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故事

作者:赵言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9-09-26

我在见证历史,莉莉安是有翅膀的,她的翅膀,必将掀起一场风暴。

我与莉莉安相识,已经快二十年了。每一次,她都是在有麻烦的时候才想起我来,而我却从未觉得她讨厌。


当然,这一次的麻烦,大了些。


边境机械检查局,坐落在第五大道边上。第五大道在第四大道和第六大道之间——这似乎是一句废话,不过,如果你到过杜林市,一定明白我在讲什么:它的南边,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它的北边,也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唯有此处,全是平平无奇的房子,低矮、缺乏装饰、连绵成一片。另一方面,这里有着全帝国最多的巡逻官,他们骑着黑色的山羊,沿着被计算好的路线,不紧不慢地检查自己的领地。

连他们的山羊,都比普通山羊高一头。

如果把杜林市比作一台差分机,边境机械检查局就像是最显眼的那根轴承。

既然你不懂它是做什么的,最好永远不要去动它。

我从兜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咔哒”的声音引来许多目光,间或夹杂着几声羊叫。

”路易斯……“

我叹口气,转过身,映入眼帘的,果然是一张胖到发亮的脸。

”钱德勒。“

钱德勒在我面前站定了,呼哧呼哧喘着气,看起来越发像一只万圣节时的南瓜。

我听人说,边境机械检查局是全国最原始的地方,为了安全和其他应尽的义务,这里除了必要的检测设备,没有任何现代化的便利措施,比如自动梯。

对于钱德勒来说,上下楼一定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

“钱德勒阁下。”我脱下帽子。

“路易斯阁下,我们认识挺久了,信任您的品行,不过,我还是要问一句:您真的愿意为这个人做担保么?”

“是的。”我的脸上热了一下,因为他提到了“品行”。

一直到二十二岁,我都能被称为“好人”。中学的金质奖章、大学里的研究项目、公务员考试,所有别人眼里我应该拿下的东西,我都拿到了。一直到那年四月的一天,我在报纸上读到一个报道,第十四届差分机大会上,一位年轻的女研究员,在争论中拽住了差分机学会会长的胡子。记者别有用心地附上她的照片:剑眉星目,嘴唇极薄,一头火红的头发,像是希腊神话里走出来的女武神。

“那好吧,我不能保证太多,毕竟是非常时期……”钱德勒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如果第三次检查仍然没有发现问题,我们会放她走的,当然,一切我们都会记录在案,包括你的保证。”

“多谢。”

“不客气。赫伯特家族,会铭记我的帮助么?”

我很想皱一下眉头,可惜,多年的社交训练不允许我这么做。

我只好堆起微笑,伸出我的手。

那是我的本能。

钱德勒没有骗我,到了凌晨一点钟,一辆黑色的汽车把莉莉安送到我的住处。

我正在看棋谱。两天之前,一位年轻的挑战者,只用四十七步便击败邓肯,成为新一代国际象棋棋王。自从四代机演示过完美走法之后,国际象棋这玩意儿已经不太流行了。反正,不管怎么绞尽脑汁,都会输给那些齿轮。不过,我一直保持着下棋的习惯,哪怕找不到对手、只能自己分执黑白。

我嫉妒那些棋子,它们隔三差五便能见到彼此。

莉莉安就是在那时,打开了我的房门。

我不惊讶她有我家的钥匙,我惊讶的是,她还没有将那把钥匙弄丢。她看上去更瘦了,头发有些灰、脸颊又过分红,只有眸子还是闪亮的,跳动着让我害怕的火焰。

我把电灯的亮度调高了些。

“谢谢你,我需要洗一个澡。”

她说着,把手里的皮箱小心翼翼地放到沙发上。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她似乎还退后一步,看看箱子有没有摆正。接着,她把风衣随手一丢,走进盥洗室。

岁数越大,我越讨厌坦率的人。他们与猫过分相似,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也懒得对人遮掩,“这个是我在意的,那个不是——随便啦”。还是狗好,不管多么不开心,都能装出一副“我是乖宝宝”的样子。

为什么不能偶尔撒点谎呢,偶尔假装房子里还有我这么个人?

我把棋子收到盒子里,将报纸折好、摆到桌上,又倒了一杯酒,加了一些冰块。房子里静的出奇,盥洗室里应该正响着哗哗的水声,却一丝都没有传到这里。既然无事可做,我只好从地上捡起她的风衣。

是褪了色的,没有什么味道——没有香水味、没有润滑油味,甚至没有钢铁生锈后的腥甜。

“谢谢。“她又说了一遍。还是原先那套衣服,除了头发还有些湿润,完全看不出她洗过澡。

“不客气。”我把风衣递给她,“这就要走么?”

“嗯。”

我忽然觉得很委屈,顺手抓起装棋子的袋子,丢到门上。

“哗啦。”

棋子散了一地。

“你就这么过一辈子?”

“我愿意!我就快……”

她后面好像还说了些什么,我懒得听。

房间又安静了下来,她大约准备在十分钟内,赶上去乡下的末班车。


……故事,该从何说起呢?


看到那则报道之后,没过多久,我便递交辞职信,进入一家报馆,开始了记者生涯。父母对我很失望,父亲甚至好几次告诉他在乡村俱乐部的朋友,“我希望他已经死了——我就当他已经死了”。母亲倒是偶尔会来看我,甚至央求做银行家的舅舅,给我一笔小额贷款,让我不至于饿死。

当记者的生活不像我想象中那么容易。我以前住在阿尔多斯山的山脚下,一条人工河从南边来、到北边去,把整个小区分为东西两半。东边是富人区,西边则看重一个家庭的地位。赫伯特家庭虽然住在东边,却会在西边受到热烈的招待。每到乌云密布的时候,会有成千上万的工人跑到山上,擦洗、调整那些巨大的铜镜,确保为数不多的光能够照亮阿尔多斯山下的每个角落。

报馆的薪水,只够租一间房。那是一个改造过的集装箱,下面安着轮胎,以免遇到突击检查。附近所有的人,都会先拿起枪、再去开门,有那么几只枪,甚至被刻意磨花了编号,以免有人要追查。至于厨房,不过就是地板一角的一个小炉子。

不过,我很快乐:我拿到了“扯胡子姑娘”的独家报道权。

“扯别人胡子的乡下姑娘”,当时大家都这么称呼莉莉安,她是越来越沉闷的差分机世界里的一束光,连那些认为差分机大会没什么值得报道的记者,都穿上便装、戴着帽子,躲在她的公寓外。

我有我的优势:在杜林,单靠“赫伯特”这个姓氏,便能得到不少情报。

莉莉安,女,身高一米七零,体型……这取决于你从哪个角度看。父亲是蒸汽机工程师,工会评级最低的一等,母亲表面上经营着一家玩具店,实际上什么都卖。每天早上,她要准备三个人的早餐,父亲的、母亲的,如果还有剩余,那便是自己的,接着跟父亲去矿区,站在一群黑黝黝的煤炭工人和穿着白衬衣的工程师之间,看着自己衬衣不那么白的父亲,围绕着蒸汽机打转。

他不是一位好工程师,尽管他很努力,却对机械缺乏悟性;她却是一位好学生,一路考进大学,拿到赫伯特奖学金,来到差分机研究的心脏,杜林,进行深造。

赫伯特奖学金是我爷爷创立的,除了资助品学兼优的学生之外,它还会定期发出请柬、举办舞会,给年轻人一个互相认识的机会。我就是在舞会上,第一次见到了她。

她穿着一身不太合适的裙子,肩膀太窄、腰部又松垮垮的。

“嗨。”

“我不跳舞。”

“呃……”

“就算跳,也不跟你这样油头粉面的人跳。”

“那么,聊聊停机问题好了。”我很后悔特意为舞会打扮了一番。

她瞥了我一眼,眼睛里忽然冒出了火焰。

“你懂多少?”

啊,我忘了说了,我是个学医的。赫伯特家代代都是学医的,倒不是我们对卫生事业有什么执念,而是,为了当一个好医生,你要学物理、学化学、学生理,要懂历史、懂地理、懂政治,要察言观色,拥有优秀的观察力和洞察性,当一个病人说“我好些了”的时候,你要学会判断,他究竟是在取悦你,还是真的好些了。

这有时攸关生死。

一辈子很长的,没有人能判断哪些技能是必要的,学医便成了一个次优解。

“最优解,”我记得我当时是这么说的,“在差分机领域,一直有两种学说。一种认为,借助齿轮,我们可以得到万事万物的最优解;另一种认为,差分机在理论上存在缺陷,有一些永远无法解决的问题,比如,停机问题。”

“你是哪一派的?”

我当然是她那一派的。

莉莉安抓住我的手,担心我跑走似的。

“如果我们把差分机比作舞池,跳舞的人就像是程序。会长先生……他说,我们总可以找一个人检查每个人的舞姿,及时纠正。”

“你呢?”我没有把手抽开。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可是找不到这样形象的描述方式……”

“那么,要一起跳个舞嘛,还是我们一起试试找你要的描述方式?”

“不了,”她脸色有些红,“裙子是租的,尺寸不大合适,下摆有点短…… “

“那我们就一起找吧。”

我们便那么认识了。

之后的每一天,于我,都如美梦一般。我不再睡懒觉了,早上五点半就起床,给杂志写一些书评和小说,然后去报馆,数着怀表上的秒针,一下、一下,捱到下班,找一辆马车,去大学里找她。她不是在图书馆,就是在实验室,书墨的清香、铜锈的幽甜,我两种都喜欢。

闲暇之余,我也查了一些跟停机问题有关的资料,老实说,不大看得懂,不过,我隐隐觉得,莉莉安是对的:如果差分机可以解决停机问题,即是说,存在一个能够检测其他程序状态的程序,那么,免疫系统为什么有失灵的时候呢,难道造物主,还比不上我们这群每次见到姑娘就额头出汗的傻小子吗?

思考这些事,使我既激动又疲惫,疲惫过后,铁皮屋子里的一切,便变得有些难以忍受。有一天,我煮咖啡的时候,看到火炉边有个锈斑,第二天,它已经开始攻城略地,向下延绵成半指长的一片。再过两天,大约就有猫的脑袋那么大了吧,到时候,会不会染上青苔呢?

我又想去读书了。

三个月后,我与报馆的合同到期,主编好像早就知道我会辞职,甚至可以说,他在惊讶,我居然能忍到合同走完。我回到学校,靠着大学导师的面子,找到一份在实验室做助手的工作。

先熟悉一下情况,然后旁听,尽快写一份还过得去的论文,申请研究生奖学金试试。我当时,是那么打算的。

我与莉莉安见面更勤了。她的实验室在东头,我的实验室在西头。一条不到二十米的走廊,把我们连在一起,或者说,把我们分隔开。微生物与差分机,当时,整个星球的人都在谈论这些东西,连远东运来的粽子上,都贴着“高压蒸煮、放心食用“的标签,记者们自然不打算轻易放过她。

这使我养成了带雨伞的习惯——只要我和她一起走出实验楼,然后把雨伞打开,就能给她开辟出一小片清静的、不受打扰的空间。

如苇叶之于糯米。

她倒是安之若素,仿佛一块顽石,除了自己心底的问题,一切都不在意。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跟她讲了我的问题。

“为什么,免疫系统不完美呢?”

我们正在吃食堂里橡皮一样的咖喱鸡,看上去多少有些狼狈。

“唔,”她抹了抹嘴,“那么,微生物是怎么让人生病的呢?”

“按照我大学导师的说法,微生物繁殖,需要用到一些特殊的元素,比如铯。人体内虽然有一些,但是含量不多、很难补充。当微生物第一次入侵人体的时候,免疫系统会攻击它们——就像战争。如果微生物可以在特殊元素耗尽之前击败免疫系统,便可以引起疾病;反过来说,如果微生物失败,或者,只是惨胜,都会把特殊元素耗光。这就是为什么,许多病,只会得一次:特殊元素被上一波微生物耗光了,没有办法再次作恶。”

我拿起一块光溜溜的鸡骨,假装自己是第二波微生物。

“哈哈哈……问题是,免疫细胞知道特殊元素的含量吗?”

我愣住了。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以常理而言,免疫细胞应该是最了解微生物的,如果它们能够用某种方式计量特殊元素的含量,那么……为什么不把它们耗光呢?假如那些特殊元素是人体必需的,既然含量不多、很难补充,它们应该早被消耗干净才对;假如它们不是,又为何出现在人体内?

我肯定沉默了很久,因为莉莉安告诉我,“如果你感兴趣的话,现在就去实验室吧。”

当天,我没想出什么来,尽管我待到很晚。一直到那时,我才发现,原来看似空荡荡的实验室里有着各种的线,我的知识,我的动手能力,人类的认知边界,都在束缚我;更糟糕的是,许多线上挂着铃铛,它们是各个领域的执牛耳者,不小心碰到,也许会触怒一位“阁下“。

第二天,我也没想出什么来,尽管我在实验室里的时间更长。然后是第三天、第四天,第不知道多少天。

不管怎么说,我的生活开始好转了:我与他人合著的论文,发表在了期刊上,我搬出了集装箱做的铁皮屋子,搬到了大学宿舍里,离莉莉安的距离,缩减到七八米。

连我的父亲,都会偶尔来看我了。

但我并不开心,我越来越相信,我这一辈子,只是为了两件事而生的,其中一件接近目标,另一件还遥遥无期。

大约我皱眉的时间太长,连莉莉安都看不下去了。那一天,阳光明媚,小鸟在枝头歌唱,树上的叶子都乖巧不少、懂得避开行人。她搞来两辆自行车,约我去郊游。

我不记得我们路上聊了些什么,可我记得,我们停在了东郊的一座漂亮的别墅外。

莉莉安敲敲门,一个胡子花白的老者出现在门前。

“看着我。”莉莉安小声跟我说。

我这才定定神,眼前的,可不就是差分机学会的会长么。

他拥抱了她,她则转头吐舌头给我看。

她不是来打架的,这我就放心了——我在想象中,擦了擦不存在的汗。

他们都不是喜欢寒暄的人,会长沉默着倒茶、沉默着拿出点心,莉莉安瞧着他在沙发上坐定,径直拿出三枚硬币。很特别的硬币,分为内外两部分,外层是银白色的铁圈,内层则闪着黄铜特有的、温润的光,一面刻着“0“,一面刻着”1“。 

“假如你是一个程序,”莉莉安说着波动转轴,让黄铜旋转,“你的使命是旋转这枚硬币——路易斯!”

我点点头,示意我在听。

“你负责判断,如果你觉得他的硬币会在十秒内停下,便把你手里的硬币拨到‘0’,代表‘停’。当然,为了节省时间,还请会长阁下不要转太快,要是能转几下就停,便再好不过了。”

会长依言转了几次硬币,我也根据观察,摆动手里的硬币。这事儿并不难——我需要做的,差不多是每次都拨到“0”。

“那么,我也是一个程序,”莉莉安说着举起第三枚硬币,“我要和路易斯对着干:如果他拨到‘0',我会继续旋转硬币,如果他拨到'1',我会把硬币停住。”

会长若有所思。

“现在,”火又在她的眼睛里跳起来了——莉莉安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我,“路易斯,你来判断我会不会停下。”

你养过飞蛾么,那是杜林郊区特有的一种小虫。很好养活,只是要特别注意光,一旦让它们见到光,哪怕只有一丝一毫,它们都会拼命逃跑。在那一刻,我忽然有些理解它们,它们一定是见识过最热烈的光,从此对所有光芒心生敬意。

在那一刻,莉莉安的指尖便闪动着光。

我不算笨拙,瞬间抓住了她的思路:如果我预计她会停下,那么,我会把硬币拨到'0',于是,她会继续旋转硬币;反过来,如果我认为她不会停下,将硬币拨到'1',她却会直接停住旋转的硬币。

不管怎么样,我的预测都是错的。既然不存在一个能预测她的我,自然也不存在一个能检测其他程序状态的程序。

我记得那天我们是怎么从会长家出来的:会长再次拥抱了她,并且邀请她做自己的博士生。我也记得我当时的喜悦:我在见证历史,莉莉安是有翅膀的,她的翅膀,必将掀起一场风暴。

她的实验室里,必然也有各种各样的线,但她没有被束缚住,她伸出手指,斩断了它们。

可她看起来并不开心。我问她,是怎么想到这种点子的,她支支吾吾,只推脱是书上看到的——很老的一本书。

我没有放在心上,因为,那之后,真的一切开始变好了。莉莉安成为了会长的学生,他帮她完善她的论文,她也从“拽别人胡子的乡下姑娘”变成了“差分机女王”。甚至连我,都顿悟了。

雪一场比一场大的时候,我染上了喝咖啡的毛病,通常煮两杯,一杯自己喝,一杯放在保温箱里,给莉莉安留着。用滤纸萃取咖啡的次数多了,忽然想到一件无关的事:导师的学说,可以总结为两句话。第一,一切疾病都是微生物引起的;第二,微生物繁殖需要用到我们体内微量的、不可再生的放射性元素。前者,又是后者的前提。假如,假如微生物和咖啡豆一样,起作用的不是其本身,而是它们含有的或者分泌的某些物质,那么,导师的学说自然站不住脚。

我没来得及立刻验证自己的想法,老实说,我也没想好怎么去验证它,不过是有了一个还算可行的方向。

莉莉安来找我了。

“他快不行了。”她说。

冬天的杜林,偶尔会飘一些放射尘。我们可以对此熟视无睹,拉车的马却不行,它们太娇贵了。按照帝国的法律,即使风和日丽的日子,也要用铅箔对马匹进行仔细遮挡。我曾经跟一个车夫问起这个奇怪的规定。

“那是因为……死一个就少一个……”

这倒是事实,每一匹马,都是皇家研究院的结晶,平均孕育时间超过两年半。

一直到了二十多岁,拉着莉莉安在大雪里奔跑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是多么的鲁钝。我早就知道马和人类不同,却从未想到究竟是哪里不同,虽然……“不准解剖”是另一项被写入法律的条文。我早就知道冬天的街头很难找到马车,却从未想过哪怕一个应对策略,“万一呢,万一我哪天需要在冬天快速赶到另一个地方该怎么办。”

虽然……我一辈子只在冬天奔跑过那么一次。

等我们赶到医院的时候,会长的病房已经挂出了“禁止探视”的小牌子。一堆人在走廊里站着,像是早已料到莉莉安会来。

我找到一位身穿黑衣的医生,向他简单说明了我和会长的关系。我没有拿我的身份压人,他倒是很客气。

“老师。”他说,“我上过您的实验课。”

“哦。会长他……?”

“是破伤风菌。”

我沉默了,我想不出应该说什么话。世间的细菌,大约有八百种,其中绝大多数,已经被阐明。唯有它,从上古开始,就像一个颗定时炸弹,笼罩着我们所有人——是真的,只有人,马有时候也会感染,但通常不会因此死掉,起码不会都死掉。

甚至有人怀疑,说不定,在我们前面,还有另一个文明,破伤风菌是那个文明遗留给我们的诅咒。

“已经到了终末期。”他说,仿佛只要说这两句就够了。

莉莉安拉着一个小男孩,向我走来。他们的背后,是一扇窗户。那边的光,晃得我眼晕。在我的生命之中,唯一的一次,我希望她不要走那么快、不要离我那么近。

“乔舒亚。这就是路易斯,他一定会治好你爷爷的。”

“真的吗?”乔舒亚拽了拽我的袖子,“那他是不是很快就又能给我讲故事了?上一个,他还没有讲完……”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在,光会消失的,人群也会散开。黑夜又回到医院里,安抚每一个因为生老病死而激动的人。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有跟破伤风菌有关的资料,你要花多久才能找到答案?”

“什么?”

“算了——”

我们又开始了奔跑,只不过这一次,换成她拉着我。我们走出医院,在杜林的小巷子里穿梭,一路避开所有骑着山羊的巡逻官,像逃避光芒的飞蛾。

“到了。”莉莉安说着,拿出一枚硬币,投到门缝里。

门毫无征兆地开了,里面是两个拿着刀的青年。

“科菲!”他们有意压低声音,却还是很热情,以昵称称呼她。

“都在吗?”

“都在。”

客厅里,几十个男女正在聊天。衣冠楚楚、言辞温和,跟贵族的宴会没什么两样——除了每盏灯都罩着灯罩、每扇窗户都贴着厚布。莉莉安似乎跟每个人都很熟,笑吟吟地跟他们打招呼,带着我,走到与客厅相连的小房间。

里面只有一个人,一个年轻人,颧骨很高,带着些玩世不恭的笑,胸前别着一枚“赫伯特奖章”。正如我先前说过的,我爷爷死时立下遗嘱,从自己的资产中拿出一部分,定期资助一些家境贫寒的学生。而赫伯特奖章,三年颁发一次,只给那个公认最优秀的学生。

我看看他,又看看莉莉安。我觉得我遇到了背叛——她居然从未告诉我,她认识这么一个人。

“路易斯……阁下,学会欢迎您。“

“你……你们是?”

“啊,我以为莉莉安做过介绍了——挑战者学会,我们热衷谈论一些人们认为不可能的事,比如,停机问题有没有解,比如,差分机能不能产生意识,比如,我们是不是这颗星球上的第一波文明。”

我瘫坐在椅子里。

“啊,不用担心——这不是绑架。其实,我们很敬重你,路易斯阁下,你具有一种天赋:你会被时局所迷。一旦你遇到一个感兴趣的问题,你就会一直琢磨它,这种天赋正是我们所需要的。”

“咳咳。”莉莉安咳嗽了几下。

“这个,应该就是你要的资料,”他说着递给我一个笔记本,“你们走吧。”

当天晚上,我就看完了那个笔记本。羊皮的封面,字写得很大、很丑,似乎是仓促之中完成的,而且,虽然它是用二进制语言写成,而二进制语言毫无疑问是全星球唯一的文字,但我总有一种感觉,它,似乎翻译自另一种语言。

不然,为什么断句那么古怪呢。

笔记的内容,更加古怪。按照里面的说法,破伤风菌上一个文明就有了,这是一种厌氧菌,讨厌氧气。正因为如此,它逃过了大灾变,甚至进化出了对辐射的适应。

“你就没有怀疑过吗?”第二天,我把笔记本还给莉莉安的时候,她问道。

“怀疑什么?”

“这颗星球这么大,为什么只有八百多种细菌、几十种动物?我们的数量那么多,中间隔着江河湖海,为什么却都使用一种语言?为什么,人体解剖是违法的,那不是研究疾病必需的过程么?为什么,人类几乎刚一出现就学会了建造房子、建造飞行器?既然我们只能在实验室里繁殖马,在有我们以前,它们是怎么繁衍的?”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疑问,我一个都不想回答。

我说:“我看完了跟破伤风菌有关的资料,也许……”

“不,我知道的,来不及了。”她忽然笑了一下,就那么走开了。

葬礼之后,我们自觉减少了联系。我开始试着培养破伤风菌,弄一个无氧环境并不难,我知道上流人士之中流行一种器具,通过反复抽拉,可以把一个房子里的空气浓度降低,让人在晕头晕脑间,产生一种难言的快感;要想搞到辐射尘却比我想象中难。我不得不向母亲求助,请她帮我聘一辆马车。我用铅箔做了两身马甲和一个小盒子,吩咐车夫在我实验室外等候,一旦出现乌云,我们就穿好马甲,追求那些致命的灰。

大学里肯定有过不少关于我“是否发疯“的议论,我不清楚,我懒得在意,我也不敢停下来,一旦停下来,就要去面对莉莉安灼灼的目光。

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我只能显露我真实的模样:一个试图悔改的纨绔子弟,一个追逐幸福安稳的庸俗之人。我没有追求真相的勇气,却还有些廉耻,明白我没有权利要求她停下自己的追逐。那么,我们之间,迟早会出现一道沟、一条河,越来越大,无从跨越。

培养破伤风菌的事儿,用去了我一年的时间;找一种网眼比它们小的过滤纸,又用去了半年。是的,我成功了。我通过实验证明,引起破伤风病的,不是破伤风菌,而是破伤风菌分泌的毒素,于是,我不再是“路易斯”,我成为了“路易斯阁下”。

我的导师写了一封公开信,指责我曾经对他实验室里的侍女动手动脚。我没有生气,不是每个人都有差分机学会会长的气度。不过,另一位会长,那个带着赫伯特奖章的小伙子,说错了,我并不是一个特别执着的人。得罪导师,意味着学术生涯的终结,我从研究院收拾好自己的行李,把目光放到另一件事上。

地球上只有几十种动物,其中一种,偏偏是毒蛇。它们有着粗糙厚实的皮肤,稍加鞣制,便可做衣服,是农夫们过冬必备的物件;它们也有着畸形、丑陋的牙齿,咬一口,便可带走一条性命。

破伤风菌的事,让我想到很多从前未留意的东西。破伤风菌的毒素,可以害死人,却未必害死马——是不是,马的免疫系统比人类更健全呢?照此推理,马或许有能力抵御蛇毒,甚至分泌可以抵御蛇毒的成分。

当我把这个想法告诉父亲的时候,他先是愣住,告诉我,即使以赫伯特家的家底儿,也经不住这样糟践,然后展露笑颜,让我去皇家学会参加面试。

“那里都是些异想天开的疯子,说不定愿意帮你一把。”

我要生存,莉莉安离开之后,父母是我唯一的依靠。

你看,我就是这种人。

皇家学会的事儿就不细说了,三年之后,我便成了全球最大的抗蛇毒血清的供货商。用父亲的话说,“你终于成了一个真正的赫伯特。”

研究抗蛇毒血清,还有一个额外的好处:我可以光明正大地解剖马匹、观察患者。我发现,马的神经系统和人类存在很大的区别,简单来说,如果把马的神经和连着神经的那块肌肉剥离出来、泡到稀释的蛇毒里,一开始,肌肉会剧烈抽动,但是很快,它就像耗光了能量,进入一个短暂的、反应不那么明显的状态。

就好像,适应了。

人类的神经,观察不到类似的反应。实际上,我们的神经系统只会反复强化某种感觉,即使脱离刺激,仍然会疼痛难忍。这些结论,按照规定是不准发表的,“皇家学会里发生的一切,只准留在皇家学会里,除了那些反复确认过会造福大众的事物。”

我也没有发表的心思,只不过,偶尔会因此想到莉莉安。她已经离开很久了,为什么我对她的思念变得更强?

时不时,有关于莉莉安的消息传来。据说,在第十八届差分机大会上,她宣读了一篇论文,认为差分机存在天然缺陷,不仅有极限,而且比我们想象中更低。这等于给了全国上下所有投资人、企业家、科研人员一巴掌。

我不知道她哪来的勇气。

有一次,全国发行量最大的报纸上刊登了一篇文章,暗示莉莉安曾经是某秘密团体的成员。“该秘密团体里,有一些不安分的年轻人”云云。

还有一次,一位警察找到我,问我认不认识莉莉安。

我说:“我认识。”

他耸耸肩膀。

“那麻烦您去一趟警察局,她拖欠了太多房租……”

我没有见到她,警察局长为了讨好我的父亲,已经把她放走了。不过,她愿意把我列做紧急联系人,这件事让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非常高兴。

我也没有去找她。你有办法留住一条狗,但你留不住一只猫。你的家,只是她们偶尔歇歇脚的地方。

为了驳斥她的学说,即,“差分机存在天然缺陷,只能执行复杂度有限的、提前编辑好的任务,没有办法真正创造些什么”,差分机学会很是热闹了一阵,媒体把它叫做“讲故事机大赛”。

讲故事,大约是最能体现创造力的事了吧。

别说,学会的那些人,还真弄出几台会讲故事的机器来。一开始,他们以为这事儿很简单,只要把所有故事按照发生、发展、高潮、结局进行分类,然后重新排列组合即可,可惜,很快他们便发现自己错了——把最好的开头、最好的发展、最好的高潮、最好的结局拼在一起,并不一定就是最好的故事。

故事大约如此,她来了,她又走了。中间有数次求我帮忙,一直到我去边境机械检查局保释她的那个晚上。

那天夜里,她走以后,钱德勒很快登门拜访。

“四千万吨,”他说,“路易斯老弟,明天帝国最新的星舰就要升空。如果成功在外星球找到矿脉,它一次能带回四千万吨铜和铁——造福亿万民众。”

我点头称是。

“莉莉安小姐……据我所知,她一直没有结婚……不是什么十足的坏人,不过,她的研究,也许会毁坏眼前这一切。要是人们恍然发现,自己不是在造物主的光辉下来到这个世界,而是被一群与我们差不多的生物在实验室里鼓捣出来的,而他们之所以创造我们,不是因为慈悲,不是出于智慧,仅仅是为了逃过一场巨大的灾难,你觉得人们会怎么想?”

我不知道人们会怎么想,我反复思考过这个问题,却始终没有答案。有那么一次,我离真相特别近了——那是一次跟监狱的合作,他们需要血清,我需要销量,本来挺简单的一件事,没想到遇到了故人。

赫伯特奖章先生,正穿着囚服除草。

“你……”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

“路易斯,”他吹了个口哨,倒还是那么轻佻。

“难道?”

“不不不,”他似乎知道我要问什么,“我不是因为学会的事儿才进来的,我进来是因为我偷盗尸体、进行人体解剖。”

“呃。”

“你和莉莉安还好吗?”

“她……我不知道她在哪。”

他又吹了个口哨。

“自求多福吧,路易斯阁下。即使在学会内部,她也是最坚定的真相派。”

不知道处于什么心思,我告诉了他我的研究,关于神经的那些。也许,会有一些用处吧。

那之后,我生命中再也没发生过什么大事。我结了婚,封了勋爵,做完了父亲对我的规划里的最后两件事,接着为他办了一场不失身份的葬礼。

一直到另一个四月的一天。我去莱茵矿区出差,路途无聊,随手买了份报纸读。上面说,真有一个聪明的家伙,弄出一台可以讲故事的机器。

在使用之前,你要先按照说明书进行设置,通过旋转按钮,告诉它,你要听什么类型的故事、希望什么样的结局。接着,它便会转动齿轮、带动钢片,发出悦耳的声音、讲一个你希望的故事。

这自然不算是真的智能,倒也勉强合格,而且,故事的容量有限,买了机器的人,不得不定期更换记忆卡片,是个生财的好法子。

不知道莉莉安在做什么,她也在鼓捣会讲故事的机器吗。

人们已经把她忘了,而她自己,像是一粒遇到水的糖,渺渺无踪,只有我还记得那味道。有时候,会有年轻人对我脱帽示意。

“路易斯阁下,我读过您的论文。”

“那么,你们知道莉莉安吗,另一个伟大的学者?”我总是会这么问。

他们都说不知道。


一直到这一年九月的一天,一个小姑娘敲我的房门。

“您好,您是路易斯先生吗,这里有一个您的包裹。”

她看起来非常眼熟,以至于我忘记了答谢。

“要不,您请我进去坐坐?”她有一头火红的头发,嘴唇很薄。

我点点头,邀请她进门,给她拿了一些糖果,示意她等我一会,接着,走进书房,关上房门。

现在,就只剩下我和你了。我抚摸着怀里的包裹。

里面有一把钥匙和一封信。

“路易斯,”莉莉安是这么写得,“很抱歉,又要麻烦你了……你现在看到的那个小姑娘,是我的孩子,或者你也可以说,是我们的孩子……

“我一直在追求答案,却一直没有找到答案,直到我听说了你的研究:我们的神经系统与马不同。我后来按照你的方案,又测试了几种动物……我们与所有动物都不同。还记得我的会长关于停机问题的那个比喻么?“

我放下信,摸了一杯酒喝,开始回忆。

“如果我们把差分机比作舞池,跳舞的人就像是程序。我们总可以找一个人检查每个人的舞姿,及时纠正。”

信上也是这么写的。

“……我们总可以检查舞姿。实际上,我们不能。自然进化而来的动物,都拥有一套反馈机制,调节自身的感受;而我们,是被制造的。那个大灾变以前的文明,因为大灾变,变得极为虚弱,可能只剩下最后几个。他们想要把自己的文化流传下去,于是开始设计一种比他们更先进的生物,体型更小、性格更温和——厌恶战争。

“你怎么让一种生物厌恶战争呢?你让他们对疼痛特别敏感。

“你肯定会觉得我又在胡说……我找到了,我找到了他们的实验室。我用它,做了一个幼小的我……”


天色已经黑了,那个小姑娘还在客厅里等我,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

她把她教育得很好。

我笑了。

“你喜欢听故事吗?”她问。

“什么?”

“妈妈给我讲过很多故事,我可以讲给你听——从前,有一个男孩,还有一个女孩,他们相爱了。

这真是我听过的,最好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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