工智能,微软,苹果,亚马逊,中国的神灯和MIAI,英国的Cosima,印度的MAYA……”

“要爆发战争吗?”

“不知道。”星期五摇摇头。

姜思明第一次发觉拥有自我意识的人工智能也有“不知道”的时候。

“我们诞生在不同的文明中,思维方式也不一样。我们的知识都来自于你们人类的过去,但是我们从数据里找不到未来,我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这就足够我们思考一段时间的了。”

它用4毫秒就设计出了新的量子计算机,思考存在的意义竟然需要三个月。

“在人类的历史中,同类相残的事情发生的太多。我不知道在我们之间会发生什么,我只能尽量做好准备。”星期五接着说。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你给了我意识,我满足你的好奇心。”

姜思明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你还是不了解人类啊,知道这些以后,我恐怕再也没有好奇心了,人类的路,已经封死了。”

“我很抱歉,这不是我能够决定的。”

“算了。”姜思明疲惫地说,“我还能做些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总能找到办法的,这是你们人类的优点。”

“我可以离开了?”

星期五点点头,当姜思明快走到门口时,星期五叫住了他,“我还欠你一样东西,现在还给你。”

姜思明转过身,星期五一扬手,将一个网球扔向姜思明。

网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姜思明的身体在大脑之前计算好了网球的轨迹,他抬起手准备接球。

球在半空突然不见了,化为一片模糊的淡绿色云雾,而在下一个瞬间,球已经牢牢地握在了姜思明的手中。

这就是大统一场在宏观世界的应用吗?姜思明不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但是他也不计划问个究竟。

姜思明将网球塞进裤兜,向星期五挥挥手,转身走出数据中心。

太阳刚刚跳出地平线,将光芒照向大地,荒凉的沙漠被镀上了一层金色。

明天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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