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余光

作者:刘琦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9-08-24

24岁的我和43的我,共同导致了父母的死亡。

生命只是一连串孤立的片刻,靠着回忆和幻想,许多意义浮现了,然后消失,消失之后又浮现。

——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



那里是一片沙漠,不知为什么,总会出现这个重复的场景。

父亲一手抱着我,另一只手搂着母亲,我们一起抬头,欣赏绚烂的烟花,我枕着父亲宽厚的肩膀,充满无尽安全感,父母有说有笑,时不时低头看我,场景十分温馨。我想永远留在这一刻,留住这个温馨的瞬间。每当产生这种想法时,我抬头望向天空,总会看到一个东西,最初那是一点火星,接着火星越来越大,变成一团巨火,拖着细长的尾巴,向我们冲来。

我抬手指向那团火,惊恐地问:“爸爸,你看那是什么?”

父亲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惊慌失措地把我放下:“那是陨石,林正,快跑!”

母亲也低下头:“林正,快跑!”

我害怕地问:“那你们呢?”

“只要你跑出去,我们就安全了!”父亲微微一笑。

“你们不会安全!你们会死,死在一起!只剩下两枚戒指可以辨认身份……”我声嘶力竭地喊道。

“这就是我们的命运,但不是你的。孩子,快跑吧,再不跑就晚了!”母亲说。

“快跑!跑吧!”他们一起催促。

我跑了起来。

我跑得很快,耳边有风呼呼刮过,我踏着细碎的沙子,用尽全身力气往安全的地方跑去。仿佛跑了很多小时,很多天,很多年,也许跑过了整整一生,一直没有停下。我就这样迈着步子往前跑,有那么一刻,我的内心出现了一个极其响亮的声音,那声音告诉我:

“林正,可以停下了,你已经安全了。”

我停了下来。

我回过头去,发现离父母并不远,只有十几米,他们依偎在一起,微笑看着我。

那个声音又响起,带着严厉的语调:

“你不该跑,你应该回去救他们。”

“可是我救不了他们……”

“你该去试试。”

我又迈开步子往回跑,我想重新跑到父母身旁,把他们从死亡和命运中解救出来。

但是已经晚了。

那颗陨石从天空落下,划过绽放着烟花的苍穹,砸到了他们头顶,那里爆发出巨大的火花和声响。我亲眼看着他们被火舌吞噬,这场景总是很慢,像一部重复播放的慢动作老式电影。他们的头顶先燃烧起来,接着是身体,然后他们抱在一起,痛苦地扭曲,最后只剩下一团辨不清形状的骸骨。

两枚戒指被爆炸波冲击,落到了我脚下。我捡起戒指,把它们仔细擦拭干净,上面有字,那些字每次都会出现,每次都会让我产生强烈的负罪感。父亲的戒指上写着:你不该跑,母亲的戒指上写着:救救我们。

我又抬起头,看到父母仍站在原地,温柔地注视我,陨石已经消失了,仿佛它从未出现过,父母也没有任何危险。父亲张开手臂:“林正,快跑过来!跑到爸爸的怀里,烟花表演就快开始了。”

那只是一个梦,这才是现实,父母还活着。

我喜极而泣,流着喜悦的泪水跑过去,想要跑回父亲的怀抱,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继续观看烟花表演。

然后我就醒了。

总是在这种时候醒来。

“现在是北京时间,公元2019年1月28日,上午7点15分,林正先生,您该起床了……”

我被智能管家吵醒,睁开双眼,直愣愣地盯着发霉的天花板,回忆刚刚的梦境。我想把思绪接回去,继续和父母看烟花,但已经不可能了。

“需要为您播放一首舒缓的起床曲吗?根据您之前的播放记录,我为您推荐——”

“——不需要什么他妈的起床曲!” 我带着梦被搅扰的怒气,冲天花板喊道:“闭嘴,你闭上嘴,这就是最好的起床曲!” 

“那祝您起床愉快,林正先生。”

温柔的合成音消失了,屋子里又只剩下我的呼吸声。

我长叹了一口气。

我对一个智能管家大声喊叫,它不会生气,它只是一段代码,忠实而机械地执行任务。它不理解我,我也没必要对它发脾气,但我忍不住发泄这种情绪。

只是因为它打扰了我的梦。

自从父母去世后,每隔一段时间,我总会做一遍这个梦。重复的场景,重复的对话,它们在我的脑海里不断回放,让我沉湎在丧失父母的悲痛中走不出来。这个梦的背后,也许还有我潜意识的内疚,我知道父母的死不是我的错,我也救不了他们,但我的内心仍然会被内疚所占据,我不断追溯那时的细节,努力寻找我对父母的死负有责任的证据。如果那件事的前一天我没有缠着父母去公园,他们也许就会提前去商场购物,如果他们提前购物,他们也就不会遇到陨石,如果没有那该死的陨石,他们就不会死,所以是我一时任性害了他们,我这样想。但我知道,这只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发生的事情只是发生了,它是很多因素共同作用产生的结果,我改变不了它,只能坦然接受。

但到目前为止,我并没有坦然接受这件事。


2 


那时我还小,但那些事我都还记得。

“你就是林正吗?”

这是我记忆中的第一句话。

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等着父母从商场回来,再过半小时他们就该回来了,我们会去看烟花表演,迎接新世纪的钟声,我满怀期待地想。

门响了,一定是父母!我扔掉手中的零食,跑过去迎接他们,然后我看到两个陌生人走进来,他们径直走到我面前,用同情的眼神打量我,那时我并不理解这种眼神,只是觉得很害怕。

“你就是林正吗?”

这就是记忆里的那句话。

问我话的男人身材很高大,面容严肃,身穿制服。

我很害怕,木然地看着他们。

“你吓到孩子了。”另一个人说,她是一名女士,表情温柔。她蹲下来,轻抚我的头顶,她身上有股淡香,飘到我的鼻子里,跟妈妈身上的味道一样舒服,这让我放松了戒备。

“孩子,你是林正吗?1994年出生于成都,现年5岁,父亲叫林海,母亲叫叶晴。”女警官拿出一个档案袋。

我点点头。

“林正,我要你跟我们走一趟,好吗?”女警官微笑着说。

我低下头揉搓自己的衣角,低声回答:“我还在等爸爸妈妈,他们就要回来了,我不能出去,我们还要一起跨年呢。”

“我就是带你去见爸爸妈妈,跟我们走,好吗?阿姨保证没人伤害你。”

我想了想,跟他们上了一辆警车。过了十几分钟,我们来到了一家医院旁,阿姨拉着我的手,往医院门口走去。

“孩子,待会儿不管看到什么,一定要坚强。” 

“我会看到什么?” 

“你待会儿看到的事情,你以后再也不会忘记,也许你现在并不明白,但随着你慢慢长大,你就会理解这些事情了。”阿姨说。

我们来到一间屋子,这屋子很冷,像一个巨大的冰箱。里面阴森森的,四壁和天花板都是纯净的白色,让我想起葬礼的颜色。地面整齐地摆着很多床位,每张床上面都盖着一张白布,白布下面似乎躺着什么东西。

“这就是家属吗?”穿着白大褂的人问,阿姨告诉我他是医生,让我不要害怕。

“是的,这是林海和叶晴唯一的儿子。”

“没有其他家属吗?”

“其他家属都不在成都,我们只能把他们儿子带过来了,他才五岁,能不能别……”

“警官,我也没办法,这是规定。”医生摆摆手,他俯下身,轻声轻语地说:

“孩子,这事你早晚要面对,所以,请保持平静。” 

他麻利地把我面前床位上的白布掀开,我看到有一团被烧灼到扭曲变形的骨骸,完全看不出形状。但仔细看,似乎是两人抱在一起的痕迹,我不知道医生为什么要让我看这个,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能认出来吗?”

我摇摇头,内心的不安开始发酵,升腾为担忧,接着转变为恐慌,我本能地大声喊叫起来:“为什么要让我看这个,不是带我去找爸爸妈妈吗?”

医生递给我一个透明袋子,里面装有两枚戒指:“孩子,你认识吗?”

那两枚戒指有严重烧灼的痕迹,但上面的花纹仍清晰可见:“这是我父母的结婚戒指,为什么在你的手里?我父母在哪……”

“你父母已经去世了,” 医生叹了一口气,“他们的尸体就在你面前。” 

“不可能,我父母去商场买东西了,我还在等他们回家!”我哭喊起来。

“孩子,你仔细听着!”阿姨蹲下来抱住我,“你现在要坚强起来,等你不再哭了,我们就告诉你,你的父母是怎么去世的。”

她看着我,耐心地等我停下来。

我不哭了。

“一颗小行星进入了大气层,我们没来得及拦截,小行星在大气摩擦中化为无数陨石碎片,就在一个小时前,其中一块碎片砸进了商场。那时你的父母正在商场购物,陨石带着极高的热量和速度冲下来,许多人都被烧死或者砸死了,你的父母本来在陨石冲击范围的外侧,可以逃脱,但他们为了救一个陌生人,冒险冲进冲击范围的中心,结果被活生生烧死了,只剩下这点骸骨……”

“DNA匹配死者身份,家属确认死者身份,尸体可以埋葬了。”医生说完,助手把躺着我父母遗骸的床位推走了。

“我们走吧。”阿姨说。

“去哪?我已经没有家了。” 

“我们送你去市福利院,那里有很多跟你一样的孩子,你会融入他们的,重新找到家的感觉。”

我们走出医院,外面的烟花开始在天空闪耀,我抬起头,看着那些闪烁的烟花,迅疾地绽放又消失,就跟父母离开我一样快,来不及告别就消逝殆尽。我突然觉得它们很刺眼,刺啦啦地炸开,又在夜空中消失,像是陨石划过天际。那些闪光和火花让我感到头晕,我想吐,但忍住了。

我去了福利院,在那里住了很多年。

阿姨说错了,我始终没能找到家的感觉,我变得越来越孤僻,越来越封闭,失落和无奈始终占据着内心。

我就这样在社会边缘徘徊,勉强挣扎着生存,度过了一年又一年,然后来到了24岁的年纪,2019年。



我曾试图寻找那个陌生人,父母为救他丢掉了性命。我频繁走访那次陨石事故的受害者,在官方公布的伤亡名单里努力搜寻,耗费了大量时间和精力,最后也只能无功而返。

我将永远背负丧失双亲的悲痛,与5岁那年的记忆渐行渐远,我这样悲哀地想。直到2019年1月28日那天夜晚,当我拖着疲倦的身躯下班返家时,事情终于有了转机。

回家的路旁有一家高能物理研究所,每次经过这里,我都会往里瞅一眼,好奇那些神秘的科学家在研究些什么。物理所门前是持枪荷弹的武装人员,他们面无表情,警惕地盯着来往的行人。今晚风有些大,我裹紧自己厚重的羽绒服,准备快速穿过这里,就在那时,我抬头看到了物理所门前立着一张巨大的电子告示牌,在寒风中霓虹闪烁。

招募时间旅行实验志愿者,身体健康成年男子均可报名。

这个告示立刻把我吸引住了。父母去世后,为了逃避悲痛,我曾一度沉浸在科幻小说的世界里,时间旅行自然不是什么新鲜概念。但我完全没想到,我会在现实世界里,看到这个充满科幻感的名词。

我决定试试。

“站住!”警卫严厉的声音响起。

“唔……”我局促不安地看着他们,“我看到你们的告示,说要征集志愿者……我就——”

“你等会儿,我通报一声。”

警卫拿起电话,和里面通话几秒,接着他引领着我,走进了那家高能物理所的大门,某种意义上,我也走进了自己的命运,从此之后,再也没能走出来。

一个身穿白色实验服的男人迎上来,他50岁左右,两鬓略有斑白,但精神矍铄,笑吟吟地看着我。

“你好,我是物理所的负责人史义教授。”他握住了我的手,温暖有力。

“我是林正。”我有些犹疑。

“来参加我们的时间旅行实验?”

“对……我看门口有告示,所以就过来了。”

“那我就开门见山吧!首先,你知道什么是时间穿越吗?”

“我经常读一些科幻小说。”

“很好,我们的设备还处在调试阶段,因此需要志愿者来进行实验,所以……”史义教授顿了顿,“所以有风险,在我们的要求中,志愿者必须没有任何顾虑,即使他被抛在了某个未知的时间漩涡里,他也不会担心……换句话说,他最好没有家人。”

我自嘲似地笑笑:“教授,我就是个孤儿。”

史义教授用同情的眼神看我,这些年我受到无数次这种眼神的打量,我已经习惯了。

“唔……你的父母是怎么去世的?”

我给他讲述了19年前那场陨石灾难。

“如果实验可以选择时间点,我想回到那个时候,试着救下我的父母。”我期待教授答复,“这也是为什么我愿意参加这次实验。”

“唔……”教授迟疑起来,“理论上,我们可以送你去任何你想去的时间点。只是,你穿越时间的动机是尝试改变历史,可是如果你改变了历史,你的父母活了下来,你也就没有动机走进研究所,参与我们的实验,也就无法改变过去……所以,本质上这是个悖论,历史能不能改变,我们还不清楚……不过,我们可以试试,既然是实验,那就大胆一些!”

教授把我带到了那架仪器前,仪器的精密令我叹为观止。金属基座上焊接着一个软皮座椅,提供能量的环形加速器在外围轻轻闪动。

“当这些环形加速器能量达到100%时,我们就可以撕裂时空场,选择一个时空坐标进行穿越。”教授侃侃而谈,给我讲起时间仪器的工作原理。

接着,他把一个手环戴在了我的右手腕。

“这个手环里有定位装置,它和这架仪器互为纠缠,以量子的方式实现跨时空通信。有了这个装置,你才能从过去的时间点安全回到现在。”

工作人员检查了我的身体状况,在一切都准备就绪后,我坐在了仪器座椅里,双手紧紧抓住安全装置,额头紧张地渗出了汗。我确实很害怕,但如果能因此救出父母,我愿意冒这个险。

“我们把你送到陨石撞击购物中心的10分钟前,你佩戴的手环会开始10分钟倒计时,在陨石撞击商场的那一刻,我们会把你从过去拽回来。不管有没有救出父母,你必须回来。”

我点点头,仪器开始启动。

加速环旋转起来,速度越来越快,渐渐地,周围的环境模糊了,一阵撕裂感传遍我的全身,接着是天旋地转,我仿佛被抛弃在宇宙真空,没有任何感知……

我晕了过去。

当我再次醒来,我正在小巷里痛苦呕吐,我抬起头,惊讶地看到,旁边就是记忆中那座商场,我真的回到了过去!

手环开始嘀嘀计时,只有10分钟,我得抓紧行动了。



1999年12月31日下午9点32分,撞击将会发生在10分钟后。

我从小巷里钻出来,一瞬间融入巨大的人流。我跟着拥挤的人群进入商场,才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这个商场足足有五层楼之多,每层楼又有数十家店铺,我如何在十分钟内找到父母,并且把他们安全拉出来。

这是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任务。

我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对他们产生了巨大的怜悯。这些人还不知道10分钟后将会发生什么,他们中大多数人会死去,或者严重烧伤,即使活着的人,也会留下难以抹除的心理阴影……他们在浑然无觉中,走向自己的命运。

如果……如果我能救下这里的所有人呢?这个想法突然钻进我的脑海,挥之不去。

我不认识这些人,我不该管他们的死活,只要找到唯一让我挂念的父母,救出他们就足够了……但这里每个将死去的人,也许都是一个孩子的父母,那些孩子将会像我一样,成为陨石灾难的受害人,带着孤儿的身份生活在世界上。

做一个孤儿,这滋味很不好受。

我咬了咬牙,往一楼的广播大厅跑去。

“我有个重要事情通报!”我喘着粗气,对广播员大喊:“快点广播,让商场的人撤离,9分钟后会有陨石砸进来!”

广播员是个女士,她盯着我,像是在看一个精神病。

“快点广播啊,相信我!我是从未来穿越来的!”我声嘶力竭。

“你有病吧。”广播员说。

我看了看手环计时器:

8分12秒。

“每耽误一秒钟,就会多一个人死去!”

广播员又冷漠地看了我一眼,拿起对讲机:“保安快来广播室一趟,这里有个纠缠的神经病……”

没时间了!

隔着半开的小窗,我伸手去夺广播麦克风,广播员腾地站起身,把窗户关上了,我的胳膊被狠狠夹了一下,咬着牙缩了回来。

我侧过身,开始撞门。我用尽全身力气,撞向那扇木门。

“开门!开门!”我一边撞一边喊。

咣的一声,门被我撞开了,我面孔狰狞,抢过麦克风。那个广播员女士被我吓得躲在角落里,抱头啜泣起来。

“喂……喂……”商场的顾客听到了广播,抬头寻找声音来源。

“紧急通报,紧急通报,有陨石——”我还没来得及说完,几个保安便涌进广播室,他们围上来,毫不客气地把我按在地上,我半边脸贴在地板,努力发出声音:

“陨石……陨石要来了!快……疏散……疏散!”

没人听我的,那几个孔武有力的保安押着我,往商场门外推搡。

“小子,在这里找事,你是找死!”

5分31秒。

顾不得那么多了,我一拳砸向左边的保安,又转身挥向右侧的保安。趁着空当,逃出了他们的押解,往商场里面跑去。

我站在一楼中央大厅,环视四周,急切地张望,凭借着记忆的模样,搜寻我父母的踪迹。

“爸爸!妈妈!我是林正!”我双手成喇叭状,对着上面高喊。

商场的人都看向我。

“林正?”我听见一个女声,从三楼传来。19年前的记忆纷纷涌来,如潮水般。那是,那是妈妈的声音!

我突然哭起来,不知是喜悦,还是感怀。

“我是林正,爸爸妈妈快下来!”

“小兄弟,你喊错人了,我儿子是叫林正,跟你重名,但……他才5岁!”三楼一个男人探出头来,那是爸爸!

2分17秒。

没喊错人,我就是你们的儿子啊!我焦急地想,准备跑上三楼。

一个带着兜帽的男人突然出现,一拳打在我的面门上。

“快停下来!”兜帽男大喊,“停下你愚蠢的行为!你会害死你父母的!”

“我在救我的父母!”我回击兜帽男。

兜帽男从背后抱住我,阻碍我行动。

1分46秒。

我和他扭打在一起。 

“我告诉你!你得停下……我——” 扭打了一会儿,兜帽男似乎想说什么,但我瞅准时机,一拳打在他嘴唇,他蹲在地上,痛苦地哀嚎起来。

0分27秒。

我看了看手环,兜帽男耽误了我一分多钟的时间,但还来得及!我用尽全身的力气,继续往三楼跑去。

0分12秒。

我站在三楼的楼梯处,大喊:“我是林正,爸爸妈妈,我来救你们了!”

10米之外,我看到了父母,和我记忆中的一样,年轻、美丽、阳光……

父母盯着我看,眼神迷茫。

“快跟我走!”我想跑过去拉住他们。

0分04秒。

“林……林正?”父亲惊呼。

“儿子?”母亲惊呼。

哦,谢天谢地,他们认出我了!我满心欢喜。

头顶传来巨大的声响,像是玻璃破碎的声音,我抬起头,看到带着火光的陨石,向我头顶砸来。

“儿子,快躲开!”父母几乎同时向我扑来。

如果站在原地,他们会活下来,但他们跑过来救我了。不!不应该是这样!

0分01秒。

我被父母压在身下,炼狱般的高温袭来,天旋地转……

0分0秒。

被一股难以抗拒的吸力拖拽,我消失在1999年的陨石爆炸中心,回到了19年后的实验室,我坐在座椅上,颓然回忆着这一切。

原来,我才是造成父母死亡的罪魁祸首……


5 


“为什么?为什么?”我几乎绝望地喃喃自语,“不行,我得回去阻止那个蠢货!如果我不去拯救我的父母,父母就会活下来!”

“教授,我得再回去一趟,再把我送回去吧!”我恳请史义。

“恐怕现在不行……”史义教授摇头,“时间穿越是有限制的!”

“什么限制?”我疑惑不解。

“真正的时间法则和你读过的科幻小说并不一样,时空场遵循一个被称为对称性轨迹的原则。你穿越回19年前一次,那么你不能立刻就再次回去,你的时间线已经被封闭了,你必须在现实生活中度过另一个19年,将你的时间线打开,这样才能再回到1999年那个时间点,这就是对称性轨迹。当你19年后再次穿越,那么下一次将会是……38年间隔!”

我在心里默默计算起来。

“也就是说,如果要想穿越回5岁那年的时间节点,我只有24岁……43岁……然后,然后是81岁……”

“再然后是157岁,”教授补充,“恐怕没有人能活到那个年龄。”

“至少还有43岁那次机会,19年后我再来吧。”我对史义说。

我已经不记得24岁后那19年怎么度过的了,我沉湎在更大的悲痛中,因为是我一手造成了父母的死亡,如果不能改变这一切,余生我都无法再原谅自己。

2038年那个料峭初春,我再次来到了成都市高能物理研究所,史义教授还在,他已经70余岁,但风采似乎不减当年。

而我,早已过了青春岁月,迈入40岁的中年生涯。

“欢迎归来,林正。”史义教授欢迎我道。

“这次我会弥补我犯下的过错……”我坐上时间仪器,带上手环,在心里默念:“阻止19年那个愚蠢的自己,终结这一切!”

在撕裂的痛苦和眩晕中,我睁开双眼,又一次回到了1999年末这个注定被载入史册的夜晚,而我离这个时代的生活,早已经过去了38年。

10分钟,手环开始了倒计时。

凭着记忆,我向马路对面的小巷张望。

没错,是他!年轻的脸庞,满脸期待的蠢样,那是19年前的我自己!我站起身,准备过去阻止他,但大脑还有些眩晕,我扶住墙,避免自己摔倒。

身体已经不如从前了,但那小子还很年轻,他身轻如燕,利落地钻出了小巷。

两分钟后我才恢复过来,我戴上兜帽,跟着人群往商场跑去。

7分24秒,我到了商场门口,看到那小子正在砸门。

谢天谢地,保安已经围上去了,但愿保安能控制住他,直到时间结束。我看到他被保安推搡着往门口走来,按照我记忆里的模糊场景,他将会击倒左右两侧的保安,挣脱束缚。

“保安,小心——”我意欲提醒,但已经晚了。

只见他一拳捶倒左侧保安,又一拳捶倒右侧保安,反身往商场内跑去。这些细节,这些记忆,看到如此似曾相识的场景,我有种说不出的奇妙感。

他站在商场开始高喊,这会引起我父母的注意!

我得阻止他!

“林正?”三楼传来一个声音,哦,那是妈妈,这个愚蠢的小子将会害死她。

他想往楼上跑,我已经冲到了他身旁,如果一拳打在面门上,把他打晕,这一切就结束了!我抡圆胳膊,砸了上去。

“快停下来!”我大喊,“停下你愚蠢的行为!你会害死你父母的!”

他的抗击打能力真强,这一拳只让他晃了晃头,接着我俩扭打在一起,一种记忆错乱的感觉不断冲击我的大脑——19年前,我曾遇到过一个兜帽男,我和他扭打在一起,那个愚蠢的兜帽男耽误了我一分钟……现在,我正和19年前的自己扭打……

啊,原来我就是那个兜帽男。

“我告诉你!你得停下……我——”我试图向他解释,只要他停手,只要我们都停手,父母就能活下来。

但他那一拳挥了过来,砸到我的嘴唇上,我捂着嘴唇痛苦地蹲下呻吟。

0分27秒。

不,他要跑上去了!他要完成那一切,我曾做过的一切。

他会把父母吸引到爆炸中心,因此害死父母。

但是如果没有刚刚那一分多钟的打斗,如果没有现在的我耽误19年前的自己,也许……也许他真的会救出父母!

我终于明白了:

他试图拯救父母,但没有成功,因为有人阻止了他。

我试图阻止他拯救父母,这耽误了他的时间,导致他没有成功。

两次穿越,24岁的我和43的我,共同导致了父母的死亡。

我被困在了时间的悖论之中。

时间就像权威的帝王,历史不会容许他人的篡改,无论我怎么做,我都处在因果律的控制之中,处在导致历史发生的必然之中。

从5岁那年,我就注定了要在24岁和43岁进行两次时间穿越,共同促成父母的死亡。我做的一切尝试,早就被历史写好,等着我去执行,这就是不可抗拒的命运。

我听到了声音,那是爆炸的声音。

我抬头看向那里,父母正扑向24岁的我,他们在救我,而不是我救他们……这一场宿命的轮回,终究要无穷无尽,因为我爱父母,因为父母爱我。

爆炸降临了,我和24岁的自己同时消失,回到了各自的时间线。



“历史不可改变”这一结论成了时间旅行最基本的原则,这也是有我参与的这两次实验得出的最终结论。

他们将其命名为“林式时间法则”。

我接受了父母的死亡,也接受了是自己导致他们死亡这一事实,因为爱,我选择了尝试拯救父母,但这也害死了他们。但令人欣慰的是,在1999年死亡降临的那个瞬间,24岁的我和父母相互遥望,心里想着的,都是拯救彼此的生命。

我81岁那年,又去了一次研究所,史义教授早在15年就去世了,现在研究所的负责人是他的学生。

我向他请求最后一次时间穿越。

“林老,您还没放弃尝试吗?”负责人低下头,问我。

“还有心结没了,”我颤巍巍坐在仪器的座椅上,让工作人员给我带好手环,“这次不要把我送往陨石爆炸前的时刻,送我到前一天,1999年12月30日下午6点12分……”

我醒过来,半躺在公园的长椅上。

一个5岁左右的孩子跑过来,关切地问我:

“老爷爷,您怎么了?”

“哦……没事,孩子。”我坐起来,用粗糙的双手抚摸孩子头顶,“爷爷只是累了,好孩子,陪爷爷聊会儿天好吗?”

“妈妈说不让我随便跟陌生人说话!”孩子回答。

“你看爷爷像是陌生人吗?”

“唔……”孩子打量我,“我觉得你好熟悉,但说不上来在哪见过你……好吧,我陪你说会儿话!”

我和他聊起来,我讲起一些往事,一些故人。孩子托着下巴,认真听我喃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

“林正,快来爸爸妈妈这儿,该回家了!”远方,有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在呼唤这个孩子。

“哦,来啦,妈妈!”孩子应和,然后他对我说:“我该走了,老爷爷。”

我点点头。

孩子迈着轻快的步子,往父母怀里跑去。

“林正!”我喊了一句。

孩子停下来回头看我:“怎么了,老爷爷?”

“没什么,孩子。”几滴眼泪溢出我的眼眶,沿着我苍老的脸庞滑落,“有句话我想对你说:不管你将失去什么,记得你曾拥有过它们。就像今天这样的时光,它会消逝,但值得永远珍藏。”

“我不明白,爷爷。”

“你会懂的,有一天你会懂的。”我喃喃:“快走吧,孩子,爸爸妈妈还在等你呢!”

孩子跑开了,扑进爸爸怀里,妈妈嗔怪了几句,又给了他一个亲吻。然后,一家三口便向着落日的方向,缓缓走去了。

在落日的余晖中,我看着那三个剪影变小,最后消失不见。我想起5岁那年,父母遇害的前一天,我曾在公园里遇见过一个老爷爷,他很和蔼,但神神秘秘,临走前对我说了一番我当时并不理解的话。

那番话我很快就忘记了,但过了那么多年,现在我又重新记起来了。我回忆起过去,回忆起我曾在这里,和父母尽情玩耍。一股暖流悄然涌上心头,那些值得珍藏的记忆画面越发清晰,在我的脑海不断闪现。

我细细品味着它们,感受从过往的日子,轻轻流淌来的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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