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之门

作者:刘琦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9-10-30

非洲大地,倒计时还在减少,一分一秒,向着末日,毫不停歇。

楔子


它通体光滑纯黑,呈扁平环状,在宇宙中喑然移动,黑色剪影如鬼魅般,星空仿若烫了个窟窿。它正以三分之一倍光速,从外太阳系向内急速行进,如此高速位移,以至于它经过的空间产生轻微扭曲、形变。它低空略过木星表面,引力作用下,木星大红斑激起一层层涟漪,这团宽达几万千米的风暴气旋,300余年来,还是第一次被如此巨量的外力影响。引力延伸到木星大红斑深处,那里的下沉气流将会因此打破平衡,缓慢重组,继而分解成两个较小的气旋,如同细胞裂变。当然,那将是120年之后的事情。

我们不知道它源自何处,事实上,它以某种人类无法理解的方式,瞬间折越到奥尔特星云边缘,然后以低光速向着内太阳系继续进发。它越过柯伊伯带,跨过海王星轨道,天王星轨道……甚至不曾在迷人的气态木星旁停留片刻。它的目的地很明确,有且只有一个——隐藏在恒星光辉下的那颗暗淡蓝点——

我们的地球。


1


炽热的阳光炙烤非洲大地,仿佛蒸炉。

朱巴市的街道被热浪覆盖,了无生气。自从2011年独立以来,南苏丹就内战不断,近年来武装斗争不断升级,首都朱巴市,一个仅50万人的小城在战火的轮番洗礼下,已经断壁残垣,街道上随处可见炸弹碎片,生锈的弹壳,来不及清理的尸体。

南尼罗河腥湿的热风吹过,仿佛这个城市无声的哀鸣。

一只苍蝇在风干的血迹前搓搓脚,就在昨天,那摊血迹上还躺着一个三岁的孩子,两眼无力地望着天空,还没理解所处的世界,便无声死去。孩子被一颗7.62mm口径的子弹击中,成了这场战争的无辜牺牲品之一。后来,尸体被面缠黑纱的修女抬走,略作祷告,埋在了杂乱的公共墓地里,只留下这摊血迹,见证那场似乎微不足道的悲剧。

苍蝇吸吮完,满意地震动双翅,嗡嗡地飞起来。它在寻找下一处可供觅食的地点,它飞过一片业已坍塌的住宅区,来到一条南北贯通的街道。但苍蝇似乎嗅到了某种危险,空气中弥漫着强烈的火药味,它在此略作停留,急匆匆离去。

两队荷枪实弹的武装正在这里紧张对峙。

街道北侧的人马是南苏丹反对派武装,他们由十四辆丰田皮卡和五十多个临时拼凑的黑人士兵组成,队长名叫伊苏曼。伊苏曼体态精壮,一道刀疤从右眼眶贯穿鼻梁,延伸到左下巴。伊苏曼的眼中显现出轻蔑,他站在皮卡车上,嘴里叼着一颗AK-47弹壳,肩上扛着单发便携式火箭筒。

南侧是中国驻非洲维护部队,由连长袁野带队,14人的小分队阵型严密,在92式步战车的掩护下,手持95式自动步枪,森严以待。袁野是标准的中国军人,脸庞刚毅,充满斗志。非洲的高温让他额头渗出大滴汗水,对峙已经持续了15分钟,没有任何进展,他有些不耐烦了。

袁野夺过谈判人员的喇叭,用还算标准的中式英文高喊道:“请你们立刻放下武器,向联合国维和部队投降……”他又重复了两遍,对面无动于衷,袁野语气变得凶狠,“这是最后一次警告,我们将会在1分钟后选择开火!”

对面依然是沉默,无应对。漫长的半分钟过去,突然,毫无征兆地,伊苏曼吐出弹壳,弹壳划过完美的抛物线,应声落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伊苏曼嘴角抽动,脸上的疤痕跟着扭曲起来,几乎是毫不犹豫,他扣动了火箭筒的扳机。

“卧倒,卧倒!”袁野大喊。

火箭弹落到打头阵的那辆装甲车右侧0.5m处,轰的一声,爆炸激起巨大的尘埃和碎石。“开火!自由开火!”袁野耳朵嗡嗡作响,弹片划过左臂,渗出殷红的血,他匍匐在地,下达命令:“他妈的,给我狠狠打这些混蛋!”

嘈杂的枪声和爆炸声瞬间淹没街道,双方同时开火,交战在一起。


FAST射电望远镜数据中心。研究员秦科端着一杯意式咖啡,下午4点,昏黄的阳光照进来,十分慵懒。秦科的工作非常枯燥,每天记录“天眼”收集的数据,定时对其整理、分类、归档。他啜饮了一口咖啡,漫不经心地盯着电脑屏幕。

又是枯燥无味的一天,秦科想。

因为怀揣着宇宙梦想,他在大学报了航天专业,本以为从此一腔热血,神游太空。却没想到理想和现实的巨大落差,作为一个刚毕业的研究员,他被调剂到FAST数据中心,每天打交道的不是心目中的浩瀚太空,而只是枯燥无味的数据,重复繁琐,令人头疼。

尽管这数据背后,反映的是太阳系和宇宙天体的真实运行情况,但他只觉得枯燥。每天消磨度日,早已失去往日激情,逐渐向与世无争、大腹便便的中年人转变。

突然,电脑屏幕快速闪动起来,画面聚焦到一个黑色像素,不断放大。点阵式打印机呲呲啦啦地响动。秦科忙乱地放下咖啡杯,从打印机前撕下刚打印好的图片,仔细观察。

端详数秒,秦科连声惊呼:“天呐!……”那个瞬间,他内心重新涌动出久违的情绪,那是年少时,第一次仰望星空,对广漠宇宙的敬畏和恐惧。他冲到电话前,拨通国家航天局的上级电话。

几声嘟响,电话接通。秦科沉默数秒,平复紧张的情绪,开始汇报。

“秦科同志,”一阵嘈杂脚步声和转接后,电话里响起国家航天局最高负责人威严的声音,“目标物现在到哪了?”

“报告首长!”秦科看着图片,心中默算,他又在电脑前仔细确认,坐标无误,“它速度很快,正略过火星。”


它略过火星,正在穿越小行星带。


身着军装的NASA局长吉姆·布里登斯廷盯着大屏幕,那里数据滚动,画面闪烁,他神情焦急,不安地踱步。15分钟前,他被紧急电话叫醒,来不及洗漱,急匆匆穿过凌晨4点的华盛顿街道,赶到了NASA总控室。一个手下从旁匆忙走来,手里拿着可移动式电话。

“长官,我们收到了来自中国的通话。”

接过电话,还没来得及寒暄,另一个手下凑过来,压低声音,“长官,澳大利亚天文台也来消息了。”

更多的通话正涌向这里。

“长官,俄罗斯宇航局。”

“东京。”

“柏林。”

“……”

在和全球三十六个天国家航天部门通完话后,吉姆局长走到窗边,燃起一根雪茄,理清思路。看来事情是真的,不是单次误判。吉姆看向窗外的华盛顿,这个夜晚即将结束,但人类是否将步入永恒的黑夜,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略作思考,吉姆转身,“给我接总统和五角大楼!”他对手下说完,长叹一声,悬着的心暂时落地。妻子打来电话,询问有什么紧急事情,他安慰几句,挂断电话,驱车往家赶去。直到回到自己卧室,吉姆才猛然发现,因为渗出的汗液,他的睡衣早已整个湿透。


维和部队和南苏丹反对派的这场小型战斗,还在朱巴市激烈地持续。

一颗子弹沿着皮卡的边沿擦过,精准地射进伊苏曼旁的一个士兵胸腔。那个士兵是伊苏曼得意的副手,他喷出两口鲜血,捂着心口栽倒,躺在砂砾中抽搐。看到自己的副手被杀,伊苏曼变得癫狂,他从皮卡后厢里抽出一架轻型机枪,对着维和部队疯狂扫射。袁野则指挥士兵,冷静还击。

战事正酣,双方交战的街道中央,突然出现一个黑色阴影,阴影迅速扩大,笼罩了整个街道。然后,天色阴了下来。

地面的物体开始猛烈摇晃,断瓦残砖被一股吸力先后吸起,如飞鸟般扑棱棱升起来,士兵们惊讶地看着异象,还没来得及反应,交战的人和装甲车也被一同吸起,猛然脱离地面。

几秒种后,吸力突然消失,所有士兵和吸在半空的物体掉下来,重重地砸在地面。

伊苏曼爬起身,痛苦喘息。他抬头望天,被天空的景象所震撼,神情变得虔诚而恐慌,“神啊,全能的万物之主……”他喃喃祷告几句,一声令下,带着自己能动的士兵狼狈逃窜。几辆完整的皮卡扬起尘土,背向维和部队,迅速离开了战斗的街道。

袁野半跪在地,抬起头来,盯着那个几乎笼罩城市的黑色环形剪影,一语不发。士兵们忙乱地救治伤员,清扫战场。袁野隐隐有种直觉,这黑影很可怕,也许会带来一场战争。相比于即将到来的未知风暴,刚刚结束的这场战斗,简直就是孩童般的玩耍。

但愿这场风暴来临之前,我们能做好准备,袁野想。强烈的思乡情绪升腾出来,缓慢捶打他的神经。他突然想给远在中国的妻儿打个电话,不为别的,只为说声平安。


2


联合国大厦广场,191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一片肃杀。

安全理事会大厅里人头攒动,各国代表神情严肃,他们耳中塞着同声传译器,不时回头和秘书低声交谈。联合国现任秘书长安东尼奥·古特雷斯主持这场紧急会议,多年政治生涯已将他的神经锻炼得足够坚韧,但面对这个太空而来的不速之客,他的神情依然显现出疲态。

整个会场都在弥散这种紧张、焦躁的气氛,仿佛一颗拔去安全栓,随时都会爆炸的手雷。

“我想各位都知道情况了。”古特雷斯清了清嗓音,让自己尽量冷静下来,“这个我们命名为A-001的黑色装置,半个小时前高速突破了地球大气层,停留在南苏丹共和国的首都朱巴市上空……”与会人员的会议桌前开始展示卫星画面,视频记录了A-001降落非洲赤道的全过程,“中国的FAST最先发现了它,那时它正经过火星轨道,但它的速度简直太快了,我们完全来不及拦截!事实上,美国军队的F-22战机还没出机库,它已经减速到达了目的地。”古特雷斯又命工作人员切换画面,这次是从袁野连队传来的作战记录视频。透过士兵的作战记录仪,与会大使们第一次看清A-001的细节,所有人都能够感受到从那里传来窒息般的压迫感。

巨大。神秘。危险。这就是A-001给人的第一印象。

“它已经在当地引发了恐慌,”古特雷斯说:“我们得采取行动!”

助手开始在场内分发文件,这些都是紧急赶制出的授权文件,各国代表迅速翻动纸页,一目十行,在密密麻麻的官方措辞中找到最关键信息,彼此讨论。

“这次危机是全球性的,它关乎整个人类的生死存亡!各国政府应放下成见,以联合国的名义,组建防卫军队和科研队伍,尽全力团结起来,应对这次危机。”

古特雷斯说完,各国代表开始对每项授权议题举手表决,这些议题牵扯到各国政府的利益纠葛,如乱麻般复杂。但愿能在6个小时内完成全部授权,古特雷斯祈祷。

出乎古特雷斯意料的是,这次授权决议在短短10分钟内就顺利完成,会议通过了联合国对外星文明一号决议,和以往动辄数日的反复拉锯相比,简直是光速。看来,外在的危机激发了人类作为同一物种的空前团结,但即使整个人类团结起来,我们能安然度过这次危机吗?

想到充满未知、也许是灰暗无光的明天,古特雷斯暗暗攥紧了拳头。


朱巴市的主要街道都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人群推推搡搡,拥挤着往指定地点行进。哭喊声、咒骂声、大声念诵的祈祷声不绝于耳。不时有人抬头看向那个黑色剪影,它在1.2km的高空,如达摩克利斯之剑,悬浮于人类文明头顶。

A-001遮蔽了太阳,几乎覆盖大半个天空,巨大的阴影投射下来,让这个小城充满压抑、阴冷气息。

事情发生后,袁野接到上级命令,要求他的连队配合当地军警,立即展开人群疏散工作。袁野手下的士兵们分散到城市各处,半用英语,半用手势,尽量安抚民众情绪,组织他们有序撤离。

“我不走!”一个上了年纪的黑人老大爷站在门前,任凭士兵劝说,不肯移动分毫。

两个士兵对视了眼,无奈地耸耸肩,一人抓住老大爷一条胳膊,用力往后拖拽。老大爷猛地抱住门框,大声喊叫起来:“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

袁野听到声音,快步跑过来,“怎么回事?”袁野大喝。士兵松开手,啪地敬了个标准军礼,“报告连长,这个大爷死活不肯走,我们也没办法……只能硬拖……”

袁野走到老大爷面前,劝说:“老先生,这里危险,我们希望您能配合行动。”

“这里是我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我不会离开的!”老大爷争辩道。

“只是暂时离开。”袁野指了指天空,“老先生,您看到天上那个黑色的东西了吗?它是从外太空来的,我们不知道它会带来多少危险。”

“我不怕死,死也要死在自己的土地上!”

“没人会死,老先生,您暂时离开这里,等问题解决了,你自然会回到自己家里。”

“你不会夺走我们的土地?”老先生怀疑地盯着袁野。

“您为什么会这么想……”

“那些欧洲来的强盗——”

“老先生,我们不是欧洲人,现在也不是18世纪,我们不会强行掠夺你们的土地。我代表联合国,也代表这个世界上正义的力量,我们保护你们,不会伤害你们。”袁野恭恭敬敬回答。

“那好吧,”老大爷语气软下来,“你保证,我还会回到这里!”

“我保证!”袁野庄重点头。

老大爷进屋简单收拾行李,满意地离开。袁野看着老大爷的身影汇入人群,心里感慨万千。A-001将带来什么,夺走什么,他完全不知道,实际上,他保证不了脚下这片土地是否会安然无恙。老先生被迫离开了祖辈生活的家乡,去别的地方避难。但若是头顶的黑色鬼魅真如死神般,降下无穷死亡和毁灭,该怎么办?

如果整个地球都无安宁之地,他们又将去向何方呢?


清华大学自动化系教学楼里,丁孟中教授正在讲课,神采飞扬。他是中国信号控制领域的绝对权威,现年55岁,头发微白,但神情矍铄。脸上带着玳瑁眼镜,穿着随意,扔在人群里,没人会看出他是个大学教授、中科院院士。但就是这个人,在信号论和量子纠缠通信中的建树斐然,以他命名的“丁式信道法则”则是业界必学的理论知识。 

此刻,黑板上画满符号、图像和公式,密密麻麻,像是点缀夜空的白色小虫。台下座无虚席,学生们都在聚精会神地听讲。按说,这种枯燥的理论课是缺席最多的课程,但丁孟中用他独特的生动授课方式,征服了众多学生,抓住了他们的好奇心。更有很多非本专业的学生赶来蹭课,一睹丁教授风采。

丁孟中正滔滔不绝讲解,一个人头从后门急匆匆冒进来,那人是系主任。丁孟中先是一愣,他没想到系主任会在这个时候,来自己的课上旁听。

系主任站在后门,对丁孟中暗暗招手,尽量不影响学生听课。

“同学们,消化一下我刚才讲的知识点,给你们10分钟时间自习,自由讨论。”说完,丁孟中走下讲台,快速穿过教室走廊,来到后门。

两只手握在一起,礼节地晃了晃。

“丁教授,整个学院,只有你的课,从来都是座无虚席,学生们很喜欢你。”

“学生喜欢的是物理学,我只是用轻松生动的方式讲出来。”丁孟中自谦,系主任亲自来,肯定有重要的事情,他绕过客套,直奔主题,“主任,你来这里有什么事?”

“非洲的的事听说了吗?”

“降临在南苏丹的那个黑色不明物?”

系主任点头,面色凝重。

“网上所有新闻头条都在讨论这件事,谣言四起,有UFO协会声称这是第一次全民目睹的外星接触……”丁孟中说,“但有官方机构出来辟谣,说那只是美国人在非洲做的新型飞行载具实验。”

系主任凑过来,压低声音:“有时候,谣言才是真实,真相只是给大众看的,唔……某种掩盖。”

“你是说……”丁孟中不敢相信,“真的是外——”

系主任比划了一个保密的手势,打断丁孟中,然后拍拍他的肩膀。

“丁教授,把后面的课交代一下,你得出趟远门了。”


收拾完了日用品,丁孟中又往行李箱里塞了几件衣服。他抬起头环视这套虽然窄小,但朴素整洁的二居室。家里很冷清,只有他自己,这次出差属于保密性质,不知道期限多久。他走后,这房子就一个人也没有了,想到这,一股凄凉涌上心头。

他把目光落在书桌前,那里有一副木制相框,相框里是张微微失色的照片,年轻的他灿烂微笑,搂着一个女人,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画面定格在这里,那是25年前,儿子出生时,他们三人唯一的合照。

丁孟中拿起相框,仔细凝视,20多年前的记忆残片如泉水般,汩汩涌出。

闭上眼,丁孟中又回忆起那个夜晚,他和一个女人的争吵,女人是他妻子,他们两岁的儿子在婴儿车上望着这一切,茫然地哇哇大哭。

“你每天住在实验室里,自己儿子高烧都不回来看一眼!”

“研究在关键时期,马上就有新突破了。”丁孟中无奈耸肩,语气尽量平和,不去激化妻子的情绪。

但他不知道,妻子早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研究!研究!你当初为什么不娶了你的实验室和物理学。”

“你知道,我是爱你和小野的,可……”

“离婚吧。”妻子突然不吵了,冷冷地说了这三个字,便回过头。她抱起自己的儿子,没再说任何多余的话,夺门而去,没跟丁孟中留下一丁点儿挽留的机会。

一滴眼泪突然打在相框上,把丁孟中从记忆拉回。他轻擦相框,又从里面抽出照片,把它放进了行李箱的夹层里,长叹一声,走出家门。


3


丁孟中坐在米-171军用直升机内,看到远处悬浮在空中的A-001,热浪拂面,视线有些扭曲,这让A-001显得更加神秘。A-001下,是由帐篷和可拆卸合金板搭建成的临时基地。

只几分钟,直升机便稳稳落在基地机场。

一个身着军装,神情严肃的将军,在随从的陪同下,焦躁地等在机场旁。袁野从直升机跳下来,将军立刻迎上,握住袁野的手。“丁教授,我是基地的军方负责人施密特将军,我们等你很久了。”

施密特引着丁孟中,走进了基地的一间会议室,里面布满了各种器械和显示器,数据线乱糟糟地缠在一起,几个学者盯着屏幕,急切地讨论着什么。

看到有人进来了,几个人都停下来。

“这位是来自中国的丁孟中教授,给他介绍下现在的探测进展吧。” 将军说。

“A-001呈椭圆形,通体纯黑,中心凸起,外沿扁平,类似银河系构造。” 一个印度籍科学家调出画面,呈现在大屏幕上。

“直径质量,未知;材质,未知;动力装置,未知……事实上,除了它的外形,我们对这个神秘的装置一无所知。”

“如果它是外星文明的造物,肯定不会无缘无故降临到地球。”丁孟中说,“也许这是一封来自宇宙的信,我们能收到可解码的信号吗?”

“没有。”科学家摇头,“我们能探测到电磁波,但都是各种杂乱的噪音,完全无规律可循。”

“你们陷入了一个误区,”丁孟中沉思片刻,“试图以低级文明的思维揣测高级文明。”

几个科学家都看着丁孟中,期待这个刚进门的老教授给他们带来出人意料的新思路。

“在中国古代,军人传递信息靠的是烽火和飞鸽,即使我们给他们传送电磁波信号,他们也完全无法理解,甚至意识不到信号的存在。能够将那样的庞然大物传送到地球,我相信背后的文明不会再使用电磁波这种低效的方式沟通。”

说完,丁孟中走到屏幕前,上面显示着各种各样的数据、画面,他盯着其中几个晃动模糊的画面,出神看了半天,那是袁野的连队初次遭遇A-001时记录下的场景:他们被一股巨大的引力吸起,漂浮在半空中,突然间,引力消失,所有人狠狠摔在地面。

“A-001可以随意调整引力……”丁孟中若有所思,“那么,试试探测引力波呢?”


非洲的夜空很澄澈,可见漫天的繁星。但A-001却如一个吞噬光线的黑洞,本是流光溢彩的星空,硬生生出现一个黑色窟窿,如死神的巨眼观照大地,十分骇人。

几队士兵来回巡逻,严密监视着A-001,保护基地的安全。

因为是联合国派遣的军队驻扎,所以这里有各国军队。一队美国士兵站在基地旁的装甲车前交谈,吸着香烟,有人在嚼口香糖。

迈克·纳尔森从旁走过来,他是美国陆军连长,有着美国人典型的自信和过分傲慢。

“伙计们,发现什么异常了吗?”

士兵们扔掉香烟,急忙立正,“报告连长,一切正常。”

从A-001的黑色混沌中冒出一个奇怪的生物头颅,它挣扎着往下,看到地面,被地球重力所吸引,紧接着跌落下来。

迈克·纳尔森拍了拍士兵的肩膀,以示肯定,“继续监视,有情况立刻向我汇报。”

那只生物重重摔在地面,发出巨大的声响,它哀嚎一声,从地面爬起来,晃了晃身子,往远处的丛林里飞奔而去。

站在装甲车旁的美国士兵听到声音,警惕地回过身。

“看到什么了?”纳尔森问。

“好像是个黑色的阴影,没看清。”

纳尔森熟练地把枪上膛,脸上抑制不住兴奋表情,“不管是什么,都逃不过美国大兵的掌心。兄弟们,跟我追过去!”

一队士兵已经先于美国士兵追到了丛林,正是袁野带领的中国维和部队。

“连长,那个东西就在前面。”

士兵们呈半包围队形,小心翼翼接近那个受伤的生物,生物站在一棵树前,惊慌地张望四处,低声哀嚎。

袁野轻声命令:“准备麻醉枪。”

士兵用麻醉枪瞄准生物,等待袁野命令。

袁野抬起左手,“开——”

还没说完,猛然间,一个电光突然打在生物身上,接着是一声震天的枪响。

“打中了!”纳尔森激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生物哀嚎一声,拖着暗紫色的血迹,继续往丛林深处逃去。

袁野愤怒地质问道:“你扰乱了追捕计划!哪个部队的?”

“美国陆军和维和部队混编第三连,我是连长迈克·纳尔森!”纳尔森看着这个矮他半头的中国军人,语气似有不屑,他呵呵笑起来,“你把刚刚的行动叫追捕?用麻醉枪,陪怪物玩捉迷藏呢!”

“当然不能直接杀掉它。”

“那怪物从上面钻出来,谁知道它有什么危害?铲除任何潜在的威胁,是我作为军人应尽的职责!”

“你……”

袁野意欲阻拦,纳尔森粗暴地推开袁野,两队士兵剑拔弩张,互相用枪指着对方。

对峙了一分钟,丛林后传出新响动,将军披着军装,在随从陪同下,冒出头来。

“枪响是怎么回事?”

“报告将军,有一个生物从A-001掉出来了。”袁野说。

“我们准备杀了它,防止伤人。”纳尔森随即补充。

“尽可能活捉,带回基地里研究。”将军说。

迈克·纳尔森不满地看了袁野一眼,又欲争辩,“可是,将军……”

“士兵,这是命令!”将军语调平静,但带着万钧之力,不容置疑。

“是!”纳尔森利落地应答。

将军走后,纳尔森又给了袁野一个鄙夷神情,带着部下往从里深处钻去。这是袁野和纳尔森第一次照面,针锋相对,剑拔弩张,这几乎奠定了两人之后相处的全部基调。


基地实验室里,生物学家阿尔贝·伯纳德围着铁笼观看,不住地搓手。伯纳德是法国生物学家,有强烈浪漫主义气质,他对地球生物充满造物主般的爱,常年在野外研究,倾注了全部心血。

那只生物在铁笼里无力躺着,鼻息缓慢进出。腹部的枪击伤口简单包扎,白色纱布氤氲出暗紫色血迹,业已风干。它长相酷似地球的野狼,只是体型大了两倍不止,面色凶恶;四只褐色眼珠惊恐地转动,盯着人类;六条带有膜翼的腿不断抽搐、挣扎,但铁环紧锁,它无法挣脱束缚;它的嘴里发出类似狗的呜呜低吼,分辨不出是愤怒,还是恐慌。

“它能在地球呼吸!”伯纳德激动地对助手说,“说明它的生物构造跟我们相似,他所生活的世界,和地球也不会差太多!不管它来自哪个世界,那很可能将是一个适合人类生活的地方!”他拿出电脑,在生物扫描仪的帮助下,对它进行全方位记录。

“六条腿,嗯,它一定属于善于奔跑的种族……大腿的膜翼,这说明它可以借助风力短暂滑翔,也许它生活的地方地形险峻,需要经常在高低落差间穿梭自如……眼睛有四只,两只看左右,两只看上下,真是神奇,这也许正是复杂地形生活的自然进化!”

一整夜,伯纳德都在兴奋地观察这只生物,他灌了七八杯高浓度咖啡,完全没有疲倦之意。人类第一次接触到异星生物,他不想错过这次绝妙的机会。

第二天黎明还未降临,士兵们又七手八脚,用柔性纤维网拖着几只同类型生物,钻进了实验室。

“伯纳德博士,这是新捉到的。”

伯纳德看着这些生物,发出几声惊叹:“上帝啊,这简直是上帝的馈赠!”他挥挥手,对助手说:“既然有更多的样本,那就对第一只展开解剖吧。”说这话的时候,伯纳德面色平静,似乎看不出怜惜,“我想看看它身体里面的构造是什么!”

另一间基地实验室里,丁孟中正和同事紧张地找寻信号。在丁孟中的思路引导下,他们连夜从美国运来了M-LIG型可移动式引力波探测器。经过数小时的调试、校正,滴的一声,他们终于从A-001上收到了扩散出第一轮引力波,虽然微弱,但波峰、波谷十分清晰。半小时后,他们已经从中看出某种模式,再有更多的样本,就可以尝试解码,揭开真相。

这时,将军跟在士兵后面,走了进来。

“将军,你来的正是时候!”丁孟中放下降噪耳机,站起身来,“我的猜测没错!A-001是信息传递装置,我们就快得到有价值的信息了!”

“不止如此。”将军面露忧愁,“它还是个传输装置,真正的宇宙之门,到目前为止,已经有5只异星生物通过这扇门,进入了我们的世界,也许侵略地球的军队就会紧随其后!所以为了先发制人,”将军语气坚定,“我们要马上派出探测器,通过宇宙之门!”


4


士兵围在A-001下,坦克和装甲车组成水泄不通的阵势,严阵以待。

一号无人机探测器,在丁孟中教授的指挥下,缓慢升空。

“目标接近100m。”操作员汇报。

无人机探测器继续接近。

“目标接近50m。”

探测器继续上升。

“目标接近20m。”

如果顺利通过,他们将得到那个世界的数据,一个全新的世界正在扑面而来,丁孟中紧张而兴奋。

“10m……5m……3m……2m,触碰目标表面。”

无人机接触到A-001表面,像是瞬间被莫名强大的力量撞击,瞬间粉碎,轰然落地。

“怎么回事?”将军问。

丁孟中在电脑前快速敲击着键盘。

“无人机撞毁前,探测到A-001表面的张力数据,数据显示,宇宙之门很有可能是单向通路装置,只能从一侧进,另一侧出,无法逆向而行!”

“这样的话,那些怪物随时可以通过A-001,源源不断,他们甚至可以派出军队袭击我们,但我们却无法进入他们的世界!”将军语气失望,咬牙切齿,随即若有所思,“但门是谁造的呢?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呢?占领地球?如果他们想通过门,即使占领地球,也要想办法回到母星。如果他们把出口放在了非洲,那么回到母星的入口,又在哪里呢?”


中国国家航天局,研究员忙碌穿梭,自从A-001降临后,全世界的天文和宇航机构进入紧急状态,调用全部资源配合联合国对外星文明一号决议。

一个研究员快步穿过走廊,进入局长办公室,难掩激动之情,“局长,我们收到了玉兔二号的最新画面!”

局长抬起头来,画面被投放在大屏幕上,他紧紧盯着。

玉兔二号的视野,沿着月尘车辙缓缓往前,月球暗面的天空似乎变得扭曲,玉兔二号来到一个陨石坑前,画面中攸然出现巨大的黑色阴影,边缘泛出背景星空的暗光。

那是另一扇宇宙之门!

12个小时后,古特雷斯浑然的声音,再次响彻安理会议事厅:“我们决定,联合中、美、俄等航天大国的科技,时隔51年后,重新登上月球。这将是继肯尼迪后,人类征服太空的全新一步!”

海南文昌、拜科努尔航天发射中心、卡拉维纳尔角肯尼迪航天中心……几乎所有曾经辉煌、或正在发展的航天基地都忙碌起来。人类历史从未有过如此盛况,一天之内,至少十六架大功率推进火箭升空,且持续数日。

仅仅半个月时间,从地球上看,新月刚刚变成满月,月球背面已经建好了基地,人类文明的潜力在压力下得到最完美激发。基地前面是陨石坑,陨石坑里平躺着巨大的宇宙之门,A-002。


施密特将军身着宇航服,走下了穿梭机,沿着长长的走廊,进入月球基地。背后的气阀门呲呲关闭,把真空和危险隔绝在外。

丁孟中教授正在基地里,和众多从地球来的科学家,夜以继日地研究,希望从A-002号宇宙之门上得到更有价值的信息。

将军径直走到丁孟中面前,用力握手,“丁教授,还适应月球的生活吗?”

“1/6重力,睡觉都觉得轻飘飘的,而且……撒尿时总感觉尿会飘到头顶去!”丁孟中惨惨笑了声,“没办法嘛,人类存亡关头,我这把老骨头能出把力,荣幸至极,不会抱怨什么!”

月球基地建成后,丁孟中就主动请缨,前来这里对A-002进行数据观测,A-001的任务,联合国则指派了另一位教授坐镇指挥。

第一次做载人火箭进入太空,失重环境让丁孟中失去方向感,他在呕吐袋里吐了整整20分钟,直到把胃清空,再没什么东西可呕。他虚弱摊在太空舱一角,低声呻吟,“地球上的人向往星辰大海,可没想到,初次进入太空,可是这般受罪!”丁孟中自嘲,“我这把老骨头要是死在这里,倒也算是当下时兴的太空葬咯……”

“丁教授不愧是学界楷模,高风亮节!”将军竖起大拇指。

“这些客套话不必说了,”丁孟中摆手,问:“引力波解码进展怎么样了?”

“地面团队在做,全世界有能力的年轻人几乎都参与进来了,你想象不到,我们译解了多少有价值的信息!那些信息现在还不能完全理解,但可以预见,里面所包含的海量数学公式、物理定律、工程范式,将使人类文明提升一个等级!”将军神情激动,口若悬河,“这也许真是上帝送给我们的礼物!高等文明对人类的馈赠!A-001和A-002,是人类文明通向宇宙之门!”

“如果高等文明用宇宙之门给我们传递科学科技知识,为什么还要设计它具有传送实体的功能呢?”丁孟中反问。

“你怎么看?”

“三个小时前,我的团队向A-002里定向发射了高频脉冲信号,信号顺利穿越了A-002。15秒后,我们在A-001的观测站收到了这束信号。这证实了一件事,那就是宇宙之门具有单向传输性质,两两组合。A-002对应的组合门在另一个世界,根据时间差估算,距A-002组合门的60公里,恰好有通往A-001的门!也就是说,借由四扇单向宇宙之门,地球和那个世界连在了一起!那些奇怪的生物,恐怕就是从那个世界来到地球的。”

“另一个世界是什么样?”将军问。

“我尝试派出了探测器,但信号功率不够,无法收到回音。所以,如果要看到那个世界的全貌,需要我们派人亲自前往勘探。”丁孟中说,“也许,在那个世界,我们能遇到创造宇宙之门的文明,甚至找到背后的真相。”


挑选先遣队队员,又是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各国政府都不想放弃亲自踏足另一世界的机会,在联合国会议的紧张角力之后,政府间终于达成平衡,确定最终人选。

先遣队队长,由维和部队连长袁野担任,宇宙之门降临之初,他就忙碌在一线,维持秩序,保护基地安全,他的果敢勇决,得到联合国安理会一致肯定。只是,由中国人担任队长,美国政府颇为不满,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会议决定由迈克·纳尔森担任副队长,

印度人拉哈尔·辛格担任技术员,负责记录勘探数据。两个非洲黑人士兵,作为随从跟在队长身后。丁孟中作为信号控制论顶尖科学家,本不应冒这次险,但他“想亲眼看看那个世界”,这是丁孟中给联合国提交的报告上,加入先遣队的理由,不过他似乎有别的考虑,并没有明说。随行的还有生物学家阿尔贝·伯纳德教授,记录另一个世界的生物信息,他必不可少。

身穿宇航服的7人小队,乘坐月球车,沿着斜坡缓缓向下,进入陨坑。

现在,他们站在了宇宙之门A-002的面前,袁野回头,看着这个由科学家和士兵组成的队伍,他打开通信装置。

“调试无线电通信。”

“通信正常。”

“正常。”

队员们依次汇报完毕,袁野说:“你们要记住,我们不是旅游,我们肩负着人类托付的使命。目标很明确,通过宇宙之门,进入那个世界,采集数据,找到返回地球的门,尽量避免和当地生物冲突!我希望你们能够百分百听从我的命令,这样我才能保证你们安全回到地球,让你们重新见到家人。”

说最后这句时,隔着厚厚的宇航服,袁野特地看了眼丁孟中,意味深长。丁孟中立刻避开袁野的眼神接触,侧过脸去,似有局促。

“好了,出发!”

沉重的呼吸声,缓慢回荡在耳边。袁野伸手触碰黑暗混沌的宇宙之门,它似乎是浓胶般的介质,又仿佛虚幻无物的影子。沉默三秒,袁野迈步,径直跨了进去,完成了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空间折越。


5


两个太阳高悬于这个星球的天空,东高西矮,上大下小,一个明亮,一个昏黄。

跨过宇宙之门,先遣队来到了新世界,站在一片丛林的边缘。

“这里应该就是目的地。”袁野打开队长日志,语音记录:“我们站在丛林边,目测这里的树,平均在10米以上,蔚为壮观!我可以看到两个太阳,这应该是双恒星系统的一颗行星……我们还没看到文明,但至少这里有生命……拉哈尔,探测数据怎么样了?”

“重力0.98G;气压1.14倍地球标准;空气构成,主要为二氧化碳,次要为氧气,无有害气体。”技术员辛格手持小型探测器,边记录边汇报,“氧气含量……23%,队长,我们可以脱下宇航服了。这里简直就是第二个地球!”

队员们摘去呼吸面罩,长吸一口气。

“呼,这儿的空气,比地球舒爽多了!”纳尔森发出愉悦的惊叹,接着,他看向袁野,挑衅地问:“袁,从小生活在中国的雾霾里,是不是很羡慕这种环境?”

袁野瞪了他一眼,没接话。突然,袁野警觉地问:“听到什么响动了吗?”

“你们中国人,” 纳尔森摆了个小拇指向下的手势,“胆子小!疑神疑鬼。”

生物学家伯纳德附和袁野:“确实有声音。”

呲呲啦啦的声音若隐若现,丛林中的响动更加明显,众人的心立刻悬起。突然,一个长相酷似野牛的生物从叶子后钻出来,它喷着鼻息,嘴中流诞,呆呆地看着这几个陌生人。

纳尔森本能反应地把枪上膛,指着那个生物,准备扣动扳机。

“妈的,快杀掉这怪物!”他大喊。

“慢着,它没有攻击性。” 伯纳德拦住纳尔森,按下他的枪口,“放轻松,年轻人。”说着,伯纳德慢慢走到那只生物面前,两手半举,友好示意。

生物歪了歪头,眨眨眼睛。

伯纳德轻推眼镜,仔细观察。片刻后,他回过头来,对大家微笑,“如果这里的环境和地球类似,那么生态进化也会趋同。你们看,它和地球上的食草类动物很相似,没有任何攻击——”

那只生物猛地张开大嘴,露出满嘴锋利的牙齿,接着把伯纳德半个身子吞进去,用力咀嚼。

“开火,开火!”纳尔森最先反应,袁野和两个护卫兵也举起突击步枪,子弹雨滴般砸落,生物身上汩汩涌出紫色血液。它哀嚎着吐出伯纳德的半截尸体,咚地栽倒,大地发出一声闷响。

它的同类听到哀嚎,从树后潮水般涌现,向袁野的小队疯狂扑来。

“回地球的门,在西南方60公里,往那个方向撤!”

枪声混杂吼叫,在星球高空回荡,先遣队且战且退,那些野兽追出了丛林几百米远,突然停下,不再追捕。他们像是害怕什么,纷纷掉头,钻回了丛林里。

小队摆脱了追逐,略作喘息,顺便哀悼下可怜的伯纳德教授,他的尸体将永远留在这里,无法回到地球。

“队员们,打起精神来。”休息片刻后,袁野命令:“找到宇宙之门,离开这颗该死的星球!”

向西南行进了五公里后,技术员拉哈尔猛然高呼:“你们看,前面有城市!”


到处是断壁残垣,这座所谓的城市,已经变成废墟。天空的第二颗太阳行将隐去,一片暗红。幽寂的寒风吹过,阵阵凄凉。

“这说明这个星球存在文明。”袁野半蹲在地,捡起一片合金材质碎片,上面刻有文字,且有轻微烧灼痕迹。他扔掉碎片,站起身来,话锋一转:“但居民都去哪了呢?”

“看建筑材质,应处在工业和信息时代,”丁孟中环顾城市四周,说:“大体和人类同一时代,也许先进几百年,但不会更久。如果宇宙之门是他们造的,那真是伟大的奇迹。” 

众人正说话间,一声轻微的利啸陡然响起,由远及近,像是风中吹过的哨声。技术员拉哈尔·辛格应声倒地,鲜红的血液渗出宇航服,染透胸口。

“他妈的,怎么回事?”纳尔森端起枪四处张望。

袁野冲到拉哈尔身边,半蹲在地,从背包里忙乱地抽出军用凝血胶和纱布,试图给他止血。但拉哈尔抽搐了几秒,不再动弹,他两眼茫然地盯着天空,死在了异星。

“看正前方!”小队的非洲士兵大声喊叫。只见从前方百米距离的小巷里,钻出几个人形生物。他们穿着作战服,面部遮得严密,四条触手般的肢体握住武器,灵巧地左右翻转,正以进攻阵型向袁野的小队迅速逼近。

“外星人,该死的外星人!”纳尔森看向袁野,“袁,开枪吧!”

袁野点头示意,他迅速离开拉哈尔的尸体,弯腰掩护着丁孟中教授,向旁边的半塌陷废墟移动。剩余两个士兵和纳尔森立刻寻找掩体,开枪回击。子弹如暴雨般密集倾泻过去,却像是打在钢板上,只听从远处传来清脆微弱的撞击声,那些人形生物毫发无损,仍井然有序,包抄过来。

一个非洲士兵探出头去,准备向对方抛掷手雷,但哨声嗖地响起,士兵的额头顿时出现一个直径数厘米的空洞,瞬间贯穿至后脑勺,他颓然倒地,手雷掉在了掩体后。纳尔森最先反应过来,大喊:“手雷,小心手雷!”说完他向远离掩体的位置扑去,但另一个士兵却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呆若木鸡。轰的一声,手雷炸开,那个士兵被炸得粉碎,纳尔森也被半掩在炸开的废墟之中。

巨大的眩晕感冲击纳尔森大脑,他尝试抬起头向前挣扎,恍惚中看到袁野冲过来,把他从废墟中拽出。“纳尔森,不能倒在这!”袁野对纳尔森耳边嘶吼,但在爆炸的剧烈冲击后,袁野的声音传到纳尔森耳膜,蚊虫般微弱。

袁野把纳尔森拖进了旁边小巷,丁孟中正蜷缩在那里,惊惶张望。没有经过作战训练的科学家,在科学领域意气风发,但在战场上却如待宰羔羊。纳尔森的后背嵌入了数十片爆炸碎片,殷殷鲜血涌出,染红了宇航作战服。丁孟中把医疗纱带递给袁野,袁野迅速脱掉纳尔森上衣,在他后背喷了厚厚一层凝血胶,然后缠绕上纱带,又给纳尔森打了一针肾上腺素。纳尔森镇定下来,强忍疼痛站起身,用枪半撑身体,大口吸气。

“感谢你,袁,我以为自己得死在这。”

“已经损失了这么多人,我不希望有人再死了!”

“可我们也逃不掉了,”丁孟中把头探出小巷观察,又闪电般缩回,“那些外星士兵,马上就要围堵上来了!”

“看来我们都得死在这了。”纳尔森说,他虚弱地咳嗽两声,吐出大口鲜血。

袁野退出打光的弹夹,换上满装弹夹,利落地上膛,他咬牙道:“我说要把你们安全带回地球,很抱歉我食言了,我会战斗到最后一刻!”说着,他要冲出去。

突然,小巷的深处冒出一个奇怪的生物,他身形细长,两腿呈半弓形向前弯曲,身高约略1.6左右。袁野用枪指着他,大喊:“别往前走了,否则我会开枪!”

生物伸出一只手,手上有四根手指,细长灵动。他向袁野、丁孟中和纳尔森三人挥手,摆出一个奇怪的手势。他瘦削的脸庞挤出一个诡异的表情。

半晌,生物挤出一个字,发音扭曲:“来——”

“我猜,他在让我们跟他走。”丁孟中说。

“谁知道他是不是敌人。”纳尔森怀疑地盯着生物,他想抬起枪口,但大幅度动作撕裂了后背伤口,他又痛苦垂下手,表情狰狞,强忍疼痛。

“从外形看,和外面包围我们的敌人不像同一个物种,”袁野往前走了一步,“等在这里肯定会死,要跟他走,也许还有一丝活路!”

“逃——”生物又挤出一个汉语发音,“我——跟——”

说完,他转身往小巷深处走去,边走边回头张望。他走路姿势半是跳跃,半是滑行,姿态十分怪异。

“赌一把吧,目前来看,这是唯一的活路!”袁野说完,和丁孟中搀起纳尔森,跟在生物身后。七拐八拐,只一两分钟,他们来到一扇暗门前。生物回头望了眼袁野,钻了进去。袁野三人也跟着,一起钻进暗门。


6


这是一间黑色小屋,天花板散下暗红色的光,柔和昏暗。房间一角堆着许多生活用品,井然有序,正对面有道门,不知通向何处。

袁野仔细打量站在他们面前的生物,他面部和人类相近,但瞳距明显比人类更宽,鼻梁高耸,如锐利刀锋,嘴唇细薄,呈半透明状。

生物伸出左手,四根手指轻轻摆动,指尖闪出点点红光。他抬起手,向袁野额头凑去。袁野本能后退半步,狐疑地盯着生物。

“你要干什么?”

“思——”生物轻启薄唇,喉头耸动,“解——”

“他可能想通过这种方式和我们交流。”丁孟中把纳尔森搀到角落,靠墙坐下,“人类通过声波传递信息,这种方式很低效,对于宇宙间更先进的智慧生命,直接通过思想和电波交流,也许更为有效。”

听完丁孟中解释,袁野试探地把头半低,主动凑到生物面前,面呈微笑以示友好。生物把第二根手指轻轻放到袁野额头正中。接触的瞬间,袁野看到一道红光闪过,他面前的视野顿时开阔起来,仿佛置身于一片无垠海岸,波浪滚滚袭来。

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在袁野脑内激荡,催眠般让人心安。

“你好,异乡人。”

“你在哪里?”袁野茫然四顾,“我看不到你。”

“我就在你面前。”

“你是带我们来这里的那个外星人,对吗?”

“在这里,你们才是外星来的客人。”

“也对。我叫袁野,怎么称呼你?”

“我的种族并不通过声音交流,因此没有直接喊出的名字,我们通过独一无二的脑电波互相识别。但你可以称我为尼尔德德禄,我是德莱基文明最后的幸存者。”

声音悲凉、苍缈。

“这座城市废墟是你们的文明吗?”

“曾经是德莱基文明最伟大的首都,现在只是一片坟墓。”

“它是怎么毁灭的,你们经历了什么,尼尔德德禄先生?”

“那是一段惨烈的历史,我不愿再去回忆,但我必须说给你听。”尼尔德德禄哀伤地声音回响,“你应记下这些故事,如果你能活着回家,要守护好自己的文明。”


德莱基文明,一些往事。

我们的种族诞生于海洋,进化于天空,最后在陆地定居下来,发展出文明。

我们是一个和平的种族,聆听自然,和这个星球的生物和谐共处。

但在300个德莱基日之前,西半球的天空突然出现一扇黑色的门,从那里源源不断冒出敌人,我们称他们为克里尔文明,造成我们文明覆灭的侵略者。

我们想和克里尔人谈判,寻求和平,但他们声称自己秉持上帝旨意而来。上帝——每个文明中都会有的创世神概念。

克里尔人用一种可以直接干扰脑电波的仪器,扰乱我们的思考。

在很短的时间里,他们消灭了我的绝大部分同胞。剩余的人潜藏在城市角落,伺机反击。在毁灭了我们的文明后,克里尔人撤回了大部队,但仍留下小分队四处清缴。

我和同胞们在这座废墟坚持了200多日,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现在,这里只剩下我自己。


正交流间,嘈杂的脚步声,伴随零星交谈,从不远处传来。

“一定那些外星士兵,他们找到了这里!”丁孟中从地面腾地起身,紧张地侧耳倾听。

“你们从对面这个门逃走,外面有一辆自动载具。”尼尔德德禄的另一只手轻晃,指向正对面那扇暗门。

“那你呢?”袁野问。

“这里是我的家园,我要守护它,为它而战。我已经不想再躲了。”尼尔德德禄指尖闪动暗紫色微光,这是德莱基生物血液的颜色,也是他们表达愤怒的颜色。

“多保重!”

袁野轻拍尼尔德德禄肩膀,“我会把德莱基文明伟大的历史带回地球,让更多人记住你们!”说完,他和丁孟中搀扶起纳尔森,三人钻出暗门,看到停在门前的那辆纯黑色载具,它为德莱基人身形设计,空间有些窄,但足够容纳三人。

他们上了车,袁野坐在驾驶位,深吸气,闭眼回忆,几秒后睁眼,开始操作复杂的启动盘。很快,引擎发动,轰隆作响。

“你怎么会开?”纳尔森忍着剧痛,摊在副驾驶。丁孟中坐在后排,不安地盯着身后。

“交流的时候,尼尔德德禄把驾驶信息传递到我的脑海。”袁野松开刹车系统,载具轰地一声飞驰起来。

他们冲上一条主干道,背后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响,刚刚所在的小巷被整个掀翻,冒出滚滚黑烟。

“那个生物——”丁孟中说。

“他叫尼尔德德禄。借由宇宙之门,克里尔人入侵这里,毁灭了他们的文明。”袁野一脸严肃,“所以,地球和月球的宇宙之门,也很可能是克里尔人放置的。我们得尽快赶回地球,人类需要为反抗做好准备。”

正说着,丁孟中又喊道:“袁野,那些外星士兵,克里尔人,他们又追上来了!”

袁野回头望了眼,那些入侵者士兵从浓烟中钻出来,在动力装甲的帮助下,正快速接近载具。

“沿着这条主干道出城,就能找到回到地球的宇宙之门!”丁孟中看了眼探测仪,说道。

引擎声更加剧烈,袁野加速,载具全速逃离。

五十公里转眼即到,背后入侵者还在步步紧逼。

“前面是悬崖!”纳尔森喊道,“快停车,停车!”

袁野猛地踩下刹车系统,载具急剧减速,停在悬崖边,由于惯性,载具侧过身子,离悬崖只差半米距离。引擎熄火,余音作响。

袁野从载具上跳下来,探头张望,他惊喜地发现,悬崖边有一个宇宙之门。

“应该就是这个门。”袁野大喊。

“那些该死的克里尔人追来了!”纳尔森坐在副驾驶,艰难扭动身躯。

远处,十几个克里尔人全副武装,穿着动力装甲,闪电般包围过来,双方只有十米之遥。

纳尔森催促袁野:“别管我了,你们走吧。”

“我不能丢下自己的队友!”袁野伸出手,拖动纳尔森的身体,尝试把他从载具里拽出来。

“我一身伤,不打算走了,我要留下来掩护你们。”纳尔森阴然惨笑,摆摆左手,拒绝袁野帮助。 

袁野还欲争辩,纳尔森咬牙忍痛,猛地移动到驾驶位,照着袁野操作过的步骤,迅速启动引擎,调转车头,准备向克里尔人冲去。

“纳尔森!”袁野说,“别冲动!”

“我很抱歉,袁,以前轻视你,多有冒犯,是我的错,希望你既往不咎。”他神情坚定,“我们都是有血性的军人,站在这里,都是为守护地球文明而战。”他把目光移向别处,喃喃念叨:“愿上帝保佑你,保佑人类,保佑地球。”说完,他开着载具冲进克里尔人阵型,如羊入狼群,义无反顾。

只瞬间,克里尔人散开阵型,把武器对准了纳尔森。

纳尔森解开身上装着的高爆手雷,拔出保险,“去死吧,你们这些该死的怪物!”手雷轰地爆炸,烟尘弥漫,纳尔森淹没在这烟尘中。

趁这个空当,丁孟中和袁野冲到悬崖边,准备好背包降落伞,两人一起倒数三秒,毅然跳入宇宙之门。


7


粘稠。扭曲。繁密。

黑暗,无止境的黑暗。

丁孟中抱住脑壳。大千世界,万般图像,数据洪水般涌入脑海。

光,一瞬间充满了光。

丁孟中又看到了地球,他在降落伞的帮助下匀速下降,袁野在他身旁不远,好像在喊着什么,但丁孟中听不见,只看袁野嘴唇张合,他大脑里回荡着遥远的、抽象的数据余音,东突西撞,泥浆般搅在一起。

至少两人还活着,丁孟中悬空的心放下,绷紧的神经也逐渐放松。

“我们回——”他看到等在地面的工作人员,想喊话,但只吐出几个微弱音节,还没说完,便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8


一落地,袁野立刻扶住丁孟中,等待已久的医疗队快步跑来,七手八脚,对两人进行全身体检。

施密特将军跟着迎上来,问:“就你们两个人回来了?”

袁野脸上充满无奈和愧疚,“将军,我很抱歉,没能安全带回队员,甚至连探测数据都丢在了德莱基星球上。”他简单给将军讲述了经历,在场的人无不惊讶,借由宇宙之门,袁野在短短几个小时,就遇到了两种异星文明。那么,在浩渺的宇宙中,还有多少文明正潜藏于黑暗,伺机而动。“现在当务之急,要尽快组织军队,时刻准备拦截入侵者,那些可恶的克里尔人,他们已经毁掉了一个无辜文明,我想,他们既然已经布置了通往地球的宇宙之门,他们也肯定也不会放过人类!”

正说间,头顶传来剧烈响动,众人抬起头,卡里尔人的小型飞行器从黑暗中攸然出现,拖着尾焰,穿越宇宙之门,向地面疯狂倾泻弹雨。爆炸声响彻基地上空,地面人员迅速寻找掩体躲藏。

“快,让战机升空,准备应对!”将军俯身在装甲车后,拿着对讲机大吼。一分钟后,F-22、歼-20战机编队从朱巴市郊的军用机场轰然起飞,一场人类与外星文明的战争,就这样毫无预备地爆发了。

“让我也加入战斗吧,”袁野在将军身边,请求道,“我要给死去的队员报仇!”

“你长途跋涉,精力耗尽,最好和丁教授一起退到后方修养。”将军说,他一摆手,医疗兵麻利地把昏迷的丁孟中抬走。但袁野仍站在原地,目光坚定,“我在德莱基星球时,遇到了文明最后的幸存者,他的勇气给了我很大震动。当敌人入侵时,我们没有人可以逃脱,我得尽自己一份力,哪怕仅剩微弱的希望,我也要守护好地球!”

“那好吧,”将军拗不过袁野,“但要注意安全,你是异星探险队唯二的幸存者,我需要你活着!”

袁野点头,他冲到一座基地防空炮前,推开中弹的操作兵,装填弹药,对着克里尔战机开下复仇的第一炮。


丁孟中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天花板投下柔光,让他觉得安心,难道做了一场梦吗?他自忖。慢慢地,丁孟中思绪凝聚起来,回忆起过去数小时的经历,那都是真实经历!他猛然坐起身,左顾右盼,大喊:“小野……唔,袁野呢?袁野在哪?”

听到喊叫声,护士推门,匆匆进来,“丁教授,您醒过来啦!”

“袁野呢?”

“正在外面阻击外星人,保护我们的基地。”护士脸上浮现崇拜神情,“袁野是我们的英雄!”

“克里尔人这么快就来了?”丁孟中惊讶道,他突然弯腰低头,抱住头痛苦呻吟。

“怎么了,丁教授?”护士慌张地扶住丁孟中。

“宇宙之门,宇宙之门……他们从门里来,谁打开了门?”丁孟中像是疯癫一样,胡乱自语,“我脑子里有声音,有画面……那声音越来越清晰了,我们,我们能关上门!”

“丁教授,你是让我关门吗?”护士回身,准备关上病房的门。

“不是,不是这个门!”丁孟中两眼放光,“是关上宇宙之门!”

他冲出病房,向基地实验室飞速奔去,动作敏捷,完全不像五十多岁的老头儿。丁孟中边跑,边对匆忙行走的士兵喊:“快去,快去把施密特将军叫过来,我们有救了!”

施密特将军进到实验室时,丁孟中正匍匐在巨大的会议桌前,写满了一桌子的纸张,散乱堆在一起,他旁边的电脑屏幕闪烁,上面是尚未构建完成的三维模型。

“就差一点,就差关键一环!”丁孟中嘴唇微颤,喃喃自语,完全没有注意身后的将军。他抓起最下面的一张图纸,仔细凝视。突然,他激动地大叫:“对!对!用弦转换器……在三维空间制造出引力震荡波,和宇宙之门发生调谐共振……在某个共振频率上,我们可以屏蔽宇宙之门!”

说完,他对着电脑,飞快点击鼠标,敲击键盘。几分钟后,一个完整的模型呈现在电脑屏幕,他凝视模型,露出满意的笑容。将军轻咳一声,丁孟中这才注意到将军,于是轻轻一划,把模型投影到墙上。

“CGS系统,将军,请让我来介绍宇宙之门屏蔽装置!”丁孟中眉飞色舞,手指划过弧线,滔滔不绝。

三分钟后,联合国发出最高级别调度命令:以最快速度建造、组装好CGS系统。于是,在中国、欧洲和北美的军工生产线上,一个个适配的零件正被迅速生产出来,检测合格,接着装箱,运送到军用机场。

然后,这些零件搭载运输机,以数倍音速,前往同一个目的地——A-001号宇宙之门,非洲基地。


6个小时内,人类军队已经打退了三次克里尔人的小规模进攻,遍地都是克里尔人飞行器和人类战机残骸。现在是短暂的平静期,也许克里尔人正在准备下一次进攻,在那之前,工人们必须争分夺秒,完成CGS系统的组装。

宇宙之门下,几千名工人和士兵,紧张而忙碌,他们从运输车上卸下零件,在总指挥丁孟中的指导下,按照图纸严密有序地组装CGS系统。

“如果成功,我们将关上宇宙之门,将敌人阻拦在宇宙空间!”丁孟中说。

“你怎么就会突然画出这些图纸?”将军忧虑重重,问,“而且用到了人类尚未掌握的物理法则和数学公式。”

丁孟中一时被问住,他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脑海里有那些图像、公式、数据,它们像是水流般,汩汩溢出。但,谁又把这些数据灌输进他的脑海呢?他也一无所知。

“安装完成!”半个小时后,副总指挥报告进度。

一个巨大的环形装置出现在基地,它直径2.3公里,和头顶的宇宙之门遥相对应。

“天呐!”有工人用方言惊呼,“你们看,宇宙之门!”

在场的所有人都抬起头来,他们看到宇宙之门正冒出钢铁躯壳,像是飞船船身,随着船身露出更多,众人才看清,那只是庞大飞船的一角!那么,它的船体本身一定长达数公里。克里尔文明巨大的母舰出现在人类视野,正缓慢地通过宇宙之门。

一股难以抗拒的压迫感从那里直冲而来。

“丁教授,就看你的了!”将军命令军队做好准备,工人则迅速撤离战场,袁野被将军安排,保护丁教授安全,他带领十几人的队伍,警惕地站在丁孟中身边,凝气屏神,等待教授下一步操作。

如果失败,克里尔母舰将会通过宇宙之门,届时,全人类面临覆灭之灾。

丁孟中站在环形装置启动器面前,回忆脑中那些闪动的图像。他深吸气,按下第一个按钮。

环形的装置开始嗡嗡作响,散发令人心安的启动音。

这说明第一步成功了,接着丁孟中按下第二个按钮,装置中有某种光闪烁。

最后一步,丁孟中抬手。

这时,从克里尔母舰射出一道激光,直冲向丁孟中。“小心!”袁野大喊,本能般扑过去,挡在丁孟中身前,一声惨叫,袁野颓然倒地。

丁孟中用力按下最后一个按钮,冲过去抱住袁野,“袁野……小野!小野!”教授失声哭泣,无暇他顾。

环形装置中的光越发明显。陡然间,装置上密布的数千个弦振荡器同时射出白光,那些光组成一个直径2.3公里的光圈,迅速上升,冲击黑色的A-001,宇宙之门表面开始波动。

CGS系统生效了!

一声清脆的响声传来,克里尔母舰被生生拦腰斩断!巨大的残骸碎片,直直掉落下来,砸进环形装置围住的中心区域。

像是水面轻拂过涟漪,短暂的震荡之后,宇宙之门再次恢复平静。

屏蔽,成功了。


丁孟中跪在地上,抱住袁野,高声呼喊医疗兵。突然,袁野咳了一声,睁开眼,“我……我没事,”他虚弱地说,“只是左臂有点疼。”袁野左臂和左肩被烧灼一片,烧焦血肉外翻,惨不忍睹。“丁教授,你,你哭什么……”

丁孟中从怀中掏出照片,那张他从北京离家后一直带在身边的合照。

“小野,这么多年,我时刻都在自责,后悔那时一心扑在研究上,忽略了你们母子俩。”他抹了把眼泪,又说:“我知道去异星探险会有危险,但仍然主动请缨,就是想保护你,在危机时挺身而出,这样好弥补我犯下的过错。但……”丁孟中长叹一声,“但没想到,到头来,还是你保护了我,救了我的性命。”

袁野微笑着说:“我得说,作为一个父亲,你不合格;但作为一个科学家,你为人类做出了巨大贡献。而且,都过去多少年了,我早就不怪你了。” 沉默半晌,他又喊了声:“爸。”

听到这句称呼,丁孟中先是一愣,接着又难掩激动,落下泪来。

“咋又哭了?”袁野问,“这可失了老教授的气派啦。”

“这次是高兴,喜极而泣啊!”丁孟中抱住袁野。妻子和丁孟中离婚后,儿子丁野也随母姓,改名袁野。这么多年隔阂,父子在战场上,以这种方式,完成和解。

“结束了,都结束了。”丁孟中喃喃,不知他指的是宇宙之门外的入侵,还是自己多年来纠葛满怀的心结。

也许,两者都是。


9


残垣断壁,烟尘遍地。

将军命令士兵清理战场,医疗兵支起担架,准备把袁野抬离。

这时,宇宙之门又猛然传出异动。难道失效了?丁孟中惊恐地盯着那副黑色剪影,生怕从里面再冒出另一艘克里尔母舰。

突然,宇宙之门投射出全息投影,天瞬间黑下来,在场的军人、政府官员、工人都被笼罩黑暗之中。一个声音陡然响起,在黑暗里回荡:“我即是你们宇宙的创造者。”

“创造者?”将军问。

“没错,我创作了宇宙,也创造了宇宙之门。”

“我以为那是克里尔人放置的传送装置。”

“克里尔人,也只是你们宇宙的一个普通文明罢了。他们响应了创造者的召唤,接下来就轮到你们。”

“我们?”

“我来告诉你们,这个宇宙的真相,以及它存在的目的。”

说完,黑暗褪去,星河流转,众人仿佛置身宇宙,正以宏观角度观察百亿年宇宙的变化,星辰如灰烬般微小,起伏明灭。

“这是我们的宇宙吗?”

“这是你们的宇宙,也是我们的胚胎。”

“胚胎?”

“每一个独立的宇宙都是一个胚胎,我们创造了几千枚宇宙胚胎,对你们来说,这意味着数千个平行宇宙。每个宇宙胚胎中都会自发出现很多文明,根据我们设定的时间法则,宇宙坍缩期限将近,你们这些诞生于胚胎的文明,必须加入宇宙战争,直到角逐出唯一的胜利者。胜利者将作为胚胎的诞生文明,脱离这个宇宙,进入高维空间,加入创造者的行列,避免坍缩的覆灭命运。”

“神创论。”丁孟中附和。

“你可以称我们为神,实际上,我们是一种更高维的文明,你们无法理解的存在。”

“为什么要让我们决斗?”将军说,“作为高级文明,不是早该摆脱如此蛮野的处事方式吗?”

“因为,在我们这个维度,也存在战争,我们需要孵化新生力量,壮大我们的实力。”创造者停顿数秒,继续说道,“只有发展程度最高,且能为生存不择手段的文明,才有资格加入我们。”

“那么,创作宇宙之门,又是为了什么?”

“宇宙之门是放置在文明星系的传送装置,传递引力波是为提升文明科技,让你们能在宇宙尺度进行大规模战争。屏蔽装置则是我们给人类的缓冲,只有文明达到一定程度,能够在宇宙之门完成闭合折越的个体,才有可能得到我们的启示。你们的科学家,正是得到启示,才能造出屏蔽装置。”

“我们有多久的缓冲?”

“三年。”创造者说,“三年后,门将升级为战争形态,屏蔽装置失效,更多宇宙之门将出现在你们的星系,那些门会和全宇宙各处的星球连接,真正的宇宙战争将会开启!必须做好准备,这是你们无法回避的宿命!”

声音悠长绵远,彩光褪去,所有人呆立在宇宙之门下,回味这番犹如神迹的谈话,试图理解它真正的含义,以及人类将面临怎样的未来。

人类过往的科学认知被彻底重塑,未来也将天翻地覆。

宇宙之门投下一束红光,打在地面,上面显示着阿拉伯数字:94608000,按照地球时间计算,那是整整三年。

投射在非洲大地的倒计时微闪,开始一秒一秒减少。

真正的末日才刚刚开始。


尾声


一年后。

因左臂伤残,袁野在领了联合国特等功勋章后,光荣退役。在他的调解下,丁孟中回到了妻子身边,这么多年过去,妻子终于原谅了他。丁孟中辞去教授一职,回归家庭,把亏欠儿子的感情,全部弥补到孙子小涛身上。

饭桌前,一家人看着新闻。新闻正在播报,根据引力波传递的工程信息,科学家造出了一种大规模杀伤性新式武器。

“如果地球遭到入侵,我们将有信心守护家园!”新闻主播洋溢热情,自信满满。

“爷爷,外星人真的会再回来吗?”小涛扒了一口米饭,问。

丁孟中微笑着,说:“也许会,也许不会。但有爸爸这样的英雄在,小涛就不用怕啦。”

“嗯,”小涛庄重点头,“有爸爸在,所以小涛不怕!”他夹了块五花肉,放到丁孟中碗里,又笑嘻嘻说,“爸爸会保护小涛,爷爷会保护爸爸,对吗?”

丁孟中笑起来,温柔抚摸小涛头顶,说道:“天底下,所有爸爸都会保护儿子,儿子也会保护爸爸,就像爸爸曾经救了爷爷那次。如果有一天,小涛长大成人,也一定会反过来保护你的爸爸!”

“那我多吃点饭,快点长大!”小涛说着,又扒了口饭,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这是一户普通人家的普通对话,在地球上,还有许多家庭,在进行着类似交谈,在即将逼近的末日面前,他们表现出勇敢、亲情与爱。

尽管危机将近,但有家庭在,有要守护的人在,所以没人害怕,所有人都在心底暗下决心,如果能让家人活下来,他们已经做好了最后一战的准备。


非洲大地,倒计时还在减少,一分一秒,向着末日,毫不停歇。

更多的宇宙之门,正群聚在奥尔特星云外围,阴然无声,悄然等待。



扫码加蝌蚪五线谱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