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人称

作者:刘琦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9-08-31

袁野,你女儿在我们手里。

1


“最晚七百五十米开伞!记住了吗?”教练在袁野耳边大喊,唾沫乱飞,甚至溅到了袁野脸上。红色的警示灯开始闪烁,舱门缓缓打开,风带着凌厉的哨声,洪水般灌进舱室。“七百五十米,最低安全高度。如果低于这个高度开伞,除非你是久经沙场的老兵,否则95%的概率会摔成肉酱,去见上帝他老人家!”

“还有5%的概率会活下来,对吗?”袁野低声自语,随即又补充一句,“我还年轻,我想上帝并不愿意收我。”

呼啸的风声盖过了袁野的声音。

“你说什么?”教练侧耳,努力凑近袁野。

“没什么。”袁野紧了紧降落伞的约束带,随即从怀里掏出一管液体,舱室内红灯闪烁,液体泛着暗绿的光,红绿交织,颇为迷幻。半透明的玻璃管上刻蚀着一行字:第一人称——梦之海制药有限公司(Sea of Dreams Pharmaceutical Co.,Ltd.)。袁野熟练地拔开安全扣,他歪着头,呲地一声,玻璃管扎进脖子。气阀推到底,暗绿色液体泵入主动脉,几秒内遍布全身。

“你是个体验员?”疑惑爬上教练脸庞。

“不然呢?我可是个重度恐高症患者。”袁野惨笑,他把玻璃管收起,指向舱外,“从三千米高空跳下去,要经历五十多秒的自由落体。想想那可怕的高度和漫长的时间,简直是地狱般的煎熬……要不是为了钱,我才不会来受这个罪!”

“实在不行,你可以终止跳伞。”教练劝阻袁野,“恐高的人极度不适合跳伞。”

“你怕什么?我们已经签了免责协议。”袁野耸肩,表情冷静,“就算我摔死了,你也不用负丁点儿责任。况且,这一单做成,我可以拿到十万块钱!这值得我冒险。”

袁野走到舱门,深吸一口气,沉默三秒,回头看向教练。

“祝我好运,迈克。”

说完,没有一丝犹豫,袁野抬腿,猛然跳下,一头扎进了云海。

瞬间分不清天地,失重的感觉猛烈冲击大脑,袁野四肢摊开,打着旋往下坠落。

“袁野,控制好方向!”耳机中传来教练急躁的提醒。

袁野闭眼,感受重力的拖拽,几秒滑稽的挣扎后,他终于掌握了正确的俯冲姿势,带着防护镜的面部向下,以接近9.8m/s²的加速度向地面掉落,或者说,地面正以这个加速度向他压来。在空气阻力和地球重力达到平衡之前,他还要忍受很长一段时间的压迫感。

患有严重恐高症的袁野第一次跳伞,他拒绝了教练陪跳,强烈要求独自完成。为了这单任务,他得拿出赴死的勇气,勇气战胜了他的求生本能,但身体却如实做出了反应。

大脑开始释放求生信号,通过内分泌系统的调节,肾上腺素激增,交感神经变得异常兴奋;心跳急速加快,仿佛要冲破胸膛,喘息也变得急促而紊乱;血压和血糖含量提升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血液正从心脏有力地泵向全身。与此同时,被袁野注射进体内的绿色液体也开始发挥作用,那些液体由被称为“采集蚁”的纳米颗粒构成,它们是几百万个精密的传感器和记录仪,忠实而准确地记录下袁野体内发生的一切变化。

袁野还得保证大脑清醒,他睁着眼,努力观察下坠时的景色,视网膜上附着的感光纳米材料记录下这些。听到的声音,闻到的气味,皮肤高速碰撞空气分子产生的触觉……一切可以被转化为化学信号和电信号,进而存储进袁野大脑的感觉都被“采集蚁”记录了下来。

这就是“第一人称”的作用,也是“体验员”独特的工作流程。

得益于脑科学和纳米技术的飞速发展,生物制药公司的巨头,梦之海公司推出了一款被称为“第一人称”的特殊药剂。这款药剂由纳米颗粒组成,注入人体内,便可以采集生理变化数据,当这些数据采集完毕,再将纳米颗粒萃取出来,注入另一人体内。这样,即使足不出户,人们也可以体验到完全相同的逼真感受,仿佛第一人称的真实经历。上市后,“第一人称”药剂大受追捧,也间接催生了被称为“体验员”的职业,人们因各种原因无法做到的事情,可以委托“体验员”去经历、感受。

“1000米,准备开伞了!”教练的声音再次响起。

袁野在心中默念,还不行,再等等。

“900米,袁野,马上开伞!”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几十秒的下坠之后,他已经适应了这种失重的状态。

“该死,袁野,你已经过安全线了,我命令你马上开伞!”

电子显示仪提示,现在离地面只有700米了。

“袁野……”教练的声音变得绝望,袁野把耳机扯掉,不再听教练的提醒。

600米。

心跳已经达到了极限。

500米。

血液流动的声音冲击耳膜,似乎随时会爆掉。

450米。

就是现在。啪的一声,袁野打开了伞包,那副巨大的白色主伞如半空生长出的蘑菇,瞬间张开,袁野的速度立刻减了下来,他摇摇晃晃,继续向地面冲去。

右脚已经接触了地面,在惯性的带动下,袁野往前继续跑动十几米才停下来。他卸下伞包,打开的降落伞还未收起,他便蹲伏在地,大口呕吐起来。

这单任务超额完成,可以多拿点钱了。落地之后,这是袁野脑海里的唯一想法。

袁野喘息片刻,掏出那个玻璃管,扎入自己的手臂,玻璃管内置了纳米磁吸附萃取装置。很快,在磁力的吸附下,那些纳米小颗粒从全身的毛细血管游来,带着波动的数据,重新变成幽绿的液体,在玻璃管内闪闪发亮。

450米的高度开伞,这几乎将跳伞的刺激程度提升了一倍,如果客户满意,他至少可以拿到15万元,也许更多,袁野在心里盘算着,他收起降落伞,往跳伞场边缘走去。


2


酒吧人声鼎沸。

卖唱歌手在台上忘情地拨动吉他,配合巨大的环绕立体音响,音乐声浪起伏,在各个角落激荡。这是一间名为“忘我”的酒吧,聚集在此的多是“第一人称”体验员,在完成雇主交代的任务后,他们会来这里推杯换盏,纵情高歌。

袁野坐在靠窗的卡座,凝神望向窗外。

“来,为你顺利完成这一单,干杯!”对面的大狗举起百威扎啤,咕咚咕咚猛灌几口。只数秒,大杯扎啤下肚,大狗擦擦嘴,发出一声满意的饱嗝。

袁野回过神来,端起酒杯,轻抿半口。

“我得说,你胆子可真大!”大狗显然喝多了,脸色泛起红晕,说话也飘飘然,“敢在450米的高度才开伞,稍有不慎就——”他用右手拍打自己的肚皮,给袁野示范,发出清脆的声响,“就像这样,啪——成一滩烂泥了。”

“还不是为了钱。”袁野惨惨一笑。

“哎……”大狗长叹,“袁野,你真是个要钱不要命的主啊,蹦极、深潜、冲浪、攀岩……现在连跳伞都完成了,还有你不敢接的活儿吗?”

“你也知道,我这么拼命为了什么。”袁野表情凝重。

“小美的病情还没好转?”

“只能用高额医药费维持着,至少病情不再恶化了,至于好转,只能祈求上苍保佑……”说到伤心处,袁野哀叹一声,端起酒杯猛灌一口。

三年前妻子离世,袁野顿时如坠地狱,痛苦万分。但好在还有女儿小美,这成了袁野活下去的唯一动力。可就在妻子撒手人寰不久,5岁的女儿突然得了一种怪病,陷入深度昏迷的假死状态,任凭医生抢救也无济于事。“建议放弃治疗,”主治医生的诊断报告这样写道,“家属签字后,即刻拔管。”只要袁野签下自己的名字,医生就会拔去女儿的维生设备。

“我还不想放弃。”看着女儿的心电图仍在起伏,袁野哀求医生。

她甚至还没去过海边,袁野悲伤地想,女儿曾说,如果有时间,她想让爸爸带她去看看大海。可袁野还没来得及规划行程,女儿就再也看不到这个世界了。

“患者的大脑和小脑在同时萎缩,如果要继续维持生命,需要对患者持续注射梦之海制药公司研发的神经阻断特效药,”医生递给袁野一份清单,让他仔细审视,“这药很有效,但很贵……”

“我会承担这些医药费,”看着高额数字,袁野咬咬牙,“只希望你们能维持好小美的生命。”

作为一个普通工薪阶层,他自然无法承担起如此高额的费用。袁野辞去了互联网产品经理的工作,找到了自己的好友大狗,请求他的帮助。

“你知道第一人称吗?”大狗问,“最近这东西很流行。”

“略有耳闻。”袁野点头。

“我现在的工作,就是第一人称体验员。但我胆子小,只能干些四平八稳的小活儿,如果你急用钱,我给你介绍个好去处,能挣多少钱,就看你有多大胆了。”

就这样,袁野成了“遗愿之家”的签约体验员。遗愿之家的顾客都是濒死的富豪,他们身体多已瘫痪,行动不便,无法进行高强度的极限活动。但即使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这些有钱人也渴望冒险,怀念年轻时上天入地的岁月。他们拥有巨大的财富,便雇佣那些为钱拼搏的年轻人,借助“第一人称”药剂的力量,让这些年轻人替他们去体验极限运动带来的刺激和乐趣。

袁野就是为这些富豪工作的,他接了很多危险指数极高的单子,每一单都可能要了他的命,但每一单都能给他带来巨大回报。在金钱的诱惑下,他屡屡以身犯险,只为了多拿几万块钱,好让女儿继续活在这个世界。

“服务员,再来一杯百威!”大狗几乎迷醉的声音把袁野从回忆拉回现实。

“大狗,七八杯了,醉了就别喝了。”袁野劝阻。

“这是最后一杯,我心里有数。”服务员端来一杯冰镇百威,几乎没有犹豫,大狗把扎啤灌进了肚子。然后他摇头晃脑,从兜里拿出一个空玻璃管,扎在自己左臂,开始萃取纳米颗粒。

“这一单是干什么的?”袁野问。

“一个学生的单子,他还没到喝酒的年纪,但很想体验喝醉的感觉。”大狗晃晃悠悠,眼神迷离,他萃取完毕,小心收好玻璃管,装进口袋。“我接了这个单子,今晚喝醉了,顺便赚到300块钱……”

说完,大狗又拿出一管“第一人称”液体,扎进脖子上的动脉。

“袁野,打我一拳!”大狗说。

“什么?”袁野怀疑自己没有听清。

“我让你打我一拳!”大狗把脸凑上来,“照着脸打!”

“你喝醉了,大狗。”

“我是喝醉了,但我逻辑很清晰,这一拳是任务,快打我!”大狗声调高起来,他催促袁野。

“那我就不客气了……”袁野握紧拳头,对着大狗脸颊,狠狠捶了一拳。

“很疼……”大狗表情扭曲起来,“但很好,任务圆满完成。”大狗满意点头,把玻璃管扎进左臂,开始萃取,“这是一个家庭妇女的单子,她是个娇生惯养的公主,从小父母爱,长大丈夫爱,从没挨过欺负,也没挨过打……可能是好日子过久了,她突然想尝尝挨打的滋味,可难以启齿,就瞒着丈夫,偷偷发了个第一人称的单子,1000块钱呢,我接了,挨这一拳值了!”

大狗虽然长得人高马大,但没多大追求,只接这种小活儿,有的单子听起来甚至有些滑稽。他没有袁野的艰难处境,又是个只求温饱的主儿,自然犯不上用命换钱。

“可你刚刚喝醉了,感觉不会混淆吗?”袁野担忧地问。

大狗恶作剧般笑起来:“也许那个家庭妇女注射完这管液体,以为挨打就是喝醉的感觉,然后彻底爱上这种滋味呢,哈哈……”

袁野看了看表,已是深夜。

“我得走了,大狗。”

“去医院看小美?”

袁野嗯了一声,起身准备往外走,大狗突然叫住他。

“怎么了?”袁野问。

“没什么……”大狗愣神两秒,随即摆摆手,“注意安全,小心危险。”

这句没来由的提醒让袁野觉得怪怪的,大狗说这话的瞬间,眼神很清醒,并不像喝醉的样子。但袁野没多想,和往常一样,他给了大狗一个熊抱,就离开了酒吧,在月色的映照下,驱车往医院驶去。


3


执勤室里灯光昏黄,值班护士是个20多岁的姑娘,斜倚在办公椅上,正低头瞌睡。袁野推门的声音把她惊醒了,她坐起身,疲倦地打着哈欠,空气里传来一丝不耐烦的气氛。护士接过袁野递来的身份证,随意扫了眼,又把它放在扫描仪上,绿色指示灯闪烁,表示袁野拥有探视的权限。

“家属探视时间还有15分钟,抓紧!”

说完,护士又躺了回去。袁野收好身份证,轻声向门外退去。

“把门带上。”护士含糊一句,不再理会。

袁野快步走进电梯,按下七楼,电梯门关闭的时候,一个陌生男子突然从角落冒出来,跟着进了电梯。

“你是几楼?”袁野问。

陌生男人身穿黑色西装,面无表情,没有理会袁野。袁野盯着他看了几秒,不再搭话。很快,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袁野走出去,陌生男子还站在电梯里,纹丝不动。

沿着长长的走廊走到尽头,倒数第二间,732号病房。袁野推开门,轻手轻脚走了进去。这里就是女儿住了两年的房间,也是袁野每天都来探视的地方。

女儿幼小的身躯躺在病床上,面容安详平静,维生和体征检测设备摆在床边,各类导管、数据线布满女儿全身,乱糟糟地从床下伸到仪器旁。心电图正有规律地起伏,表示女儿的身体无恙。显示脑电波的屏幕一如往常,本应有波动的曲线在这里起伏微小,如一条可怜的虫子蜷缩在屏幕下端。

“小美,爸爸今天去跳伞了。”袁野坐下来,轻握住女儿的右手,讲起他今天的经历。

其实女儿根本听不到,医生说她的大脑已经处于深度休眠状态,对外界所有刺激都毫无感知。但袁野每天仍坐在这儿,固执地自言自语,不厌其烦。

以前,女儿还活蹦乱跳的时候,每晚都缠着袁野给她讲睡前故事,只有听完了故事,女儿才会安心睡去。现在,即使女儿再也无法醒来了,袁野仍然坚持这个习惯,把每天的经历讲给女儿听。

嘀的一声震动响起,袁野掏出信息面板。上面收到一条转账消息:银行卡到账200000.00元。整整20万元,袁野不禁欣喜,看来客户注射完“第一人称”后,对这次跳伞经历很满意,袁野近乎自杀的低空开伞,让自己多得了一倍的收入。这些钱足够支付女儿接下来两个月的住院费用,他可以休息一个月,调整调整心情,多陪陪女儿了。

15分钟很快过去,探视时间结束。

“小美,做个好梦,” 袁野站起身来,俯在女儿额头,轻轻一吻,“爸爸明天再来看你。”

经过走廊的时候,袁野又看到了那个黑西装的陌生人,坐在靠墙的长椅上。陌生人抬头盯着袁野,视线随袁野移动,片刻不离,这让袁野觉得十分怪异。

“有什么事吗,先生?”

陌生人不回答,又低下头,似乎在等待什么。

离开医院之前,袁野特地去了一趟执勤室,反映这个情况。“唔……那人是探视家属,登记在册的,跟你一样。”护士瞥了眼,“你太大惊小怪了……”

也许是跳伞的原因,让自己神经绷得太紧,有些多虑了,袁野想着,离开了医院。他驱车穿过半个城市,从医院回到了自己的家。

在家门口,袁野看到了一个黑色包装的快递。他并不记得最近买过什么东西,好奇地把快递拿起,进了屋子。快递很轻,约略只有一本书的重量,袁野拆开快递,发现里面有一个包装得严丝合缝的箱子,是那种常见的“第一人称”外包装泡沫纸箱。

果然,袁野拆开箱子,里面赫然躺着一管绿色液体,“第一人称”,看来又有客户发来委托了。一般来说,普通客户会在一个叫做“伊甸”的网络委托平台下单,袁野接单,所用的“第一人称”药剂也是自己购买,一并算在服务费里。但有些高级客户,那些有钱的富豪,他们往往很讲究,会给袁野寄来特制的“第一人称”药剂,这些药剂的精度更高,能够100%还原体验员的全部经历细节,让客户得到最完美的刺激体验。

以往,在袁野接单之后,才会接到特制“第一人称”药剂。但这次,袁野还没有接新的委托单子,就收到了一份药剂,这让他感到奇怪。

正纳闷间,一条消息从信息面板弹出:

消息:体验员袁野,你已经收到了我们寄给你的“第一人称”药剂。

回复:你们是谁?

消息:不必管我们是谁,你只要接下这个任务即可。

回复:什么任务?

消息:先接受,再告诉你任务细节。

回复:不知道任务,我没法接受。

消息:报酬金5000万,如果接受并且注射完药剂,预付1000万。

袁野愣住了,他看着近乎天文的金钱数字,怀疑这是个恶作剧。

回复:我怎么知道这是真的,而不是你们在整我?

消息:注射那管药剂,你就知道了。

5000万,袁野在思考,尽管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任务,但有了这笔钱,女儿以后的医药费都不用再发愁了。即使任务无法完成,有1000万预付款,这也足够未来20年的生活了。这种诱惑,没人能够抵挡。

消息:给你10秒钟考虑,否则我们将更换任务人选。

消息:一个自动播放的10秒倒计时GIF图片。

袁野拿起“第一人称”药剂,犹疑数秒,看着图片上的数字一点点减少。9……8……7,如果这是个必死的任务呢?5……4……3,顾不得那么多了!袁野侧头,果断地把注射头扎进主动脉。这还是第一次,他在提前不知道任务的情况下,注射了第一人称药剂。

回复:我注射完了,任务是什么?

这时,袁野的信息面板疯狂跳出银行到账通知,分25次,对方把1000万打到了他的账户。几秒的间断后,新消息传来,只有两个字,但跟着三个大大的感叹号,赫然在目。

消息:快跑!!!

袁野正疑惑这句话代表的含义,猛然间,玻璃破碎的声音从窗户传来,接着一个烟雾弹咣地掉在地板,几道摇晃的强光手电瞬间照在袁野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

袁野慌张地推开房门,跌跌撞撞往地下车库跑去。


4


袁野开车从地库里冲出,后面跟着几辆黑色面包车,穷追不舍。引擎轰鸣,轮胎剧烈摩擦着路面,刺耳声音响彻夜空。

汽车驶入主干道,融入来往穿梭的车流,又经过一番激烈追逐,袁野艰难地摆脱了追他的车辆。他坐在驾驶位,打开信息面板。

发送:‘快跑’是什么意思?任务到底是什么?追我的人和你们有没有关系?

一连串抛出三个问题,袁野紧握方向盘,扭动身躯,忐忑地等待回复。但在漫长的等待后,袁野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略作思考后,袁野猛地踩下刹车,调转车头,向大狗家的方向驶去。大狗是他的好朋友,这种时候,他需要朋友的帮助。

袁野敲开房门,大狗穿着睡衣出来迎接,把他请进客厅。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大狗打开冰箱,拿出半瓶威士忌,倒了两杯,递给袁野一杯,自己端起一杯,神情似有不满。“从酒吧回来我就睡了,还没睡俩小时,现在又被你吵醒了……”

“我被人追杀了!”袁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平复慌张的情绪。

大狗一愣,表情闪过一丝诡异,随即恢复正常。

“什么人追杀你?”大狗故作轻松。

袁野掏出信息面板,把接到莫名其妙的包裹,又收到5000万美元的任务委托的过程给大狗完整讲述了一遍,大狗边听边点头,似乎并不怎么惊讶。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袁野看到大狗的反应,盯着他的眼睛,质问道。

房间里瞬间陷入沉默,空气似乎变得凝滞起来。大狗又倒了杯威士忌,自顾自喝起来。

“我怎么会知道?”大狗一笑,避开袁野锐利的眼光。他摇摇头,余光瞥向窗外。

“我们在酒吧分开前,你叮嘱我注意安全,什么意思?”

“我喝醉了,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

“我听得清清楚楚,你那时的表情可不像醉酒胡话的样子!”袁野发现大狗的眼神在向窗外瞥,猛然站起身来,声调高了几个分贝。“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大狗,告诉我,你他妈在搞什么鬼?”袁野一把揪住大狗的睡衣衣领,把他拽到自己面前,“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希望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这事你不知道最好。”

“果然有事,到底是什么?”

“我只能告诉你跟小美有关。”大狗耸肩,想挣脱袁野。

“小美?”袁野一时怒从中来,失去理智,他一拳挥在大狗脸上,这拳力道要比酒吧那拳大得多,带着袁野全部的愤怒,狠狠砸破大狗的面门。“你,或者你和他们什么人,要是他妈的敢打小美的主意,我饶不了你!”

大狗吐出一口闷血,瘫坐地板。

“袁野,你太冲动了,为了小美,你连命都可以不要,这是你的弱点,也是他们选中你的原因。”

“他们?他们是谁?”

突然,一道强光闪过,玻璃噼里啪啦碎裂,震爆弹砸进客厅,轰地炸开。袁野感到一阵极强烈的白光,眩晕感冲击大脑,让他手脚失去平衡,他扶着墙根,摸索着去推屋门。被震得嗡嗡作响的耳膜,似乎接收到一句若有若无的话,那句话像是大狗喊出来的,又像是他自己大脑的回响。

“他们来找我了,接下来就是小美……”

小美!不能让他们抓到小美!袁野虚弱地推开房门,摇晃着身子,钻进了自己的汽车。凭着微弱的力气,他发动引擎,不顾一切向医院的方向驶去。

“护士!护士!”袁野冲进医院大厅,又径直跑进值班室,发疯似地喊叫起来。

“干什么?”护士被袁野吵醒,怨气满满。

“我是患者家属,要去7楼探视!”袁野掏出身份证,直接扔到扫描仪上,绿灯嘀嘀响起。

“早就过了探视时间了。”护士瞪了袁野一眼,“你,你两小时前不是来过吗?”

“现在有急事,我得去看看女儿!”

“医院有规定……”

“去他妈的规定,我女儿现在有生命危险。”袁野收起身份证,威胁护士道,“我女儿要是在你们医院出了问题——”

“那好,你上去吧,给你10分钟时间。”护士不情愿按下门禁,又提醒袁野,“只给你10分钟,要是超了时间还不下来,我可就叫保安了!你这属于严重的医闹事件!”

护士放行后,袁野如离弦之箭,冲进电梯口,按下电梯,急切地向7楼驶去。下了电梯,他以最快的速度跑到了732号病房。站在门前,袁野突然慢下来,他简单整理仪容,尽量让自己放松,又深吸几口气,咧出一个微笑。

“放轻松,女儿不会有事的。”袁野安慰自己。

他轻轻推门,门一点点打开,“小美……爸爸来——”门完全开了,袁野站在门前,声音戛然而止。仪器还在闪着灯,不知疲倦,病床上只剩下一团凌乱的被子,女儿不见了!

“他妈的。”袁野低声咒骂,又冲回大厅。

“732号病房的患者不见了,你们医院的安保是怎么做的?”袁野对着值班护士大骂。

护士对着电脑噼里啪啦敲起键盘,几秒钟后,她怀疑地看了眼袁野,“你是732号病房患者的什么亲属?”

“父亲。”

“病历显示,1个半小时前,732号病房患者已经出院了。”护士把电脑屏幕转过来,让袁野看仔细,“申请人和签字人,都是患者的父亲。”

“胡扯!”袁野说,“两个小时前,我刚刚来过这里看女儿,出没出院我自己会不清楚?”

“这里有录像,你看……这是签字时的画面……”护士给袁野指点。

画面中,两个人抬着担架往大厅外走去,担架上躺着小美。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的人正在签字,临走前,他抬头看了眼摄像头,画面定格在那个瞬间。

袁野突然记起这个人,这人正是两个小时前,和他一起走进电梯,又在七楼走廊里盯着他看的西装男。那时他就觉得西装男很诡异,原来他的目标正是自己的女儿!他和要绑架自己女儿的人擦肩而过,却没有发现任何端倪,任凭凶手大摇大摆走出医院。

“你们系统是怎么搞的?我才是小美的父亲!”

“怎么证明?”

袁野拿出身份证,扔到护士手边。“这就是证明!”护士把身份证放到扫描仪上,瞬间愣住,“哦……先生……这……”

护士很慌张。

“可以证明了吗?”袁野问。

“这……”护士支支吾吾。

“资料怎么显示的?”袁野一把横过屏幕,仔细看起来。“公安部二级通缉逃犯?”看到资料显示的一行醒目红字,袁野愣住了。一定是哪里出错了,袁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确定没出错吗?”这个当口,护士悄悄按下了安保呼叫按钮。

“没……哦……应该是系统出错了,先生……”

隔着值班室的玻璃,袁野看到两个身穿制服的保安,拿着对讲机,正快步走过来。

“你认为我真的是逃犯?”袁野变得愤怒,质问护士。

“先生……我只是一个小护士,还没毕业,我,我……”说着,护士蜷缩进墙角,抱头呜呜哭起来。

袁野顾不得这些,冲出值班室的门,撞开其中一个想围上来的保安,跑出医院,再次钻进汽车。


5


车开到了市郊一家超市旁,这里人烟稀少,暂时不会有危险。袁野坐在驾驶位,点燃一根香烟,闷头吸了起来。

得理清思路。袁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努力思考。

这一切莫名其妙发生的事情,都是从那个包裹和任务开始的,先是被追杀,接着是大狗被杀,然后是女儿失踪,最后自己莫名其妙成了谋杀大狗的逃犯。

从信息面板弹出的新闻得知,在袁野离开大狗家里几分钟后,警察就赶了过去。他们在客厅里发现了大狗的尸体,在采集完现场证据后,警察找到了袁野的指纹,又从装在路口的摄像头得知了袁野的来访和离开时间。根据尸检,大狗就死在这段时间,所以袁野就成了名正言顺的嫌疑犯,即使他有十张嘴,恐怕也洗不清自己的清白。

至于大狗怎么死的,警察没有透露。在众多网络媒体的情绪渲染下,不到半个小时,袁野就成了丧妻丧女,心理扭曲,谋杀自己好友的变态杀人狂,他们甚至翻出了袁野中学毕业时的班级合影,以微表情作为分析,论证这个变态狂早在许多年前就已经呈现出了极端暴力的倾向。袁野的照片也随着通缉和媒体文章,传遍了整个网络。

至少在这个城市,他已经无处可去了。

任务到底是什么?这是萦绕在袁野脑海,挥之不去的问题,也是理清整个事情的关键。

信息面板突然亮起,袁野收到一条消息。

消息:袁野,你女儿在我们手里。

袁野顿时紧张起来,心提到嗓子眼。事情有了转机,一直隐藏在幕后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回复:你们想要什么?

消息:你。

回复:想要我做什么?

消息:完成任务。

回复:任务到底是什么?

消息:30分钟内,赶到梦之海科技大厦,会有人接待你。

回复:我女儿呢?

消息:还剩29分钟了。

对方不再回复消息,袁野盯着聊天窗口,试图从中分析出端倪。一辆警车缓缓驶过,袁野赶紧低下头去,把身子埋在车窗下,绷紧神经。等警笛远去,消失不见,袁野才重新抬起头,长舒一口气。

也许是个圈套,但也是唯一的线索,也许是救女儿的唯一机会。事到如今,袁野已顾不得这些。他发动汽车,一脚油门,向梦之海科技大厦的方向驶去。

车子停在大厦的地下停车场,给袁野开门的是个带着墨镜的男人。袁野正欲道谢,突然认出他来,那人正是带走女儿的西装男。袁野发疯似扑上去,把西装男扑倒在地,双拳乱挥,厉声质问:“混蛋!你把我女儿带到哪儿去了?”

另外两个人跑过来,粗暴地拽起袁野,限制他的行动。西装男站起身,冷漠地看了眼袁野,对手下命令:“去楼顶吧,总裁在等下一步行动。”两人点点头,拖着袁野,穿过地下车库进入电梯,一路向楼顶升去。

寒夜如水,楼顶寒风刺骨。

楼顶站着七八个身着黑色制服的人,他们神情严肃,站成一排。一侧有一个可移动式病床,上面躺着一个孩子。

那是小美!

袁野挣脱两人,跑过去抱住小美,呼吸平稳,女儿还活着。经历了这么多事,只要女儿还活着,一切就还有希望,哪怕很微弱,这也值得他努力活下去。袁野喜不自禁,一瞬间几滴眼泪溢出眼眶。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袁野把小美抱在怀里,问。

“完成任务。”西装男仍是面无表情。

“任务是什么?”

西装男指了指另一侧,那里跪着一个人,双手反绑,带着头套。

“杀掉她,你的任务就完成了。”

“要我平白无故杀掉一个陌生人?”

“你已经杀掉了你的朋友,不是吗?”

“大狗不是我杀的。”

“但在外界看来,你就是唯一嫌疑人。”

“你们做的局,对吗?你们杀了大狗,然后栽赃给我!”

西装男没有回答,扔给袁野一把M1911,一种活跃在黑市的老式手枪。

“捡起来,杀掉那个人,你和女儿就安全了。”

袁野捡起那把枪。

“只有一颗子弹,我们这有10个人。为了你女儿的安全,我劝你也别打其它注意。”

袁野拿着枪,缓步走过去。只要闭着眼,扣动扳机,这些都结束了,袁野想,我甚至不知道这个要惨死的人是谁,他死了,这不关我的事,我是被逼的。

拿枪的手开始颤抖着抬起,被捆绑的人似乎听到了声响,疯狂扭动,她跌倒在地,又支撑着起身,头套被甩掉了。一头烫染过的淡黄色秀发倾泻,那个人嘴上贴着透明胶带,正拼了命努力挣扎。在楼顶灯光的照射下,袁野看清了那个人的脸庞。

该死,是那个医院的护士!

“为什么是她?”袁野回头质问。

“这不管你的事。”

“她只是护士,”袁野放下枪,“该死的,她甚至还没毕业,只是个学生!”

“你只有10秒时间考虑。”西装男催促,“陌生人的命,还是你女儿的命,只能选择一个。”

袁野抬起手,咬着牙。护士拼命摇摇头,祈求袁野放过她。

犹豫几次,袁野扔掉手枪,半跪在地。冷冽的寒风刮过脸庞,刀割般刺痛。

“不行,我做不到……”

西装男抬手示意,几个黑衣人快速走过来,拖住袁野。袁野感到后脖颈被重重一击,接着便晕了过去。


6


袁野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被绑在一张医疗床上,另一张病床上躺着自己的女儿。这是一间由透明玻璃围成的大厅,隔着玻璃,袁野看到外面站着那些黑衣人。

那个之前被捆绑的护士走了进来,神情紧张,她手里端着医疗托盘,向女儿小美的病床走去。

“你要干什么?”袁野努力挣扎,但无法挣脱束缚。

护士表情充满愧疚,她缓步走到小美身边,从医疗托盘上取下一管液体。“对不起,”护士低声说,“他们让我给你的女儿注射这管液体,这样我才能活下来……否则……”护士似有哽咽,利落地把针头扎进小美的胳膊。

心电图瞬间归零,成了一条平直的线。

袁野痛苦地喊叫起来,这时,低沉的声音从放置在房间角落的麦克风里传出。

“袁野,你放过了那个护士,这导致了你女儿的死!”声音带有嘲讽,“你曾经用尽全部努力冒险,只为了维持你女儿的生命。但看看你现在还剩下什么吧,你的朋友死了,外界认为你是罪魁祸首,你的女儿死了,当然,你也是罪魁祸首。你现在已经失去了珍爱的一切,想想,你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吗?”

是啊,我已经失去了一切,袁野闭上眼,想道。一股悲伤,转变为无尽的绝望,洪流般淹没了袁野的情绪。现在,占据他整个脑海的,都是那种无边无际的失落、无奈、遗憾……

那一瞬间,袁野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活着的动力。

这时,玻璃门打开,一个坐在轮椅的老人被两个黑衣人推了进来,其中一个就是绑架女儿的西装男。老人看着袁野,沉思数秒,轻轻点头,西装男走上前,把玻璃管插在袁野胳膊,开始萃取。

那管暗绿色的液体,曾在4个小时前注入袁野体内,现在被取出来,拿在西装男手里。

“总裁,可以了吗?”西装男凑到老人耳边,轻问。

“来吧。”老人缓缓吐出命令。

玻璃管扎在老人的脖子主动脉上,暗绿色液体一点点注入体内。老人闭上眼,感受从那里传来的脉动。良久,老人睁开眼,泪流满面。

“原来,这就是失去一切的感觉啊……”老人仔细回味,“仿佛堕入一片虚无之境,死亡不再可怕,反而是一种解脱。”

老人满意地叹出一口气,喉管发出粗沉缓慢的喘息。

西装男站在老人身后,用一种极为严肃的语气宣布:

“袁野,你的任务完成了。”

袁野还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中,无处挣扎。他两眼无神,口中喃喃,“任务……任务到底是什么……”

“很抱歉,袁先生,这件事对你精神打击很大。但为了任务,我们不得不这样。”西装男面带歉意,“现在看来,我们的决定是对的,任务圆满完成。”

“小美已经死了,”袁野自语,“什么任务我也不关心了……”

“袁先生,”西装男停顿数秒,继续道:“您的女儿还活着……不仅如此,这整个任务中,没有一人死去!”

“你说什么?”

吱呀一声,玻璃门再次被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袁野张着嘴巴,惊讶地盯着那个缓步走近的男人,说不出话,他看了半天,才确信自己没有眼花。

那是大狗,一时间袁野不知作何反应,他竟然还活着!

但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熟悉的心电图电子声再次响起,嘀……嘀……袁野侧过身子,看向另一个病床。

无数疑团,夹杂着庆幸和喜悦,纷纷扰扰,涌上袁野心头。

谢天谢地,女儿也活着!


7


“当我知道自己还剩三个月能活时,这个想法就自然冒了出来。”梦之海科技公司的总裁办公室里,那个老人,或者说是梦之海制药科技公司的传奇老总丁孟中,坐在轮椅里,微微后仰,给袁野讲述。

“我这一生经历无数风雨,缔造了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但一个月前,我被检查出患有肺癌,已经进入晚期扩散。我曾把全部精力和时间扑在事业上,为了商业决策,无数个不眠之夜,我靠着香烟缓解焦虑。尼古丁成就了我,也害了我。现在我要死了,这个几千亿市值的商业帝国就要离我远去,我将要彻底失去一生心血,我不甘心!我开始变得暴躁、易怒、多疑……我对自己的商业伙伴和子女大发雷霆,试图用这种方式,回避死亡这一事实。即使我是媒体口中的商业精英,举手投足便可影响千万人的生活,但我仍然害怕死亡,害怕失去一切……我怕自己在死亡之前失态,所以,能够体面地离开这个世界,成了我最大的心愿。”

老人燃起一根哈瓦那雪茄,缭绕的烟雾在办公室晕染开,一阵令人心安的香气沁入袁野鼻腔。

“如果我能在死亡之前体会死亡呢?”老人猛嘬一口,“在失去一切之前,趁我还有理智的时刻,提前感受失去一切的滋味……”

西装男接过老人的话,继续说道:“总裁想感受这种感觉,而体验和感觉正是我们公司的专业所在,我们在第一人称的任务委托网站‘伊甸’看到了你的成绩。袁野先生,你的数据让我们惊讶,你是整个‘伊甸’网站上接受危险任务最多的人。当然,我们要委托的任务很特殊,必须对本人保密,这样才能让你相信这一切,做出最真实的反应。所以,我们找到了你的朋友林正,也就是旁边这位大狗先生。”

袁野看着大狗,等他给一个解释。

“袁野,这是为你好。”大狗看着袁野,略有歉意,“这个任务会有危险,但不致命,而且回报巨大。这单任务一旦成功,你以后再也不用奔波了,你可以安心照顾小美……所以,我替你做了决定。”

“整个计划,只需要两个人的配合,你的朋友大狗和医院的值班护士。”西装男继续,“他们所做的一切,只为了一步步,把你的大脑推到那个极限状态——极致的绝望和无助,让你相信,你失去了朋友,失去了女儿,某种程度上,还是你自己害死了女儿……这样,我们的计划就成功了。”

“护士电脑上显示的公安部通缉,从我信息面板上跳出的追捕新闻,这些也是你们伪造的?”

“我们没有那么大能力去左右政府,也没必要。”西装男说,“我们要做的,就是让护士提前在电脑中存储一张伪造图片,在适当时刻呈现给你,让你误以为你正在被公安部通缉。至于从你信息面板跳出的新闻,我想,对于我们这么大的科技公司来说,黑进一个个人用户的终端,不是什么难事吧?”西装男露出一个微笑,“几个小小的烟雾弹,便让你走进了我们布设的陷阱,在我们的引导下,你顺利完成了任务。”

问题得到了解答,袁野被追杀的整个过程,原来都是任务的一部分。袁野在逃亡过程中感受的一切,失去女儿时的痛楚无望,只为了让他面前的这个亿万富翁足不出户,体验到极致的失去和绝望。

“我还能说什么呢?”袁野冷冷站起来,“任务完成了,我该带着女儿走了。”

“你让我体会到了失去一切的滋味,我可以平静地面对死亡了。”老人又吸了口雪茄,神情淡然,“5000万的报酬已经汇入你的账户,我是个言而有信的人。另外,为了弥补我们对你造成的情感伤害,我知道,这种伤害,是无法用钱来衡量的。袁野先生,想体验下我们公司新研发的产品吗?”

“没兴趣。”袁野冷淡回答,大步往门口走去。

“第一人称2.0,”西装男拿出一管暗红色液体,站在袁野背后,“经过产品迭代,新的第一人称,将不再是体验、注射、感受的延迟药剂,我们推出了可以实时连接感受的纳米通信技术。接受纳米已经注入你女儿体内,如果你注入这一管体验纳米,你就可以将视域和感觉共享到女儿脑海。”

在袁野踏出办公室的时刻,西装男高声说道:

“袁野先生,尽管你的女儿无法醒来,但你可以带她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尾声


那件事已经过去两周了,袁野终于从梦魇般的经历中恢复过来,女儿也被重新安置到医院,护士们对她悉心照料。

今天是妻子的忌日,冷清的墓地里,袁野盘腿而坐,面对墓碑,自言自语。他回忆起妻子还活着时的时光,一阵阵失落缓缓捶打他的心口。过了很长时间,袁野才走出墓地,长舒一口气。站在繁忙的街道上,袁野有些不知所措,他抬起头来,突然发现天气很好,自从女儿病后,似乎有好几年了,他不曾这样安心看过天空。

下午四点的阳光倾泻下来,带着熏人暖意,几片流云缓缓飘动,仿佛天边绽放的花朵,几只鸟儿扑闪着翅膀飞过,自由自在。

袁野狠吸一口空气,一丝清爽贯穿肺腔。他低头拿出暗红色液体,略作思考,注入自己体内。

一阵轻微眩晕感后,袁野知道,自己和女儿连接成功了。

“这是梦吗?”一个疑惑的声音在脑海响起。

“当然不是!”袁野回答,隔了几秒,他又问道:“想去看看大海吗,小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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