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陌生男人的来信

作者:刘琦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9-08-01

我尽了最大努力,用这样一个科幻的设定,讲述一个来自陌生人的情感表白与呓语喃喃。

晓雯坐在卧室的书桌旁,梳理明天要演讲的电子稿,现在已经是深夜12点50分了,她敲敲键盘,关掉最后一个文件,然后站起身来,疲倦地打了个哈欠,又如释重负地伸伸懒腰,抬头看向窗外闪烁的霓虹。

这是一个不夜城,多少年轻人为了梦想仍在熬夜工作,他们消耗着青春,只为在这个繁华的都市有立脚之地,晓雯心生感慨。

嘀嘀嘀,电子邮箱熟悉的提示音骤然响起。

晓雯弯腰打开邮箱,看到有一封未读邮件,投递到了她的邮箱中。她漫不经心地点开,发现这封邮件的发送方是一个未曾标记过的陌生账号,接收方是她。这个时间发送邮件,不可能是工作上的事情,所以要么是垃圾广告,要么是骚扰信息,晓雯想着,把光标移到退出框,准备关掉这封陌生的邮件。

在点击退出按钮的前一秒,她不经意地扫了一眼邮件的内容,开头的称呼写着:亲爱的雯。这立刻把晓雯吸引住了,能这样称呼她的,一定是她的老相识,或许是多年未见的老同学。她坐下来,移开光标,开始读起这封邮件。

亲爱的雯:

当你读到(或者听到)这封邮件的时候,你一定会感到惊讶吧,我就坐在你的病床边,握着你虚弱的手,我们的儿女围在四周,静静看着我们临终告别,而你却收到了一封我写给你的信……

也许是你亲自在看,也许是我们的孩子在念给你听,到底是哪种方式,我现在还不知道,当然,这些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已经离开我了,我想通过这种方式,给你一次美好的告别……

在我写这封信的时间点,你离开世界已经15年了,而我,一个83岁的老人,也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我回忆起我们曾度过的点点滴滴,我回忆起那些甜蜜与忧愁,我想起在你弥留之际,我只来得及悲伤,却忘记和你一起,好好梳理我们携手走过的人生。现在,我也要离开这个世界了,我们的孩子陪着我,但你不在,这一刻我觉得孤独……

我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让你笑着离开世界,你离开的那天,我伤心地哭起来,你看到我这样悲伤,也跟着溢出了眼泪,你走之前紧紧攥住我的手,那么不舍、难过。我希望这封信,能改变你的心态,我希望你能微笑着,在甜蜜的回忆中缓缓合上眼睛……

还记得我们初次相遇的那个花店吗?那是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城市人流如梭,车水马龙,所有人都步履匆匆,冷漠地擦肩而过,我站在霓虹闪烁的街旁,忘了在等什么。我抬起头,偶然间看到了你,你在几米之外的地方突然停住脚步,盯着我看,好像在沉思什么。隔着那么远,我并没有看清你的长相,我只觉得有一种莫名的情愫在指引着我,也许这个女士需要我的帮助,那时我这样想着,便主动走上去跟你搭讪了……那就是一切的开始,是我们共同记忆的开端。现在想来,我已经想不起那时哪来的勇气,我只记得从那家花店传来阵阵幽香,仿佛是一场命运的安排,丘比特让我们相遇在花店,借着那浪漫的气氛,我迈出了勇敢的一步……但你回答我的第一句话,显得很冷漠,就在我放弃的时候,你却又叫住了我,你说我让你想起了一个人。总之,我们彼此往前迈了一步,开始了后来的一切……

你说你喜欢意大利菜,我们第一次正式约会就定在了西城区那家意大利餐厅。现在那家餐厅早就关了,但我每年都会去那看看,回忆起我们初次约会时的微妙心境,忐忑中混杂着期待,兴奋中又带有一丝恐慌……那天,我记得自己局促不安地看你落座,你款款大方,优雅淡然,这场景让我不自禁想起拜伦的那首《美之诗》:

她以绝美之姿行来,犹如夜晚,

晴空无云,繁星灿烂;

那最绝妙的光明与黑暗,

均汇聚于她的丰姿与眼底,

交织成如许温柔光辉,

是浓艳的白昼所无缘得见。

我对你念了这首诗,你捂着嘴嗤嗤笑起来。后来我问你为什么笑,你说我念诗时眼里泛着泪光,像是中世纪的王子在给公主表白,这场景让你觉得幸福极了。我真开心,在我们第一次约会时,你便因为我感到了幸福。这种幸福,是我此后毕生,都致力于带给你的感觉……

后来,一切都顺其自然发生了。在那个散发着荷尔蒙与甜蜜的夜晚,我们在一起,共同体验人生的美妙。我们的嘴唇贴在一起,我的肌肤贴着你的肌肤,我们抱在一起,感受生命传来的热烈悸动。“你听到我的心跳了吗?”你在我的耳边轻声说道。

“我听到了。”我说。

那一刻,我们的心,融化在彼此的身体里。

我们又在这个城市,经历了几年琐碎与烦恼。那些时光总是相似的,仿佛失了色的旧照片,没给我们留下太多值得珍藏的记忆。

然后,然后我们终于迎来了自己的婚礼。为了这场婚礼,我筹划得彻夜失眠,你心疼地抱住我,对我说一切从简即可。我知道你关心我,但我也想给你一场值得你在余生不断回味,想起来都会洋溢微笑的婚礼。

为了你,再苦我也觉得幸福——那时我对你这样说,那是我真实的感受,也是我能给你最大的承诺。

一年后,我们第一个孩子降生了,你每天忙着抚育孩子,还要兼顾事业和家庭。看到你这样辛苦,身材也逐渐走样,满脸都是疲惫的神情,我的心里充满酸楚,我只能努力工作,让你和孩子不会过得艰难。

抚养孩子几乎占据了我们后来20年的人生,我们因为孩子跨出的第一步开心,因为孩子第一天上学担忧,因为孩子的叛逆期难过,我们的情绪都围绕着孩子打转,那么长时间里,我们似乎忘记了自己的喜怒哀乐,忘记了我们曾经对生活的种种规划。

孩子坐火车去上大学的那天,你搂住我失声哭起来。我知道你不是因为孩子的分别,你是为我们两人而哭。你哭了很长时间,又擦擦眼泪,对我说:

“该有我们自己的生活了……”

是啊,该有我们自己的生活了。我们已经50岁了,身体远远比不上25年前,但我们还有一颗热烈的心。我们去旅游,去体验人生,在那些奔波的旅途中,我们又仿佛找回了年轻的自己。

有时在旅途中,我看着你眼角和额头的皱纹,隐约觉得你比25年前更加美丽。

但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的。我们一起度过了45年,你却生病了,我想略过这段痛苦不堪的经历。最终,现代医学也无法挽回你的生命,你的病情一点点恶化,我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死去……

终于,到了你读这封信的时间点,你就要永远离开我了。亲爱的雯,看完这封信,我希望你能记起那些美好与甜蜜,记住我们共同走过的岁月,记住爱,记住时光。

然后,忘掉那些遗憾与不甘,带着心满意足,轻轻合上你疲惫的眼睛。

因为,在我写完这封信的时刻,我就要在另一个世界和你重逢了。

我期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你亲爱的林正

读完这封信,晓雯一时恍惚起来,她沉浸在这些感情热烈的文字中,久久没有回过神来。良久,她才理清思绪,开始分析这封信的虚实。除了开头的称呼之外,剩下的内容和她完全无关,她没有过信中描述的经历,晓雯现在还单身,年龄23岁,刚刚从学校毕业,入职一家互联网公司。至于信上所说的,只能有两种解释,要么是某人以故事的方式制造恶作剧;要么这的确是真实的事情,只是那个陌生的将要死去的男人错发了收件人,而且恰好晓雯和收件人同名……

晓雯正胡思乱想,邮箱上又出现了一封未读邮件。

晓雯点开,看到这次是另一个发信人,但内容却比上一封更奇怪。

尊敬的张晓雯女士:

您好,很抱歉上一封由林正先生发送的邮件对您造成困扰。我们是易时代网络邮件服务公司,致力于给客户提供最完美的邮件服务。在林正先生去世的前一年,我们发明了时空膜信息传输技术,可以将信息以电子邮件的方式送到过去某个时刻指定的邮箱当中。

但我们这个时代出台了《防干扰历史行程法》,所以我们的邮箱服务只针对一种人,那就是临终的老人。我们主打的服务就是临终关怀,让将死之人给过去的临终之人写下一封或忏悔,或表白的信件,让他们在生命的尽头,与过去的自己和解,坦然踏上天国之路。通过这种方式,很多老人的临终变得更加温情、平静,同时我们也能把历史干扰降到最低。

林正先生正是我们的客户之一,这封临终邮件本来是要邮寄到他的妻子张晓雯女士的临终时刻,但不知什么原因,系统出现了差错,时间点往前错了整整45年。

我们知道您现在还处在单身状态,这封邮件从某种程度上透露了您的人生,我们对此带来的困扰深表抱歉,但基于时空法,我们无法对您进行实质赔偿……

祝好。

易时代网络邮件服务有限公司

读完了这封邮件,晓雯陷入了更大的疑惑,有那么几刻,晓雯觉得这真是两封来自未来的邮件,来自那个将陪她走完一生,但现在还不认识的陌生男人。

但恶作剧的概率更大,晓雯心想,然后关掉了电脑屏幕。

这一晚的睡眠,晓雯都在恍惚中度过,她做了一个冗长模糊的梦,梦里她遇见一个男人……第二天下班后,她根据在网络上查找的地址,特地去那家易时代网络邮件服务公司看了看。

在前台通知之后,公司的CEO亲自接待了晓雯。

“晓雯女士,您知道我们这是一家初创公司,规模很小。” CEO满脸微笑,“能有您这样的大厂家来谈合作,荣幸之至。” 

“我不是来谈合作的,我只是想问问,贵公司是否有时空膜传输技术,以及据此提供的临终关怀服务?”晓雯把昨晚的邮件对CEO叙述了一遍。

“晓雯女士,您是不是科幻电影看多了?”CEO听完满脸疑惑,随即似有所悟,对旁边的助手说,“至少现在我们还没这种技术,但这是个很好的创意,也许在未来真的可以实现,快记下来……”

也许未来真的有这种技术,但现在没人知道。所以仍不排除那两封邮件是恶作剧的可能,晓雯从那家公司走出来,像失了神一样,恍恍惚惚走在街上。

走了几分钟,她突然闻到一股幽香,晓雯抬起头,发现自己站在一家花店前,她想起昨晚看到的邮件内容,猛然间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几米之外,站着一个陌生男人,晓雯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的内心涌现出一阵莫名的情愫,像是命运的指引,现在终于有了验证。

“女士,您需要什么帮助吗?”陌生男人大步走过来,关切地问道。

“没……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了一件事而已……”借着花店的灯光,晓雯看清了那个男人的脸庞,十分清秀。

“那打扰了,女士……”说着,陌生男人往晓雯背后走去。

“等等……”不知为什么,一阵冲动涌上心头,晓雯叫住了他,“这位先生,你让我想起一个人,我叫晓雯,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哦……我叫林正。” 

这两个字像是炸雷般在晓雯脑海中响起。看来邮件是真的,上面描述的一切,将以今晚的邂逅为起点,开始有条不紊地实现。相遇,相知,相爱……她将和这个男人一起,度过虽然平凡,但依旧热烈的余生。几滴温热的泪水情不自禁溢出眼眶,不知那是恐慌,还是期待,晓雯擦擦眼泪,回过身去。

“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晓雯问。

“当然!”陌生男人利落地回答。


后记

建议读者朋友们去读读茨威格《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里面的感情浓烈和真挚,是我拙劣的文字所无法模仿的。但我仍然尽了最大努力,用这样一个科幻的设定,讲述一个来自陌生人的情感表白与呓语喃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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