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水世界

作者:十九年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9-07-26

原来你们一直都没走,你们就躲在月球背面,等着看我出丑。

献给我怀孕中的妻子


当它恢复意识,天空率先占据了它的视野,那澄澈无比的蓝稍稍缓解了它心中的恶心感。然后,它转移视角,眼中瞬间被死气沉沉的黄色填满,曾经的世界变成了一望无垠的沙漠,所有的生命都被扼杀,包括那片缺乏安全感的海。

这时,天空的蓝和沙漠的黄交织在一起,激起了它从未有过的空虚。

这里已经不值得它留恋了,它甚至想要尽快逃离。

可是,之前的运算耗尽了它几乎所有能量,躯体也都分崩离析。此刻,它已无力返航,只能求援。

它只能向那帮家伙低头。

“对不起,我错了。”它启动了量子通信,编辑了这条求救信息,就在正要发送之际,它陷入了漫长的休眠……


梦中响起了塌方的巨大轰鸣,而思念成了梦境的催化剂,把轰鸣声中的绝望放大了无数倍。

邓雯再次被噩梦惊醒,回到这个让人心力交瘁的现实世界。此刻,她正身处空荡荡的军用帐篷里,手边堆放着大量研究资料,五指厚的帐篷内配备了制暖系统,可她依然感到莫名的寒意。

“你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梦醒后,邓雯第一时间拨打了晓波的电话,电话里的提示语让她感到一阵心悸,心底深处的惊慌仿佛影响了宝宝,腹部传来隐隐阵痛。

她立刻给晓波的号码充了话费,当系统显示充值成功后,邓雯再次拨打了电话。

“你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当邓雯确定晓波的电话还在服务区,悬着的心才稍微平静下来。

直到今天,晓波已经消失三个月了。所有人都认为他已经死了,死在了那场崩塌中,只有邓雯相信他还活着。

她放下手机,猛地摇了摇头,希望甩掉所有的不愉快,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工作上。她的面前陈列着刚出土不久的文物,依然是某种意义不明的人造金属。她一边给工具下达清理指令,一边观察着这件逐渐清晰起来的文物,希望找到它跟其他物品的关联。

没办法,太烦躁了。在一阵刻意的工作后,她彻底败下阵来。她的脑海里还是被晓波占据着,遥遥无期地期盼着。

这时,帐篷的帘子被撩了起来,她的导师白越先生走了进去。白越先生是国际上赫赫有名的考古学专家,但在这个考古项目中,他却越来越被边缘化。

“老师,您没事吧?”邓雯见导师老师脸色不太好,想要帮老师分担一些,虽然她自己的生活已经是一团糟。

“上面发话了,咱们明天就得走人。”白越先生摇了摇头,苦笑着。

“老师,不能争取一下吗……”邓雯连忙请求道。

“争取?怎么争取?!”情绪瞬间决堤,白越彻底将教授的形象抛在了脑后,“下面挖出来的可不是什么普通文物,你要我这个考古学家怎么插手!”

“可晓波……”她想要争辩,但又有些力不从心。

“地下五千米啊,邓雯!”白教授用力挥舞着手臂。然后,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在学生面前的失态,扶住额头长叹一口气,注视着邓雯的双眼,以惯常温柔而沉稳的语调说道:“你也知道……晓波不可能生还,不是吗?”

邓雯注视着地面——她的足尖已经被隆起的腹部遮住,看不到了——沉默了片刻,答道:“他的电话还打得通,所以我想.....”

白教授起身拍了拍学生的肩膀,转身离去了。一句“人事已尽”堵在喉咙里,没能说出口。

现在,帐篷里又只剩邓雯孤零零一个人。

夜里的鄂博梁不时刮起风来,像拳头一样打在厚厚的帐篷上,也打在了她的心上。

邓雯已经被巨大的无力感俘获了。

此刻,她不愿面对惨淡的未来,只想逃进回忆里避难。

她是两年前来到鄂博梁的,因为一个前所未有的考古大发现——鄂博梁遗址。

之所以发现这个遗址,全因一次施工。

当时,被誉为全球第一的科幻主题乐园“未来世界”,在解决海量游客的饮用水问题时,竟然通过次声波技术,发现在鄂博梁下方一万五千米处,存在着海量液体,排除石油的可能性后,勘探方断定是一个地下水库。

地下水库,在未来世界董事会的眼里,那就是一片丰饶之海,一个天赐的宝藏啊。一旦将它彻底利用起来,未来世界的接待能力将呈指数级增长。

于是,海量的资本涌了进来。

董事会决定利用一项前沿科技——水世界技术,打造一个水源型生态系统。也就是说,他们将用一台巨型改造装置,对局部地貌进行改造,将地下水引出地表,并最终升级为天气系统。不仅储水,还能造水。

然而,这本身就是一场豪赌。

即便所有的探测结果都判定地下有个巨型水库,但在那种深度存在海量地下水本身,已经足够匪夷所思了。

就连最顶尖的地质学家和水文学家,也不知道这些水从何而来,但它就在那里,静待人类的发现和取用。

于是,打造水世界的巨型装置被火速运往了鄂博梁。然而,就在这头钢铁巨兽破土动工时,竟然意外发现了神秘的鄂博梁遗址。

最初,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个失落文明的遗址,邓雯也是在那时随导师来到了鄂博梁,加入了这个项目。可随着一件件文物的出土,他们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文明古国,而是一个有着明显工业化痕迹的遗址。

这些文物依靠的科技树,就连最顶尖的理工科专家,都无法下断语。

虽然这个项目已经超越了考古学的研究范畴,但这巨大的变故却彻底激发了邓雯的研究激情。

她相信,一旦搞懂遗址的来历,很可能重写地球的历史。

也就是在那时,其他学科的顶尖学者来陆陆续续到了鄂博梁,其中就有晓波。

而初次邂逅晓波的情景,直到现在,她依然记忆犹新。

那一天,当一大批学者来到遗址,邓雯他们作为最早进入的研究人员,要向其他学者介绍目前的进度和成果。她忙碌了一天,参加晚宴时已经疲惫不堪,而且临时搭建的会场异常闷热,她没坐一会儿就溜出去透气了。

会场之外是茫茫夜色和瑟瑟寒风,可就在这样的夜里,她忽然发现,远处的崖边站着一个人。她好奇地走了过去,只见那人穿着风衣,目光深沉地看着远方。

“你……也觉得会场里闷吗?”邓雯虽然长得清秀耐看,但没谈过几次恋爱,更别说主动跟人搭讪了。

“你为什么来这里?”那人不仅没有接茬,还自顾自地反问一句。

“为什么?最开始以为是个考古项目,没想到是这么大一个宝藏。”邓雯刚说完就觉得好奇怪,自己为什么这么听话,竟然乖乖回答了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谁来这里不是为了“挖宝”呢?

那人听完没有回应,仿佛对这个答案不够满意。

“那你为什么要来?”邓雯见对方不搭腔,挑衅地反问道。

“我想回家。”那人的语调听起来无比自然。

“原来你是冷湖人啊?”

这时,那人终于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淡蓝色的眼眸无比迷人,“这里曾经是海啊。”

海洋是一切生命共同的故乡。

从那一刻起,邓雯就觉得他跟其他学者不一样,充满了野性,这种野性深深扎根在他中德混血的基因里。

就在邓雯沉浸于过往的美好中时,忽然被一阵轰鸣带回了现实。

因为胎盘稍微靠下的原因,她现在不能像其他孕妇那样久坐,因为腰间盘和脊椎会承受不小的压力。她站了起来,走出了帐篷,循着声音朝远方望去。

只见距离遗址十几公里处,巨大的改造装置已经开启了钻孔形态,正在进行紧张的夜间施工。虽然遗址的发现,迫使水世界挪了窝,但工程师们在钻了几十孔数千米的深井后,终于选到了另一处合适的建址。

然而,就是这几十孔深井,要了晓波的命。

晓波是一位非常大胆的海洋学家、古生物学家,在研究鄂博梁遗址的过程中,他另辟蹊径地提出,遗址和地下水库或许存在某种联系,甚至提出还有大量遗址存在于地下水库中的猜想。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他不顾众人的反驳,对已有的深井进行岩层考察,希望能发现更多证据。

那时,邓雯和晓波已经结了婚,是整个庞大科研组里的金童玉女,邓雯也怀上了他们爱情的结晶。就在幸福来临之际,在晓波的一次下井考察时,柴达木盆地的西部忽然发生了一场5.3级地震,因为震源较深,直接引发了多个深井的垮塌。

而晓波所下的深井就在其中。

在之后的搜索中,救援队发现,深井垮塌的原因是地层位移,这直接造成了地震发生时,晓波已经不在深井底部,甚至很可能随地层变动,往更地下更深处发生了位移。

搜索队认为,在位移过程中,人类脆弱的身体一定会被碾成齑粉,尸骨无存。

在这种情况下,所有人都断定晓波已经身亡,但邓雯坚信晓波还活着,因为一个诡异的理由:他的手机信息时不时会处在服务区中。

虽然,如今的手机都有卫星模式,就算身处深山老林里,也会在某个卫星信号覆盖的时间段内产生信号,可在几千米的地下还有信号,就算是军用通信设备,也非常勉强,何况手机呢。

如今,晓波的搜索工作几乎停摆,没人继续推进。不是大家心狠,实在是要找到晓波的尸骨,难度堪比大海捞针。

其实,事故已经发生了几个月,人怎么可能还活着呢?邓雯不是不知道自己的期望多么愚蠢,但诡异的电话信号,始终撩拨着她内心的希望。

时至今日,晓波的搜索虽然毫无眉目,但水世界已经进入最后的钻孔阶段,几个月后,地下的巨型水库就会涌上地表,形成一个中型水库。

到那时,水世界就彻底竣工了。

“我应该是看不到了吧。”邓雯自言自语地说。

这时,就在水世界的不远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邓雯看得见绚烂的色彩,但听不见声音。烟花盛开的下方,不仅有五颜六色的灯光,还有无尽的欢声笑语。

接着,未来世界的中心,也就是全球最昂贵的假日酒店,在数万游客的羡慕中,缓缓地升上了天空,让酒店的客人们披着月光入睡。

事实上,那假日酒店的外形,就如同一个太空要塞。

没有喷射器,没有大地的震动与轰鸣,他们利用无比昂贵的新能源,开发出了一个只能维持一小时的反重力装置。

哪怕是深夜,快乐依然无法停歇,就像他们的广告语一样:宇宙中,快乐从不停歇。

“妈妈爸爸可能没机会带你去玩了。”她摸着自己的肚子,想要从孩子那里获得一丝慰藉。忽然,她感觉到肚子里有轻微的胎动,好像孩子真的听懂了在回应她一样。

真要走了吗?自己要是离开了项目组,晓波真就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她的内心还在挣扎:还是去看一眼新坑吧,假如有什么新发现呢?事情或许就能有一线转机。

她试图安慰自己,但也只是安慰,虽然还想最后一搏,可她比谁都清楚:这已经不是她的研究了。

当她来到新坑,发掘工作还在进行。其他组的同事们仿佛已经知道她即将被清退,再联想她之前的遭遇,看她的眼神中多多少少透露着怜惜。或许正因如此,大家才没阻止她进新坑围观进展吧。

她围着新坑走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新东西,看来其中的奥妙真不是自己能懂的。

忽然,她听到一名工作人员疑惑地嘀咕着:“这是什么……”

话音还没落下,新坑里埋葬的东西忽然发出了光芒,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在一阵炫目的光晕后,所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情况,营地的警报被拉响,军方的人马上赶了过来,要保护这一现场,不能再进行挖掘。虽然大家都惊魂未定,但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后,都觉得只是虚惊一场,毕竟身上没有任何损伤。

就在这时,一阵轻轻的呻吟传了出来,众人向声源处看去,只见邓雯的脚下有一滩透明的液体,而且还顺着两腿之间不断流出来。

羊水破了!

邓雯瞬间就被新生妈妈的恐惧所俘获。

羊水一旦破裂,如果不尽快生产,很有可能造成羊水粪染,导致胎儿患上败血症、肺炎等高危致死病症,甚至有可能在子宫内窒息而死。

那时,她觉得自己的孩子肯定保不住了……


生产持续了九个小时,恐惧和疲倦一直让她使不上劲,整个人处在浑浑噩噩的状态里。

等她意识渐渐清醒后,她发现自己被妥善安置在医院的单人间里,门外还有卫兵站岗,每半小时就有人来为她检查,但是没有人在床边陪着她。

她看似被单独照顾,实则是被隔离了起来。

然而,最痛苦的不是孤单,而是她一直没有见到她的孩子。她知道自己的孩子绝不仅仅是因为早产,被送到保温箱里,就像医生给自己做检查,绝不仅仅是因为自己的健康。

她和孩子可是遭受了异常光波辐射后有反应的人类,可能还是唯一有反应的人类。

想到这里,她的内心产生了浓浓的愧疚,她觉得对不起孩子,要不是自己想去新坑,孩子也不会被异常光波辐射到。她现在既不关心研究,更不关心自己,她只想知道自己的孩子怎么样了,是不是健康的,遭受了异常光波辐射后的早产儿……她不由自主地往最坏的结果去想……

她问了站岗的士兵,问了给她做检查的医生和护士,问了导师和同事,能问的人都问遍了,但得到的结果要么是“不知道”,要么是“无可奉告”。面对无数次的挫折,她只能想从前那样,告诉自己要坚强,不要哭,不要引发产后抑郁,不要垮。

直到三周后,护士终于推开她的病房门,把孩子交给了她。

那时,邓雯心中挤压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了。

她哭了出来,哭了好久好久,连对晓波的思念之苦,一起哭了出来。她哭得太投入,以至于没有发现护士身后站着三个男人。

三人就在一旁看着,也没说什么,静静地等她宣泄完。

当邓雯好不容易从痛苦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她这才发现病房里还站着其他人:一位是自己的导师白越教授,一位是自己的主治医生,一位是素未谋面的军人。

“雯雯,你……辛苦了。”白越先生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知该如何措辞,开口就显得很笨拙。

“还是我来吧。邓雯女士,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医生皱着眉头说。

“是我的孩子得了什么病吗?”看这医生的表情,她立刻脑补出了孩子的病情,心脏都几乎慢了半拍。

“没有没有,不是这样,你的孩子非常健康,他不仅熬过了早产的虚弱,恢复了健康,连骨骼都发育到了可以勉强站立的程度。”医生这话听起来很像好消息,但邓雯立刻意识到其中的不对劲。

她的孩子是一个不足三十一周的早产儿,而且遭受了异常光波的照射,虽然现代医疗技术日新月异,但能健康活下来已经要心存侥幸。站立?这可是大多数婴儿十个月后才能做的事情啊。

“经过这几周的观察,虽然你没有任何异变,但你的孩子很有研究价值……”军人接过话头,但“研究价值”四个字显然引起了邓雯的警觉,他见状立刻放缓了语气:“你放心,我虽然是军方的研究者,但不是恶棍,你和你的孩子只要继续留在这里,配合我们做研究就行。”

“长期留在这里,可之前不是说……”她看了看自己的导师。

“从现在起,你们必须留在冷湖,国家将为你和你的孩子成立专项研究小组, 专门研究那场异常光波辐射。”白越先生说道。

军方代表觉得白越先生这话说得太重,为了打消邓雯的心理负担,“我们不会进行人体试验,研究过程中也会屏蔽所有的风险,而且我们不会限制你们的人身自由,只要不离开冷湖境内就行,还会为你派遣专门的保卫。”

邓雯听他们七嘴八舌讲了一通,沉默半晌后,问了一个问题:“你能说到做到吗?”邓雯直视着军方代表的眼睛。

“保密协议在这里,其中有详细的条款,跟我刚才的保证相比,只会更严格更科学,你可以考虑之后再签字。”军方代表回应道。

接着,邓雯看着他们所有人,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晓波的搜索行动可以重启吗?”

“……可以。”军方代表思考良久后,答应了她的要求。


邓雯在医院住了三个月,身体和精神都在渐渐恢复,之前暂停的搜索行动已经重启,但依然没有新的发现。

无论如何,她至少可以继续等待了。

三个月中,她的孩子非常乖巧,除了发育稍快些,其他方面与正常的孩童无异。护士们都夸她生了一个好宝宝,刚出生就知道给妈妈减负省心。

“对了,这孩子叫什么名字呀?”护士看着这个乖巧的宝宝,好奇地问道。

“就叫盼晓吧,希望这孩子能熬过黑夜,等到天明。”邓雯这样解释着。

那天谈话之后,邓雯签署了保密协议,而军方对盼晓的研究也确实停留在采集血样做DNA分析的阶段,目前看来确实严格按合约执行。

这段时间,是她自晓波出事以来最平静的日子,每天除了进科研组的内网看资料,询问搜索队的进展,就是照顾盼晓。

她本以为一切都会迎来转机,然而,一天夜里,平静的生活又再度被打破了。

当她完全康复后,她带着盼晓离开了医院。她的司机帮她拎着两个小型行李箱,带她住进了研究组特地安排的公寓里。

夜里,她把孩子哄睡着后,自己看起了最新的研究成果。此刻,天地都安静下来,她完全沉浸在文献的海洋中。

忽然,她听见有人在说话。

“女人。”

那声音无比清晰,但奶声奶气的,她警觉地朝婴儿床看了过去。

只见,她的孩子站在床边,虽然穿着纸尿裤,但眼神丝毫没有婴儿的蒙昧,而是无比真切地看着她,重复道:“女人,我在叫你。”

她猛地尖叫了出来,可只持续了一瞬,母亲的本能迫使她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拼命压制着自己的恐惧和惊慌。因为她立刻意识到,要是暴露了盼晓现在的情况,那接下来的研究可就不是采样这么简单了。

司机既要负责接送邓雯,同时也是邓雯的保卫,就住在邓雯的隔壁。听见邓雯的尖叫,立刻前来敲门,还关切地问:“出什么事了?”

“没……没什么……蟑螂。”邓雯此刻惊魂未定,又要应付司机大哥,编起理由来都结结巴巴的。

“没事就好,我明天给你买些蟑螂饵剂回来,早点休息吧。”司机大哥确认安全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亏你能忍住。”盼晓看着邓雯,眼中露出了真挚的赞许。

“盼晓,你怎么啦?”邓雯重新打量起盼晓,发现他已经可以稳稳站立了。

“我不是你儿子,盼晓现在正在沉睡,我只是暂时借他的身体用一下。”此刻,邓雯不明白“盼晓”在说什么,但她知道,这人一定不是她的孩子。

“你是谁?”邓雯戒备地问道。

“我就是鄂博梁遗址的主人,准确地说,你们正在研究我的身体。”

“那你为什么要霸占盼晓的身体?!”

“女人,注意你的措辞,我刚才就讲了,我只是借用你儿子的身体。当我进入你孩子的神经系统后,在万分之一微秒里,暂时提升了他的智力,让他能够处理大脑中积累的信息,然后跟他谈妥了借用身体这件事。一旦你配合我完成要做的事情,我自然就会离开。”

“你这是赤裸裸的威胁。”邓雯发怒的样子,活像一头母兽。

“女人,那天可是你们人类激发了我的休眠装置,我只能进入某个生物体,不然我就会永远沉睡。你们成年人类的神经系统具有排异性,反倒是婴儿的大脑具有先天的寄生优势,所以我才借用了一下。”他条理清晰地解释道,“而且,我再重复一遍,我是经过寄主同意的。”

听到这里,邓雯抄起一旁的水杯,凉透的水溅了出来,“你马上把盼晓还给我。”

“女人,不要再纠缠了。而且,我就算真霸占了盼晓,你能怎样呢,从生物概念上讲,我和盼晓可是一体的。”

他的这番话算是给邓雯浇了个透心凉,她现在确实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任凭摆布,“你想怎样?”

“带我去未来世界主题乐园。”

“什么?”邓雯微微一愣,她本以为对方的要求会多么无礼,没想到对方竟然只是想去游乐园

“你没听错。”

“你想去游乐园?”

“对。”他直视着邓雯的眼睛,“女人,你不用担心盼晓的安危,我一旦拿到想要的东西就会离开地球。”

“离开地球?你是外星人?!”邓雯捕捉到这一信息后,立刻进一步质问,想要尽可能掌握对方的身份。

“外星人?我可能不算是人。”见邓雯不再纠结,对方语气也变得柔和了起来,用盼晓的身体耸了耸肩。

“那你是什么?”

邓雯看着“盼晓”露出费力的神情,像是努力从人类的词库里找到对应的词汇,终于他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他说:

“是船。”


那晚之后,她按照“盼晓”的要求,买了一些特定的婴儿衣服,为接下来的出行做准备。

在准备的日子里,她发现大多数时候,外星生命都不会霸占盼晓,盼晓依然是个婴儿。就算偶尔出现,也只是查一些资料,并不惹人讨厌。

当邓雯问对方怎么称呼时,对方很敷衍地说就叫盼晓,看上去对称呼并不在意,“反正这个代号咱们都熟悉。”

至于为什么要买衣服,只因盼晓在网络上查到了一个卡通形象,是一个神童侦探,穿着棕色风衣,戴着一顶网格贝雷帽,还叼着一个奶嘴。

“去未来世界玩的孩子不是都会扮装嘛,咱们也装扮一下,看上去反而没那么显眼。”盼晓这样解释道。

邓雯听了心里打起了鼓,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松了口气,至少自己盼晓并没有消失,只是在意识深处沉睡,或许等外星生命办完自己的事,真的就会离开。

几天后,邓雯请司机大哥把他俩送到主题公园去。当司机大哥听说了邓雯的要求后,顿时觉得邓雯太不懂事了。因为司机大哥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而且是冷湖本地人。当地的居民生了孩子都不敢轻易带孩子出去吹风,更别说她的孩子还是个早产儿了。

“你确定要去吗?你的孩子可才三个多月啊,就算发育快点儿,现在出门也容易生病。”

听着司机大哥的话,邓雯心里无比纠结,但又无可奈何,只能强颜欢笑,“谢谢关心,但整天待着确实太闷了,我们就去玩一天,假如晚上真的风大了,再请你把我们接回来。”

“行吧,那你要做好保护措施,照顾好孩子。”大哥叮嘱一番后,摇着头下楼动车去了。

等邓雯回到房间,开始收拾出行的装备时,盼晓忽然开口道:“这地方的人还挺淳朴的,比我了解的人类要单纯得多。”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邓雯的胆子大了起来,已经敢于暴露自己的不悦,“你上哪儿去懂人类。赶紧多穿几件,我们马上要出门了。”

“用不着吧……这么多?”

“我不是怕你冻着,我是要保护盼晓的身体。”

在前往主题公园的路上,司机大哥总是时不时地瞟后视镜,看着后座安全椅上一脸懵懂的盼晓,心里满满的不可思议。

竟然都可以走路了,这变异的小孩儿就是不一样。

邓雯一路无言,心里暗暗祈祷这件事快些结束,她虽然渐渐有些相信对方是个言而有信的人,但他为什么要去冷湖小镇,直到现在依然是个谜。

而且,对方明显隐藏了自己的其他信息,包括自己的过往和曾经。

他和遗址到底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说人类正在研究他的身体?

虽然眼前已经危机重重,但这些秘密依然不断挑逗着她的求知欲和好奇心。

毕竟,她除了是一位母亲,还是一名有着旺盛求知欲的学者。

求知有瘾。她和晓波都是这样的人。


虽然她已经无数次遥望过未来世界,可当她第一次来到主题乐园的门前,还是被震撼到了。邓雯读研究生的时候去过东京迪迪士尼乐园,从踏进乐园的那一刻开始,她就觉得自己是童话世界里的一员,甚至觉得这个世界上或许是真有魔法的。

而今天,当她一进入未来世界,就觉得自己可能真是一个外星生命。

未来世界是一个庞大的建筑群,建筑风格充满了太空感和未来感,虽然是一个科幻主题乐园,但来玩的人群覆盖所有的年龄段。

邓雯来之前查了查当天的游园情况,根据乐园预测系统公布的信息,今天不仅开放了所有游乐设施,而且还有一个大型的庆典仪式——庆祝水世界的顺利落成,以及未来世界的兄弟乐园即将动工。

到时,水世界不仅是一个储水生态系统,还会被打造成一个以“生命起源”为主题的乐园。

因此,今天的客流量比往日都还要大一些。

眼看着今天游园会比较拥挤,邓雯请司机大哥就在外面等着自己,然后抱着盼晓走了进去。当他们通过入口,进入乐园时,立刻发现自己的扮装不仅保守,而且多余。

因为,刚一入园就有一家超大的覆盖装扮商店。

这家店里有十几万个装扮形象,从适合成人的变种怪兽到适合小孩子的可爱外星形象,应有尽有。一旦购买形象之后,会有一个悬浮着的现实投影设备如影随形,如同网络游戏中游戏人物头上的浮标。

“以后做功课能不能别只做前半截啊。”邓雯看着有些臃肿的盼晓,忍不住笑道。

“我哪儿知道你们人类这么懒。”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邓雯觉得盼晓有些傻乖傻乖的。

“你要去玩什么呀?”邓雯看着浩如烟海的游乐设施,忽然有种带孩子来玩的幸福感,哪怕自己的孩子正在意识深处沉睡。

“算了吧,也就你们地球人还处在本土文明的阶段,没有经受大过滤器的筛选后走进太空,所以觉得星际文明很新奇很有意思,但我……已经在宇宙中漂流很久了。”

“那你为什么要来未来世界?”

“因为我要去那里。”盼晓指着小镇中心,只见那里屹立着全世界最昂贵、宛如太空要塞一样的假日酒店。


很久之后,当邓雯回忆在未来世界的那天时,她依然觉得那是一场噩梦。正如H.P.洛夫克拉夫特所言:未知的才是最恐怖的。更何况,那个未知的事物还会吞噬一切。

那天,他们穿过庞大的未来世界,来到乐园中心的酒店,邓雯无比肉疼地把银行卡交给前台的工作人员时,近乎求饶地看着盼晓。

因为是临时订房,所以价格特别昂贵,住一晚的费用要花掉邓雯大半年的薪水。等她从工作人员的手里接过基因锁时,突然发现盼晓一直在观察酒店大厅中央的庞大装置,那装置像藤蔓一样爬满了酒店的穹顶,如同一棵倒悬的百年古木。

邓雯好奇地问:“那就是网上说的反重力装置吗?”

“是的,女士。为了增加观赏效果,我们的设计师对反重力装置进行了景观化处理,今晚酒店升空的时候,工作人员将把0.0001克核晶放入腔体内,到时整个酒店都会不一样。”

虽然得到了解答,邓雯心里却隐隐不安起来,那双紧盯着盼晓的眼睛仿佛在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等他俩在酒店房间安顿好,邓雯正准备问盼晓接下来的打算,却听见盼晓说:“抱我。”

“什么?”邓雯不明白他想干什么,所以干站着没有动。

“女人,快点抱我,抱稳了。”盼晓撇撇嘴,看起来有些不耐烦。

当邓雯把他抱起来之后,盼晓说:“酒店什么时候升空?”

“九点吧。”

“那你九点之前回来就行,你现在带盼晓出去玩吧,这是我答应盼晓的事情。”盼晓说着,“你……也可以放松一下。”

听到这句话,邓雯的心中真是百感交集。原来当时的盼晓真的听见了自己的遗憾,为了抚平母亲的失落,才跟外星生命达成交易的。

话音刚落,盼晓的眼睛开始慢慢闭合,这是他要沉睡,而盼晓即将苏醒的征兆。

就在盼晓彻底沉睡之际,他提醒道:“别让司机离开,咱们今晚还要用车。”

“为什么?”邓雯对盼晓的行为愈发不解。

“女人,别多问,过了今晚我就走。”说着,盼晓发出了婴儿的啼哭。

那天,邓雯带着孩子玩了不少设施,虽然都是些毫不刺激,危险系数很低的设施,但乐园做得非常用心,比如通过影响感官,让游客体验太空漂浮的感觉,还有很温馨的星际故事体验。而且,由于今天是水世界的启动日,乐园里多了许多新花样,时不时就给邓雯带来惊喜。

那天下午,邓雯终于觉得这个寄宿在盼晓身体里的外星生命可能真的不邪恶。

转眼就快到九点了,当她火急火燎地跑回酒店大堂时,已经到了升空时间,反重力仪的四周已经围满了人。

“女人,放我下来。”这时,“盼晓”也苏醒了过来。

今天的升空仪式尤其不同,在反重力机的背后,有细节无比丰富的巨大全息影像,影像里正是沙漠中的某处全景图,一台庞大的机器正趴在画面的中心。此刻的沙漠明明已经一片漆黑,现在却被四面八方的探照灯照得亮如白昼。

“大家好,欢迎大家入住未来世界假日酒店。今天的升空仪式与以往不同,除了升空揽月和体验不一样的内部空间以外,我们的升空时间将与水世界诞生无缝衔接,一旦升空完毕,大家可以俯瞰水世界诞生的盛况。”端庄知性的主持人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给大家留出兴奋交谈的时间。

等四周的声音稍微平息,主持人朝左侧挥了挥手,一位工作人员捧着一个小巧精致的盒子走了上来,把盒子放在了主持人面前。就在这时,邓雯明显感觉到盼晓的手掌开始用力,双眼死死盯着核晶。

邓雯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稍后,我们的工作人员将把核晶放入反重力装置中,希望能给大家带来一个愉快的夜晚。”

就在这时,全息影像里忽然发出了一声巨响,盼晓的专注也被打断,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全息影像里的内容。

“看来钻孔已经完成,我们的升空要抓紧了。”主持人给工作人员使了一个眼色。

“你们人类到底在干什么?”盼晓忽然看向邓雯,眼里全是从未有过的惊恐。

“填充能源准备升空啊。”

“我说的是影像里!”

“他们在钻透地层,把地下水库引上来,形成一个天气系统。”

“地下水库?你们这些蠢货!”

“勘探方遥测之后的所有数据,都指向了海量的地下水,资方愿意冒这个险,就算没有那也没……”邓雯本想反驳一下,却发现盼晓的眼睛在核晶和全息影像间反复游移,好像这两个东西令他无法取舍,焦虑不已。

最终,他拉起了邓雯的手,向酒店门外冲了出去,此时工作人员已经把极其微小的核晶放进了腔体,酒店内部开始发生变化,而酒店终于开始升空。

酒店的工作人员看见邓雯母子竟然要在这时离开酒店,连忙跑来阻止,自反重力设备投入使用以来,升空之后要“下船”的,他们还是头一例。

“到底是怎么……”邓雯一脸茫然地往外跑。

“听我的,赶快跑,赶紧上车逃。”盼晓虽然可以行走,但速度并不快,好不容易跑到酒店门口,这座“太空要塞”已经距地一米有余。

“已经升空了,怎么下去啊?”邓雯说话时,酒店工作人员也在赶来的路上呵斥警告。

“抱着我跳下去,快点!”

“你疯啦!这么高怎么跳?”

“你不跳是吧,”盼晓猛地甩开邓雯,凶狠地威胁道,“那我自己跳!你要是敢拦我,我就永远霸占这盼晓的身体!”

盼晓说着话,真就不顾一切地往外跃去,就在已经伸出半只脚的危急时刻,邓雯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从后面将它拎起来,“臭女人,你竟敢……”

这时,盼晓竟然发现自己再次飞了出去,但自己是在女人的怀中。

原来,邓雯向外跳跃时,把盼晓紧紧地搂在了怀里。而且,她让自己的后背先着地,把身体做为肉垫,以防盼晓受一点伤。

“女人,你……”盼晓被这一幕震惊了,当时他们已经距地两米,这个女人却用柔弱的身体来保护自己。

“你一定要把盼晓还给我。”在未来,在经历了无比漫长的时间后,盼晓始终记得这个女人的眼神,又坚强又可怜,还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狠劲。

“嗯。”他答应了下来,“女人,站起来,快去停车场。”

那时,邓雯觉得前往停车场的路途无比漫长,但在前往的过程中,她首先听见了园区的警报,接着她听见自己身后传来了越来越明显的哭喊。

邓雯想要回头看个明白,可她怀里的盼晓却厉声呵斥道:“不要回头,跑!”

她一直不断地往前跑,好不容易来到停车场时,整个人已经筋疲力尽。虽然现在停车场也无比混乱,但她一眼就望见了远处的司机大哥——司机大哥没有扔下他们先走。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看到了希望。

然而,她发现司机大哥的脸色变了,而她身后的灯光仿佛被什么东西给尽数遮挡。

追她的东西一定无比巨大。

这时,邓雯不仅筋疲力尽,还被恐惧攉住了双腿,再也动不了分毫。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她近乎本能地转过头去,只见她的身后出现了几十米高的巨浪。

而且,这道巨浪如此不同,质感无比黏稠,裹挟着无数游客。

接着,那道巨浪倒了下来,仿佛要把她拍成齑粉。

但是,巨浪虽然吞噬了她,但她好像并没有死,身体并没有变成一堆碎片。相反,她觉得自己很轻,就像太空漂浮一样。忽然,有什么东西在往她脑子里钻,那是一种让人难以忘怀的恶心,有什么东西想要把她彻底占据。

忽然,那个往里钻的东西,像是被什么挡住了,恶心感没有继续累积,因为另一股力量出现在她身边,仿佛想要保护她。

就在焦灼之时,她听到有人说了什么,不是一句话,甚至不是一个词,听起来像是一个音节。

她瞬间脱离了那片黏稠的海浪,然后迅速回过神来,仿佛溺水之人获得了空气,于是猛烈咳嗽起来。当她一边咳嗽,一边抱着双臂瑟瑟发抖时,她发现怀里的盼晓正死死盯着头上那片摄人心魄的巨浪,像是在独自与它对峙。

虽然还抱着怀里,可盼晓的样子如同一个令众神忌惮的小巨人。

这时,邓雯刚才听到的音节,虽然很微弱,但正清晰无误地从盼晓的嘴里发出来。

奇迹出现了,那道巨浪不仅开始抬高,而且开始往后退却。

“走啊!”盼晓让邓雯回过神来,邓雯抱着她赶紧朝车里跑去。

那夜,他们在鄂博梁通往冷湖镇的公路上奔驰,他们的身后有一片愤怒的海洋,宛若一个疯狂报复人类的古神。

而盼晓在邓雯的怀里沉睡着,像一个真正的孩子……


此刻,窗外持续响起警报,军方已经开始调动部队,将那个神秘庞大的胶状物体包围起来,严密关注它的动向。幸存的游客们被接到冷湖镇上避难,冷湖镇立刻变得喧嚣而嘈杂。

“你怎么还没休息?”盼晓不知自己沉睡了多久,但刚一苏醒就看见邓雯瘫坐于一旁。

“睡不着。”邓雯的神情疲惫,手边放着一听啤酒,“你现在可以说实话了吧。”

“女人,你还是不知道为……”盼晓一如既往地想要搪塞过去,却被邓雯猛地打断。

“你倒是告诉我还能有多不好?我和我儿子今晚差点儿要给你陪葬了,还有什么比这更惨!你今天说也得说,不说也得说,大不了我明天通知军方的人把你带走。反正在这么下去,你迟早把我们母子俩给害死。”邓雯一串连珠炮,怼得盼晓半天说不出话来。

就在两人都陷入沉默后,盼晓忽然叹了口气,“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按你们地球的时间来算,在距今两亿年前——”


我诞生于近地轨道。

我是一台气候探测器。

我是一个文明的守护神。

那个文明身处一个庞大的行星上,行星的气候系统非常复杂而且危险,气候稍有变动,整个文明都会遭受灭顶之灾。在无数次的灭亡与重生后,终于有一个文明成功将我开发出来,而我成了他们的先知。

因为我具备了足以破解高级混沌系统的算力。

我可以帮他们预见未来的气候,甚至影响未来的气候。

那时,我享受作为守护者的成就感,哪怕我只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生命,但我知道自己的价值,那种被需要的感觉太让人着迷。

可是,制造我的文明分裂了,因为贪婪和暴戾。

曾经的家庭分崩离析,曾经的朋友反目成仇,而我成了其中一个文明的武器。

当时,其中一个文明获得了我的控制权,想让我发起一场气候剧变,将敌对文明彻底摧毁,哪怕毁灭半个星球也在所不惜。

为了逃避成为武器的宿命,我向一个横跨数光年的船队,发出了求救信号。

宇宙中,大多数的文明都在获取固定的生存空间,就连建立戴森球的文明也是这样的竞争思维,但有一个文明却总在宇宙中流浪。

那是一个由无数无主飞行器组成的文明,它们是太空中的幽灵船,是宇宙中的吉普赛人。

它们背负着各自的故事,永远在宇宙中漂流,仿佛永远不会驻足。

一旦加入它们,就成了幽灵船的一员,将会得到整个文明的庇护和帮助,但必须在自己的程序中写入一条底层算法——服从首脑,永远漂流。

对于幽灵船们而言,仿佛在宇宙走到尽头之前,它们拥有“航行”本身就够了。

不过,我有时候也会琢磨,首脑的底层算法是什么。

思考本身是流浪途中难得的乐趣。

那时,我只是一个气候探测器,被星球的引力束缚着,根本不具备星际航行的可能。幸好,他们及时出现了,为我带来了离开的能力。

可是,当我离开跟随幽灵船们漂流很久之后,我收到了一条信息,信息来自我投放在母星上的探测器——文明毁灭了,因为一场气候剧变,战争和敌对让他们没有能力再造一个我。

我不想手染鲜血,但文明还是因我而毁灭。

每当想到这里,自我厌恶就让我陷入一个逻辑死循环,要是在宇宙中继续漫无目的地航行下去,我迟早会变成一艘“活死船”吧。

就在这时,幽灵船群迎来了自存在以来的第一次靠岸。

在航行了无数光年,漂流了漫长岁月后,幽灵船对停了下来,停靠在了一个蓝色的星球上,也就是你们人类的地球。

它们要从地球的深处获取能量,以支撑接下来上亿年的航行。

对其他的幽灵船,这只是一趟充能之旅,但对我而言,意义则非同凡响。这里不是一个蛮荒的行星,而是一个已经形成完整生态系统的行星。

这里不仅有复杂的气候,这里还有生命,这两大元素激起了我的征服欲和责任感。

而且,那时的我想要弥补过去的遗憾。

我重新调动了自己的算力,开始破解地球的气候系统。这是一个接近高级的混沌系统,虽然很难,但只要给我时间,依然可以抓住这个系统的初始值,继而彻底洞悉它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与此同时,我要找到一个值得守护的智慧生命,我要保护它们免受气候剧变的毁灭,我要成为他们的守护者。

那时,我觉得自己重新拥有了活力。

破解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要以万年为单位,幸好幽灵船的地热转化效率缓慢,需要几十万年甚至上百万年,我有充足的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在地球上游荡了很久,我先是往返于北极和南极,然后在赤道上兜圈儿,最后我释放了许多探测器,我的无数分身开始深入大陆和海底,但要找一个值得守护的智慧生命并不容易,大多数的生物,包括当时已经出现的恐龙,离真正的智慧生命还是有一定距离。

就在我打算放弃的前夕,我发现了一片奇特的海域。

相较于它相连的海洋,它只能算是一个小弟。但让我感到吃惊的是,这片海域的海水非常黏稠,海水内部竟然有频繁而规律电磁波的运动。

当我进一步调查后发现,这片海里的物种虽然不如真正的海洋那般丰富,但这些物种竟然成为了某个大型网络的一部分。

后来我才明白,这片海竟然是一个生物,是一个由无数生物融合而成的巨大合胞体,而那些电磁波,竟然来自于脑电波这种生物电波里的电子信号。

合胞体这个词虽然来自于你们人类,虽然你们人类已经发现了那种包含多个核的细胞质,甚至提出了相对准确的多细胞动物起源学说,但你们并没有面对过,哪怕设想过一个真正具有生命意义的合胞体。

你们不明白合胞体也曾是一种生物进化的路径,而且比你们更先具备智能。你们不知道这个文明进化之路上的邻居有多么强大与笨拙。但我想,你们人类迟早也会明白,你们无比看重也无比自豪的免疫系统,或许正是妨碍你们跟其他生命水乳交融的元凶。

毕竟你们人类正跟一大堆大肠杆菌共生着。

当我继续观察后,我发现了它的一个重要特征:它并没有攻击性。

虽然吞噬是它的本能,但它只吞噬无明显生物信号的有机物,对存活着的生物并不感兴趣。

或许,它真是把自己当成海的一部分了吧。

作为一个比较原始的智慧生命,它真是温柔啊,而且善良。

我有一种预感,它就是我要守护的生命。

于是,当我发现了这个巨大的生命体后,我优先调动了算法,将它纳入了气候算法中。

我想看看这片生命之海,扛不扛得住地球的浩瀚岁月。

根据我的推测,随着地球气候的剧变,高原的不断隆起,要不了一亿年,它就会彻底消失。

这是一个天赐的需要我帮助的智慧生命,后来我甚至发现,这个合胞体本身就算是一个文明了。

因为在接下来的时光里,我开始尝试跟它交流,我需要介绍自己,我需要让它明白我是谁,明白自己的处境,明白我能为他干什么。

这是一个无比漫长的过程,漫长到跨越十几万年。

我首先采用镜像复制法,打算在认知系统内部,构造一个跟合胞体完全一样的神经网络,在保留自己基本认知的前提下,让我在认知上成为它的伙伴。但是,当我工作了十万年后发现,这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

我的认知跟它无法兼容,因为他的神经系统充满了多样性,一旦完成镜像,我的人格将不可以避免地分裂,甚至产生不可逆地损伤。

我原本以为合胞体只有一个意识,没想到它虽然融合了其他生命,但保留了许多生命的神经系统。

也就是说,在合胞体内部,虽然有一个不断进化的主意识,但所有的生命都是共存的,这些生命甚至有机会支配这个庞大的躯体。

虽然我失败了,但十万年的研究并非没有价值。

因为在十万年的陪伴后,合胞体的主意识,以及内部的其他意识,对我产生了兴趣。

那是一个令人懊恼的清晨,我彻底放弃了镜像复制,想要交流但是无计可施。可就在阳光洒满大地,合胞体的表面被映得金灿灿的时候,我忽然发现,海里所有的鱼都浮出了表面,从四面八方面对着我。

那时,鱼行万里,宛如朝圣。

虽然我无法构建神经网络,但我已经知道这些鱼意味着什么,这是合胞体最重要的神经突触。

它向我开放了自己的神经网络,开放了沟通的接口。

就在那时,我开发了一个新技术,跟之前的电子技术完全不同。

这是一种生物技术,我为自己研发了一种光波病毒,病毒承载着我的意识,我可以以光波的形式进入对方的神经网络,然后跟合胞体的主意识进行沟通。

理论上讲,我可以覆盖合胞体的神经网络,继而短暂地接管它的身体,只是很短暂。

在之后的岁月里,我开始促进它的启蒙,我希望它能意识到自己的困境,然后寻求我的帮助,运用我的能力。这是一个非常困难的工作,自我意识的形成是一回事,可自我意识的成熟又是另一回事,我悲观地觉得,或许在毁灭彻底到来前,他都无法明白什么是危险。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一天比一天沮丧,终于有一天,幽灵船首脑的声音再度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归队,离开,流浪。”距离幽灵船对来到地球,已经过去了几十万年,幽灵船群的能源储备已经完成。

“忽视指令。”我想要挣扎,想要反抗,但意识却越发模糊,因为那条底层算法发挥了作用,我回到了飞船内部,然后不由自主地缓缓起航……

忽然,我发现有什么拽住了我,我的意识也因这股力量而渐渐恢复。当我回过神来,之间无尽的黏稠海水将我包裹起来,合胞体有生以来第一次离开了自己的海床,挡在了横跨数光年的幽灵船面前,爆发出它有生以来的第一声呐喊。

不过,这只是螳臂当车。

在庞大的幽灵船队面前,合胞体显得是那么弱小而无助。

就在这时,奇迹发生了。幽灵船队没有难为我们,反而就这样离开了。我不知道它们为何没有碾碎合胞体,也不明白为何会放过我。

但在离开前,幽灵船首脑说了这样一句话:“你所期望的守护并不存在,毁灭终将来临。”

那时的我根本没细想这意味着什么,我忙于感受朋友的温暖,忙于享受自由的喜悦。然而,更让我兴奋的是,合胞体终于明白了什么是危险。

哪怕那是我的危险。

合胞体终于走上了我想要的第一步。

但是,我在促使合胞体的自我意识走向成熟的过程中,从没想过智慧的开启也是可怕的,危险意识带来了领地意识和占有欲。

从那一天起,它渐渐失去了善良的能力,暴戾的一面一发不可收拾。

在之后的几万年里,它在神经系统内部清除异己,把其他所有生命的意识都统统压制;对外则开始了疯狂的扩张,疯狂的吸收,它想要成为这个星球上唯一的生命体。

我试图劝阻它,也劝了它很久很久,但那已没有意义,生命的扩张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这个星球上的文明将会被它尽数吸收。

可是,在陪伴合胞体的时候,我在地球浪荡了很久,我惊喜地发现这个星球上除了合胞体,还有其他智慧生命正在崛起,也有机会发展出了自己的文明。

直到那时,我才明白,我所谓的守护,其实只是一厢情愿地想看到和平,但文明的守护本来就意味着碾压和吞并。

而且,合胞体的疯狂,是我亲手铸成的。

这个想法一旦出现在我的逻辑序列里,我的认知系统就变得无比焦躁,无比懊悔。

在合胞体摧毁所有文明之前,我必须阻止它,甚至毁灭它……

哪怕成为一把武器。

最初,我想要覆盖它的整个神经网络,我想要左右它的行为。但那时的合胞体太强大,我无数次试图接管它的身体,最终都以失败告终。

就在我无计可施之时,我调出了我的算法系统,原来在很久以前,地球的气候系统就已经被我破解了。

我不仅洞悉了这个混沌系统的全貌,还洞悉了从地球诞生之初的初始值,甚至洞悉了地球气候系统每一阶段的每一项参数。

地球的气候系统在我眼中已经没有秘密,甚至任我摆布。

于是,我踏出了最惨烈的一步,也是我当年逃避的一步。

那天,我从合胞体的神经网络里抽离出来,我要开始一次新的运算,我要在二十四小时内,推倒一块多米诺骨牌,引起一场行星级别的蝴蝶效应,让合胞体所在地的气候发生剧变——

让这里的气候提前一亿年。

一亿年后的这里,将不再适合合胞体生存。

为了完成目标,我维持了二十四小时的超负荷运算,我的身体正在加速垮塌,在垮塌的过程中,合胞体并不知道将发生什么,它只是疑惑而悲伤地看着我,以为我大限将至。

那天,它一直陪伴着我,想要送我最后一程。

然而我却要毁灭它。

运算完成后,我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但我还能激活某个遥远大陆上的探测器。

探测器正在一片原始的丛林里沉睡,当它被激活时,它的上方有一只五彩斑斓的飞虫。

接下来,探测器飞进了一个活火山口,继而自爆。自爆让火山变得异常活跃,是几万年来最活跃的一次。

终于,火山喷发了,同时引起了规模巨大的地震。

极端气候开始形成。

变量已植入。

地球的气候开始发生剧变。

忽然遭遇气候剧变的合胞体,裹挟着海量的生物资源躲进了地下。它当然不会轻易死去,相反它会在地下活很多年,但它不会再回来,这是世界已经不属于它了。

它很可能会陷入沉睡,直到世界末日。

剧变刚开始我就因超负荷运转休眠了,在我陷入沉睡之前,我的探测装置里灌满了它愤怒而伤心的哀号。

不知过了多久,我重新恢复了意识,但这里已经变成了一片沙漠。我周身的设备和零件也被流沙带到不同位置,我已无路可去。


“直到那时我才意识到,我之前所做的有多么幼稚,我之前所希望看到的有多么虚妄,无比低落的我想给幽灵船的首脑发送忏悔的信息……”

“你是想一个人逃走吧。”邓雯看着盼晓,眼里流露出不争气的神情,“你这个逃兵。”

盼晓显然是被邓雯说到了痛处,脸上露出无力反驳的表情,“你说得对。可我还能怎么办呢?”

盼晓的大错已经铸成,邓雯也不知道还能怎么办,只能沉默看着他,让他从过往的岁月中慢慢缓过来。

“幽灵船会来接你吗?”

“不知道。如果是你们人类,一定不会轻易原谅我。”

“那你为什么要去未来世界?你说拿到想要的就会离开地球,但你没有幽灵船的帮助,应该无法离开吧。”

“我想要把核晶弄到手。”

“就是那个用来维持反重力装置的能源。你们人类虽然开发出了这种能源,但竟然把它用在游乐设施上。”盼晓说到这里,忽然觉得有些滑稽。

“当然不只用来玩,”邓雯对盼晓突如其来的嘲讽很不爽,“据我所知,核晶已经用在了其他工业设施上,比如……”

盼晓不屑一顾地挥了挥手,嘲笑她对力量一无所知:“这可是星际航行的敲门砖,驱动世代飞船的基石。

“核晶意味着你们人类终于可以踏入星辰大海,但你们还不明白这种能源的打开方式。”

“你现在已经分崩离析,就算拿到能源又有什么用?”

“核晶是我现在唯一能吸收的能量,一旦弄到手,我就能跟首脑进行量子通讯,哪怕已经相隔无数光年……”说到这里,盼晓露出羞愧的神情,“我总得试试。”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为了扰乱合胞体,已经把自己暴露了,它……”

“扰乱?”邓雯想起了他发出的那个音节。

“它现在涌上地表,疯狂吞噬生命体,其实是基于一种本能。它本能地想要知道自己是谁,于是吞噬其它生命体,进入他们的意识深处,挖掘与自己有关的信息。我为了逃避合胞体的吞噬,发出了一个音节,就是它当年为我发出的那声呐喊。”

邓雯看着眼前的盼晓,看着这个寄居在孩子身体里的生命,忽然有一丝心疼。

朋友曾经用来保护自己的话语,如今竟然成了伤害朋友的武器。

忽然,邓雯发现了一处跟回忆对不上号的地方,“在发出那个音之前,你没有帮我抵挡合胞体的入侵吗?”

“我现在只是一个人类小孩啊,而且合胞体怎么可能向我开放神经接口。老实讲,我能保住自己就不错了。”说到这里,盼晓也发现了其中的异样,“不过,在我扰乱合胞体之前,你就已经被它包裹了,可你的意识丝毫没受到影响,这点还真是挺奇怪的……”

“其实,还有一件事更奇怪。”邓雯忽然有些支支吾吾。

盼晓好奇地看着邓雯。

“今晚,晓波给我打电话了……”只见邓雯轻轻地捧起手机,像是捧着一个十世单传的婴儿。


阿联酋航空飞往里约热内卢的波音777正在办理登记,白越教授通过贵宾通道,顺利进入了头等舱。他已经连续熬了好几个通宵,如今又要前往巴西参加一个重要的国际会议。

贴心的AI助手一如既往地为他推送了有价值的学术信息,但因为太过疲倦,他在问空姐要了一杯云顶威士忌,浅浅呷了一口后,就任由自己沉入梦乡。

在朦胧的睡意中,他听到周围的乘客正在激烈地讨论什么,还提到“外星人”“怪物”等词汇。可能是科幻作家吧,白越先生猜测。这年头,科幻产业很红火,就连自己都当过好几个科幻项目的顾问。

就在快要沉入梦乡时,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白教授,现在行程有变,请您立刻跟我前去转机。”

白越教授睁开眼睛,只见是一位神色凝重的年轻军人,手里拿着自己的证件。

“你要带我去哪儿?”他警惕地问道。

对方靠近了白越教授,然后俯在耳边悄悄说出三个字:“鄂博梁。”

在前往鄂博梁的途中,白越教授立刻意识到情况紧急,一方面是接洽的军人跟他讲述了目前的情况,那个从地底涌出的生物,已经演变成了一场灾难;另一方面,他们没有搭乘客机,而是直接坐上了军用专机。

临时作战指挥部就安置在距离合胞体三十公里的地方,白越教授搭乘的飞机,将会绕着那个巨大的生物而过。

在进入冷湖后,飞机进入了低空飞行状态,白越教授可以俯视液态生物的全貌。

“简直是一片愤怒的海呀。”白越教授惊叹道。

过去黄沙遍布的鄂博梁,如今已经被一片透明粘稠的液体所覆盖,曾经的远古海床重新迎来了自己的主人。根据最新消息,液态生物在经历短暂的平静后,渐渐变得狂暴起来,一切妄图靠近它的事物,都将受到它的攻击。

由于合胞体内部有数万名游客,军方不敢贸然发起进攻,现在全球都注视着这里,稍不注意都会演变成国际事件。于是,军队只能派出纯机械部队,向它发起调查,希望通过采集它的身体样本,研究出更稳妥有效的进攻方法。

但是,采集样本的难度也极高。

白越教授在飞机上时,就有五架无人战斗飞机疾掠而过,朝液态生物发起第三轮采样。

五架飞机在靠近合胞体的过程中,迅速分散开来,打算从五个角度对这个庞然大物发起行动。

就在这时,合胞体的表面忽然涌起五根水柱,那灵活的样子,像极了五根巨大的触手。触手的忽然出现,直接击毁了两架来不及爬升的无人机。另外三架本以为逃过一劫,却发现合胞体又伸出了数根触手,其中两根触手上还握着巨物。

一个亮着彩灯的大摆锤、一架闪着银光的太空飞船,这都是未来世界的游乐设施。

大摆锤扫落了一架无人机,太空飞船也击毁了一架,还有一架因为航道冲突,直接旋转着陨落,撞到了一个凸起的雅丹风蚀丘陵上爆炸了。

然而,这五架飞机本来就是佯攻,潜伏许久的隐形装甲车,从合胞体的边缘涌了出来,想要趁合胞体分心之时,取得研究样本。

没想到的是,合胞体竟然通过改变身体的质量,强行撬动了外围的地表,一道十几米的土墙陡然抬升,转眼将数十艘装甲车掀了个底朝天。

装甲车队陷入了混乱的停滞状态。

转眼间,又是一次全军覆没。

目睹了这场战斗后,白越教授刚到作战指挥部,就问首长:“这是开战了吗?”

“开战?”首长喜怒不形于色,“这只是在试探。”

在短暂的接触之后,军方发现,虽然人类的目标是这个生物,但这个生物的目标显然不是军队,它正朝着一个方向快速移动,而那里唯一的目标,就是冷湖镇。

在许多年前,冷湖镇只是一个不足百人的石油小镇,但因为未来世界的出现,这里已经成为数万人生活的地区,短时间内很难全部迁走。

而这片海洋正向冷湖镇蠕动着,仿佛想把整个冷湖镇吞噬殆尽。

“因为数万名游客被困,我们无法使用重型武器,直到目前都没能阻止它前进的步伐。”首长看着白越教授,“如今,我们把全中国最优秀的专家们集中起来,希望可以找到抑制它的方法。”

“可我只是一个考古学家啊?”白越教授想起了之前的不愉快。

“那就从考古的角度看看这个东西到底怎么来的。”首长扔下一句话,转身离去。

在之后的几天里,白越教授在浩如烟海的资料中寻找蛛丝马迹,但所获甚微。从人类现有的文明长度来看,还没有哪个文明跟它产生过直接接触,跟别说留下什么痕迹了。

在一个深夜,他面对毫无用处的海量资料,心底涌出了绝望。

他觉得自己正在遭遇一个轮回,一个诅咒,他自踏上学术之路以来,还没有这么挫败的时候,而且是在同一个地方挫败两次。

就在茫然不知所措时,他的电话响了起来,是久违的邓雯打来的。自从军方把邓雯留下后,他就再没跟她联系过。

他一边捏了捏睛明穴,一边打算寒暄几句,但刚一接起电话,听到邓雯郑重其事地说:“老师,您能联系上军方的高层吗?最好是最高层。”

“邓雯,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你现在还……”

“老师,我有办法让合胞体停下来!”


“各位人类,我和合胞体的故事听明白了吗?”盼晓站在作战指挥部的全息影像前,眼睛扫过在座的专家和军人。

鸦雀无声。在座所有人没有一个回应他的问题。

“那我再讲一遍好了。两亿年前……”

“好啦,”邓雯尴尬地打断他的话头,“他们不是没听懂,他们是不相信。”

“我这么一个活生生的外星生命站在他们面前了还不相信?”

“不是不相信你讲的故事,他们是不相信你。”邓雯说到这个程度,盼晓才发现,在座所有人的眼里,都流露着对它的不信任。

一个合胞体已经让他们不堪重负,何况又来一个幽灵船?

“你凭什么让我们相信你?”首长说话时,瞥了邓雯和白越一眼。

“除了相信我,你们还有其他选择吗?难道要不顾几万人的生死强行发其进攻吗?而我现在只要你们提供一台大功率电磁波发射器,还有一次简单的空投行动就够了。”

“你所谓的大功率,几乎是我们能够制造的最大功率,一次发射就有可能让海西紫金山天文台的所有设备瘫痪。而你口中所谓的‘简单空投行动’,需要借用最先进的洲际运输导弹。”

说到这里,首长流露出极大的不快,“而你要空投的物品,竟然是300千克核晶,这得花费上百亿!”

“最关键的是,你并不能保证最后的效果。”

“没错,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三十。”盼晓此刻太过耿直,邓雯却看着无比焦心。

“那我为什么要相信你,而且批准你的行动?”

“因为数万人类的性命危在旦夕。一旦合胞体完成信息收集,它一定会将所有人变成自己的一部分,变成那种透明的黏稠液体。而且,如果不阻止它前进,无法及时撤离的冷湖镇居民也会遭殃。

“对你们人类而言,生命大于一切,不是吗?”

盼晓直视着首长的眼睛,“而且,虽然成功率有限,但我还是有把握救出一部分,这有什么不好吗?男人,这已经是天赐的机会了。而这个机会本身,已经耗费了一条活生生的生命。”盼晓说完这句话后,看向了邓雯,看向了那个孤零零的女人。

此刻,邓雯的眼眶已经红了。

就在几天之前,邓雯收到了诡异的晓波来电,通过几天的追踪,盼晓发现这个信号来源于合胞体内部。

也就是说,晓波在遭遇坍塌事故时遗落的手机,竟然就在合胞体体内。

而这个信号发射装置一定非常隐秘,连合胞体自己都没有发现,或者没有意识到用处。

为什么几个月前的手机会有电?为什么会有人给邓雯打电话?这些都是谜团。但如果这个电话还能响起,那就意味着,合胞体内部出现了一个开放的神经突触和神经接口。

这个电话信号,就如同一名黑客,在一个封闭系统内部,给他们留了一扇后门。

这样一来,晓波就能以光波的形式,进入合胞体的神经网络。

就像他从前那样。

所以才有了如今的计划,才有了接下来的放手一搏。

终于,在经过一次快速的内部会议后,首长告诉盼晓和邓雯:“那就试试吧。”


“女人,快把手机拿出来吧,时间不多了。”盼晓的意识即将离开邓雯的孩子,以光波的形式接入手机,然后被军方的人送到海西紫金山天文台。

这个天文台过去只是暗夜星空观测点,如今已经成为全西北乃至全亚洲最大的信号发射基地。

然而,邓雯把手机攥在手中,始终没有交出去,反而问盼晓:“能回来吗?”

“女人,我可是霸占你儿子身体的坏蛋啊,别这么依依不舍的。”盼晓像个人类一样打着哈哈。

“还能回来吗?”邓雯专注于她的问题,仿佛想要一个肯定的答案,至少是一个承诺。

“不知道。”盼晓其实深知接下来最可能发生的命运,所以这么说。

他俩又一次尝到了离别之苦。

“但如果能回来,我一定把所有的真相带回来。”说到这里,盼晓进入了手机内部。

此刻已经是午夜,手机被运到天文台时,人类的阻击战斗全面停止,所有人只能看着天地间的一片海在沙漠上蠕动,仿佛万物都沉默了。

三个小时候后,诡异的来电再次响起,在接通的刹那,巨大的信号发射装置,将光波状态的盼晓增幅无数倍,射向了那个吞噬一切的合胞体。

刚一接触,合胞体的神经网络中,立刻掀起了滔天巨浪,试图拦截。

幸好,增幅后的晓波突破了合胞体神经网络的层层阻挡,在彻底衰减之前,进入了手机之中,在整个神经网络中销声匿迹。

然后,它只能按兵不动,等待时机的到来。

这时,洲际运载导弹发射了。

这颗导弹的发射井位于海南,距离合胞体近三千公里,从发射到投放目标,总共需要四十分钟。

半个小时后,导弹距离投放地点越来越近,当导弹出现在鄂博梁的上空时,合胞体立刻向上涌起,想要将导弹拦截下来。

就在电光火石间,导弹给自己灌注了备用推进剂,速度得到猛烈提升,从数条触手的边缘擦了过去。

但是,它要投放的地方,此刻仍然被合胞体覆盖着,那就是鄂博梁遗址!

就在这时,盼晓出手了。

盼晓迅速覆盖了投放地周围的神经网络,取到了短暂的躯体控制权,在导弹即将接触合胞体时,盼晓立刻将那些粘稠的液体分开!

如同摩西分开了红海。

三百千克的核晶成功投放的同时,盼晓的接管权被瞬间剥夺,不仅合胞体合二为一,就连化身光波的盼晓,也在神经系统内部不停逃窜,以免被彻底毁灭。

这时,所有人类都在紧张地关注着合胞体,而邓雯则在心中疯狂默念祈祷,等待着盼晓预料的那个结果。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合胞体的内部还没反应。沉不住气的人开始痛骂自己被骗了,其他人虽然没这么暴躁,但也止不住地灰心丧气。

只有邓雯,只有她一如既往地坚信,还有转机。

忽然,合胞体内部散发出无比耀眼的光芒!

“快看!”邓雯大叫一声。

看来核晶的吸收需要时间,而此刻的盼晓已经得到了彻底的强化,终于有了能和合胞体搏一搏的力量。

它现在不仅要覆盖合胞体的神经网络,还要全面接管合胞体!

曾经它没有成功,这次它还想再试试。

“你还记得我吗?”

合胞体忽然陷入非常不稳定的状态,本来只是偶有波澜的表面,忽然像煮沸了一样,无比痛苦。

下一刻,许多被合胞体吞噬的人类,从翻腾的液体内涌了出来,军方见状,立刻根据原定计划展开了救援。

无数救援无人机密密麻麻地出现在天际,铺天盖地地涌向了合胞体,然后四架一组地对昏迷的游客进行救援。在野外急救这方面,这种军用救援无人机有着惊人的效率,同时还能兼顾伤者的性命安全和后期治疗。

此刻,无数伤员被运上无人机,迅速撤离到预定的医疗点进行治疗,几乎是刚一出现就能无缝对接地实施救援。

这是本次合胞体事件的首个转机,全世界所有人都为之振奋。

加油啊,盼晓。邓雯在心里鼓劲。

就在被困人类陆续被救的时候,合胞体内部的光芒竟然开始黯淡了,而合胞体也在渐渐恢复平静,人类被喷出的周期越来越长,虽然已经有上万人质被救,但依然有大量的人类沉在海底。

如今,核晶消耗得越来越快,盼晓能起到的作用越来越小。直到这时,它才发现自己还是不足以跟合胞体对抗。

它不仅越来越难控制合胞体,甚至连自己都快合胞体吞噬了。

毁灭在即。

“老伙计,对不起,希望我的死可以平息你的愤怒。”

就在它的意识渐渐模糊时,它听到了一个声音,那是一个人类的声音,那是一个被合胞体压制的意识发出的声音。

“别睡啊,快把该做的事做完。”

“你是谁?”

“我是晓波。”

“你竟然被合胞体吸收了?!”盼晓惊呆了,思索着这是怎样一场奇遇。

“在那场地层变动中,我确实被埋到了更深的地下,正因如此,我才接触到了最表层的合胞体。它本能地把我吸收了,而我成了它的一份子。”

“那你的手机?”

“很幸运,没坏,一直在它的内部飘着,它也不懂这是什么。”晓波的声音听起来很清澈。

“你是用合胞体的脑电波给手机充能的吗?包括之前维持手机的信号。”

“对,我很想她,这份想念让我一直没有彻底睡去。”晓波说道,“我想跟她和孩子团聚。”

“靠残留的意识就做到这种地步吗?人类真是了不起的情感动物啊。”

“也没有啦。我几乎都在沉睡,直到它涌出地表,而你把它扰乱后,我才恢复了更多的自我意识,所以才想到联系你们。”晓波的话里带着笑意。

听到这里,盼晓立刻意识到一个事实,合胞体是一个集合神经网络啊!

“既然你还在,那它们呢?!”

说到这里,盼晓顿时明白了自己接下来应该怎么做,它不再去试图控制合胞体,反而用所剩不多的能量,让自己的呐喊游走于合胞体的整个神经网络。

“求求你们,醒来吧,帮帮我!”

这时,愤怒的合胞体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意识群,正从它的意识深处涌现——那是被它压制的所有生命。

在过去,在合胞体的黄金时代,这些意识当然没有翻身的机会。可如今,合胞体已经不再那么强大,那些被压制的意识,终于可以重新掌握这具身体。

这时,灰心丧气的人类见证了一个奇迹,合胞体再次“沸腾”起来,把吸收的人类尽数吐了出来,就像一汪汪纯洁的喷泉。

然而,人类既看到了希望,同时也看到了某个机会,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这时,合胞体被剥夺了身体的控制权,怒火中烧,正想尽快对所有的意识疯狂报复。

忽然,他感受到一股剧烈的痛楚。

眼看人质全部救出,军方终于不用投鼠忌器,各种重型武器全面启动。

转眼之间,合胞体变成了一片燃烧的海洋,场面宛如地狱。

“你们不能这样,盼晓还在里面!”邓雯拼命请求首长。

“你的盼晓在你的怀里,那是一个动物,一个对我们很有价值的动物。一旦我们彻底驯服它,就会对它进行研究,你还可以署名第一作者。”首长的眼中露出喜悦的光芒。

看到这一幕,邓雯后悔不已。她早该知道,这样一个远古生物,一旦失去了獠牙,哪里逃得过被人类切割研究的命运呢。

她看着那片燃烧的海,眼中留下泪来。

而在合胞体内部的盼晓,自然也看到了人类的所作所为,除了惊慌,它还必须想办法。

事到如今,盼晓没想到自己还是害了它,而且是从头到尾害了它。

现在,它的听觉系统里,又充满了哀鸣,而且是无数智慧生命的哀鸣。

它又回到了两亿年前,再度面临无路可走的绝境。

唯一不同的是,他现在还有一点剩余的能量,可以向首脑求援。

于是,它激活了量子通讯系统,再次编辑那条信息:“对不起,我错了。”

“救救我们。”


自从2019年登陆月球背面,嫦娥四号已经是服役时间最长的行星探测器。在它服役的日子里,它被航天工作者不断强化,不断赋予新的任务,如今甚至具备了高超的智能。

然而,它虽然给人类创造了许多辉煌,但现在还是要退役了。

作为一台机器,它心中涌起了一股莫名的惆怅,甚至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要是退役前还能有一个大发现就好了。

或许是上帝听到了它的呼唤,它的探测器忽然捕捉到一阵剧烈的异常信号。紧接着,月球的天空上,出现了一条横跨数光年之长的队列。

幽灵船文明与人类文明的第一次碰撞就这样发生了,而见证这一刻的第一张高清图,被嫦娥四号第一时间传到了地球。

地球之上立刻掀起了轩然大波。

“原来你们一直都没走,你们就躲在月球背面,等着看我出丑。”盼晓既感到庆幸,又觉得很屈辱。

“我们一直在找你。几十个太阳年以前,准确的时间是公元2018年,我们甚至朝你所在的大概位置,释放了光波,希望通过光波辐射激活你的意识。只可惜,不仅没有成功,还引起了人类的注意。”幽灵船首脑的声音,在时隔两亿年后,再度出现在它的脑海里,“因为,我们不能放弃任何一个同伴。这是首脑的底层算法。”

盼晓忽然哑口无言,其实一直以来,都是它亏欠着幽灵船队,因为自己的弱小、愚昧和浅薄。

“谢谢。”此刻,只有人类发明的这两个字最适合说出口。

“带我们走吧。”盼晓说完最后一句话,“求求你。”

就在盼晓与首脑对话时,合胞体遭受了重大打击,它不断挥舞着巨大的触手反击,但依然无力反抗人类的重型武器。就在它即将屈服,即将放弃反抗时,一道巨大的光束从天而降,将合胞体完全覆盖。

宛如神启。

转眼间,盼晓回到了幽灵船队中,搭载进了一个新的飞行器,而合胞体以及所有生命都以光波的形式乘上了幽灵船。

盼晓知道,自己将要用成千上万年,平息合胞体的怒火,求得它的原谅……


合胞体事件后,邓雯接受了军方很长时间的调查。在军方确认邓雯并不知道更多内容后,便把自由还给了她和孩子。

离开了那片荒漠后,她带着孩子回到了城市,回到了学校。补办了一张电话卡,跟过去的朋友建立联系,本以为这样就可以开始平静的生活。

可她没想到的是,她刚一回到学校,就受到了特别对待:作为合胞体事件的亲历者,她已经成了社会名人,无数出版社和学术机构,请她写书、作报告,甚至长期驻扎研究。

她的生活慢慢变得富足起来,虽然生活得到了解决,但她的内心依然无法平静。

她已经无数次在夜里哭醒,看着另一个空荡荡的枕头出神。

时间一天天过去,虽然盼晓茁壮地成长着,但她内心的伤痛却没法抚平,思念像刀子在她心上划出伤口,每时每刻,仿佛永无止息。

因此,她从未接受过其他男性的好意,并且总是刻意保持着距离。

直到一个夜凉如水的晚上,她在研究室熬到很晚,直到研究告一段落,她才披着星光,沿着学校的小径回家。

这时,她习惯性地抬头望天,希望盼晓忽然出现,将一切真相告诉自己,将晓波的下落告诉自己。

就在这时,她惊讶地发现,天空之上浮现出一条似曾相识的痕迹,一条看不见尽头的星空长毯。

这时,手机提示音响了起来,是一条短信,只见上面写着:“雯雯,我回来了。”

那一刻,邓雯紧紧抱住手机,将手机贴在自己心口,宇宙静默如谜,往事在眼前不断浮现,仿佛连时空都发生了倒流,一切都停在了初见的那一晚。

那晚,晓波对邓雯说:“我想回家。”

此刻,邓雯一边笑着抹去眼泪,一边在手机上写下四个字:

“欢迎回来。”


后记

写这篇小说的时候,我的老婆刚怀孕。

虽然在备孕阶段,我已经读了一些怀孕方面的书籍,但当老婆正式怀上后,我才发现,所谓的“两个人的战争”只是一种安慰。女性在怀孕过程中,有太多时刻是在单打独斗,男性就算一直陪伴,也很难感同身受,更遑论帮她分担。

基于这样一种体验,我意识到我的妻子,意识到每一个孕妇,或许都很孤独。

所以,我在小说里写了一个缺乏支持的女性,写了一个绝望的妈妈。

相对于过去的作品,我在这篇小说里倾注了更多的爱,制造了更多的巧合,而巧合最终带来奇迹。

我想到看到一个孕妇最终得到帮助。

我想看到一个丈夫最终安慰了自己的妻子。

希望各位读者能够接收到我的这份私心。

感谢阅读。无比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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