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戒鲁夫

作者:稻野熊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9-08-20

没人可以将我的女儿夺走,更不用说这个不老不少的疯子。

引子


大卫·芬奇曾执导过一部有意思的电影,片名叫做《返老还童》。里面的具体情节,我已忘得一塌糊涂,只对本杰明年幼时布满皱纹的老脸,以及布拉德·皮特年轻帅气的形象记忆颇深。本以为这么荒诞的桥段,只会出现在大荧幕上,谁又想过,它会离我们如此之近……



二月十四日情人节,令我惴惴不安的日子。

她刚迈出家门,我便蹑手蹑脚地穿起外衣,躲在纱窗后偷偷地望着楼下。阳光此时已经被雾霾湮没,枯枝败叶映在灰色的幕布之中,街上的行人裹着厚实的衣物,各自赶着路。她提着行李箱,走出楼门,那熟悉的倩影又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和平时一样,她与路过的邻居礼貌地打着招呼,可爱的短发,透着活力,她的笑容依旧很甜,根本看不出任何反常。

但我知道,她有事瞒着我。

今天起,她便要出国深造,去学习语言文学和舞台剧。我们至少要分离四个春秋,想想就难熬。但我从她脸上没有看出丝毫的不舍,反而还藏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期待与兴奋。

更奇怪的是,本来计划是我送她去机场,但吃完早饭后,她突然告诉我她的朋友会顺道接她过去。言辞闪烁间,我总是觉得这里面有猫腻,不知和她昨晚躲在卫生间里打的电话是否有关。

没有人喜欢被蒙在鼓里。

当我偷偷溜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正瞧见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不出所料,并没有什么朋友来接她,她只是不想让我送。这里面一定有问题。我没有声张,也拦了辆车,示意司机悄悄地跟着她。

“大哥,看您这年纪和打扮,应该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着?这么偷偷摸摸的,前面那女的是……”出租车司机边开车边笑,笑容里透着一股子猥琐。

我没理他,眼睛依旧盯着前面的车。司机看我没回话,反而来了兴致。

“您不说我也猜得出来。看您这岁数,估摸着得有五十了吧,前面的姑娘最多也就二十左右。原配是不可能了,八成是……”

“你别瞎猜。”我有些起急,“那是我闺女。”

“你闺女?”对方显然一愣,透过后视镜不停地打量着我,“那你为啥还那么鬼鬼祟祟的?我还以为是小三儿劈腿了,你去捉奸呢……”司机瞥了我一眼,仿佛是想向我证明,他的确遇到过类似的囧事。

我没有再说什么,挥挥手,让他安静地开车。

我不愿和陌生人谈及自己的家事。茜茜这孩子在我和她妈离婚后就一直跟着我,我们父女相依为命已经多年。她现在已经十七岁了,正值青春期危机的高发时段。之前她学校里就有几个坏小子老是给她递纸条,他们被我臭骂了一顿也就不敢靠近我闺女了。

要说父亲作为女儿身后的屏障,多一些警惕性也是应该的。俗话说得好,棒打的儿子,操碎心的女儿,我不盯着谁盯着。

机场的车很多,我躲在车子与建筑外檐的后面,不敢离她太近。她脚步轻盈,带着青春少女特有的活力,浅绿色大衣难以被她瘦小的身体撑起,她四下望着,神色有些焦急,仿佛是在等什么人。

“果然,这孩子肯定是谈恋爱了,想在出国前与男朋友道个别。”我心里嘟囔着,手攥成了拳头。敢在我眼皮子地下勾搭我闺女,不管你是谁,只要你敢出现,我一定替你父母好好管教你一顿。

而此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挡在了我与她之间,灰暗的呢子大衣拦住了我的视线,宽大的臂膀仿佛似曾相识。茜茜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天真得像是回到了自己小时候。显然,她等的人就是他。

鲁夫,我的一个老朋友,比我小一岁,也是一个靠笔杆子挣钱养家的人。

茜茜叫他鲁叔叔。



整整四年时间,跨越大洋的思念。

虽然趁着假期,茜茜也曾回来看望过我,但我还是觉得难熬。机场的事我对她只字未提,我不想大惊小怪地把简单的事情弄复杂。我也不愿意往其他方面想,也许只是碰巧遇上,我总是这么劝自己。

鲁夫也没有丝毫的反常。每年我们都要小聚几次,我们不在同一个城市,和他相识是在多年以前的一次文学研讨会上。

“大熊老师您好,我读过您写的文章,感觉很棒。”

“哦?多谢你的夸奖,我很荣幸。”

一张茶几,我们分列两旁,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均匀地洒在地板和旁边的嫩枝上。这个鬓角泛白的中年人,看着似乎比我还要老几岁,干枯的身躯没有一丝血气。不过,他的眉毛倒很耐看,浓重而又棱角分明,显着精神很足,透着一股子刚毅。

茶尚温,我们聊了很久。

他还是有一些想法的,这我不得不承认。写作并非像常人想象的简单,故事的连贯与曲折,人物的刻画和描写,这些都缺一不可。最让人头疼的,是所有作者都在担心自己写的东西,读者看着如同嚼蜡。

在我看来,鲁夫的思维模式正好弥补了他写作技巧的不足,他喜欢从另一个维度来展开故事,例如——感情。

“爱情永远是主旋律,如果你将它折叠反转,再加上一些不同寻常的阻碍,它就会变成一个完美的故事。您觉得呢?”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只能尴尬地点了点头。

他第一次来我家,是在茜茜十五岁的时候。

几个聊得来的老朋友相约在我的城市小聚,我给他们在酒店订了房间,还没到相约的时刻,鲁夫先提着礼物登门造访。我当时正在书房摆弄我的文竹,本以为是物业公司前来维修水管,便随口吩咐茜茜去为对方开门。

“大熊老师,冒昧到访,请您勿怪。”鲁夫说着,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尴尬。从那时起,他的外貌基本就没怎么变过,就连那件毛呢大衣也一样。

“是鲁夫啊……你怎么……快请快请。”我把他让到客厅,并让茜茜去泡些好茶。面对鲁夫的来访,我的确有些意外,毕竟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我家的地址。

两个老友相见,还能聊些什么,我们早已过了张口闭口四书五经的年纪,只是简单地谈着家里柴米油盐的琐事。

这时,茜茜不合时宜地跑了过来,嘟着嘴抱怨着:“爸爸,水管又开始漏了。”

我的女儿从来都不需要我来夸口,虽然那时她只有十五岁,但已经出落得大姑娘般模样。纤细的身材,柔润的皮肤,一对大眼睛闪着各种各样的鬼点子。她笑起来的样子,让人禁不住想多看几眼。

“我来吧,我家里的上下水管道都是我修的。”鲁夫自告奋勇,承担了一个男人应有的责任。他脱下自己的大衣,规规矩矩地放在了沙发的靠背上,然后挽起袖子,接过了茜茜递来的工具。

“问题不大,应该是防水胶布没有缠好。我把它重新弄一下,小事情,稍等。”

三下两下,水管便被修好了。我本来是想借着水管的事,和物业探讨一下工作态度和责任心的问题。这一下,他把对方的工作都做了,也让我完全没了借题发挥的理由。

“真是辛苦了。”我尽量表现得更自然,带着微笑递过了热茶,但心中不免升起一丝埋怨。鲁夫并没有察觉出来,接过茶,还在和我聊着现在市场上频发的,五金管件粗制滥造的质量问题。我无奈地应和着,将鲁夫让回了客厅。

那时,有一个细节没能逃过我的眼睛。茜茜总是寻一些借口来客厅找这找那,而鲁夫也有意无意地将目光投在她的脸上。



故事发生到一定阶段,质变将是必然。

在茜茜二十一岁那年,她读完了国外的进修课程。回国后的第二周,她说自己要去会几个好朋友。我没有多想,毕竟她已经成年,应该有自己的社交圈。正好当天我也要去参加一个非常重要的会议,于是我们俩人约定,等彼此忙完,便找个常去的饭店共进晚餐。

本来会议一切都还顺利,怎奈其中一位嘉宾临时缺席,会议不得不提前结束。缺席的那位嘉宾,正是我的老友鲁夫。会议主办方称,他正在马来西亚探亲,并不能及时地赶回来。

早散的会场有些冷清,我又没有可去的地方,便独自流浪在步行街上。和茜茜约定的时间还早,我也抹不开面子去打扰她的聚会。

看着步行街上熙攘的人群,他们映射在橱窗里的影子都如出一辙。我随手点了根烟,坐在长椅上,享受这份午后难得的悠闲。

自从茜茜出生,我从来没有让她见过我抽烟,虽然她知道我是一个老烟民,但我总觉得,让孩子看见自己抽烟的样子的确有些难为情。随着烟圈升腾,视野也变得开阔起来,步行街另一侧的橱窗泛着光,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坐在里面喝咖啡的人。

那是我的女儿。

坐在她对面的,并不是她所说的同学或闺蜜,而是我的老朋友鲁夫。

我设想了一万种他们私会而没有告知我的理由,我承认,我仅仅是想为他们开脱。不过,我始终过不了自己这关。我没有进咖啡厅,哪怕事情真的向我想的那样发展,我也不能让我的女儿为此难堪。当天晚上,我辗转反侧,直到凌晨还是难以合眼。或许我该找她谈谈,用朋友或是父亲的身份。

她屋里的灯亮着。

“闺女,睡了么?我有点事想要和你聊聊。”我托着牛奶和水果,试着敲了敲门,声音很轻。我暗下决心,如果她已经睡着,我就绝口再也不提此事。但事与愿违,她醒着,而且非常清醒。

我们就那样坐了很久,我给她倒的牛奶也慢慢变凉,水果纹丝未动。

“爸爸,我知道你要和我谈些什么。”茜茜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中年人才有的成熟,“是关于鲁夫的事吧。”

我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不禁让我一时语塞。

舒缓的钢琴曲从音箱中飘扬而出,衬着整个房间中都弥漫着尴尬的气氛。粉白色的墙纸透着女孩特有的甜美,那是我在她出生时特意为她选的,没想到此刻竟让我感觉分外呛眼。我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茜茜仿佛恢复了青春女孩应有的状态,她将手里的笔放在一边,本子也合了起来。原来她正在写东西,我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

“下午的时候……我看到您了,隔着咖啡厅的橱窗。我本想瞒得再久一些……”她先开了口。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尽量保持着一个父亲应有的体面,“你和他。”

茜茜低着头,拿起笔摆弄着。那是一支老式英雄牌钢笔,不像她这个岁数该用的东西,倒像是某个上了年纪的家伙使过的二手货。

“这支笔是他送给你的?”

茜茜点了点头,嘴角不自觉地扬着,我甚至能看到她骨子里析出的幸福感。

这可能是导致我最终发狂的原因吧。我只记得那一瞬间,理智被冲动取代,大脑嗡嗡作响,血液沸腾。等一切平静下来,我运着气,眼睛被血压搞得迷迷糊糊。桌子上混乱不堪,那支英雄钢笔也被折成两截,扔在地板的角落。

茜茜没有哭,她看着我的眼睛,透出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冷漠,或许她早就知道我会如此反应。

“孙中山和宋庆龄相差二十七岁,乔冠华和章含之相差二十二岁,金庸和林乐怡相差二十九岁……”

“混蛋!他有老婆孩子,他儿子比你还大!”

茜茜咬了一下嘴唇,尽量保持着情绪的平静,“这……我知道。”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我的手颤抖着,这是我二十多年来第一次打她。她什么也没说,脸上的印子红得发紫。

转天清晨,我将做好的早餐摆在餐桌上,一旁的盆栽开着小花,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但我并没有等来那句熟悉的“早安”。房子空落落的,洁净的墙壁白得瘆人,相框里的每一张照片都像在盯着我看,只有头顶的钟表还在机械地“滴答……滴答……”

茜茜走了,我的宝贝女儿离开了我。

我像傻子一样呆坐在她的房间里。她几乎没带走什么东西,只有一些衣物,还有被扔在地板上的那支钢笔。

“女儿终究是别人的。”这句老话一直在我脑海中闪烁,仿佛一位老者用拐杖不停地敲打着我的头。我曾不止一次设想过与女儿的分离,但没想到会是在这样一种境况之下,也没想到是为了那样一个人。

记得那时茜茜刚上学,孩子爷爷奶奶唯一担心的,就是怕我会给茜茜找一个后妈,毕竟能像对待亲骨肉一样对待别人孩子的人并不多。

其实,我并没那个心思。按照茜茜妈妈的说法,我这人非常无趣,又太过自负,根本不知道什么才是生活的本质。所以,她在孩子三周岁那天,提着包回了娘家,临走前还不忘甩了我一个大大的巴掌。要说夫妻间本没有那么多深仇大恨,积怨往往在细节处生根发芽。

至此之后,茜茜就是我的命。

书架上的本子还像往常一样躺在那里。冒着良心的谴责,我将它们取了下来,耐心地翻看着。内容像是小说的部分段落,有对话,有描写,像是某种摘抄。空白的地方,还零零散散书写着一些语句,应该是某种阅读感受。

“别让任何人左右你的想法,你就是你自己。”

“我爱你也爱你的皱纹,两个我都爱。”

“有些时候我们就活在即将发生冲撞的轨道上,浑然不知,无论它是意外发生地还是蓄谋已久,对此我们都无能为力。”

隽秀的字体标志着其主人内心的平静,但字里行间透出的,一种暧昧的脂粉气,不禁让我产生了疑惑。

我在自己的书柜里找来了一些往期的杂志,逐一对照着。不出所料,茜茜一直在摘抄鲁夫的作品,最早可以追溯到八年前。也就是说,在鲁夫第一次来我家前,茜茜就已经关注到了他。她将自己喜欢的语句和段落誊写在笔记本上,有的地方做了标注,有的地方写了感受,唯独在一篇简短的文章底部加了标签,格外显眼。

那像是某个故事的结尾。

“一缕阳光扑面,白色衬衫还是一尘未染。厨房的角落里泛出面包焦质的芳香,这是他最喜欢的。女孩子稚嫩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柔弱的语风令他有些颤抖。她已经做好了早餐,报纸也备在了桌上,幸福在整个房间洋溢着,他似乎拥有了整个世界。”

我合上笔记本,攥着拳头,觉得该找我的老朋友聊一聊了。



打电话时,对方的语气中透着卑微,这让我的心稍微舒服了一些。茜茜显然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了他,他没有多说什么,按着我说的时间,准时来到了我们相约的酒店。

他还是那副令人厌恶的样子,呢子大衣特有的质地让我感到恶心。我坐在沙发上,对他客套般地寒暄没有丝毫地回应。

他的脸迅速飘红,从嘴角一直到两鬓都印着同一个颜色。他本想坐在我的对面,就像往常一样,但看着我的脸色,他微曲的膝盖又直了起来。他像呆瓜一样站在那里,就像是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坐吧。”

他的嘴里应了一声,没有一丝底气。他将那呢子大衣脱下来,规规矩矩地放在沙发靠背上,唯唯诺诺的。看着他的样子,我就有种跳起来揍他一顿的冲动。

“老朋友,我……”鲁夫低着头,“我知道茜茜已经离开了家,但她并没有来找我……”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没接他的话,直接开门见山地问到。

“在……在她将要出国的时候。”

我盯着他,努力克制着自己,“把事情给我一五一十地讲清楚。”

鲁夫羞着脸,双手不自觉地搓着。原来,在他们两个刚认识时,他并不知道茜茜就是我的女儿。

那是在鲁夫的文章刚有起色的时候,他接到了一封读者来信,字里行间,透着一种虔诚。他高兴坏了,毕竟那时他还没有什么名气,写的东西也并非主流。

他们变成了笔友,茜茜的文笔因为受到了我的影响,自小有了底子,所以不容易被预判出年龄。鲁夫甚至一度认为,纸笔另一端的她,可能比自己还要年长几岁。

书信的往来似乎引起了质变。

鲁夫的家庭其实并不和睦。他的妻子是个市侩人,早已看不惯自己窝囊废般的丈夫,虽然表面上还算妇道,但邻居们都知道她私下里到底是个什么样子。而鲁夫呢,他就这么挨着,最多也就是动动心思,离婚他不敢。

直到他遇到了茜茜,这棵老梨树竟像获得了新生。他们总有很多的话要讲,从语言研究到故事的设计,茜茜喜欢写一些诗歌,鲁夫也总是帮她推敲琢磨。两颗孤寂的心就是从那时开始,逐渐撞出了火花,仿佛沐浴春风,又像盛夏的一股清泉涌动。

“我做梦也没想到,她会是你的女儿……”鲁夫说着,语调提高了许多,那样子并不像是撒谎。这个令他魂牵梦萦的笔友,委托他前来拜访我,似乎他一切行踪,对方都了如指掌。

“就是你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

鲁夫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烟盒,想了想又放了回去。“地址是她给我的。她建议我一个人去,也不要提她的事。我本来就觉得有些奇怪,直到见到她给我开门……那种熟悉的感觉,我知道就是她,不会错的。”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我尽量保持冷静,周围的人并没有注意到我们,我不想让大家难堪,“她还是个孩子。”

“我知道,老朋友。”鲁夫嘴唇颤抖着,“我发誓,当我知道她真实年龄和身份的时候,就已经尝试着离开她,各种方法我都试过了。”

“可是你并没有做到,机场的事你怎么解释!”青筋在我脑袋上乱撞,血压在飙升。我刻意压低声线,但自己还是能感觉到那种愤恨在胸口躁动。

鲁夫低着头,不敢再与我对视,“你说得对,我都试过了,但我做不到。”他轻哼一声,仿佛是在嘲笑自己的命运,“我爱她。她告诉我她要出国了,我竟然躲在被子里哭了一宿。我从来没有为一个女人哭过。”

午后的光开始散开,折射到室内各处,晃得人眼晕。鲁夫藏在斑驳的阴影里,我能清楚地看到,眼泪正不自觉地划过他的脸颊。

茜茜在国外的几年,鲁夫经常过去看望她,帮她准备晚餐、洗衣,或是整理房间。他总是找着各种借口来应对家中的妻子。如果不是他额头的皱纹深得像海沟一样,我甚至觉得眼前的这个老家伙是刚刚陷入初恋而无法自拔。

自始至终,他都没敢越雷池半步。

“离开她吧,你们都有属于自己的生活。”

鲁夫沉默着,像一只被生活压迫得无法呼吸的羔羊,斑白的双鬓又加了一层霜。他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向我鞠了一躬,那架势让我感到了一丝不安。

“老朋友,我希望你可以祝福我们。我和她是真心相爱的。我会处理好家里的事,不让茜茜受到丝毫的委屈。年龄的界限不能成为阻碍我们的鸿沟,是她让我获得了勇气。几十年了,我从未活得像个男人一样。”

他的话就像是压断骆驼脊背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烧尽了我仅存的耐心。

茶几被我掀翻,铁硬的拳头拼命地朝他身上招呼着,这段时间积在我心中的怒火全部释放了出来。直到周围的人将我拖到了大厅的另一端,看着窝在地上的鲁夫,我扔下了最后一句话:“除非你回到了和我女儿相仿的年纪,否则就别他妈的做白日梦!”



自打那次不欢而散,之后很久我都没见过他,而我的女儿,也没了任何消息。

“我找不到她了,她在刻意躲着我。如果……如果你方便的话,能不能帮我找她谈谈。她应该有更像样的生活……”我出于无奈,只能打给我的前妻。

“有你这样做爸爸的么!女儿把事情都已经跟我说了,你太过分了。”电话那头的指责就像当年离婚前一样,丝毫没有变化。

“我承认我不该打她,事后我也很后悔,但她真不应该爱上那样的人……”

“你什么都不懂,你最过分的不是动手打她,而是妄想干涉她的感情生活。对方有家庭,这我知道,我也劝过她。但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爱情的权利,你的女儿也一样。你虽然是她的爸爸,但你现在更像是一个暴君。我离开你那么久了,你还是没有变,没有谁会愿意和你生活在一起……”

“好好好,我就知道给你打电话是多余的,你爱帮不帮,没必要牵扯以前的事。我的女儿我自己会教,不用你管了。”电话被我摔在地上,血压搞得我晕头转向。

本以为自家的女儿在懂事之后,早晚会回到自己的身边,但事实再次印证了那句老话——女儿终究是别人的。

那时的我还在疯狂写作,不过闲暇之余,也曾耐着性子研究过鲁夫的作品。他的文风几乎没怎么变过,主题也多始于爱情。唯一不同的是,在与我女儿相识之前,他故事的结尾多是悲怆的,现实的。而在那之后,文章的结局则更偏向于完美而理想主义。也许,这就是对他们的不伦之恋所做的某种憧憬吧。

那段时间里,还有一个名字经常映入我的眼帘。海棠——一位新晋女性作家。

每当我读她的作品时,那股熟悉的脂粉气便扑面而来,不用说我也知道她是谁,只有父亲最了解自己的女儿。从那之后,我的思念便成了某种跨越空间般的关注,我和茜茜间的纽带就只剩下了这一指厚的杂志。

一年后,编辑发来消息,即将召开的研讨会中出现了海棠的名字。

我兴奋得失了眠,毕竟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面了。虽然在她妈妈的说合下,我们彼此不再僵持,但偶尔的电话也尽量避忌敏感话题,只停留在“照顾好自己,有事给我打电话”这种无聊的寒暄之中。本以为可以借助这次机会见上女儿一面,但她却并没有出现。而鲁夫呢,他也没有来。

会议间,几个老古板在一旁交头接耳,我听到了他的名字。

“听说他为了一个比他儿子还小的女孩儿和老婆离了婚,家底也被分得差不多了。”

“嚯,‘懦夫’也有这怒发冲冠为红颜的时候啊?怎么着,休了家里的黄脸婆,再娶个小的进门?”

“具体情况不清楚,不过前段时间我见过他,他在到处投稿,脸色可不怎么好。看样子,他的钱都给那小妮子花了。”

“你俩别胡说,他的钱留下来买药了。他之前找我也借过钱,说要预定一种药,一种可以让人返老还童的神药。那药老贵了。”

万花三号,他们说的药是万花三号,我前两天刚从电视新闻中看过。只需要一粒就可以让自己恢复年轻,没有人能抵抗这种诱惑。

这种神药是利用提高人体细胞内端粒酶活性技术,使得端粒体延长,从而提高细胞再生能力。端粒体是长在染色体末端的一种粒状物体,它是染色体的安全帽,可有效保护他们在生命活动中不受磨损。

有研究表明,端粒体越长,人体寿命越长。所以很多科学家和社会生命研究机构开始大肆挖掘这种物质的潜力。

万花一号是最初级的产物。它使得细胞在分化的过程中获得了经过强化的端粒体保护,使DNA分子的完整度得到了明显的提高,从而有效地增强人体活力,延长寿命。

这本是一项旷世发明,但新的问题出现了,人体内并不是所有的细胞都是“好的”。

癌细胞由于受到了万花一号的保护,变得更加顽固,险些将之前科学家付出的心血全部碾碎。人们开始反思,于是,万花二号诞生了。它利用反向技术,全面抑制端粒酶活性,使之沉默,以至于控制癌细胞生长和扩散,获得了不小的成功。

虽然在当时,世界上对端粒酶还存在正反两种不同的科学解读,毕竟人为控制生命密码这种方式,很难保证不是给人类自己招致另一种灾祸。

不过,当人们听闻万花三号横空出世,还是对它充满了期待。因为药方声称,他们找到了端粒酶活性的极限值。当活性突破这个极限时,端粒体长度达到峰值,从而不再延长,并将能量转化给染色体。细胞开始加速分裂,修复人体原有机能,诱发逆生长,从而让人们返老还童……

这种神药目前还处在研发阶段,即将投放临床试验。药方正在选征志愿者,但条件极为苛刻。

他不会真那么做吧……

入冬后的一个中午,我家的门铃响了起来。我本以为又是物业那些家伙,闲来无事跑来和我理论维修金的问题。但当我打开门后,一个英俊的年轻人站在我的面前,眉宇间竟如此地熟悉。

“老朋友,你还认识我么?我是鲁夫啊。”他兴奋极了,海沟般的抬头纹被平整细腻的皮肤取代。

“你是鲁夫?难道……”惊愕间,昔日的过往在我脑中回旋,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他让进了屋。

厚实的身板,挺拔的曲线,乌黑茂密的头发,模样也就二十多岁。很难想象,眼前的这个家伙就是鲁夫,我盯着他俊朗的脸部线条,看得他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他坐在沙发上,尴尬地挠着头。我注意到,他今天没有穿那俗套的呢子大衣。

“你吃了那种药?”我虚着眼盯着他,“万花三号?”

鲁夫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自信,和之前的那个中年窝囊废迥然相异。他告诉我,在他和前妻离婚后,便托关系打听药的事。他并不符合药方的征集标准,他超出了限定的年龄,身体也虚弱不堪。于是他将家里的全部积蓄,连同东拼西凑的钱全部交给了中间人,请人家从中运作。不久后,他才被内定为第一批志愿者。

一粒药对他来说效果似乎并不明显,他连着喝了三粒,相当于剂量放大了三倍。

“怎么样,老朋友?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我获得了新生,这是一个奇迹!”

“那么,你今天来我家是想干什么?”

鲁夫看我问得明白,也立刻收敛了自己夸张的表情,他站起身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老朋友,我希望你可以履行诺言。你说过,如果我可以回到和茜茜相仿的年纪,你就同意我们俩在一起。为了这句话,我付出了一切……”

我盯着他,冷笑了一声,“我当然不会同意的,你现在的样子就像是一个怪物,我不可能让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怪物。”

说完,我便把他轰了出去。他的话语、叫嚷、赌咒发誓,我只权当是飘过了一阵风。他在楼道里闹了很久,直到邻居报了警。没人可以将我的女儿夺走,更不用说这个不老不少的疯子。

自打那次之后,我又没了鲁夫的消息,他好像凭空消失了。直到一次不经意间看到的新闻,那貌似神奇的万花三号,在临床试验中出现了极为严重的反噬效应。

参加实验的志愿者都出现了情况不一的呼吸困难、行动缓慢、体弱等生理机能下降的病症。这被科学家定义为反噬性过速衰老,是由于万花三号的摄入意外诱发了人体Lamin A基因的突变,导致志愿者出现类似早衰症的病症。但不同的是,反噬性过速衰老并不是遗传病,而是由于蛋白质导致细胞功能变异引起的。

虽然这种突发病变不可逆,但由于志愿者服用的剂量小,暂时还都没有生命危险。我突然想到了鲁夫,他本就没有达到志愿者的身体标准,还硬将剂量放大了三倍。



坏消息开始飘进我的耳朵。

先是编辑的一些无心之语,他们说鲁夫的长篇小说可能要搁置,他的身体情况有些糟糕。之后海棠的作品也变得少之又少。其他人开始传言,鲁夫得了重病,而且拒绝所有人探望。直到四个月后,有人在西部出差,说在山里的寺庙见过他。

他已经出家了。

一周后,茜茜回到了我的身边,还和以前一样,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我为她做了早饭,桌上的盆栽也还在那个地方,墙壁依然是白色的。

她哭得很伤心。

我决定亲自去找鲁夫一趟,不管是为了谁。上火车之前,茜茜刚在自己的屋里睡下,我没想打扰她。房门被我轻轻带上,厨房的餐桌上摆着牛奶和面包,她的眼睛早已被泪水沁肿,我不想自己的女儿如此痛苦。

地址是之前的那个朋友给我的。当他听说我要去找鲁夫时,表情很诧异,“你们不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么?我们都以为是他抛妻弃子的行为激怒了你……”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解释什么,带着地址登上了开往西部的火车。

行李里面塞着一些老杂志,我特意挑的,都是鲁夫和海棠的一些作品。我想在火车上用文字打发时光,可我满脑子都是最后一次见到鲁夫时的场面,根本无法静下心来。

山里的空气很凉,风也比城市来得硬。沿着蜿蜒的土路,拖拉机突突地开着,摇摆颠簸。这里远离喧嚣,远离现代人所崇尚的文明,时代的步伐有些停滞,任何高科技都没有在此留下痕迹。

寺庙并不大,山门倚在横垣断瓦间。

迎接我的是一个小师傅,我不知该如何施礼,只能客气地跟人打听鲁夫现在所在何处。小师傅一脸惘然,称这里并没有一个叫做鲁夫的出家人。我有些着急,心想着大老远的可别扑了个空。我拉着对方,赶紧又把鲁夫的特征说了一遍。

对方一愣,“施主要找的应该是‘一戒法师’吧,但他的年纪和您说的……”

“年纪?”我隐隐感到事情有些不对劲,赶紧请小师傅带路,自己则跟在后面。

鲁夫没想到我会来找他,躲在内堂不乐意见人。这一下可惹恼了我,站在殿前便破口大骂。周围的僧人赶紧来劝,大师傅也出来拦着,不让我打扰寺人清修。

“让他出来,我马上就走,要不今天谁也别想安生!”

大师傅没辙,只能进内堂与鲁夫商议。等了片刻之后,那个老家伙拖着长袍被人搀了出来。那一刻,我才明白为什么他已经不愿意见人。那不是鲁夫,或者说不是我认识的鲁夫。

眼前的这人足有九十高龄,气息微弱。虽然四肢能动,但已骨瘦如柴,肌肤如同枯纸,面上也毫无生气。

万花三号引起的基因突变,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它在鲁夫身上发生的连锁反应,让他彻底明白了自己就是一个“怪物”。

“那天我刚醒来……像往常一样对着镜子洗漱……耳边的白头发引起了我的注意……我隐约觉得……那是一个不祥之兆。”

不过,他没料到噩梦来得如此之快。衰老的速度令他咂舌,年轻的活力被瞬间蒸发,他不敢面对我的女儿,发疯般地将她赶了出去。

他知道,自己还爱着茜茜。那种爱不可能用年龄衡量,但他不愿意拖累对方,没人想和一个怪物共度余生。于是他来到了这里,跑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苟延残喘。

他的法号是“一戒”。

“我这一生……最应该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戒掉……戒掉对她的感情。”

我静默着,内心里五味杂陈。院子里的梨树正在凋谢,白色的小花洒在地上,等待僧人去打扫它们的尸体。

当我回到城市的家中,寺庙方面的消息便接踵而至。一戒法师病情加重,估计命不久矣。茜茜看我的眼神,空洞而毫无光泽。

我始终狠不下心走出那一步,无助的我总感觉在失去什么。我离开家,躲在公园的长椅上,初夏正在临近,但我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我不自觉地拨通了我前妻的电话。对方在我彻底发疯前赶了过来,还像往常那般打扮。她坐在我的旁边,扶着我的背,后来在茜茜身上发生的一切她都知道。

在我和她离婚后,茜茜还总是喜欢粘着她。有的事,茜茜从来不跟我说,但她却都了然于胸。她从包里取出一个整理袋,里面存着几个笔记本,上面贴的都是一些从杂志上剪下来的段落。那是茜茜用“海棠”作为笔名后发布的所有作品。

“你仍旧是这个样子,自己的女儿想些什么,你从来都不关心。”她说着,将笔记本翻开,讲述着每个段落背后,茜茜与鲁夫之间的故事。那一刻,我才明白我女儿对鲁夫的爱究竟有多深。

“你总是喜欢将她锁在你搭建的笼子里,却不知道她的心早已飞向了自己的心上人。你还是没有认清生活的本质,也不懂到底什么是‘爱’,幸亏这一点她不随你。”她说着,语气中透着埋怨和心疼。我笑着嗯了一声,趁她不注意,抹去了眼角的泪。

回到家,茜茜还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一动未动。我从大柜里取出一个文件夹,在里面找出了一个深棕色的小本。斟酌片刻后,我还是递给了她。

“去做你想做的事吧,只要你不后悔就好。”

茜茜什么也没说,接过户口本,跪在地上给我磕了一个头。



葬礼是在夏至那天举行的。

到场的宾客并不多,我躲在人群的后面,没有过去拥抱自己的女儿。悼词还没有念完,已经有人匆匆离场。他们多是鲁夫的亲戚,怕被他的前妻撞见,不过直到葬礼结束,鲁夫的前妻也没有出现。他的儿子倒是赶了过来,在自己父亲的坟前放了束花,便消失在了人群中。

我看着一身黑孝的女儿,鼻根憋得生疼。鲁夫最终并没有同意与她结婚,虚弱的身躯坚守着仅存的理智。我常幻想,如果他真的变得年轻,那我的女儿是否会得到幸福,但是生活没有假设,这种臆想不成立。

茜茜的妈妈陪着我,她怕我会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毕竟我的年纪也不小了。

“说实话,直到现在我才明白,自己到底有多亏欠你们娘俩。我总是一意孤行,从未考虑过你们的感受。我不停地为自己找借口,却从没有反思过你们是如何从我身边溜走的……我……对不起……”

“别说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茜茜妈妈说着,眼睛有些泛红,她将我搂进自己的怀里,任由我这个老家伙哭得像个孩子。

时间不会停止,生活还在继续。

海棠的作品又回到了出版物上,杂志又有了一抹亮色。

鲁夫之前未完成的长篇开始被其他人续写,署名未曾见过,叫做“一树梨花”。虽然这个神秘的角色努力掩盖着自己的真实身份,但她语句中偶尔流出的脂粉气没能逃过我的眼睛。

我从没有将这些点破,而是将他们文章中的语句誊录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我觉得这是接近女儿心灵最好的方法。我和茜茜妈妈也复了婚,老两口有时闲来无事,便坐在沙发上,喝着茶,读着那些摘抄的段落。

她妈妈瞧我笔记本的扉页上空落落的,建议我是不是该写点什么。我斟酌片刻,提起笔,写下了我记忆颇深的一个桥段:

“一缕阳光扑面,白色衬衫还是一尘未染。厨房的角落里泛出面包焦质的芳香,这是他最喜欢的。女孩子稚嫩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柔弱的语风令他有些颤抖。她已经做好了早餐,报纸也备在了餐桌上,幸福在整个房间洋溢着,他似乎拥有了整个世界。”

(完)


扫码加蝌蚪五线谱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