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定制这件事

作者:赵言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9-09-05

我们想要一个幸福的孩子。

【妙想泉】关于人类定制的科幻作品

高级定制


门上的铜铃响了。

使用铜铃而不是机器人秘书,正是我的得意之作。每一对开着飞行汽车到这里来的情侣,都对我抱有某种预期;当他们走进电梯,上、下、左、右、前、后,六面屏幕组成的虚拟景观,会让他们越发肯定,”定制商店是一个科技感十足的地方“。

铜铃,木制书桌,古香古色的衣帽架,将粉碎他们的信念,让他们局促、让他们焦虑,让他们变得易于说服。

趁着来客愣神儿的功夫,我在电脑上敲了最后一句话,”当然咯,不然你的孩子就会输在起跑线上“,点击发送。

”有什么可以帮您呢?“我说。

那是一对面貌普通的夫妻,打扮还算体面。男人拍了拍女人的手,女人开口道:”我们准备随便看看。“

”好吧,“我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大致上来说,我们提供三类服务。第一类是基础项目,比如说,你们可能知道,耳聋跟基因有关。实际上,不是一种基因,而是很多个基因,每一个都可能引起听力异常。甚至,有些小朋友,生下来的时候一切正常,在服用某些药物、受到猛烈撞击后出现听力问题,这就是线粒体基因不正常引起的……“

”嗯。“女人点点头。

我打开立体投影仪。

线粒体(图片来源:NIH)

线粒体(图片来源:NIH)


“通过我们提供的基因筛查服务,您可以把这种情况发生的概率降下来——不是百分之百,但是绝对可以低到‘不必担心’的程度。”

“还有别的吗?”男人问。

“那是自然。基因筛查技术几百年前就成熟了,您要是为了这个,大可不必到这里来……我们这里,还提供一些特别的服务。”

“合法的?”

“试验中的!”我咽了下口水,“比如说,每个人的大脑皮层上,都有许许多多的褶皱。这些褶皱,跟指纹有些相像,张三的和李四的不一样,李四的和王五的也不一样。不过,研究显示,所有杰出的小提琴手,大脑皮层上都有一个欧米茄形的褶皱。如果您有意,我们可以通过某种方法,让您的孩子也拥有它——是的,相关不等于因果,有了欧米茄褶皱未必能成为杰出的小提琴手,不过,总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吧,您说呢?”

欧米伽标志(图片来源:《大脑的故事》)

欧米伽标志(图片来源:《大脑的故事》)


男人面色如常。

“……另一方面,您可能不在意孩子是否杰出,只是希望‘好养活’,尽量降低养孩子的成本。这也不是没有办法。有的小孩挑食,有的小孩又过分贪吃,很容易长胖,让爸妈脸上挂不住。其实,口味、胃口,都跟肠道菌群有关系。我们有一种胶囊,里面含有大量的纳米机器人,足够把任何一个人的肠道菌群调教服帖——不良反应很少……”

肠道菌群(图片来源:everydayhealth)

肠道菌群(图片来源:everydayhealth)


男人轻咳一声,活动了一下手腕,不经意间,露出手腕上的手表。

那是一块二十一世纪的机械表。

一千年前的古物!

“终日打雁,差点走眼。”我摸了摸下巴,扭头吩咐桌面上的语音助手“煮一壶好茶”。话音刚落,贵宾室的门便开了,室内的窗户上的虚拟景色,也变换为更为明媚的色调,三个沙发无声无息地从墙壁中旋出。一切都像设定好的那样——是时候动真格的了。

我示意他们坐下,在立体投影上,打开一张图,上面有一只酣睡的小猫。

”您准备养猫吗?”我说。

“不。”

“如果……如果您准备养一只真正的猫,并且,恰好准备近期要一个孩子,我劝您尽量选一只长毛猫。”

“为什么?”

”长毛猫的祖先,生活在亚寒带,为了生存,它们不得不进化出较为厚实的皮肤;反过来说,因为皮肤较为厚实,它们对疼痛不敏感,可以忍耐小朋友们的拉扯,因而,显得更加温和。“

我把幻灯片切到下一张。

“您不准备养猫,我们店里也不提供长毛猫相关的服务,您可能会困惑,为什么要提到这个。”

“嗯。”

“……为了向您说明,看似不可莫测的性情,与一些基本属性存在关联。比如说,您在精英大学读书的时候,肯定了解过‘大五人格’?”

“是的。”他们一起点了点头。

大五人格(图片来源于网络)

大五人格(图片来源于网络)


“大五人格系统,把人格分为五个维度,开放性、尽责性、外倾性、宜人性和情绪稳定性。20世纪60年代,斯坦福大学的学者,找来一群小朋友,在他们面前摆下一些棉花糖,同时为他们提供两个选择,立刻吃掉面前的棉花糖,或者,忍耐一阵子才吃,如果选择后者,小朋友们可以得到双倍的棉花糖。大约有三分之一的小朋友选择了后者,后续研究显示,恰是这三分之一的人,有着更好的成绩、更佳的人际关系、更高的社会地位。“

男人端起茶杯,皱了一下眉头。

”乍一看,这很容易理解,能推迟满足感的人,尽责性更高,尽责性更高的人,更容易按时完成作业、遵守与别人的约定——然后呢?“

”然后?“

”尽责性的后面是什么,换句话说,如何培养孩子的尽责性?“

”听起来,你似乎有办法。“

”有一些人,我不能提他们的名字……他们重复把棉花糖实验重复了一遍,接着,进行了另一项测试——唾液测试。“

”唾液?“

”是的,唾液。准备两个棉球,让孩子们含住,一段时间后把棉球取出来;接着,往他们的舌头上滴几滴柠檬汁,再让他们含住一个棉球。有些小孩对刺激更加敏感、会分明更多唾液,所以,棉球的重量发生更明显的变化。“

”你们发现什么了?“

”对刺激不敏感的人,更有可能推迟满足感。这其实很容易理解,就像猫一样。长毛猫对疼痛不敏感,所以,长毛猫可以忍耐更多抓挠;有些小朋友对饥饿不敏感,所以,他们可以在棉花糖的诱惑面前坚持更久;那么,如果有一个小朋友对各种刺激都不太敏感,他不是更容专心致志吗?“

大脑与天分(图片来源:linkedin)

大脑与天分(图片来源:linkedin)


女人看了男人一眼,男人则伸出手指,敲打着桌子。

”我们有一种办法,可以削弱婴儿们的周围神经系统,让它们对不良刺激不敏感。想想看,您不用给他太多的爱抚,不用反复告诉他要按时写作用,不用担心他考不上您的母校、辱没家风……代价,当然是有一些的,要不怎么说‘可怜天下父母心’呢……”

“我们要商量一下。”男人说。

“好的,好的。我们提供的一切定制服务,都可以在电脑上查到。您可以任意输入想要查询的特性,健康啦、聪明啦、擅长运动啦,马上——立刻,就可以看到相应的报价……”

我说着走出贵宾室,伸了伸懒腰。

“又是一个大单啊。“电子屏幕上映出一个得意的笑脸。然而,这个笑脸没持续多久。

警报声大作!

我冲进贵宾室,电脑正闪着刺目的红色,不一会儿,屏幕、语音助手、另一台电脑,所有连接到服务器的设备,都罢了工。

“你们输入了什么?!”我满头大汗,这是从未遇到过的情况。

什么见鬼的关键词会让设备完全超负荷?

“幸福……“他傲然看我一眼,”我们想要一个幸福的孩子。“


【妙想泉】关于人类定制这件事


第一类定制

文章中提到的基础项目,即基因筛查,属于生育保健的一部分。有些疾病属于遗传病,跟基因缺陷有关;也有些疾病取决于环境与基因的双重作用。

以药物性耳聋为例。我们常说,孩子的基因一半来自父亲、一半来自母亲。实际情况是,母亲对孩子的影响更大一些:孩子的线粒体,完全来自于母亲。

如果母亲的线粒体的存在A1555G和C1494T突变,小孩生下来时可能一切正常,但在接触某些药物(如链霉素)后会出现听力损失。好消息是,两种突变出现的概率并不高;即使存在,只要避开特定药物,便不至于出现疾病——用药安全是关键。

耳聋基因的母系遗传(图片来源:《中华耳科学杂志》)

耳聋基因的母系遗传(图片来源:《中华耳科学杂志》)


第二类定制


在打车软件兴起以前,伦敦有过一个特殊的规定:所有出租车司机都必须熟悉街道。换句话说,每一个想成为出租车司机的人,都必须背下数百条线路、数万个地标。

那么,他们的大脑会不会与我们这些习惯了导航的人不同呢?

你别说,还真有。研究显示,司机们的海马体比我们大得多,而海马体恰恰与空间记忆有关。

海马体(图片来源:《大脑的故事》)

海马体(图片来源:《大脑的故事》)


小提琴手与此类似。小提琴属于弦乐,表演者必须精准地控制琴弦的震动,久而久之,他们大脑中负责手指运动的皮层会扩大、形成独特的“Ω”形褶皱。

练习可以改变大脑,进而让人拥有独特的才能,至于直接改变大脑结构能不能让人拥有相应的才能,就不得而知了。

相比之下,肠道菌群与人体的关系更加确切。

所谓肠道菌群,就是肠道内的细菌。人体内大约有1000种细菌,总数量在100万亿以上,比人体的细胞数目多一个数量级,比银河系里的恒星多了几百倍。

刚出生的婴儿,肠道是无菌的,随着进食,细菌开始在肠道内“安营扎寨”。正常的肠道菌群,可以帮助我们消化、吸收食物;异常的肠道菌群,则往往提示疾病。研究显示,感染、糖尿病、自闭症等患者,都存在肠道菌群失调。

那么,给这些患者定制一套正常的肠道菌群,是不是可以治疗疾病呢?这是当下的一个研究热点。感兴趣的朋友,可以搜索一下“粪便捐献“,不但能为科研做贡献,而且有钱拿。

从粪便中提取肠道菌群(图片来源:心脏新闻)

从粪便中提取肠道菌群(图片来源:心脏新闻)


第三类定制


“柠檬汁测试“确有其事。

心理学家们把人格分为五个维度,开放性、尽责性、外倾性、宜人性和情绪稳定性。外倾性所关注的,正是我们常说的内向与外向。大致而言,内向的人厌恶感官刺激,他们不能忍受一边听歌、一边学习,在柠檬汁测试中,也会分泌更多的唾液。

这一测试来自于人格心理学先驱,汉斯·艾森克(Hans Eysenck)。他认为,内向与外向,取决于大脑皮层的敏感度。如果一个人的大脑皮层很容易兴奋,他对感官刺激的反应就会更加强烈——更容易感觉到不适。

内向与外向(图片来源:搜狐)

内向与外向(图片来源:搜狐)


艾森克的学说,承袭自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的情绪理论。詹姆斯的情绪理论很容易理解:街边见到一只受伤的猫,我们会哭、会难过;詹姆斯认为,我们是先哭、然后才觉察到难过——“猫受伤了”这一场景,会条件反射式地激活我们的泪腺,随后,“流泪”这一反应被大脑觉察,引出难过的情绪。

顺着两位学者的思路,我们可以得出一些很有意思的推论。如果生理反应决定了我们的情绪乃至性情,而生理反应取决于神经元、神经元又受制于基因,那么,幸福与否,是否是天生的呢?

有学者做过这方面的研究,结果显示,某些人天然具有更高浓度的血清素,患抑郁症的概率远低于常人。不过,这只是问题的一个方面,它与更大规模、更长时间的研究不符。

美国学者曾经进行过一项著名的“幸福学“研究,追踪724个人,时间长达75年。研究表明,对幸福影响最大的,既不是金钱、地位,也不是血缘、基因,而是一个良好、稳健的人际关系网络。

说到底,幸福是个系统工程呀。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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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基因筛查 - 女性健康问题[EB/OL]. 《默克诊疗手册家庭版》, [2019-09-03]. https://www.msdmanuals.com/zh/%E9%A6%96%E9%A1%B5/%E5%A5%B3%E6%80%A7%E5%81%A5%E5%BA%B7%E9%97%AE%E9%A2%98/%E9%81%97%E4%BC%A0%E6%80%A7%E7%96%BE%E7%97%85%E6%A3%80%E6%B5%8B/%E5%9F%BA%E5%9B%A0%E7%AD%9B%E6%9F%A5.

[7]【日】久贺谷亮. 高效休息法[M]. 尹晓静, 译. 人民邮电出版社, 2019.

[8]大卫·伊格曼. 大脑的故事[M]. 闾佳, 译. 浙江教育出版社, 2019.

[9]郭慧玲, 邵玉宇, 孟和毕力格, 等. 肠道菌群与疾病关系的研究进展[J]. 微生物学通报, 2015, 42(02): 400–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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