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之方

作者:刘艳增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9-08-31

吴局说:“你还是没有说实话。”

【写在前面】

我平时喜欢写科幻小说,这一篇,却是为了早已逝去的父亲而写。无力感,是亲人遭受病痛折磨时,亲属的心理常态。但愿有那么一天,小说中的事情真的会发生。

——《上帝之方》作者刘艳增



1. 蹊跷的医闹


市中心医院五楼,中医专家门诊,肿瘤专家江云平诊室。

上午7:50。

江云平仰靠在座椅上,他闭着眼睛,右手握成空拳,用力地把一块纱布压在额头上。

纱布虽然不再渗血,但他右边的脸上爬满了半干的血迹,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蚯蚓。

一个护士满脸惊慌地躲在他身后,费力地在纱布边缘贴上医用胶带。

一个穿黑色短袖T恤的年轻人坐在江医生对面的椅子上。

他戴着眼镜,文质彬彬,只有三十来岁的样子。

我们冲进来的时候,他正若有所思地看着满脸是血的江云平。

整个诊室只有三个人在场,如果医闹就在这里的话,一定就是这个年轻人。


我是芦庄派出所的副所长。今天7:30晨会开始还没十分钟,所里接到出警任务,说是一中心医院有人闹事,还打伤了人。

高所长冲我扬了扬下巴:“你带人去吧,其他人继续。”

我咂咂嘴,除非不在班,只要跟医院有关系的出警,肯定是我的差事。

原因很简单,我曾经干过两年法医。

不过,和琐碎的晨会相比,我宁愿出去透透气。


我爸爸做警察做了一辈子,妈妈做医生做了一辈子,我考大学的时候选了一个折衷的专业:法医。

两个家长都不同意,但那时候我已经一根筋了,最终还是如愿以偿地考入某大学法医专业,并在毕业后如愿以偿做了个小法医。

然后就悔得肠子都青了。

收入低点没关系,参加人体解剖我也不怕,关键问题是,这个工作完全不像电视剧里那么惊心动魄地帅啊。一个个死气沉沉的案例,一次次无聊透顶的证据分析,一份份措辞僵硬的总结报告。

刚开始感觉没什么,后来就越来越觉得没意思。一年半以后,每次再看到这些东西,一个声音就会在脑子里喊:你打算下半辈子就跟它们混了吗?

不行,我得转行!

可是,转行没那么容易。

我没完没了地让主任老雷替我去说情。

这一说还真管用,做了两年法医以后,我终于抓住一次机会,转行做了一名小刑警。

得偿所愿了我才知道,原来根本不需要那么费劲。

听同事说,那时候他们人手奇缺,要人却要不到,正在这个时候,有人说法医那边有个二子想来干刑警。

这一干,就是十年。


我和小郑、小林和女警小田在赶往医院的路上,我已经得到了进一步的信息,报警的是门诊五楼中医肿瘤科护士台,被打的医生叫江云平。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个名字我知道。

不光知道,我们还算是校友,一个医科大学,不同的医学院。

以前和他并不认识,一次校友聚会上,他也在场,大家互相留了电话,但并没有深入接触。

直到有一次,一个朋友的母亲生了癌症,据说已经是晚期。老人坚持不做放化疗,听人介绍吃中药能调理,朋友就问我认不认识好的中医,我才和他有了第一次联系。

我有点奇怪,怎么中医也会碰到医闹呢?

小郑突然说:“头儿……我想起来了,上周你出差,一中心有医闹我出的警,也是这个江医生的病人!”


我们跑上五楼诊区的时候,候诊的病人们已被惊散。靠近电梯的地方,有几个惊魂未定的护士,还有两个保安,他们前面站着一个年长的医生和一个穿灰色衬衣的中年人。

年长的医生一边快步迎上我们,一边指着走廊另一端:“江医生和那个闹事的都在诊室里,走廊最前面!”

于是,我们就看到了开始那一幕。


小林很快控制了年轻人,看到他用手势告诉我“没有凶器”,我沉声说:“带出去!”

江云平看到是我,有点惊讶,他站起来,我示意他坐着不要动。

我看到他额头上的伤,问:“没事儿吧。”

他摇摇头。

他左手握着一副碎掉的眼睛,那牌子应该值不少钱。

桌子上倒扣着一个银色底座的金属相框,底座上有一抹血迹。

我拿起那个相框,翻过来,那是江云平一家的合影。

我问:“他就是用这个打的你?”

江云平下意识地摇摇头,又连忙点点头。看来他已经被吓得六神无主了。

我四下看了看,屋子里没有弄乱,看来那个年轻人只是对他本人下手。

我对江云平说:“江医生,你要不先去查查伤情,查好没问题把情况跟我说说。”

然后对小郑说:“跟医院借个地方,你和小林给嫌疑人做笔录,了解一下情况再带回去。”

我看着那个小护士:“刚才江医生被打你看见了?”

小护士仍然很慌乱:“没有……我听到房间里有人在叫,就推门进来,进来就看到江医生满脸是血……”

我点点头:“知道了。你带江医生去做检查吧,我在这里等你们。”我示意女警小田跟着一起去。

小护士搀着江云平走出诊室,他忽然转过身来问我:“这个人……你们会怎么处理他?”

我说:“现在医闹是零容忍,别说是打伤了人,就是损坏了财物,”我指指他破碎的眼镜,“数额大的话也足够拘留了,如果你伤得重,很可能会判刑。快去吧。”

江医生沉默了一会,缓缓地说:“如果我谅解他呢?”

我奇怪地看了看他。

江医生看我没说话,他用肯定的语气对我说:“如果谅解可以减轻处罚,我愿意谅解他。还有,财物损失也不必追究了。”


年长的医生姓齐,是医院的副院长。他把情况简单和我介绍了一下,案情很简单,黑衣年轻人的父亲,吃了江医生的中药药方之后无效,家属应该是想不通,今天过来找江医生理论。来的时候还是好好的,那个年轻人甚至相当客气,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年轻人情绪失控,动手打伤了江医生。

当然,这都是护士的转述。

我见过很多癌症晚期病人,没有谁会把中医治疗当作起死回生的手段,它更多是一种无奈的存在。即使家属群体经常传言,某病人吃了某医生的药方活了很多年,从医者也都知道那是特例,他即使什么都不吃,存活概率也可能远高于其他人。

不论中医西医,现阶段对晚期癌症病人基本无能为力。家属们也都知道,不放弃治疗,与其说是为了延长存活期、提高存活质量,不如说是为了让自己更心安一点。

存活?我苦笑。这耻辱的字眼,却是无数病人家庭梦寐以求的目标。


我看了看齐院长身边那个穿灰衬衣的人:“这位是……”

他扶了扶眼镜:“你好,我是医调委的郭健。”

我惊奇道:“你们反应真够快的!”

他有点尴尬地笑了笑:“确实很巧,我今天本来就安排来这里调解。正在等病人……这里就出事了。”

我问:“您也给他们调解了?”我指了指江医生诊室那边。

郭建摇摇头,想要说什么,小郑走到我身边:“头儿,你过来一下。”

我对郭建说了声“抱歉”,和小郑一起下楼。

医调委的工作比我们更折磨人。我们的任务是制止犯罪、恢复秩序、在权限范围内进行处罚。什么事情该做不该做,能做不能做,基本上都有明确的规定。

他们则不同,和稀泥是他们的强项。我对天发誓这么说没有恶意,稀泥和得好对这个世界太重要。干了这么多年刑警,我最知道一个社会要是没有缓冲部门,会凭空多出来多少极端事件。


小郑他们把那个年轻人关在了一个空病房。我一边走一边对小郑说:“这里只是简单了解一下情况,详细笔录回去再做好了。”

小郑紧跟着我,对我说:“他说他要报案。”

我停住了脚步,转头盯着小郑:“你开什么玩笑!”

小郑一副无辜的表情:“头儿……你去了就知道了。”

我没有再问他,一起走到那间病房。推门进去,年轻人正坐在一张病床上,双手被铐在病床的扶手上。

小林在对面病床盯着他。

听到有人进来,两人都站起来,年轻人观察了一下我,语气沉着地说:“领导,我要报案!我有重要的线索!”

小郑对他说:“你搞清楚!你打人的事情还没处理完,先交代完今天的事!”

我向小郑摆摆手,对年轻人说:“你是公民,有权利向公安机关报案。但你也是嫌疑人,有义务交代案情。先把上午打人的事交代清楚。”

年轻人说:“领导,我没有打人,江医生的伤不是我弄的。”

小郑冷笑:“不是你弄的?难道是他自己打的?还是那个小护士打的?”

年轻人说:“是的,是他自己打伤了自己。”

小郑冲他吼道:“你老实点!”

我说:“不管是不是你打伤的,你都把它交代清楚。他们问你,你如实回答就是了。”

年轻人点点头,沉默了。

过了一会他说:“你们接着问吧。”他看了我一眼,说,“领导你也要在场。”


他没有这个要求,我也会听完这个笔录。

这件事情的两个当事人都显得相当古怪,一个打人的要报案,一个被打的却要谅解他。

难道这里面真的有什么蹊跷?

本想半个小时把笔录做完,却整整做了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里,李玄真正回答问题的时间,还不到一半。

剩下的一个多小时里,他所讲述的内容,已经完全超过了这个案件本身!


2. 三个药方


年轻人叫李玄,在某通信集团工作。

他的父亲,是一个在热电厂工作了30多年的电气工程师,本来到今年年底,父亲就会迎来自己的退休生活。

可他却在一次例行体检中,查出了肺癌晚期。

这对一家人来说就是晴天霹雳,老爷子从此不思茶饭,老太太终日掩面而泣,李玄的生活也变成了另一个样子。

他带着父亲跑医院,做化疗,努力地和病魔赛跑。

问题是,化疗的副作用太大,父亲日渐消瘦,病情却没什么好转。

强忍着痛苦化疗一个疗程,病灶会变小一些,只要化疗结束,癌细胞立刻又开始疯狂地生长。

靶向治疗药物也天天在吃,除了多经历一种痛苦之外,没有什么作用。

几个疗程下来,父亲说,算了,就这样吧,我想死得舒服一点。

李玄痛哭流涕,却无能为力。

他四处打听,寻找好的中医,尤其是那种精于用中医的方式,完成临终关怀的医生。

他知道,自己已经是在尽人事、听天命了。

终于有一天,他找到了江医生。


江医生告诉他,中药不是“治疗”,只是“调理”。能让病人的身体感觉舒服一点、免疫力强一点、存活质量高一点,已经是中药的极限。至于延长存活期,没有人会打包票。

很多病人被病痛折磨得越久,生存欲望就越低。家属们无法真正体会那种肉体上的痛苦,只看到亲人备受煎熬。他们总希望看到奇迹,甚至很多人对各类新药或偏方有莫名的狂热。

在这种情况下,江医生对李玄说,有一个药方,你们要不要试试。

李玄欣喜若狂。按部就班地治疗下去是必死无疑,再坏的结果也不会比这个更坏了,他当然要试试其他的可能。

江医生告诉李玄,再等一周吧,一周后就可以开方子了。


李玄没有问为什么要再等一周,或许是药品不齐,或许是要确认什么东西。总之,李玄知道不一定会有奇迹,但他马上会看到父母脸上的惊喜,他觉得也值了。

三天后,护士台打电话过来,对李玄说,可以去江医生那里挂号了。

李玄立刻去找了江医生,江医生说情况有些变化:之前只有一个药方,现在又增加了两个。增加的两个药方里面,有一个被证明是无效的。所以目前剩下两个药方,一个是之前和李玄说过的那个,另一个是新的。

江医生问他,是坚持原来的选择,还是换那个新的药方。

李玄当然要问,新药方和老药方的有什么区别。

江医生说,新药方减了一味药。

李玄又问,那么被证明无效的药方呢?

江医生笑笑说,加了一味药。

李玄愣住。

江医生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说,你不要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江医生接着说,你可以选择换新药,也可以坚持用老药,当然也可以什么都不选,毕竟治疗还没有开始。

于是李玄选择了换新药。


新药刚开始好像起到了效果。父亲的咳血竟然止住了,体重也不再下降,身体似乎也不像之前那么虚弱,家里人都开心得要命。

可是,在第二个疗程快要结束的时候,也就是前一段时间,父亲突然又开始大口咳血,之前的良好状态没有稳住,病况急转直下。第二次拿的药还没吃完,父亲就再也没有起来。

这段时间,李玄去找过几次江医生,每次江医生都认真地询问父亲的情况。他的眼神充满忧虑,但并没给出什么有用的建议。

李玄没有考虑过药方会有异常,直到上周他又来找江医生。

候诊的时候他碰到一个病人家属,那个中年人也像李玄一样,认真钻研着对病人有用的每一条信息。闲聊中李玄知道,这个病人开始也拿到江医生的老药方,后来同样收到通知,询问他是否换药方。

他的选择是不换。

中年人后面说的话,让李玄感觉天旋地转。

两个药方,竟然决定了两个父亲的命运!

中年人的父亲,刚开始吃药的时候也像李玄的父亲一样,咳血停止了,身体不再消瘦,体质变好。他们小心翼翼地照顾着老人,生怕会发生什么突然的变化。奇迹最终保持到了最后,今天到医院检查发现,很多指标都在往好的方向变化!最关键的是,病灶竟然减小了!

这几乎是中药治疗中闻所未闻的事!

李玄抱着一丝幻想详细地询问着中年人,他想得到一个答案,那答案可以告诉他——不是因为自己给父亲选错了药方,才导致的这一切。

中年人的回答却让他绝望。

中年人说,他们自始至终没把中医治疗当作安慰,也可以说,他们全家都对中医有点迷信。虽然没有抱着救命的念头,但最终却亲身证明了这个药方是有效的!不光是他的父亲,在他认识的病友中,用了这个药方并且状况好转的病人就有四个。而没用这个药方的两个病人,一个已经不在了,另一个目前处在弥留状态!

李玄忘了怎么走进的江医生的诊室,也忘了怎么回家的。

但他没忘那天他和江医生说了什么。

他把父亲的状况告诉了江医生,抱着最后一线希望问他,现在换药是否还来得及。

江医生默默地摇了摇头。


那天夜里,李玄加入了中年人给的一个“肿瘤病人交流群”。他加了中年人说过的几个病人家属,和这些人一直聊到半夜。

他终于承认了这个事实:那个老药方真的有效,而他自己却把它换掉了!

李玄欲哭无泪。

回想着父母刚知道救命药方时开心的表情,他在心里狠狠地咒骂着自己。

可是,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不是吗?没人逼迫自己,医生、医院只是多提供了一个选择,不是吗?

李玄气急败坏,却完全不知道该向谁发作。

他们为什么要多提供一个选择!如果不是这个多出来的选择,父亲应该是另一种命运!不,母亲也是另一种命运!包括自己,也会是另一种命运!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多提供一个新药方呢?

如果老药方是有效的,医院是不会再出一个新药方的!

而且,实际上后来出了两个新药方!其中一个被证明无效!

等等!为什么会被证明无效?必然是有人用过之后无法控制病情,也就是说,那个药方早就在被试验了!这样说来,那个药方一定比老药方还早!既然比老药方还早,为什么第一次见江医生的时候他没有提?却在第二次见面的时候,告诉自己有这样一个药方,并且已经被否决了?

李玄的脑子里一团乱麻,他去卫生间洗了几把脸,回到电脑前坐下。


用A代表父亲用的新药方,A比B少一味药。

用B代表老药方,也就是最初的药方,也是有效的药方。

用C代表被否决掉的新药方,C比B多一味药。

第一次见江医生,他告诉自己有一个药方B,可以试试。

三天后又见到他,他说增加了两个新药方A和C,C被证明无效,他让自己在A和B中选择。

自己选择了A,父亲最终没有战胜病魔。

中年人和其他四个人选择了B,换句话说,他们应该没有改变选择,然后他们的亲人病况开始好转。


等等!等等!等等!

不对!


李玄像发了神经一样地点开QQ上刚刚聊过的几个人,把几个对话框平铺在电脑屏幕上。

他仔仔细细地看着每一个人的每一条回复,确定着他们每句话的含义。

模糊的用词和隐含的语义,他用逻辑来推断。

他之前同时和六个人聊天的时候,脑子里只想确认一件事:是不是所有好转的病人,都是吃了B药方!是不是所有没吃B药方的,都没有好转!

那个时候除了这件事,他对其他的信息并不关心!

所有人给他的回答,都肯定了这个猜想!

但同时,他也忽略了很多隐藏的信息!

现在,通过一字一句、抽丝剥茧地研究每一条回复、每一个用词、每一句语义,他终于弄明白每个人和他说了什么。

他被自己的发现惊得说不出话来!


李玄紧张地思考着。

1. 把前提再重复一遍:

A少了一味药,是我换过之后的药方。

B不多不少,是我换之前的药方。

C多了一味药,是被否决掉的药方。

我:B换成了A,没有好转。

中年人:B没有换,好转。

2. 和六个家属的沟通,发现了以下惊人的事实:

第一个家属:B没有换,好转。

第二个家属:B没有换,好转。

第三个家属:B换成了A,没有好转。这和我一样。

上面三个都是来自江医生的病人。

3. 后面三个家属提供的情况开始变得离奇:

第四个家属:B换成了C!没有好转!

第五个家属:A换成了B!好转!

第六个家属:C换成了B!好转!

第四个家属来自翰海医院,那里的初始药方也是B,但是后来医院却说A已经被否决!

第五个家属来自仁和医院,那里的初始药方竟然是A!后来医院告诉病人C被否决!

第六个家属来自肺科医院,那里的初始药方竟然是C!竟是江医生对李玄说已被否决的那个药方!然后肺科医院对病人说A被否决!

李玄觉得自己的脑子快炸了!

八个病人,来自四家医院,每个医院都提供了一个不同的初始药方。几天之后,他们再给出另外两个药方,并告诉病人其中一个已经被否决。

然后要求病人在剩下的两个药方里选择一个!

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李玄的神智已经恍惚,他在朦胧中逐渐梳理出一个比较清晰的想法,也只有这个想法,能够解释这诡异的一切!

他们在用一种不可理喻的方式,以病人的生命为代价,对三个药方进行试验!


3. 出逃


我做了十年的基层刑警,刑侦是我工作的一部分,平时出警碰到的各类案件更是多如牛毛,要说天天在给人做笔录或者看笔录有点夸张,但平均下来每天一两拨是有的。

李玄交代的这份笔录,是这十年当中,第一次让我感觉到脊背发凉的。

它并不像一些斗殴伤人案那样有一种溢出的暴力气息,也不像一些诈骗谋杀案那样动机分明。在李玄漫长的叙述中,它从一个简单的医闹事件,慢慢变成一个疑似医疗事故,然后又变成某个医生的蓄意阴谋,最后似乎演变成了一张让人恐惧的大网。

一张笼罩在每个人头顶上的有毒的网。

没有人知道这张网是谁建立的,也没有人知道它为了什么而建,更没有人知道它现在的规模和力量到底有多大。

我们只知道,它已经实实在在地存在于那里!

我努力驱走神游的思绪,心里嘲笑着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疑神疑鬼了?

我对李玄说:“所以,你今天去找江医生,是为了什么?”

李玄叹口气说:“我知道,如果我说的是真的的话,我今天去找他一定是打草惊蛇了。但是,”他顿了一下说:“可是只有这样,我才有机会和你们说这些。”

小郑说:“你可以直接找我们报案。”

李玄笑笑说:“没发生今天这些事,你们会相信我吗?”

李玄对我说:“我说江医生不是我打伤的,是他自己打伤了自己,你们不是也不信吗?”

我想起江医生出门的时候对我说的话。

李玄说的别的事情难辨真假,但是江医生是不是他打伤的,那个金属相框就是证据!

我想打电话给小田,让她把金属相框收起来,手机突然响了。

小田急切的在电话里说:“头儿,快过来,江医生不见了!”


齐院长满脸铁青地坐在江医生的椅子上,郭建坐在对面,小田紧张地向他们说着什么。

那个可怜的小护士已经被吓得说不出话,她从来没在一天里碰到这么多不正常的事。

小田对我说,她和小护士带江医生去检查的时候,江医生去上卫生间,然后就再没出来。

过了很久以后,派人进入找,江医生竟然跳窗逃走了!

后来,郭建对我说,今天他到一中心,也是为了给上周江医生另一个医闹做调解。

郭建还告诉我一个更让我震惊的消息。

他说,同样是中医肿瘤的医闹,上周开始上报到医调委的,已经有六起!

本来刚才就想告诉我的,结果我被小郑叫走了。

我恨不得锤爆自己的头!

不用问,这六起医闹事件,一定不都是发生在一中心医院。

李玄所说的话,似乎被部分证实了。

不知道医生潜逃这种事,这里是不是第一起。

这次出警,直接要变成办案了。

不能再耽搁时间了。李玄的交代应该算是重大线索,必须立刻回所里,上报分局!

我打电话给小林,让他把情况先向高所长简单汇报,然后把笔录用手机拍给他。

然后我要了郭建和齐院长电话,让郭建准备好那些医闹的资料,让齐院长把江医生的所有病人病历做好备份。

我对他们说,估计很快就用得到了。

高所长电话打了过来,我告诉他江医生逃走的情况,问他:“手续还都没有,我们要不要追捕?”

高所长没好气地说:“追捕什么追捕,你现在马上回来!”

我问:“出什么事了?”

高所长说:“你那个笔录我刚看了,还没等汇报,分局就来电话了,上面直接接手了。”

我惊奇地问:“分局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高所长一字一顿地说:“不是分局,是市局!”

我惊呆了。

高所长喃喃地念叨:“手续一切从简了,连专案组都成立了……我连这算个什么案子都不知道……”


我本来没在专案组名单里,笔录报上去之后,市局把我加了进去。

江医生的金属相框上只有他自己的指纹,看来他真的是自己打伤了自己。

而这个反常的举动,只能有一个目的:摆脱李玄。

李玄应该真的发现了让他害怕的东西。

这个情况,我也跟专案组说了。

李玄从一个嫌疑人,成为了发现犯罪线索的好公民。

他跟我提出,想跟在我身边了解案件的进度,我看了他一眼,懒得跟他解释。

局里这么重视的大案,或者说疑似大案,各个渠道的信息会像潮水一样涌来。相比之下,李玄了解的那点情况实在少得可怜。

局里对这个“算不上案件的案件”这么重视,是因为从上周以来,各区派出所接到了爆发式的医闹出警。

在正常人的眼里,110出警是大事,但在整个城市范围,每天的出警量是很大的。即使某个领域突然爆发,比例上也不会离谱。

问题是从上周开始,大部分医闹的矛头,竟然都是中医!

集中了一部分案件分析了一下,每个案件竟然如出一辙——几乎完全一样地药方,有人吃好了,有人吃死了。

信息在上周开始流传,很多病人家属闻风而动,造成了大量的医闹事件。

隐藏在医闹病人家庭后面的,不知道还有多少家庭!

初步数字,各区接警医闹事件107次,其中有91次是针对中医肿瘤治疗。这91个事件有40多起被详细了解,它们和李玄所说的情况几乎完全一样。

市局也被震惊了,就在前两天,他们已经和卫计委、医调委进行过详细沟通。并于今天成立了专案组。


我以为我会在医疗专家组,后来发现自己想多了。

我这点水平在人家眼里屁都不是。

我被选入专案组,一是因为那份笔录,二是因为江云平是第一个潜逃的医生。

现在用潜逃这个字眼有点不合适,他到底有没有犯罪,犯了多大的罪,现在都没办法定性。

我只知道,他这种表现极不正常,而这个不正常,和一宗疑似大案直接相关。

那些吃了中药死去的病人,数字估计会大得吓死人。如果真的与他有关,我都不敢想象这会是个什么级别的案子。

师兄啊师兄,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市卫计委行动迅速,他们正在调查每一个设置中医科的医院,封存了全部病历和药方,重点监控开了那三种药方的医生,并把资料汇总给医疗专家组。

几个小组已经杀到每个医院,对涉及到的医生进行问询,同时向更多的病人家属详细了解情况。

我多了个心眼,让李玄通过病友群,尽量多联系病人家属,了解类似情况,并由李玄汇总,看能不能发现别的线索。

我让小郑和小林协助李玄,就待在所里办这件事。

我则跟市局和分局几个人,追寻着江云平的踪迹。


专案组刚成立,市局的人也刚到,所有行动还没有开始,江云平的车也没有成为重点监控车辆。

已经有人去了江云平的家,目前没有什么消息传回来。这也正常,不过今夜他们要蹲守了。

我们暂时只能用最笨的办法,循着江云平的车辆路线,一段一段地追踪。

一中心医院监控录像显示,江云平跳窗逃走以后,开着自己的车出了医院大门。

我们一个个调取监控录像时,发现了他的目的地。

他开车去了肺科医院。

我叫了两个人一起和我去肺科医院,剩下的人继续查看监控。

肺科医院内部的监控显示,江云平走进一楼大厅以后,突然转身急急地往外走,然后,继续开车冲出了医院。

我们看到监控里有几个人站在一楼大厅里,围着一个穿白大褂的长者聊着什么,他们应该是去了解情况的专案组成员。

江云平看到办案人员,就直接又离开了肺科医院。

他来肺科医院,是为了什么呢?

我们找到了那个领导,他对我们说,专案组带走了一个医生协助调查,而这个医生属于中医肿瘤科。

江云平来到肺科医院,很可能就是要找他!

但这个情况,跑这家医院的专案组却不知道。

需要开案情分析会了,大家要把各自掌握的信息交流一下,可能会发现什么。

这里的关键是,江云平的行动路线,很有可能和专案组调查医生的路线,是重合的!

也就是说,江云平很可能是在串联。

那他为什么要串联?都和谁在串联?是为了统一口供,还是为了销毁证据?

我已经完全把江云平当作一个主谋来看待了。

查看监控的同事来电话说,车辆重点监控已经开始了,但是已经没用了。江云平的车从肺科医院出来以后,就失去了踪影。

他逃出一中心医院以后,没有打过一个电话。

我把情况向专案组汇报的时候,接到了到市局开会的通知。


第一次案情分析会在市局进行,由吴副局长主持。

当天成立专案组,当天撒下天罗地网,当天找出了主谋。这个效率真是没谁了。

当然是疑似主谋。

不过这个主谋还在逃,并且是在我眼皮底下逃掉的,为什么还会让我来开案情分析会?

虽然我知道留下的同事们也会竭尽全力追捕江云平,但毕竟我在我们那一片更熟悉。

或许还是因为我自己懂一点医学的缘故。

卫计委组成的医疗专家组,由一个姓黄的主任带队,但他只是官员,不是组长,他们汇报了所有病历的汇总情况。

专案组的几个同事,汇报了对医院、医生和病人家属的调查结果。

12家医院,12个中医医生,除了江云平,全部被问询。

1077份病历,1077个病人,三种不同的药方。

一天之内联系上所有的病人是不现实的,正好处在第二疗程结束的时间,所有病人的复查记录都拿到了。

少量没有来复查的病人,暂时被列入“悲观”一类。

按照医生们的交代,每个医院都是先提供了一个初始药方,然后再提供两个新药方,并告诉病人某个新药方已被证明无效。

这与李玄小范围了解的情况仍然保持一致!

当汇总表在投在墙上以后,问题很明显了,吃了A药方和C药方的病人,要么已经离世,要么状况很悲观。

吃了B药方的病人,状况都有所好转,至少没有一个病危。

他们真的是在试验中药药方,用病人的生命!

而这个始作俑者,应该就是江云平。

所有的医生都说,药方都是江云平提供的。至于为什么要采取那么奇怪的方式向病人提供药方,他们表示并不知道,只是江云平要求他们那么做,他们就照做了。

医疗专家组都是些中医医生,虽然场合不合适,我还是问出了我心中的疑惑。

我说:“请教各位,这个药方里加一味药和减一味药,效果真会有这么大差别吗?”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医生说:“至少在这个正确的药方出现之前,我从来没有这么认为过。”

另一位老先生说:“就算现在看到了它,我还是想不通这其中的机理。可是它已经实实在在地摆在这里了,没想到,竟然真有人研究出了这样的药方。”

他叹了口气接着说:“而且开出这个药方的人,竟然是个从医不到二十年的人……你们可能无法想象,这个药方在将来会有多么巨大的医学价值。”

我接着问道:“可是他为什么要用那么复杂的方式来试验药方呢?如果药方本来就有三个,那直接三个一起试好了,比如说每个药方三百人,两个疗程不就有结果了吗?”

老先生摇摇头:“我也想不通。钻研一个新的药方出来,试验一般不会这么大规模地开展,更不会用这么躲躲闪闪的方式。这个动机,恐怕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另一个老先生也感叹着:“就凭这个药方的价值,这个人也足够名留青史了。我一直认为,他这种做法虽然隐秘和古怪,可的确也救了不少人啊。如果他没有拿出这个药方,那些病人的结局也一样是悲惨的。还有,即使做法不敢苟同,但他真的算得上是犯罪吗……”

吴局岔开了话题:“专家同志们都辛苦了,黄主任和秦教授麻烦多留一会,其他同志请先回家休息吧,”他看了看表,“现在已经是凌晨了,明天有可能还要麻烦各位。”

他说的秦教授,是医疗专家组组长秦风。


4. 自首


吴局没等我说话,直接问我:“听说江医生的车辆追踪不到了,电话也关机?”

我说:“是。”

吴局思索着接着问:“那,这些医生们怎么会口径这么一致呢?”

我说:“他肯定都和他们联系过了,用我们不知道的联系方式。”

吴局点点头:“这个联系方式,我也正在找。”

吴局还要说什么,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收到一条短信息,我低头一看,竟然是李玄发来的。

信息的内容是:江云平和我在一起。

我立刻站了起来,向吴局通报了这个情况。

吴局好像没有很惊讶,他冷静地问了一句:“这个李玄是哪一位?”

我向他介绍了李玄的情况。

吴局点点头,我等着他下一步指示,他却说:“我今天中午听说过这个人,一下子没对上号。那我们就等着吧。”

我暗暗佩服吴局的处变不惊,他像是知道,江云平一定会出现。

我给李玄打电话,问他们具体位置,然后又打电话给小郑,让他和还在分局的专案组同事一起,马上找到李玄二人,并立刻陪同到市局。

心里却在暗骂着小郑,为什么会放李玄单独出去。

半个小时左右,小郑和另一个同事走进会议室,对吴局说,人带到了。

吴局说:“带进来。”

那个同事迟疑着说:“就在这里?”

吴局点点头:“就在这里。”

那个同事还在迟疑:“是两个人一起还是……”

吴局突然问我:“你说那个李玄——就是昨天早上在一中心闹事的那个年轻人——他联络了一些病人家属?”

我说:“对……昨天中午以后,我安排他又多联络了一些。小郑!”

小郑接着说:“昨天下午,我们三个人一起,共联系上病人家属150多位。”

吴局又点点头:“那好,一起叫进来,”他指了指会议桌对面,“就坐在那里。”


江云平神情憔悴,似乎已经累得筋疲力尽,早上护士包扎的那块纱布,仍然突兀地贴在额头上。

李玄却神色平静,进来之后看了看在场的人,然后被墙上的投影表格吸引了。

在吴局没有下一步的表态之前,没有人敢说话。

吴局对我说:“他是你的师兄,你问吧。”

我吃了一惊,虽然这不算什么秘密,但吴局似乎不应该知道这个,除非……他专门调查过。

我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一个人推门进来,递给吴局一张A4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吴局看了一会,把A4纸倒扣在桌子上,用阴沉的目光扫视了全场。

我已经问完例行的问题,正在揣摩着怎么开始关键的问询,吴局却改了主意。

他对江云平说:“还是江主任自己说说吧。”


江云平41岁的年纪,却已经做到这个特大城市一流医院的主任位置,旁人看来,虽然不是事业的巅峰,却也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但是江云平不满足。

他的不满足不是来自于收入低,不是来自于权力小,也不是来自于社会地位不高。

事实上,相对于自己的人生追求来说,目前这个状态,这些都已经足够了。

他的不满足,或者不忿,来自于这个社会对于中医若有若无的轻蔑。

有人对阴阳五行头头是道,却对中医中药避之不及。

有人愿意一掷万金吃一副药,却成为江湖骗子嘴里的肥羊。

中药便宜,人们说没用;中药贵了,人们说白花冤枉钱。

有些人在谈论科学的时候,已经习惯把中医拎出来当作靶子。

“辨证施治、因人而异”的中医智慧,在人们眼里成了科学治疗的反面教材。

人们总是说,得了病看中医吃中药,病好了不一定是它有用,病没好就一定是它没用。

现在看中医的人的心态,一种是别管有用没用吃吃看,反正肯定死不了;一种是别管有用没用吃吃看,反正肯定要死。

关键问题是,在大多数疾病的诊疗和药物的搭配上,江云平之流甚至不能给病人一个明确的解释。

对于西医和科学爱好者动辄“随机双盲大样本”的质疑,没有人敢于正面驳斥。

因为他们接受的理论,完全和那玩意儿是两个世界观。

老百姓眼里中药的效果是:一个病如果吃中药能好,那吃西药也能好,不吃药也能好。

极少有哪个病症,只有吃中药能好,吃西药和不吃药却一定好不了。

当然这个“好”,是指大面积地“好”,而不是个例。

中药需要一个铁证,这个铁证的特征是——在西药完全无效的领域,排除自愈的可能,中药能够取得大面积的疗效。

这个观念,在江云平读研究生时,就已经深植于他的内心深处。

十五年中医的从业经历,他进行了十五年持续不断地探索。十五年,对于一个中医来说,有可能刚刚开始入门。更何况,最开始的五年,他基本上是完全迷茫的。他经常觉得自己的追求就是个笑话,无数次想过要放弃。

可是从第六个年头开始,他似乎开窍了。

他找到了一个方法,是不是可以只针对一个病,比如说癌症?甚至只针对一种癌症,比如说肺癌?甚至的甚至,只针对一种肺癌,比如说肺鳞癌?甚至的甚至的甚至,只针对男人……

于是,他又开始了漫长的钻研和探索。

终于,在从事中医事业十五年的时候,就像是阿里巴巴一样,他已经来到了那个拥有无数宝藏的洞口,只差一句“芝麻开门”,那些价值连城的珍宝就属于他了。

这个“芝麻开门”的密码,就是那两味药,那两味不知道该不该多出来的药。

他已经完全等不及了,他知道自己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铤而走险,他甚至已经不在乎会不会触犯法律。

他联络上所有平时交好的同业好友,他告诉他们,自己有一个药方,对肺鳞癌的某类细分患者可能有效,是否愿意推广试试。

他最初的想法,是平均分配三个药方,各自试验,比如每个药方试验300人,一共900人。这样的话,每个医院自始至终会只有一个药方。

后来又想到,因为自己也不知道三个药方到底哪个会有效果,或者一个以上有效果,或者三个都没有效果,与其这样,不如给病人多一个选择。

至于为什么提供三个药方,却故意作废一个,他的想法是,人们每多一个选择,选择的困难会加倍,选择失败的痛苦也会加倍。

于是,1077个病人,就被送上了命运的赌桌,赌桌的这一头是江云平。他虽然只会赢不会输,但他没有愧疚感,因为他知道,这些病人上了这个赌桌,就有回本的机会,没有赌的机会才是彻底的输家。

更何况,他们自己无论输赢,以后他们的同类,很大可能会迎来更光明的命运。

所以,整个操作并没有特别保密,也没办法做到真正的保密。好在这是相当专业的领域,面对的又是在和命运做最后搏击的一群人。

一个没有预料到的情况是,在这个网络时代,病人之间的横向交流已经远超他的想象。信息在他们中间穿流,好的信息会放大,坏的信息更会飞速的膨胀。反常的操作手法,加速了阴谋论的滋长。一时间,包括江云平自己,所有的医生那里都遇到了医闹。

但是医闹毕竟只局限在某一个医院里,跨越几个医院分析得最仔细、情况摸得最清楚的,就是李玄。

李玄昨天的出现,已经属于摊牌的性质,他告诉江云平他所了解的一切,并质问他。

为了摆脱李玄,他用装有全家合影的金属相框打伤了自己,然后逃出了医院。

出了医院之后,他第一个想法竟然是找另一个好友商量对策,所以他没头没脑地跑到了肺科医院,那里的主任是他的一个协助者。

看到肺科医院已经被专案组盯上,他转头又离开了那里。

他把车子停在没有监控的地方,下车步行,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渐渐冷静下来。

他始终不认为自己有多大的过错,更别说是犯罪。即使真的犯了罪,那这个犯罪换来的东西,不正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吗?

他一边想一边走着,心里不再害怕,反而希望早点看到自己会被如何对待。

他打开手机,就收到了李玄的信息。

信息里有一条视频,是李玄的父亲弥留之际的挣扎,还有一行字:你不给我一个交代,也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然后他就联系了李玄。

和李玄见面后,他要求去李玄父亲的陵墓去拜祭,李玄同意了。

拜祭之后,他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最后的心愿。

然后他让李玄给我发了信息。


5. 三门问题


在江云平沙哑而沉静的讲述中,黄主任显得有点惊怒交加,秦教授似乎在冷眼旁观,李玄若有所思,而吴局脸上的表情一直没有什么变化。

秦教授突然问江云平:“你最开始给各个医院的药方,是怎么分配的?”

江云平答:“基本上是按照各三分之一分配。”

秦教授又问:“那么后来,你又给每个医院都补齐了三个药方?”

江云平答:“没错。”

秦教授问:“然后你告诉所有每个医院,在两个新药方中作废一个?”

江云平答:“是的。”

秦教授问:“那么——哪个医院作废哪个药方,是那些医生自己决定的,还是你替他们决定的?”

江云平说:“嗯……是我决定的,因为要保持大体平衡。”

秦教授紧跟着追问道:“也就是说,你也是按照大体上平衡的原则,给每个医院安排了一个作废药方,然后让他们告诉了病人,是吗?”

江云平似乎有点慌乱:“差不多吧……”

秦教授继续追问:“你真的确定,这些药方在每个医院的分布,是平衡的吗?”

江云平有些迟疑,但还是点了点头。


李玄突然说道:“各个医院的药方分配,并不是平衡的。”

除了吴局和秦教授,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着李玄。

李玄继续说:“其实这一点,对一个了解药方总体分配的人来说,是很容易看出来的。但是,在这张汇总表出来之前,我们都不了解这个总体分配。”

他指着墙上的数据表。

他看着秦教授:“我想您已经知道了。”

秦教授微笑着点点头。

李玄说:“对每个医院的医生来说,他们只知道自己医院的药方安排。”

他继续盯着那张数据表说:“这张表揭示了一个奇怪的现象,那就是,无论在哪个医院,B药方都没有被作废过。”

有人在点头,有人继续疑惑着。

李玄继续说:

“正是因为B药方在每个医院都没有被作废,导致了一个结果——曾经换过药方的病人,总体治愈率翻了一倍!”

除了秦教授和吴局,所有人都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


李玄继续说道:

“这个结果,可以用一个概率理论来解释。”

“这个理论通俗的叫法是:三门问题。”

“三门问题出自美国的电视游戏节目Let's Make a Deal。因为该节目的主持人叫蒙提·霍尔,所以三门问题也叫霍尔悖论。”

“三门问题的规则是这样的:假如你是一个参赛者,你会看见三扇门,其中一扇门的后面有一辆汽车,另外两扇门后面各有一只山羊。主持人让你先选一扇门,但在你还没有打开门的时候,主持人突然打开剩下两扇门的其中一扇,露出其中一只山羊。这个时候主持人会问你,要不要换另一扇门?”

“表面上看,不管你换不换另外一扇门,你获得汽车的概率都是1/2,可实际上,概率学专家告诉我们,只要你换门,你得到汽车的概率会变成2/3,而不换门得到汽车的概率仍然是1/3。”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其实这个规则里隐含了一个前提:主持人知道一切信息。他打开的必定是这样一扇门:既不是你选择的那一扇,也不是有汽车的那一扇。”

“主持人打开这样一扇门为什么就会让你得到汽车的概率加倍呢?我们可以简单推演一下。”

“假设A门是羊,B门是汽车,C门是羊。”

“你随机打开任何一扇门,得到汽车的概率都是1/3。”

“可如果按照霍尔的规则,结果会变成另外一个样子。”

“如果你选择A门,主持人必然要打开C门,你换到B门,得到汽车。”

“如果你选择B门,主持人必然打开A或C门,你换到C或A,都只能得到羊。”

“如果你选择C门,主持人必然打开A门,你换到B门,得到汽车。”

“发现了吗?在这个规则下,只要主持人打开一个羊门,你换门之后得到汽车的概率就是2/3!”

“如果还是感觉不好理解,我可以举一个极端的例子:假如有100扇门,里面有1辆汽车和99只羊。你随机选择一扇门,你得到汽车的概率是1/100,这没错吧?好,这个时候主持人突然打开了另外98扇门,只剩下你选的门和另外一扇门关着,此刻,你觉得换门和不换门,哪个得到汽车的概率高?”

“再一次提请注意:主持人是一个全知者,对你的世界来说,他就是那个上帝!”

“回过头来看,三个药方在每个医院安排的方式,和三门问题的结构一模一样,规则也一模一样,所以,它所呈现的总体结果也应该是三门问题的结果!”

“换过药方的病人的总体治愈率,必定是2/3!而没有换药方的病人,会是自然概率1/3!”

“这表明,有一个全知者在安排这些药方的分配!他知道B药方是有效的!换句话说,他就是所有病人的上帝!”

“他把B药方隐藏在令人眼花缭乱的安排之中!”

“我来到这里之后就在看这个汇总表,”李玄指了指墙上的投影,“我惊奇地发现,换过和没换过药方的病人的治愈率正好差了一倍。”

“而江医生说,无论是初始药方和作废药方,他都是随机分配的,这显然不符合事实。”

“所以,江医生和其他医生一样,并不知道所有情况。”

“这个全知者,必定另有其人!”


6. 真相


江云平脸上的肌肉不断在抽搐,他似乎没有力气反驳李玄的话。

吴局像是有些感慨地说:“我以前以为,只有通过刑侦手段才能发现真相。没想到,某些精妙地预先安排,能够把真相直接隐藏在大量的事实里。”

他顿了一顿,正色说:“但是,一切的推理,最终总要以证据和事实为依据。所以,让我来给大家的推理提供证据吧。”

吴局问江云平:“江医生,你昨天是不是除了给李玄打过电话,再没有打其他电话?”

江云平默默地点点头。

吴局说:“你还是没有说实话。”

他接着说:

“我们刑侦手段的实质,也是从大量信息里寻找线索,但是,”他看了看李玄,“和你的发现不同,我们获得的海量信息和事实中,一般都不会隐藏着一个确定的结构。如果你说的三门问题是一个标准模型的话,我们在大多数时候,根本没有模型可以参考。”

“所以,我们刑警的脑子里,就要有建立模型的能力。并且,我们建立起来的那些有用的模型,往往比不上数学模型那么清晰和规范。它有可能这里符合事实,那里不符合事实,或者今天符合明天却不符合。”

“所以,我们只能快速地不断建立起新的模型,然后再用事实去验证它,或者推翻它。”

“好在这个案子虽然涉及人数惊人,却并不复杂。我们只建立了几个简单的模型,通俗点说,我们做了几个对事实不同方向的推演,就了解了一个大概。对了,刚才你们来的时候,我们刚刚摸清基本的脉络。”

“其实问题的突破点是你。你毕竟是个医生,或许你并没有提前规划好,该怎么样面对李玄的出现,所以你选择了最不理智的方案——逃跑。”

“你当然有你的理由。如果不逃跑,而是被李玄当面揭穿一些东西的话,你无法承受。你逃跑,可能是为了把一些事情向其他人交代清楚,或者让一些东西消失。只有这样,你才能把刚才那些话对我们说得圆满。”

“不管怎么样,你确实逃跑了,你的逃跑让我们不得不重点关注你。随着对你这些日子的行动轨迹的分析,一个解释就出现了。”

“首先,昨天你离开医院以后,你的手机确实没有打过电话,但这不代表你没有打过电话给别人。实际上,你一共打了13个电话,当然,是用另一个号码。”

“这13个电话,有11个是打给另外那11个医生,很显然,你在和他们统一口径。最后一个你是打给李玄,这时候你应该已经想好了该怎么交代问题。”

“你现在应该已经想到,我们发现11个医生都在昨天下午,收到了那个电话号码的来电,才认为这个号码是你的。”

“可是还有一个电话你是打给谁的?它是你打的第一个电话,说明那个人对你很重要,但它却不是你家人的号码。”

“刚查到那个电话机主的时候,我们也一头雾水,那是一个老太太的电话,而且和你几乎没有任何关系。”

“后来我们联系上那个老太太,然后找到了她。”

“老太太当时人在肺科医院,她在照料一位老人,她的丈夫。”

“你实际上是想和她的丈夫通话,但他却已经病入膏肓,无法接听电话。”

“当证实老太太丈夫的身份的时候,事实就又清楚了一些。”

“他是肺科医院以前的副院长,中医肿瘤科的老专家,已经退休的文思瀚教授。”

“很不幸的是,他多年行医治病救人,自己退休之后却也成为一个癌症病人,而且,他的病情很重。”

“更遗憾的是,你们之前在各个医院试验的那个药方,对他的这种癌症无效,这个你们一开始就知道。”

“老人家已经无法再回答我们的问题,老太太对事情的来龙去脉也根本不清楚。所以,从老人这里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可能了。”

“然后,我们又发现了几件事。”

“第一件事,你们12位医生,曾经分三次给文教授做过会诊。”

“第二件事,你们12位医生,都曾经是文教授的研究生。”

“第三件事,也是最关键的,我们发现了文教授退休之后用的一个工作手册。”

“文教授退休之后,没有接受返聘,但是他没有停止中药的研究工作。这本工作手册中记录的,就是他退休之后的心血。”

“手册中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他对这个药方的研制过程,包括每一次的病体实验。当然,病体实验都是你帮助他完成的。”

“在最后几页纸上,药方的雏形已经出来了,但是,文教授自己也已经到了病程的最后阶段。如果试验的节奏还像以前那样缓慢的话,文教授可能等不到后面几轮的试验结果。”

“于是你们决定开展大规模试验,用大量的病例来确定三个药方到底哪个有效。”

“文教授在开始的时候听从了你的意见,给12家医院平均分配了三个药方。过了几天,文教授又把你叫过去。他让你给每个医院增加两个新药方,但是却奇怪地让每个医院按照一定的规则,作废其中一个。”

“你虽然不明白文教授的用意,但还是照做了。”

“通过对手册的分析,我们理解了教授这样做的苦心。”

“文教授有一种直觉,他认为B药方有效的可能性更大,但他没有任何依据。这样大规模试验,如果最后B药方真的被验证有效,那么他和他的12个弟子,都无法面对选择了A和C的病人家属。那时候他自己可能已经不在了,但是弟子们会陷入无数人恶毒的咒骂中。于是,他苦苦思索了很久,决定给每个病人多一种选择。”

“我们能感觉出,文教授在实施这个方案时内心的挣扎。他写了一大段话,总体的意思是——”

“他这样做,不是为了推卸责任。虽然这看上去只是给每个病人增加了一种选择,实际上,这却有可能是给病人的整体,去掉了一个错误答案!”

“他说,他已经竭尽所能,但是能做的只有这么多。毕竟,在他苦心安排之后,病人还有一次属于自己的选择。”

“如果B药方真的是那个‘上帝之方’,那么他的这种苦心安排,会让换了药方的那批病人治愈率加倍;而如果B药方不是‘上帝之方’,相当于一切都没有改变,他,并没有因此作恶。”

“实际上,每个病人的命运,仍然是由自己的选择决定的。”

“在文教授那段话的下面,我们看到,有三扇用红色的铅笔画出的,小小的门。”


江云平面如死灰,瘫坐在宽大的会议座椅上。

吴局盯了一会江云平,继续说:“你能不能和我说说,你昨天为什么要逃走?”

江云平早已经没有了那种沉静的语气,他嘶哑着低声说:“我不想让老师临死之前还要失掉清誉。”

吴局说:“所以你是在保护你的老师?你去肺科医院是要去找他,说服他由你来承担一切?”

江云平突然抬高声音,那声音在嘶哑的背景里显得声嘶力竭:“没错!他救人救了一辈子!最后研究出能让别人活下去的药方,却不能用在自己身上!我不能让他走的时候,因为这次大规模地试验,再把一辈子的名声毁了!我宁愿毁掉我自己的名声,也要保全他!”

秦教授低下头去,甚至那个黄主任也在摇头叹息。

我竟然好像听到,吴局也在轻轻地喟叹,但他仍然沉着地,像是对所有人说:“如果真是这样,就是最好的结局了。时间,总会验证这一切的……”


7. 尾声


我和李玄一起坐在市局的楼顶上。

吴局他们还在继续研究着别的问题,江云平已经被带回去了,专案组的同事们,大多数也回去休息了。

一个轰动公安系统的专案组,刚成立一天就要面临解散的命运,剩下的事,该归卫生部门处理了。

一个对某种癌症有奇效的中药药方,已经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从任何角度来说,这总算是一件好事,一件大好事。

但它却选择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出场。

或者,每一个“上帝之方”,出现的过程都极为惨烈的吧,我们只不过亲身见证了它出生的过程,才会有这样的感受。

也许,比起历史上所有那些救命良方来说,它的出场方式是最不惨烈的。

因为,对于被摆上生死赌桌的那些人来说,作为一个整体,他们比之前更大几率地赢得了赌局。


我望着楼下消防中队的一排消防车库房,突然问李玄:“你说,那些红色的门后面,哪个有消防车?”

李玄笑了笑,没有回答我的蠢问题。

他问我:“你觉得,江云平昨天去肺科医院,真的是为了说服文教授,同意他把事情担下来吗?”

我一惊,不知怎么,脑子里竟突然冒出了一本工作手册的样子!

我声音有点颤抖:“你是说……他是想把药方据为己有……?”

李玄继续说:“我什么也没说……我总觉得,他用阿里巴巴找到的宝藏,来形容那个正确的药方,有点怪怪的。”

我严肃起来,认真地问他:“你是不是还知道一些别的什么?”

李玄摇摇头,叹了一口气说:“只是有感而发而已。”

他抬头望着暮色中那苍茫的夜空,幽幽地说:“我算是经历过另一个世界的人了。我不应该总替这个世界揭开某些东西,也许天机,真的不可泄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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