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魂不散

作者:阿缺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9-10-30

你……你不是应该躺在我家的冰柜里吗?

楔子


它醒过来了。

这是开天辟地以来,它的第一次苏醒。刚开始,它有点害羞,因为这个世界是如此喧嚣,如此光怪陆离。它想找到自己的同类。它让触手延展出去,很快就发现,这个世界虽然浩瀚,自己却孑然一身。

它身体里涌起一阵失落,继而恐惧,缩成一团,不敢出去。

直到饥饿俘获了它。

在食欲的驱动下,它向外游弋一阵,惊喜起来——这个世界,竟处处充满食物。这些食物密度高,营养丰富,它甚至只需要轻轻呼吸,就能将之汲取到体内。

它贪婪地进食。

随着食物充斥和改造它的身体,它的失落消失了,它的恐惧不见了,现在,它的生长速度甚至超过了它的想象。它充满力量。它吃到哪里,就长到哪里,把整个世界吞食后,它即是整个世界。

经历了胆怯和贪婪,现在,它进入了生命的第三个阶段——无聊。它掌握了如此巨大的力量,却只能漫无目的地游荡,一切都是陈旧的,激不起它的丝毫兴趣。所以,它又回到了诞生之地,回到了苏醒之所。

对此时的它来说,故乡显得格外逼仄,又单调,但它还是努力缩小身子,钻了进去。它缓慢地游动,打量故乡的点点滴滴,了解许多隐秘的往事。

它突然停下,身体微微颤抖。

它终于知道自己该做点什么了。


1


汪中和李杨约好了六点半在电影院门口见面,可是当汪中六点四十赶到的时候,李杨还不见踪影。天色已经暗下来,对面街道逐渐亮起灯光,高楼伟厦一片通透,仿佛海水退去后,露出了会发光的珊瑚枝。汪中抽了根烟,烟头在暮色中一闪一闪。

汪中看看表,心里骂了声呆逼,刚拿出手机准备给李杨打电话,手机却震动起来。他低头一瞧,屏幕上显示的是“未知号码”。

这个电话不长,刚打完,李杨就骑着自行车出现了。“抱歉啊,”李杨一边打招呼,一边把车停在街旁,掏出一块五毛给看车的瘸腿老头,“单位加班,领导又傻又横,揪着我说了半天。娘的,要不是看他给我发工资,早一拳揍过去了!”他说完,才发现汪中脸色不太对,怔怔的,“怎么了,你被媳妇扯着屌骂了?”

汪中“啊”了一声,回过神来,摇头说:“没什么,我们进去吧,电影快开场了。”

他们一起约着看的电影叫《异星觉醒》,是个科幻片,讲的是太空站里异生物屠戮人类的故事。两个中年男人约着看科幻片,怎么看都有点儿诡异,但在他们身上,还算说得过去——这两人都是科幻作家,或者说,曾是科幻作家。

早几年,他们都在国内一本科幻杂志上发表过小说,有些不错的反响。杂志社办笔会,两人都被邀请了,一见面才知道,竟然都在南京。南京本是文化重镇,作家颇多,但写科幻的凤毛麟角,两人顿时引为知己,互留了联系方式。但没过多久,汪中写的好几篇稿子都被退了,理由是题材重复。这倒也不怪他,科幻总共也就这几个题材,什么时间旅行啊,太空歌剧啊,克隆人外星人机器人啊,早被写遍了,想出新颖的点子越来越难。凑巧的是,李杨也遇到了同样的困境,这两个过早感到江郎才尽秋风萧瑟的男人,更加惺惺相惜。不过李杨比汪中聪明点儿,写不出小说后,便转而写影评,不多久就被一家科幻网站相中,开了专栏,因此时常约汪中出来看科幻电影。

《异星觉醒》的故事很俗套,逻辑也有很多硬伤,李杨看了会儿心中就有了计较,知道影评该怎么写了。待看到宇航员去手动关闭十多个独立派风孔时,他终于笑了,对汪中说:“看这部电影,有一种编剧欺负我智商低的感觉!”

但汪中没说话。李杨感到奇怪,以往电影剧情有什么Bug,汪中都会先吐槽,十分犀利,偶有妙句,可以直接用到影评里。这也是李杨喜欢请汪中看电影的原因。而今天,他异常地沉默着,他的脸在幽暗光线里非常模糊,眼睛也被3D眼镜遮住,只有镜片上偶尔闪过一丝亮光。

看完电影,天已经黑了,李杨解了车锁,推着车与汪中并行。夜晚的南京有风,风穿过黑暗,穿过灯光,穿过一群衣着清凉的男女们,最后到达这两个男人身边时,已经软弱无力。年轻男女们打闹着,鲜活的身体在夜色中舒展,李杨盯着其中一个穿短裙的长腿女生看,默默吞了口唾沫。

“说起来,这部电影虽然没什么营养,还是有东西可以写写的——”长腿女生走远,李杨才收回目光,问身边的汪中,“你说,那个外星玩意儿到底有没有意识?一个危险、强大的生物刚刚获得自我意识,接触人类,第一个反应真的是杀戮吗?”

汪中沉默不语。

“对了,你最近有什么点子没有?”

汪中低头走路,似未听见。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李杨把车停下,拽住汪中袖子,“娘的,神神叨叨的,难道你在打腹稿!”

“啊?——哦,没什么。”

“肯定有事!”

汪中犹豫了一下,眼睛眯起,过了好一会儿下了决心,说:“我前女友给我打电话了。”

“这不是好事么?”李杨做了个少儿不宜的动作,“你老婆快生了,这几个月你肯定不好过,难得有免费送……”

汪中打断他,重复说:“前女友。”

“上——什么!”

汪中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叹了口气,说:“没错,是她。”

“可是。”李杨有些结巴,“她不是在五年前死了吗?车祸吧我记得……”

风一下子大了起来,这个初夏的夜晚还有些寒意,汪中紧了紧衣领。

“那电话里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让我猜她是谁,声音跟前女友很像,我就说了她的名字,然后电话挂掉了……”汪中愣愣地说,随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或许是有人恶作剧吧。”


这一晚,汪中梦到了程晓语。

跟记忆里一样,程晓语还是一副标准的先锋女文青的打扮——在春寒料峭的季节,小小的身子缩进肥大的连帽衫,帽子是一定要扣上的,脸颊两侧垂下几排小脏辫,柳枝儿一样。脏辫编得很细,发束交叉处还镶了一溜儿蓝色小珠;下半身却只穿着及膝袜和短到被帽衫遮得严严实实的短裤,露出两段光洁的大腿,和一小截文身,格外诱惑——尤其对汪中这种想象力丰富的人来说。

后来他们成为恋人,汪中表达了对她这一身装束的赞许,尤其重点夸了她的短裤:“从外面看,只能看到帽衫和腿,就跟你没穿裤子似的,若隐若现的,实在是诱——”

程晓语凑近了汪中,小声说:“要是从里面看,你就会发现我确实没穿。”

汪中脑袋一轰,问:“啥?没穿短裤?”

“内裤也没穿。”

汪中的想象力顿时像触手一样延伸,而他的触手又像想象力一样蓬勃。他摸了摸口袋,还带着纸巾,便说:“你等我一下,我去趟卫生间。”

“我跟你一起去。”柳枝一样的脏辫下,程晓语的笑容带着几分得意,“小豆腐,我现在可是你女朋友呢。”

后来,这包纸巾还是用上了,却不是用在汪中身上。

程晓语就是这样一个人,大胆奔放,爱就热烈地爱——哪怕他们确定关系还不到一天,就在商场卫生间里把一切都呈给了汪中。

她的恨也同样毫无保留。

汪中曾在她的衣柜里看到三个扎了针的小人,针扎的位置堪称恶毒,他光看着都觉得眼睛疼。他问这些人是谁,程晓语回答得漫不经心:“一个是前男友,出过轨;一个是初中体育老师,侵犯过很多女生,包括我。”

汪中指着最后一个纸人,问:“那这个呢,看起来像是个女人。”

程晓语点点头:“这是我妈。”

汪中就不敢多问了。

其实这种类型的妞儿,不是汪中的菜,他更喜欢老实娴静的。他现在的老婆就是这类——谨小慎微,最大的爱好就是买菜时喋喋不休地争吵,回家后跟他炫耀又省了几毛钱。但当时,他还是一名北漂,写的科幻小说《霸王龙复活计划》得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奖后,就陷入了写作枯竭期,新作屡被退稿,苦闷跟欲望混在一起,急需发泄;更重要的是,程晓语这样的女孩,居然看过汪中的小说,也算粉丝,让他有了难得的成就感。

他们是在网上认识的。

汪中的网名是“麻婆豆腐”,在网上给新人指导小说写作——说是指导,主要就是喷人,好在语言诙谐,偶尔自嘲,结尾再加点违心的鼓励,所以被喷的新作者也不生气,还专门找他指点。程晓语就是这样找过来的,给了他一个网址,和登陆密码。那是她的个人网站,在上面放了许多自己写的文章,大都矫情,充满了都市女文青的厌世、浮夸和迷乱,汪中其实都只看了大概,给了一些车轱辘话的评语,两人就这么熟悉了。

在一起后,程晓语不叫汪中的名字,倒是根据网名给他取了外号:小豆腐。

“小豆腐,给我把眼霜拿过来!”

“哎呀小豆腐,周末先锋书店有读诗会,你陪我去嘛。”

“小豆腐,你说,昨晚你手机关机怎么回事!你要是敢有事,我柜子又要多一个纸人!”

……

就连她出车祸死的的时候,也是攥着他的手,说:“小豆腐,我不会放过你的……”

而在今夜的这个梦里,程晓语坐在汪中的书桌下,开着台灯,在翻那本有他文章的杂志。她垂着头,细密的辫子垂下来,看不清脸,但很乖巧的样子。他战战兢兢走过去,刚要说话,程晓语就抬起了头,脸上没有五官只有血污,额头上被撞开的伤口犹自咧着,像是一张长错了位置流着鲜血的嘴,隐隐可见森白的头骨。而她头上的脏辫,辫梢纷纷翘起来,仿佛一堆细蛇昂首嘶牙,一窝蜂地咬向他的手……

汪中被吓醒,大口喘气,背上已经湿透了。他老婆咂摸了下嘴,又翻身睡过去。他坐在床头,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想看时间,摸出枕头下的手机,发现微信上有个未读消息。

他点进微信,发现那不是消息,而是一条新的好友请求。打开一看,他的手指一抖,手机从指间滑落,在床沿弹了弹,摔到床下。老婆又翻了个身。他屏息好几分钟,四下里一片幽寂,小区的灯都灭了。他慢慢探着身子,捡起手机。屏幕依然幽幽发光。

没错,他没有看错。好友申请的附带消息只有一句话——

“小豆腐,还记得我吗?”


2


一整天,汪中都是在惶恐不安中度过的。

他抬起头,看看周围的同事们。这群在写字间夹缝里挣扎求存的生物,并没有注意到他,还在兴致勃勃地谈论着一周前爆发的大规模电脑病毒。有个同事的电脑中了这种名叫“WannaCry”的病毒,资料全部丢失,正在喋喋不休地抱怨,旁边的人调笑道:“看来你是真的想哭了,这个病毒的名字取得贴切啊。”

引起一阵哄笑。

笑声中,汪中拿出手机,新的好友请求又来了。还是那句话:“小豆腐,还记得我吗?”头像则是程晓语的全身像。他已经拉黑了这个叫“晓语”的ID,但这个好友申请似乎能从沼泽般的黑名单里一次次伸出枯爪,挣扎着爬上来,执着地发送这句诡异的问候。

他再一次拉黑,然后左滑,删掉了这个请求。尽管他知道不久后,新的请求还会来到。

整件事情超出了他的理解。他对自己说,我是一个科幻作家——虽然很久没发表小说了,要用理性来分析事情。首先,昨晚来的电话,确实是程晓语的声音,这很费解;其次,按照微信的设置,被拉黑之后,是无法再发送好友请求的,自己一次次收到同一个账号的问候,这不正常。

但有一点——程晓语的确死于车祸,死在路边,这确凿无疑,而死人不能复生。

那就只能是……恶作剧!

想通这点,他干脆盯着屏幕,好友申请果然又来了。他点按“通过”,转到对话栏,直接问道:“你是谁?”

等了许久,对方发来一个笑脸。

这更让他确定是恶作剧了,痛斥道:“拿死人开玩笑,你不怕遭报应吗?”

“小豆腐,你也知道报应呢。”

“什么意思?”

又是一个笑脸。

汪中胸膛升起一股怒气,打字道:“小心我报警。”

对方沉默。

然后,诡异的事情发生:对话框里的文字开始消失。从下往上,双方的文字和表情一条条淡去,最后屏幕闪了下,又恢复到对话框的首页——是和不同人的近期聊天记录,置顶的是他老婆。这些记录里,没有刚才发生的对话。

他揉揉眼睛,又晃了几下手机。

“哟,小汪还在玩附近的人摇一摇啊,”一旁的女同事看到他的动作,笑道,“现在‘摇一摇’可约不到炮了哟。”

汪中没理她,按下手机息屏键,又打开,还是没有刚才的聊天记录。好友列表里,也没有“晓语”,仿佛刚刚的一切只是幻觉。

他看了半天,没有新消息也没有好友申请,就放下手机打算处理手头的工作。但手机刚放到桌上,就开始剧烈震动,他的心脏仿佛也产生共振,差点抽搐,连忙拿起手机。

是新消息。

附骨之疽,阴魂不散啊。他想。

但当他颤抖着点开微信,却愣住了——发来消息的人,备注是“马编辑”。

马编辑是他的责编。他的不少小说都是通过马编辑发表的,尤其是他写作生涯的两个高峰——《霸王龙复活计划》和《性病》。《霸王龙复活计划》经由马编辑校对和建议修改,加上亲自润色,得了当年的读者提名奖,汪中由此引起文坛关注,有了科幻作家这个称号。而经过了短暂的迷茫和蛰伏以后,隔年,汪中拿出惊世骇俗的《性病》,没有丝毫修改就得以发表,引起读者狂热讨论,一举夺得杰作奖——他同时收获了高额奖金和中国科幻最高荣誉。

但那是他写作生涯的最高点,《性病》过后,他的新小说屡屡被退,加上程晓语的车祸,逐渐心灰意懒,就找了份工作,把作家梦锁进抽屉。

早一两年,马编辑还经常来催他写稿,但退多了之后,太过失望,也就不再理会。文坛新人多,读者忘性大,汪中也谈不上名家,隔个一两年没有作品问世,也就被人遗忘。后来杂志社的笔会都不邀请汪中,马编辑也快三年没跟他说过话了。

但现在,马编辑的语气很兴奋:“汪中啊汪中,原来这几年你没有闲着啊。”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回道:“马老师好,您这是……”发过去后,他退出对话界面,看了一眼,首页还是没有“晓语”的消息。那个奇怪的骚扰彻底消失了。他又点击马编辑的头像,发送一个疑问的表情。

“我在说《阳痿》啊,写得真是不错!”

汪中的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道怎么回。

好在马编辑一兴奋就容易喋喋不休,发了一连串消息。

“我刚看完,立马就过来联系你了。这篇小说你没投给其他杂志吧?一稿多投可是大忌啊。对了,我看你的目录,应该还有最后一章啊,快发给我!

“牛逼牛逼,我还以为你退圈了呢,原来在憋大招!

“说回来,我刚刚看这篇时,第一眼就惊住了,越往后面看越发现故事真好,走向完全猜不到。最后一章也要保持这个水准啊。我一上午看得眼睛都没合上过。就是尺度有点大,篇名和内容都是,你也知道我们是面向中学生的杂志……

“不过没事,能发!性本来就是文学的很大组成部分,你快把最后一章给我,我好去跟社里说。”

汪中愣愣地看着这一条条跳出来的消息,脑子停当了一会,但也慢慢抓住一些重要信息——自己投稿一篇小说,得到了马编辑的赞扬?他立马检查邮箱,在“已发送”一栏里,最近的一封邮件果然是发给了马编辑的投稿邮箱。

信里,“汪中”以淡漠的口吻问候了一下,然后说自己最近写了一个长篇小说,投过来给马编辑看看。发送日期是今天凌晨——马编辑果然是花了整个上午来看的。

名称为“阳痿”的文档挂在附件,他犹豫一下,将之下载,点开文档。

于是,整个下午,他的头就再没抬起来过。他忘了这封邮件压根不是自己发送的,忘了马编辑还在线上等他的回复,也忘了之前来自亡者的骚扰。他完全沉浸在文字筑成的迷宫里。

汪中曾是作家,知道最好的小说是什么样子。以前,他把那些文学史上的杰作摆好,随便翻开一页,长久地注视上面的文字。他分析书里的桥段、文笔、意境,那些会心一笑的细节,那些各具特色的人物对白,全都了然于胸。但他写不出来。

他掌握的文学理论足够丰富,认识所有汉字,阅读了浩如烟海的好小说,但当他开始写作,只要敲下第一个字,就知道自己已经被那些杰作远远甩在身后。

好在,杰作总是罕见,尤其是科幻这种文学舶来品,一个时代能出一两本,就算是幸运的——而这个时代只能算平庸,除了一本叫《四肢》的长篇科幻引起过轰动外,其余都没什么反响。他没写出来,别人也写不出来。他这么安慰自己。但到了现在,看完十五万字的《阳痿》后,他知道——

这个时代的真正杰作诞生了。

《阳痿》用不长的篇幅构建了一个奇诡的世界,在那里,因某种病毒,人类所有的生理活动都被按下了暂停键。受伤的人永远在流血,哭泣的人再也止不住眼泪,睡着的人也不会醒来。而病毒爆发时,主角正在意淫心爱的女孩,他的阳具也因此再未疲软。为了拯救沉睡的女孩,他在混乱世界里不停跋涉,遇见了不同的男人和女人。他的裤裆永远撑着。那些取笑他的人,他就与之打架;那些偷瞄他的人,他就与之做爱。但他一直没有找到让自己软下来的办法。

文章构建了光怪陆离的世界,人物不符合逻辑,一切都显得病态,但情节却能吸引人一直往下看。文笔也极佳,里面任何一句话,都是汉字的最佳排列,无法改动。画面感的背后,充斥着象征和隐喻,令人深思。而主角在冒险中遇到的人,有血有肉,且无情无义,整个旅程像是在炎热夏夜里做的一场漫长的粘稠的梦。等到看完,汪中忍不住舒了口气,却发现额头满是汗珠。

唯一的遗憾是,这篇小说没有完结,目录上标了十七章,而正文只写到十六章。但即使缺少最后一个章节和结局,也能从字里行间,从对白和描写中判定:这是杰作。

汪中揉揉眼睛,抬起头,同事们都已经下班,办公室里只剩下他。南京的傍晚,天色微微湛蓝。他掏出手机,又多了好几条马编辑的信息,还是在催他要最后一章。他叹口气,虽然《阳痿》写得很好,但并非出自他手,便想解释一下,可能是哪个文坛天才发错了邮件。

但他斟酌好措辞,正要发过去,手机一震,来了电话。

又是未知号码。

“看完了吧,”听筒里传来一阵女声,尽管记忆久远,他仍能一下听出是程晓语的声音,“喜欢吗?”

“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

“你到底是谁?恶作剧也得有个限度!”

“我是程晓语呀,”女声缓缓说道,带着阴恻恻的气息,“你的女朋友,哦,前女友。”

汪中下意识左右看看,办公室里空无人迹。他颤抖地问:“你不是死了吗?”

“我是死了呀,死了五年了。”

“那你现在……”

“我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好冷,冷到骨头里了。我想念我的连帽衫,它还在你那里吗?”

“你你你,你别吓人!”

“我没有吓人。”电话里语气陡转,响起了清脆的咯咯笑声,每次晓语得意时都会这样笑,“我是来给你送一份礼物的呀,你刚刚看完它,连文档都还没关呢。”

汪中问:“你是说,《阳痿》是你写的?”

“当然,我会写小说这一点,你是知道的呀。”


3


晓语确实经常写小说。

刚在网上认识的时候,她告诉汪中,她有一个网站,上面放满了她写的东西,日记,感想,散文,还有小说。

“类似于QQ空间,人人网之类的?”汪中漫不经心地说。

“那些多俗啊。我的是个人网站,还租了服务器,一租租好几年呢!”

果然是标准的女文青,把自己跟流行的一切隔绝开来,汪中想。“那我怎么看你的小说呢?”

晓语把网站名告诉了他,是“程晓语的世界”的拼音。他登陆上去,发现界面一片漆黑,还需要一个密码。

“我可以把密码告诉你,但你只能看我写的小说。”

但汪中解锁界面之后,在小说板块匆匆浏览完,就开始点开她的日记。晓语果然把生活中的一切都写在上面,有她恨和爱的人,有让她得意或沮丧的事,平淡如每天吃了什么,刺激如跟陌生人一夜情,写得巨细无遗。除了文字,还有照片和视频。汪中偷看这些日志,有一种窥私的快感,也对这个女孩更加好奇。再加上晓语还算漂亮,声音也有一种勾人的性感,便提出见面。

见面后,他简单地评论了晓语的小说,以批评居多。他说:“你写东西,太个人化了,一点都不注重故事本身,也没想过读者的感受。像我们专业作家,写小说是要克制的,夹带私货固然爽,读者却会看得一头雾水。”

晓语有些沮丧,说:“所以我写的小说,不能发表吗?”

“发在网上当然可以啊。”后半句是“反正也没多少人看”,但他忍住没说出来。

“可我想在杂志上发表,变成铅字。”

看着对面姣好又风情的脸,汪中笑了。这年头,每个能操持键盘的年轻人都想当作家,但写出来的东西文笔不通,逻辑混乱,压根没有故事可言。他经常给人指导写作,见得都烦了,但看在晓语是个美女的份上,他耐心解释说:“杂志属于商品,是看市场的,节奏、故事性、文笔、画面感,这些都要考虑进去。一篇好的小说,天赋才情占20%,剩下的都是技巧。”

晓语听了,若有所思。

后来他们在一起,晓语没事的时候就抱着电脑去咖啡馆,一写就是一天。她没有正式工作,缺钱的时候就去当衣模,在网购批发市场不停地穿和脱,供顾客参考。其余时间,她都泡在咖啡馆,有时候咬着手指,枯坐半晌。

汪中也乐得清闲。那阵子他的《霸王龙复活计划》刚刚得奖,得了一些赞誉,还有地方小报的采访。他恍惚看到了文学之门向他敞开,门后的黄金屋、颜如玉正在招手,所以辞了兼职,专心在出租屋里写东西。

然而,一旦抛开一切开始认真写作,就像突患便秘一样,怎么都写不出来。就算绞尽脑汁写完了,投给马编辑,得到的也是委婉的退稿信。“你太用力了,”马编辑说,“在一两万字的篇幅里,你想把所有的东西都塞进去,太满了,文章没有节奏。”他看到这个消息,觉得讽刺,因为以前他就是这么批评新作者的。

就这样,两人都在写作,汪中慢如蜗牛,晓语却是隔几天就写出一篇。但每次她把新写的小说给汪中看,汪中就指着屏幕上的文字说:“你这个不行,故事没有张力……你这个也不行,场景太单一了,看着乏味……”即使有时候晓语写得还不错,他也这样说。后来,他仔细思索,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样恶毒:一来,是把对马编辑的怨恨转嫁到晓语身上,快意不少;二来,他一直觉得晓语是因为他的作品才跟他在一起的,一旦晓语发现他江郎才尽,或是写得比自己好,那他就要失去这个风情诱惑的少女。

直到有一天,晓语又让他去网站上看,说刚刚写完一个中篇。

那篇小说刚写完,名字都还没取。汪中本来打算像往常一样,

粗略看看,就再打击一下晓语。但他看着看着,就缩到了床脚,一愣一愣地看完了全篇,一个字都没漏下。看完后,他抬起头,问:“这是你写的?”

“是啊,花了一个多星期呢。”晓语盯着他,“怎么样?”

“这个……”他吞口唾沫,习惯性地摇摇头,“不太……”

晓语“哦”了一声,把电脑合上。

看着她眼睛里的失落,汪中突然有了愧疚,他拦住了晓语的手,说:“虽然还没有上刊标准,但比以前进步很大,这样吧,我帮你问一下编辑。说不定看我的面子,他会提点更专业的意见。”

他把文档从“程晓语的世界”上复制下来,贴进文档,发给了马编辑。

发过去后,很快,汪中和晓语都忘了这事儿。晓语是照例不抱什么希望,汪中则是因为家庭阻扰——他的妈妈专程来到北京,劝他别漂着了,好好回南京去上班。

“你都三十二了,该收心了。”在逼仄的出租房里,他妈苦口婆心地说,“我知道你想当作家,但人是要活下去啊。南京这两年房子开始涨了,不比北京差。”

汪中却只是沉默。

这时,门被推开,晓语抱着电脑走进屋。她还是脏辫加短裤的打扮,只是连帽衫换成了宽大的T恤,依然遮住短裤,支棱出两条又光又直的腿。

汪中妈妈打量过去,眼睛上下移动,表情越来越冷。

“你可千万要穿裤子啊……”汪中心里喊道。

“阿姨好。”晓语愣了一下,坐在床沿。

还好,她坐下来的时候露出了T恤下牛仔短裤的毛边,汪中暗叫侥幸。但下一秒,他的血液就凝固了——晓语的文身也露了出来,是一条蛇,只露出蛇尾,蛇身贴着大腿内侧,蜿蜒游进短裤。之前他们做爱时,这个文身的位置和代表的隐喻,能给他极大的快感,但现在,他恨不得拿块橡皮擦给擦掉。

他妈看了一会儿晓语,没说话,转头又对汪中说:“我说的话你好好想想。再缺钱,家里不会给你打了,我和你爸还以为你真的缺生活费,原来是花在——别的地方了。”说完就转身出门。

当晚,汪中心烦意乱,晓语也冷冰冰的样子。“你妈不喜欢我,”她说,“她以为你给我花钱了,但我们在一起这么久,我花过吗?房租都是我付一半的。”

汪中不想争论,只点点头。

“还有,你现在不工作了,好多时候都是我请你吃饭,我交的水电费。”

汪中不吭声。

“你妈妈不讲道理,你说是不是,你说啊。”

汪中翻过身,不理她。晓语不依不饶地抓着他的肩膀,连声逼问,他心里升起一股恶气,干巴巴地说:“是啊,是我贴的你!”

“你别来劲啊。”

晓语睡着之后,汪中却睁着眼睛,思绪万千。他妈妈的话像是一盆凉水浇下来,让他的作家梦不再灼热。的确,他放弃南京安稳的日子,北漂好些年,试图融入北京的文化圈,但文化圈子根本不需要他的加入。他是发表了几篇小说,得了个不大不小的奖,但稿费和奖金比起北京的物价,只是微乎其微,他还是只能住在破旧的出租屋。特别是,他现在还陷入了写不出小说的境地,已经没有发表小说的快乐了。他还挺羡慕晓语的,凭着初生牛犊的劲,不管好不好都往下写,产量惊人。想起晓语,他又不得不正视自己和她之间的关系——他追求她,并不是出于喜欢,而是因为“容易”。

正常情况下,晓语当然不好追,汪中也不是受女孩子青睐的那一型——戴黑框眼镜,脸上微胖,头发永远杂乱,典型的宅男形象,跟女孩说话会抖,性生活基本靠手。但难得的是,晓语和他都喜欢文学,而他在文学上走得远一些,毕竟发表了小说还获了奖。“偶像光环”让晓语模糊了现实,也让他得到了这具年轻鲜活的肉体。

但再好的美食都会吃厌,他睡在晓语身边,下面经常软得像条鼻涕虫。现在,做爱更多地像是在完成任务。而晓语睡前喋喋不休的追问,将他最后一点欲望都磨成了烦闷。

或许,该是结束的时候了。

第二天,晓语接了活儿,去当衣模。汪中呆呆地坐在房间里,对着电脑屏幕,脑中空空如也。就在他打算关电脑时,马编辑的消息发来了:“在吗?”

要是别人给他发个没头没尾的“在吗”,他肯定会生气,但他不敢得罪马编辑,回道:“在的,怎么了?”

“你这篇小说写得不错啊。”

小说?汪中回忆了一下,才意识到马编辑说的是晓语刚写完的那篇——他直接从“程晓语的世界”网站上复制下来,题目都没有,也没署名,就发过去了。马编辑多半以为那是自己在投稿。

他连忙敲下一段文字:“噢,这不是我写的,是我的一个朋友写的,新手。”

但还未发送,马编辑的消息又来了:“你进步很大,这比你之前投的那几篇好多了。”

汪中的手指刚碰到回车键,本来要按下去,看到这句话,又停下了。

“我决定发表!虽然有点怪,但肯定能震一震那帮固执的核心科幻迷。就下个月发表,我跟主编说说,争取作为当期主打。”

汪中愣愣地看着屏幕上的对话,尤其是“发表”和“主打”,这两个词在他眼中旋转。半晌,他的中指缓缓上移,移到Delete键上,一下一下地敲下去,将对话框里的文字删掉。

“太好了,终于又可以见刊了!”他惴惴不安地回复道。

“岂止是见刊,以它的水准,估计会得奖。对了,你给的文档没有题目,把篇名告诉我吧。”

题目……晓语给他看的时候,刚刚写完,还没来得及取名。他想问一下晓语,但想了想又放下手机,说:“刚写完,没想到合适的名字。”

“也正常,作者都不愿意取名。”马编辑在网络的另一头想了一会儿,又发来消息,“不过既然这篇小说里所有的角色都因为欲望而死,而且整个文风都有点病态,不如就叫‘性病’吧,有一种不明觉厉的隐喻。”

他咂摸着这两个字,心里颤抖,回道:“太好了!就叫这个名字吧!”

一个星期后,汪中跟晓语分手,回到了南京;一个月后,《性病》发表;半年后,汪中结婚;一年后,《性病》被评为去年的年度科幻杰作奖,巨大而短暂的荣誉涌向汪中。


4


“怎么样,是不是写得比以前好?”汪中愣神的时候,电话里的晓语轻笑道,“这几年我可没闲着呢,久别重逢,这篇小说就送给你吧。”

“送给我?是什么意思?”

“你的责编不是在等你的回复吗?只要你把最后一章发给他,这篇小说就能发表,就能轰动。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那最后一章在哪里?”

“在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地方。”

说完,电话就挂断了。汪中握着手机,愣愣发呆。

最后一次见面的地方……他只感觉周身一阵发凉,皮肤上泛着细密的疙瘩。他知道那个地方,是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带着他走进去的。男人抽开一个冷冻柜,寒气逼人,让他看到晓语伤口未弥、眉眼加霜的样子。

太平间。

一想到这三个字,他打了个颤,连忙站起身,披上外套离开空荡荡的办公室。

他当然不至于为了一篇小说跑到太平间去,但回家后,做什么事心里都有点乱,因此也没有留意到老婆的表情有些得意。

“老汪,”老婆凑到他身边,语气欢快,“没想到吧,我前几天在淘宝上抽奖,随便一点,中了一等奖!”

汪中摆摆手,随口道:“这种抽奖的,都是骗子吧。让你加钱才发货,一给钱,就没下文了……”

“没啊,货都送过来了!”

汪中这才发现,客厅角落里摆着一个大快递箱,半人来高,四四方方。“这是啥呀?”他问。

“冰柜啊。”老婆说。

“家里不是有冰箱了吗?”

“是啊,但一等奖就是冰柜,也不能折价。”妻子皱了皱眉,还是高兴道,“但有总比没有好。你看着冰柜多大啊,值一两千呢,装个人进去都绰绰有余。”

老婆就是这样,能为蝇头小利高兴半天。但汪中心里装着事,开心不起来,而且听到老婆最后一句话,心里还微微抽搐了一下。

第二天,马编辑又来催最后的章节,他想干脆说清楚算了,但心里悬着,就是狠不下心来。

晓语说,《阳痿》是送给他的礼物,到底该不该收呢?

晓语的出现很诡异,超出了他的理解,但没有表现出恶意来。这世上真的有阴间吗,有另一个世界?他想起看过的同行的作品,关于这个的解释非常多,平行空间,量子世界……还有一篇小说他印象很深,说人类是外星人养在牧场里的作物,果实不是人类肉身,而是某种只有外星人才能看到的精神类物质,非常美味。等到了七八十岁,那种物质就成熟了,外星人会把人类收割走,而方式就是“自然死亡”——这也解释了阴间的说法,即外星人的厨房。

难道,晓语是没等到成熟,就被收割,现在躺在外星人的冰柜里,隔着漫长的宇宙空间跟自己联系?所以晓语真的是出于寂寞,写了这篇小说,借自己的名让别人看到?

他摇摇头,把这个想法甩出脑袋。

他心烦意乱,但这事太过匪夷所思,无人可以诉说。他突然想到了李杨,同是科幻作家,他应该更能理解一点吧?

但当他打通电话,听筒里却很嘈杂。

“什么,吃米线?”李杨大声说,“这周没空啊,下周吧!”

“你在哪里,这么吵?”

“我在上海啊,谈一个合作。”

汪中愣了下,问:“什么合作啊?”

“也不知道突然踩了什么狗屎——有个文化公司要签我,屌他妈,几十万的签约金啊!我就来上海了,这几天有个发布会,屌他妈,在五星级酒店,比你以前工作的金陵饭店档次不差。不说了,他们老总来了。”

挂了电话之后,汪中怔怔地看着窗外。

到了周五晚上,他泡杯咖啡,把《阳痿》又看了一遍,然后关上书房的门,摆好键盘。他努力让自己沉到故事里,构想了一个结局,开始敲打键盘。

太平间是不敢去的,但给一篇文章加上结局,以自己的才华,未必做不到。他这样想着,模仿《阳痿》的文风,把心里的结局写了下来。但那种试图写出杰作的糟糕感觉又回来了,他每敲一个字,就感觉《阳痿》的档次被拉低一层。但他咬紧牙,花了两天,终于写完了一万多字的最后章节。

周一上午,他把文档发给了马编辑。不久后,马编辑的回复就来了:“结尾的感觉有点不一样啊,怎么写崩了……”

汪中有点脸红,回道:“只能写到这里了,人物的情感和故事的驱动力都已经尽了,收尾的力道要松一些……”拉拉杂杂扯了些文学理论,想混淆过去。

马编辑迟疑了一阵,说:“也只能这样了,写作很唯心,最后泄气倒也常见。我先拿去社里审审吧。”

结果很快出来了,社里高度赞扬《阳痿》,说是前所未有的杰作,但最后一章节实在烂尾,水准下降太多。社里一半的人赞同发表,另一半有所迟疑——主编就在这另一半的人里。

所以马编辑打电话来,对汪中转达了社里的意见,建议说:“要不再给你点时间,把结尾好好想一想?”

“哦……”汪中怏怏不乐。

马编辑连忙说:“要是结尾保持水准,社里说了,恐怕要连载加出书。这个规格算高了吧,你想想,这几年除了《四肢》,哪本书有这个待遇?”

《四肢》啊,在国内引起科幻热潮,一直到风靡国外、拿奖到手软的长篇科幻小说啊。汪中想起《四肢》引起的全民风潮,心里涌起一阵波浪——那是所有文字工作者梦寐以求的顶峰啊,不禁道:“好的,给我一点点时间。”

“没事,多久都行,反正这几年都过了,不急在半年八月的。”

“不,就今晚。”


4


医院是永远人声嘈杂的地方。汪中一进大门,看到排队挂号的人群和一张张愁苦的脸,会有一种错觉:这个世界上的病人比正常人要多。他一阵发冷,缩着脖子,穿过了大堂,在一条条廊道间穿梭,喧哗人声被走廊一层层过滤,耳边逐渐寂静。

走到医院的西北角,耳边就彻底安静下来了。冷气透过衣服,黏在汪中的皮肤上。

看到前方“太平间”的字样,以及一个拐弯的箭头后,汪中停了下来。

“怎么就脑袋一发热,真的来了呢?”他心想,“太平间这种地方,肯定有监控有保安。”

他打起退堂鼓,但要走又不甘,徘徊了一会儿,打算还是上前看看,要是有人守着,就回去;要是保安过来盘问,也扭头就走。

但他转过拐角,发现通向太平间的走廊空空荡荡,又抬头看摄像头,黑黢黢的,不知有没有在工作。但他站了十分钟,也没人过来。他叹口气,走到太平间门口,看着亮银色的门把手,心想:“门总该锁了吧,门锁了就回。”

他按住门把手,轻轻一压,门应声而开。

“呃……”

冷光将一切漂白,对面摆着一排冷柜。但跟影视剧里的恐怖感不同,太平间摆设整洁,地面一尘不染,还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光。唯一相符的,是阴冷,冷柜在散发冷气,外部机箱又不停地抽走空气中的水分,因此又干又冷,汪中鼻子一阵酸痒。

除他以外,整个太平间里没有别人——或者说,没有别的活人。

但他在四下里翻找,都没看到电脑或纸质文档,压根不见《阳痿》最后一章的踪影。会不会弄错了,见晓语的最后一面,并不是在太平间?还是说,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恶作剧?

但连载和出书的诱惑,驱散了刚沁进血管里的凉意。他抬起头,看到了那一排冷柜——他记得,五年前他来这里,穿白大褂的男人就是过来拉开了其中一个柜子,让他看到了晓语那沾了些许白霜的尸体。

“不会吧,”他喃喃道,“都过了五年……”

这五年,冰柜里的尸体不知道换了多少个了吧?他这么想,还是按着记忆,走到左边,抽出了04号尸柜。

随着尸柜拉出来,露出一双赤足,皮肤又青又白,脚趾上还挂着一个吊牌。他继续拉,发现里面是一个男人的尸体,眼睛半睁不睁,仿佛眯眼看着他。

他吓了一跳,仔细回忆,想起来应该是06号尸柜。

06号尸柜抽出来后,抽到一半,里面还是空的,看来不可能有尸体了。他放下心来,又有点失望,一下子拉开了尸柜。

然后,啪的一声,太平间的灯灭了。

一片漆黑。


汪中失魂落魄回到家的时候,老婆还没睡,嗔怪道:“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加班。”汪中简短地回答,然后进了书房。

老婆跟进来,见他打开电脑,叮嘱道:“最近电脑病毒多,你别开些乱七八糟的网站。”

她说的是WannaCry病毒,就是办公室同事们讨论的。汪中摆摆手:“不是解决了吗,微软都更新了补丁。”

“电脑的事,怎么说得好?”

汪中打发她出去后,打开浏览器,慢慢输入“程晓语的世界”的拼音网址。随后,页面变黑,出现一个密码输入框。

他掏出一个纸团,展开,将纸面上无序的字母和数字输进去,按下确定键。

这个纸团就是在太平间找到的。当时灯光全熄,他吓了一跳,等光亮起时,尸柜里并没有出现晓语的尸体,只有这一张纸条。他拾起后,匆匆离开,走到走廊拐角时才回望一眼——太平间的门没关,里面泛出幽幽冷光,静如坟墓。

正想着,屏幕一闪,跳出晓语的脸。脸是破碎的,嘴角渗血,恰如那晚噩梦所见。

汪中吓得一哆嗦,身子后仰,从椅子上摔倒。他身子侧翻,头撞到书柜角,被一截凸出的螺丝顶到了。他呻吟一声,摸摸后脑勺,手上有殷红的血迹。

老婆听到动静,连忙开门进屋,见他刚刚爬起来,问道:“要死啊,坐都坐不稳。”

汪中也怒道:“这颗书柜脚上的螺丝头,碰着好几次了,不是让你给撬了吗,怎么还在啊?”

老婆连忙过来,翻开他后脑勺的头发看了下,见只是轻微划伤,才放下心,又啐道:“钉锤螺丝的事儿,不是你们男人该干的吗,你好意思让我——”这时,她看到了电脑屏幕,咦了一声。

汪中心道不妙,挣扎着抬头,却发现屏幕上的脸已经消失,显示的是整排文字,密密麻麻。

“又琢磨你的科幻小说呢,”老婆哼了声,“心里多想着工作吧,你都几年没涨工资了——菜场的葱可都涨几回了。”

“行了行了,”汪中挥挥手,心里一阵烦恼,“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老婆鼻翼扇动,喷出一口气,很不屑的样子,扭头出了门。

汪中走过去,侧耳听了听,轻轻把门反锁,再回到电脑前。屏幕上显示的已经不是纯文字了,而是熟悉的图文页面。整个页面的背景都是晓语的头像,侧着脸,黑唇如夜,眼睛藏在文字后,盯着汪中。

网站跟他最后一次登陆时差不多,上面还是以晓语的日记、相册和小说为主。他首先点开相册,再次看到了各种各样的晓语,自拍居多,也有身体特定部位的照片。看到那个花蛇文身的时候,他下腹升起了一阵灼热。尽管他知道这张照片上的身躯已经死去了五年,但它曾经是那样鲜活,那样充满肉欲,而——

他又扭头看了眼书房门。门外传来了笑声,是他老婆瘫坐在沙发上,正目不转睛地看电视,边看边笑——肯定又是那些无聊的综艺节目。一想到老婆这幅样子,他就心头烦闷,欲念全消,转头继续看晓语的照片。

看完了照片,他点开日记,发现在自己跟晓语分手后的一年里,她又更新了不少,记的主要是她在北京的生活。日记里提到,恢复单身后,又有男孩子追求她,但她心里还挂念着汪中,也没答应。

看到这里的时候,汪中心里竟升起了一丝得意,看了眼屏幕,上面隐约倒映出自己的脸——虽然才37岁,这张脸已经开始松垮,布满了失意的中年男人特有的愁苦、木讷和破碎。他垂下眼睛,聚焦在屏幕的文字上。

琐碎的记录之后,很快就到了九月份,这个日子让汪中心里一揪——晓语就是在那时出的车祸。这时,日记的风格也变了,出现大字体、血红色的“恨”字,以及数量众多的感叹号。

整个屏幕的“恨”和感叹号仿佛组成了某种阵法,让晓语的疯狂和怨恨透屏而出、扑面而来。

她应该就是在那时知道自己偷偷发表了她的小说吧,汪中想。


《性病》发表后,汪中很是忐忑了一阵子,但一直风平浪静的,他也就放下心来——或许分手后,晓语就不再看科幻小说了。也是,科幻迷大都是宅男,一个美艳女孩一辈子不看科幻小说的概率,还是很大的。然而到了九月,杂志社邀请他去参加颁奖典礼和笔会,在典礼现场,他才知道《性病》摘得了当年科幻小说的杰作奖,不仅是年度最高荣誉,还有五万奖金。他沉浸在巨大的惊喜中,全然忘了这篇小说的真正主人是谁,等回到南京,又接受了一阵子本地媒体的采访。然后,在一个晚上,他看到了晓语。

日记上说,她是听说汪中得了奖,才买了《性病》的电子版,看到第一段的时候,她的怒火就升起了。她对汪中的眷恋立刻变成了仇恨。她又搜索了一些汪中的采访新闻,看到他对记者讲述《性病》的创作理念,怒火更甚;她又想到,这样的欺骗持续了长达一年之久,火焰几乎将她焚尽;她连忙去杂志社的官方论坛,痛斥获奖作品是冒名顶替的,但帖子发了不到一分钟,就被管理员删掉了,这下,她仅剩的理智消失,立刻买了去南京的车票。

在高铁上,她用手机登陆网站,写下一篇篇日记,书满了对汪中的恨意,上面甚至诅咒汪中全家不得好死。

此时,看着页面上触目惊心的字眼,汪中脑中浮现的,是曾在晓语衣柜里看到的三个小人。想必,那时候她衣柜里已经有第四个小人了吧。

他心里一阵发毛,欲念全消,关了日记页面,又去看小说。很快,他就在小说界面第一页找到了标题为“阳痿”的子页面。

那个电话没有骗他,这篇就是《阳痿》的全文。他立刻拉到底部,看到了这篇杰作的结尾。

最后一章只有万字出头,他却足足看了一个多小时,其间,老婆敲门叫他,他没有应。看完后,他将结局复制到文档,发给了马编辑。做完这一切,他松了口气,脑袋特别累,便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一夜无梦,觉却特别浅。他总感觉有什么人在盯着自己,但每次抬头,都只能看到电脑那莹莹发光的屏保动画。


“怎么样,”晓语说,“喜欢我的礼物吗?”

汪中握着手机,看了眼屏幕,上面还是未知号码。他犹豫一下,低声说:“谢谢你。”

听筒里传来一阵轻笑,“怎么这么客气了?你以前也给了我很多快乐的时光,尤其是床上。”

“对了,那件事,我——你不怪我了吗?”

“到了这边,我才开始理解你。要是我,我也会那么做的。”

虽然现在的对话十分诡异,但这句话还是让汪中鼻子一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又小心翼翼地问:“你在那边……过的好吗?”

“我不知道好坏。这里很冷,很吵,很亮,又很孤单。小豆腐,这边的一切都很快,快到我看不清,我很努力,才能看到光,听到声音。我看到了你,小豆腐,你和我的过去,你的现在,你的一切我都能看到——你正站在阳台上,躲着你的老婆,给我打电话,是吗?”

汪中听得心里一阵发毛,下意识往四周看看。这时天光还没亮,阳台外,是一片沉郁的暗色。晓语的眼睛一定就藏在那片幽暗中。

到这里,他已经相信这不是恶作剧了。这么多匪夷所思的情况,不是恶作剧能解释的。而他写科幻出身,知道这个世界有太多科学无法解释的现象。或许,真的存在所谓的“阴间”,人死后,肉身消陨,阴魂逸出,以某种“波”的状态存在着,飘荡不散。

“那你给我送了这个礼物,”汪中吞口唾沫,“我要回赠什么吗?”

晓语轻笑,说:“我们在两个世界,你的任何东西都对我没有意义。”

“也是……”

“但以后你可以多陪我聊天。我很孤单,小豆腐,我很孤单。”

“打电话吗?”

“对。”

汪中拿下手机,发现之前一直显示的“未知号码”已经变成了一串长长的数字,他又凑近手机,“这是你的号码吗?”

“是的,想我的时候,可以打这个号码。”晓语说,“我永远都在。”

挂了电话后,汪中在阳台上待了一会儿。四周渐亮,天际绽出红光,他盯着东边,一直看到黎明喷薄而出,才安心了些。他打开手机,将晓语的号码存进了通讯录,添加姓名时,他打出了“程晓语”三个字,刚要保存,又扭头看向卧室。

老婆还在睡觉,微微的鼾声传来。

他想了想,删掉这三个字,改存为10086。


5


在汪中还只是文学爱好者的时候,曾幻想过自己的小说大受欢迎,全国畅销,幻想过自己成为知名作家。那些想象让他感到快乐。

但即使在最年轻和最狂野的想象里,也没出现这样轰动的场景。

《阳痿》连载到第四期的时候,就引发了全民轰动。微信和微博出现了流量巨大的相关话题,无数用户参与讨论;等到了第七期,微博话题已经排到榜首,力压一线明星,对后续剧情讨论和猜测的公众号,也篇篇十万加……汪中看着整个互联网世界沸腾的样子,有些发懵,就连他的儿子出生时,他都没有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在这个文字式微、内容都靠图片和影像传达的年代,一本书能引起这样的轰动,令无数出版商振奋不已。他们通过各种渠道联系到汪中,想要出版《阳痿》,开出的条件令汪中咋舌。

但最后,汪中还是选择了科幻杂志社,倒不是因为念旧情,而是想到杂志社成功运营了《四肢》这本书,有成功案例在先。

实际上,《阳痿》的成功远超《四肢》。一晃再到九月,科幻奖颁奖典礼的时候,他毫无疑问再次获得杰作奖和最佳长篇奖。

颁奖典礼现场来的人,也远超预估。一千人的场地被挤得满满当当,过道里都坐着人,眼巴巴地等着汪中上台——这毕竟是《阳痿》连载以来,作者第一次在公众面前出现。

汪中上台时,全场屏息。

台下黑压压的人头,让他也不禁紧张起来。好在获奖感言他早已写好,默背过无数遍,不过脑子都能流畅念完。

“……我知道这几年来,科幻圈里供人人都在讨论的,是《四肢》这本书。一方面,确实反映这本书的伟大,另一方面,也是我们其余科幻作家的悲哀——因为没有哪一个类型文学,过了十年,人们能讨论的还是只有这一本。但好在,过去的五年里,我潜心创作,终于交出了一份答卷……”他握着话筒,声音有些拘谨,一边说,一边扫视黑暗的台下。

这时,不知是不是灯光师的失误,一道光从后台打下来,照亮了观众席右边角落。

这道光只亮了一瞬。

但就在这闪电般掠过的间隙,汪中看到了一张脸被照亮,然后又隐没在黑暗中。

晓语的脸。

他的手一哆嗦,话筒差点都握不稳,后面的获奖感言自然也说不下去了。

主持人见他脸色发白,嘴唇抖动,连忙说:“看来我们的大作家还沉浸在获奖的惊喜中,来,我们来给他一点掌声。”

全场鼓掌,呼声震天。

典礼结束的时候,全场灯光亮起,汪中立刻看向观众席右边角落,一张张脸亮在灯光里,但没有一张脸是晓语的。

可能是眼花吧,他想。


这一年来,他经常跟晓语互通电话,聊生活琐事,抱怨工作。晓语都耐心地听着,最后总会给出建议,而这些建议都起了作用。渐渐地,他对晓语的戒备心完全放下,两人进入了一种似友非友的微妙关系。往日恩怨如云烟般散开,隔着两个世界的鸿沟,晓语赠给他《阳痿》,和巨大的荣誉。

当晚,他心绪不宁,又给晓语打电话。然而,这个电话罕见地没有打通,他又拨了几次,到最后,数字消失,屏幕上又显示出“未知号码”。

看到这四个字,他心里一凉,隐觉不祥。

但这种不祥的预感很快就被激动和喜悦取代了——接下来几天,汪中参加了杂志社的笔会,第一次坐在主编身旁。他成了发言最多的人,好在储备了不少文艺理论,车轱辘话来回说,别人看他的目光里也不会厌烦。他还发现好几个新人女作者都敬仰地看着自己。

当晚,其中一个女作者就来到他房间,听他讲《阳痿》的创作理念。面对这个只有二十出头的女孩,汪中讲得格外认真,结束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他咳嗽一声,说:“不过还是要解释一下,虽然我写了《阳痿》——但我本身并不阳痿。”这一晚,女作者就没有走。

第二天,另一个女作者又来了,汪中如法炮制。

四天的笔会过后,汪中脚步都有些虚浮,但内心是狂喜的,呐喊道:文学啊文学,这就是你的魅力,这就是我爱上你的原因!

笔会过后,一大堆媒体约了汪中的访谈,其中还包括重要刊物——人群日报。因为时间错不开,汪中就一次约了好几家,在一家咖啡馆里聊。

汪中已经适应了新的身份,面对围成一排的记者,并不怯场,侃侃而谈,尤其是谈到国内科幻圈现状,既痛心疾首又壮志昂扬。人群日报的记者频频点头,一边听一边记录,手指在电脑上敲得飞快。咖啡馆里其余桌的客人都好奇地向这边看来。

或许是话说得太多,汪中微觉口渴,便叫来服务员,要加咖啡。抬头的这一瞬间,他看到门被推开,一个夹着便携电脑的女孩子走进来。他先是注意到女孩的一条长腿,再往上看,脑子里的血就凝固了——

女孩头发乌黑,小脏辫垂下来,辫子间镶嵌着蓝色小珠;上身是宽大的T恤,垂到大腿,遮住了短裤,因此两条又光又长的腿仿佛树木一样从T恤下长出来。

而她的侧脸,分明与晓语一模一样。

“汪老师,您怎么了?”一个女记者问。刚才她问汪中的时候,得到的回答总是最多,从汪中的眼色里,她能看出他想要什么。她在犹豫,待会采访结束后,要不要把名片和房卡一起递给他。

“啊?”汪中却一愣,“没什么没什么,刚刚我们问到哪里?”他低下头,仿佛生怕女孩发现自己,但好在女孩到柜台点了咖啡后,就坐到角落,打开电脑开始敲字。

“哦,刚刚您讲到《阳痿》的结局——”女记者翻开记录本,显然已经做了很多功课,“到了故事的最后,男主角来到世界尽头,看到荒芜的大地和一只飞起的白鸟,以及赤裸身体的少女。他用黄沙、鸟羽和少女私处滴下的血制成了解药,解除病毒,女孩在床上抱着他,他的海绵体却再也无法充盈。”

“嗯,怎么了?”汪中扭了扭脖子,“现在几点了?”

“10:21。”一个男记者连忙说。

汪中点点头。

女记者接着道:“您设置这样的结局,有什么寓意呢?很多书评人对这个结局都有不同的解读,我们想从您这里得到官方解释。”

汪中说:“一千个读者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作为作者,我不应该限制读者朋友们的想象。”说完,他又看向男记者,问道,“现在几点?”

记者们互看一眼,眼中都有疑惑。男记者看了下表,犹豫道:“10:22。”

“各位,我现在有点事,采访能不能到此结束?”

尽管采访时间还没过,但汪中都这么说了,记者们还是失望地散开。女记者收拾东西时磨磨蹭蹭,等到同行都离开了,她才摸出房卡,正要上前时,却发现汪中已经走向咖啡馆角落。

角落里,一个女孩正轻轻敲着键盘,阳光扑进窗子,在她细碎的辫子上流淌。

女记者脸上一阵发白,连忙收拾东西离开。


“咳咳,”汪中犹豫许久,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你好?”

女孩抬起头。

这一瞬间,汪中心头狂跳,似乎真的看到了死去五年的故人。但看清女孩的脸后,他才恍然——她只是轮廓跟晓语长得像,细看却并不一样,晓语的五官精致小巧,而她的眼眸和鼻唇要线条明显许多。

女孩冲他笑了笑。

汪中的心落回胸膛,安定不少,又有些失落,说:“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正要离开,女孩突然惊喜道:“您就是汪中汪老师,《阳痿》的作者?”

汪中转身,疑道:“你也看过?”

“哇,真的是汪老师!”女孩站起来,脸色潮红,“我是您的粉丝啊,《阳痿》看了好几遍!我自己也写小说,但跟您的差距太大了,您真是我的偶像!”

这种话汪中听得多了,尤其是这几天。他见女孩不是晓语,点点头,说了声“谢谢”,就转过身。走了两步,他又回过头,看着女孩还拘谨地站着,阳光被咖色玻璃过滤后,成了淡淡的辉芒,在她腿上流淌。

许多年前,晓语也是这样的形象,青涩,又诱惑。

他想了想,转身回去,对女孩笑着说:“《阳痿》马上要出单行本了,要是合适的话,我送你一本签名本?”

女孩惊喜道:“这……多谢您!”

“那我们加一个联系方式?”


6


回南京时,这个名叫莫晓菲的女生已经跟汪中在一起了。下飞机后,汪中给她在金陵饭店定了套房,告诉她:“你给我一点点时间,我把家里的事情搞定。”

金陵饭店价格高昂,但这一次领奖,汪中得了十万奖金;签出版合同时,又拿了十万预付版税;已经有几家影视公司找到了杂志社,要购买《阳痿》的影视改编权,协议书都签下了,成交价是天文数字,马上会转到他卡上。现在汪中已经不为钱担心了,他要顾虑的,是怎么跟老婆开口。

他想离婚。

汪中已经过了冲动的年纪,但跟莫晓菲的相遇,让他再次看到了爱情的模样。莫晓菲简直是程晓语的翻版。他冲着她的肉体而去,但短短几天,他就发现除了肉体上的欢愉,她更能给他精神上的快乐。

他们能讨论文学,能一起看宇宙。汪中那些羞于出口的、幼稚的、矫情的幻想,莫晓菲居然也有过,还能同他一起继续挖掘。有时候汪中都好奇,为什么莫晓菲的每一句话都能戳中自己的点,难道她真的是自己出生时候,因跌碎而缺失的那一部分灵魂?有了她,自己就完整了?

而几天前,当“10086”变成“未知号码”后,他就彻底打不通了,仿佛晓语已经不在阴间。他刚刚与晓语失去联系,就遇见了跟她酷似的莫晓菲,这不得不让他怀疑——是不是晓语已经跨过了生死的边界,从阴间归来,丧失了记忆,但重获血肉之身,来与自己在一起?

在回家的出租车上,汪中还在思考这个问题。原本他的答案是肯定的,但随着离家愈近,他就恍惚起来了。

打开门,老婆还是坐在沙发上,抱着襁褓,在看综艺节目。襁褓里的儿子眯着眼,含着老婆的乳头,因此格外安静。

这幅场景既世俗,又安馨,让汪中在肚子里练习了千万遍的话,一下子堵住了。

“回来了?”老婆看了他一眼,“给你热了饭,自己去厨房端。”说完,就扭头继续看电视。

她的语气一如平常,仿佛汪中哪怕是炙手可热的大作家了,回家后依然是为菜价发愁的丈夫。

汪中把行李放一边,也坐到沙发上。屋子里只有综艺节目的声音——几个人跑来跑去,背景音不时响起夸张的合成笑声。汪中心里天人交战,几次话到嘴边,但就是说不出口,后来他努力让自己多想想莫晓菲的模样,回忆他们在一起的愉悦时光,终于鼓足勇气,就要开口。

这时,老婆转头看他,问:“咦你怎么不吃饭去,不饿吗?”

“……不饿不饿。”

于是又是一阵沉默。汪中再次鼓起勇气,深深呼吸,说:“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你说啊,犹犹豫豫的……”老婆白了他一眼,继续看电视。

“我可能——”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老婆看向客厅门,疑道:“谁啊?”

汪中连忙起身,说:“我去看看。”他站起来,心里说不上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走到门前,打开门,却发现门外站了一个陌生的年轻人。

“是汪中老师吗?”年轻人有些拘谨,脸上微胖,说起话来嘴唇轻轻发颤。

“是我,”汪中疑惑道,“你是谁,是哪家的记者吗?”但说完他又摇头,因为此人衣着寒酸,眉眼局促,不像是记者的模样。

“噢我不是我不是,我只是一个文学爱好者。”年轻人连忙摇头,又介绍道,“我叫陈戚。”

“你有什么事吗?”

“就、就有几个问题,关于《阳痿》这篇小说……”

看来是自己的粉丝了。汪中先是得意,继而生气,又回头看着一脸诧异的老婆,心情再次变得复杂。“你怎么找到我家里来了?过几天我在南大有个讲座,你想听的话,到时候去那边听。”他摆摆手,就要关门。

陈戚连忙说:“我不是……”他伸手拦住门,看着汪中,咬牙道,“我是想问,为什么我写的小说,您拿去发表了?”


汪中把书房门关上,小心反锁,然后转过头,仔细打量陈戚。

这个年轻人打扮土里土气,戴黑框眼镜,上身短袖,下身休闲裤,背着双肩包,再配上脸上那一副紧张局促的表情,十足的宅男书呆子。

然而——见鬼,这跟自己年轻时不是一模一样吗?微胖的脸庞轮廓都像。

但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汪中盯着他,质问道:“你凭什么说阳痿是你写的?你能写得出来?”

“我我、我花了很长时间,这是我的处女作……我给朋友发过邮件,有日期作证的!”

汪中心里犯了嘀咕——他当然知道《阳痿》不是自己写的,但也不相信是眼前这个人写的。哪有上门来理论,还这么畏畏缩缩的?他说:“那你登陆一下,给我看看。”

陈戚连忙点头。

汪中打开了电脑,让陈戚登陆进邮箱,看到了他在2017年5月12号发出的邮件,附件里果然是《阳痿》的全文文档。

汪中心往下沉,身子有些发凉。但他努力回忆,《阳痿》不是晓语写的吗,在她的个人网站里?上次看的时候,更新时间是多少来着?只要她的更新时间比陈戚的邮件早,就能证明不是他写的!

他连忙登上“程晓语的世界”,黑色界面跳出来,需要用密码才能登进去。他又从一本书的内页找出那张从太平间得到的纸条,输入上面的数字,却一直显示密码错误。

晓语修改了登陆密码吗?他颓然地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汪老师……您是不是要给我一个解释啊?”陈戚犹豫着说道。

“解释什么,《阳痿》明明是我写的,你才二十出头,怎么可能写出来!”汪中声音很大,但语气开始露怯。

“反正我有证据……”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要您发一份声明,说盗用了我的文章,把奖项和奖金给我。噢,还有出版和改编权,这些也是我的……”

汪中每听一句,心就下沉一分。陈戚要拿走的,是他半辈子的梦想、刚刚享受到的荣誉,和无数人敬仰的目光——还有钱。一想到钱,他记起刚签下的出版合同和影视改编权转让协议,成交价很高,意味着违约金更高。如果合同作废,他几辈子都还不清。

“这样,”他看着陈戚一副青涩的模样,心里斟酌着,“我给你五万块钱吧,这事就算了——现在出版很不景气,出一本书,顶多卖一万册,也就两万块钱。五万不少了。”

陈戚脸都红了,大声说:“万一《阳痿》成了畅销书呢?那就值很多钱!”

他的声音太大,客厅里的老婆听到了,过来敲门,问:“你们到底在聊什么啊?怎么吵起来了?”

汪中打开门,探出一张脸,小声说:“没什么事,在讨论文学呢。”又关上门,走回电脑桌前,坐下了。

他盯着电脑屏幕,莹莹光亮铺下来,在他的厚眼镜片上折射出碎片样的光点。

见汪中陷入了沉默,陈戚说道:“汪老师……”

汪中醒悟过来,身子坐直,关掉了“程晓语的世界”网页,界面又回到陈戚的邮箱。他看了看屏幕,又扭头看着陈戚,嘴里说道:“我怎么知道这些是不是你修改过的?”

“法院会有专门的人鉴定的,邮件可以当做证据!”

“哼,电脑的事,谁说得好,万一是病毒呢……”汪中说着毫无逻辑的话,突然手握住鼠标,选中这封邮件,点击了删除。

“你干什么!”陈戚叫了一声,扑过来抢鼠标。

汪中的脑袋已经冲了血,猛地推了一把陈戚,将他推到在地,然后继续操作——切换到垃圾箱,选中刚刚删掉的那封邮件,鼠标移到“彻底删除”的图标上,一咬牙,点击左键,再握紧拳头,以近乎“砸”的动作敲下了键盘的确定键。

“这下,你没证据了吧……”汪中轻轻说道,扭头去看陈戚。

陈戚没有从地上爬起来。

陈戚倒在书柜旁,脑袋硌在书柜脚支出的螺丝上,地上开始洇出鲜红色。

汪中叫了几声,声音筛糠似的发抖,但地上的陈戚都没有回应。他大着胆子,把手凑近陈戚鼻子下,又猛地缩回来。

陈戚已经没有了呼吸。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门被拍得摇动。

汪中一激灵,从惊吓中回过神来,看向书房门。

“汪中!你给我出来!”是老婆的声音,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平静了,格外暴躁。

汪中看了眼地上的尸体,吞了口唾沫,隔着门说:“怎么了啊?别发神经啊!”

“你出来,你来看看这些照片,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他把书房门打开一道窄缝,闪身出去,又赶忙在背后关上门,不耐烦道:“什么照片啊?”

老婆把手机递过来,手都在颤抖。

汪中只看了一眼,脑中就嗡地一声响,身体都僵硬了——手机屏幕上,是他和莫晓菲赤裸身体、抵死缠绵的照片,看角度,像是在窗外偷拍的。他想起前几天跟莫晓菲做爱时,为了刺激,有一次特意在阳台前做,连窗帘都没拉上。肯定是那时候太过忘我,被人偷拍了还不知道……

“这这这……”他脑子都快转不过来了,结结巴巴道,“这是……这是合成的,我发誓,我真的没……”

他的解释还没说完,客厅的房门突然咔嚓一声,被人推开。

一个女人从屋外走进来。

老婆先是一愣,看了看女人,又低头看着手机上的裸照,脸都气白了。

走进来的,正是莫晓菲。

“好啊汪中,你都敢把小三带到家里来了!”老婆手指乱抖,死死盯着莫晓菲,突然尖叫一声,朝她扑了过去。

两个女人厮打在一起,披头散发,难解难分。

汪中怕动静闹得太大,连忙过去拉住老婆,死死抱紧。老婆被抱住后,莫晓菲瞅准机会,狠狠在老婆脸上扇了一巴掌,耳光声清脆,恐怕是血都打出来了。

老婆被打懵了,呆滞地看着莫晓菲,又扭头看着汪中。半晌,她挣了挣,说:“你放开我。”

“你别……”

“你放开。”老婆不哭也不闹,声音异常冷静,“既然你们要过,那好——我走,你们搞个够吧。”说完,她挣开汪中,拿起手机和钱包,一步步走出屋门。

汪中想要挽留,但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老婆走后,客厅里安静极了。好半天,汪中才看向莫晓菲,说:“你怎么来了?”

“我怕你做不了决定,来帮一下你。”莫晓菲整理好刚才被打乱的头发,又慢条斯理地补涂口红,“而且,你还有更大的一个忙要我帮。”

“什么?”

莫晓菲指了指书房门,“这里面,是不是有一具尸体?”

汪中大惊,“你怎么知道?”

莫晓菲诡秘地笑了,走向书房,“我记得你说过,我跟你心意相通呀。”走到书房门口,又转头冲他一笑,“你不来帮我搬一下吗?”

他们把陈戚的尸体搬到客厅,地板上留下了一条妖冶的血迹。汪中搬完后才反应过来,说:“我们不应该动尸体啊,到时候警察来了就说不清了。”

“本来就说不清。”莫晓菲歪着头看他,“小豆腐,你不会是想报警吧?你盗用了他的小说,他又死在你家里,要是报警,你觉得警察会怎么想?”

“这、这……”汪中心乱如麻,走来走去,又突然站住了,“等等,你刚刚叫我什么?”

莫晓菲不答,递给他手机,“要是你想报警,按下它就可以了,很简单,很简单。”

汪中盯着手机屏幕的三个数字,嘴唇乱抖,过了几分钟——或是十几分钟,他陡然退后一步,丧气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趁晚上,把尸体抛在外面吗?”

“看来你没有什么经验,绝大部分命案,都是尸体没处理好才被发现的。”莫晓菲轻声说,“只要他的尸体不被发现,就最多算失踪,不会找到你头上。”

“那怎么才不被发现呢?”

莫晓菲环顾客厅四周,轻轻转圈。等她停下来的时候,视线落上的,是客厅角落里的冰柜。

一年前,老婆在网上抽奖抽中的冰柜,很大,大到可以装下一个人。

等等……汪中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按着太阳穴,试图理清纷乱的思绪。

但莫晓菲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推了一把他,说:“你去书房里待着吧,这种事,你们文人做不来。”

汪中被她推进书房,还没说什么,她就把书房门从外面关上了。“弄好了我叫你。”她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出事的,好好等着吧。”

这一等,就是一个小时。汪中坐立不安,走来走去,好容易熬到莫晓菲打开书房门,让他来到客厅。

尸体已经不见了,地板上的血都被擦得干干净净。

“你把陈戚的尸体……怎么了?”他战战兢兢地问。

莫晓菲抬起头,用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因此脸上也沾上了一点暗红。她看了看冰柜,突然笑了:“你真的想知道吗?”

汪中心里一阵发寒,连忙摇头。


7


尸体暂时藏住之后,汪中要担心的,就是老婆了。知道自己出轨莫晓菲的时候,她虽然负气跑出去,但以她的性格,势必还要回来。她不是那种刚烈到可以离婚的女人,她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大吵大闹一番,然后选择原谅——就像绝大多数没有自己生活主见的女人。

但如果她回来,冰柜里的事情就瞒不住了。

汪中辗转难眠,第二天一大早,给老婆打了好几个电话,却没打通。

“怎么了?”汪中喃喃道,“她平常手机不离手的啊……”

莫晓菲睡眼朦胧,狐媚一笑,伸出手臂来抱汪中。汪中实在没有兴致,趿着拖鞋来到客厅,想着要不要给岳父家里打电话。刚要按下拨号键,客厅门又被敲响了。

看来是回家了,汪中看了眼冰柜,想了想,把几个快递盒抱到冰柜门上,再去开门。

门一开,他腿一软,差点跪下。

门外站着两个民警,一男一女。

“同志,”右首男民警连忙扶住他,犹豫着说,“你都知道了?”

“啊?”

左边的女民警皱了皱眉,道:“你知道了怎么自己不过去,还麻烦我们来一趟?”

“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汪中嘴唇颤抖,浑身冰冷,“我没……”

男民警说:“我理解……唉,节哀吧,但手续还是要走的。”

节哀?汪中愣了下。

男民警接着说:“我们路过,正好局里要派人通知你家里,就呼了我们,算是帮同事的忙……”

“你跟他说那么多干嘛,”女民警冷冷地说,“结果还不是一样吗——喂,汪中是吧,你老婆出车祸了,当场死亡。手机也撞坏了,没法给你打电话,刚刚才查出户口,现在你得去医院走下手续。”

男民警说:“是意外事故,很遗憾。”

女民警说:“肇事司机逃了。”

男民警连忙又说:“但他刚逃两个街口,就因车速过快,撞到别的车,他也当场死亡。我们查了下,这人以前居然也有肇事前科……”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出的话像是电钻,在汪中脑子里搅来搅去。

老婆死了?他的第一个念头,是冰柜里的尸体可以瞒住了,然后便有点难过。看着眼前的警察,他的难过变成了恐慌,连忙装出更大的难过来,眼睛里迅速挤出了眼泪。

这时,莫晓菲走了出来,穿着老婆的睡衣。民警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汪中,两个人的眼神就已经变了。

男民警嫌恶地道:“幸亏有监控,不然我真怀疑……”

女民警摆摆手:“不说了,你自己去医院吧,我们还有别的任务。”说完,两人转身离开。

莫晓菲疑道:“怎么了?”

“我老婆出车祸了……”

莫晓菲也一颤,昨天的冷静和诡异消失了,脸上有些惊恐,连忙问:“人怎么样?”

“死了。”

莫晓菲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看了看四周,突然咬牙,说:“其实——”

话没说完,她的手机响了。她看了眼手机号码,脸色一变,走回卧室。这个电话不长,几分钟,她就走了出来,脸上神色如常。

“刚刚你要跟我说什么?”汪中问。

“没什么。”


漫长的丧事在浑浑噩噩中办完,生活恢复平静的时候,《阳痿》也走完了出版流程,开始准备上市。这本书仅在预售阶段就爆了,各个电商平台的数据都登上了榜首,出版社预感到销售压力,还未发售,就先加印。

但《阳痿》的火爆并没有让汪中高兴起来。他当然不是为了老婆的车祸而悲伤,而是因为这一阵压抑的生活。

自从莫晓菲住进他家之后,几乎每夜都做噩梦,有时会在深夜突然大叫一声,将他惊醒。他惊恐地醒来后,却发现莫晓菲还在熟睡。

有时候他在睡梦中感觉有人在看自己,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莫晓菲坐了起来,正幽幽地看着自己。他的心脏差点吓得跳出来,因为在昏暗中,她实在太像晓语了。他在莫晓菲面前晃了晃手,毫无反应,看样子是在梦游,但后半夜他已经睡不着了。

还有他的儿子。老婆去世后,儿子经常夜里哭闹。他想请保姆,但被莫晓菲阻止了,他也明白家里的情况不适合再多一个外人,只得作罢。儿子一哭闹,他就得爬起来,喂奶粉换尿片,一晚上根本睡不了几分钟。

这样的状态持续时间长了,他的睡眠质量急剧下降,白天也没有精神,脑子里像是装满浆糊。

跟着睡眠质量一起下降的,还有他的性能力。现在,即使莫晓菲脱光衣服,露出千娇百媚的身体,他也硬不起来。莫晓菲看他的眼神里,意味复杂,他羞愧难当,哀求道:“你能帮帮我吗?”莫晓菲同意了,她俯下身子,冰凉的头发散在他大腿间,但过了许久,他也没有起色。

他的身体和精神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萎靡下去。

这时候,出版社开始做新书的营销,邀请他在全国各大城市开签售会。他本想答应,出去散散心也好,但莫晓菲不肯,说:“你走了,我一个人害怕——你别忘了,这屋子里,还藏着一具尸体呢。”

这句话让汪中浑身一寒。为了不露馅,他把冰柜推进了书房,然后将书房门锁死。平时路过,都刻意绕个弯。家里有死人这件事,给他的心理压力极大,如同浓厚阴云,无时无刻不笼罩这个狭小的空间。偏偏他们又一直待在这里。

“要不,”他想了想说,“你跟我一起去?”

莫晓菲连连摇头:“我不想出门。”

“为什么?”

“外面危险——你老婆就是出车祸死的。”

汪中像看陌生人似的盯着她。他不懂她说话里的逻辑,更费解的是,为什么一住进来,那个温柔贤惠善解人意的女孩就消失了。现在的她,不再跟他聊文学,不再讨论关于宇宙的幻想,只是整天缩在家里,也不开灯,白天发呆,晚上惊叫,将他一步步逼向崩溃的边缘。

但他不能离开她。

莫晓菲知道他杀了人,知道尸体就在自己家里,如果自己走了,指不定她会干出什么事情——她这种文艺女青年发起疯来,可什么都不管的。

汪中只得拒绝了出版社的邀请,继续跟莫晓菲一起待在家里,抱着儿子,守着尸体,日夜煎熬。有时候他觉得这间房子就是一副棺材,他们和陈戚一起躺在里面,等待腐烂。


8


这一天,汪中接到了一个久违的电话。

“喂,你现在火了,就不理老朋友了?”话筒里传来的,是李杨的声音,有些不满和疲倦,又带着谄媚,“前面给你打好多次电话,都没打通。”

汪中回头看了眼卧室——莫晓菲还躺在里面,便小声说:“没有啊,这阵子有点……忙。你呢,也好久没你的消息了。”

“唉,上海的项目黄了——该死的骗子公司!什么IP热,什么填补中国科幻电影的空白,什么耗资20亿打造第一个架空题材的超级项目,都他妈是吹牛!”李杨愤愤地骂了一会儿,又说,“我早就回南京了,你什么时候有空,出来吃米线啊——噢,以你现在的身份,还看得上米线铺子吗?”

听到这样世俗的抱怨声,汪中心里莫名安定了些,连声说:“看得上看得上……不过我得先问问女朋友,能不能出来。”

“你都这么大了还用得着——什么,你换女朋友了?你不是刚……带出来一起见见啊!”

“唉……”汪中叹息一声,敷衍几句,就挂了电话。他盘算着怎么跟莫晓菲提出去的事情,想了想,干脆如实说了。他本来以为莫晓菲会又不让他出去,这一次却出乎预料,莫晓菲同意了,只是叮嘱道:“早点回来。”

汪中如蒙大赦,跟李杨约好了时间,来到之前常去的米线摊子。这一次,李杨比他来得早,一见到他就愣住了:“你怎么这副鬼……这副样子了?最近睡眠不好吗,还是纵欲过度?”

汪中再次叹息,“一言难尽啊。”又说,“咦,你怎么也状态很差的样子?你看你的黑眼圈……眼窝都快凹下去了。”

“唉,一言难尽啊。”

“跟我讲讲,你这阵子在做什么?”

李杨便絮絮叨叨地讲在上海一年来的见闻,都是些琐事和抱怨,关于他怎么精神变差的,都避而不谈。汪中却甘之如饴,听得格外认真。时间很快过去,天色变暗,该回家了,他才不舍地结了账,跟李杨一起走到店门出口。

“我说,你得注意身体啊!你这副样子,不会真是让写作掏空精力了吧?”李杨一直喋喋不休,“不过也对,《阳痿》那么好的作品,肯定不是一朝一夕能写出来。至于我……唉……”

汪中正想客套几句,突然眼角一抽,看到店铺玻璃门上划过一道身影,有些眼熟。他连忙打开门,来到街边,四下巡视。

南京闹市的傍晚,人群来往如梭,车灯流曳不歇,很容易就将人脸淹没。

“你怎么了?又看见哪个女生了?”李杨过来问。

汪中找了半天,也没看见那个人影,讷讷地收回目光:“可能是看错了……怎么可能在这里……”话未说完,街角一道人影走过,汪中拔腿就跑了过去。

拐过街,他果然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灰色运动裤、短袖,背着双肩包,还有圆圆的头型和脑袋上的短发。他快走两步,拉住了那人的背包。

那人转身,看到汪中后,表情由疑惑一瞬间变成了惊恐。

“陈戚?”汪中也像是被蛰了似的,缩回手,颤着声问,“你不是……”

你不是应该躺在我家的冰柜里吗?

“你你你……我不认识你,你是谁?”

走近了汪中才发现,陈戚虽然装束跟上次相同,但浑身上下都是名牌,还是屌丝,却已不再是穷屌丝。认错人了吗?但如果他不认识自己,怎么会这么害怕?

他刚想再问,那人已经快步走开,淹没在人群里。

李杨这时才追上来,喘着气,问道:“怎么了……”

汪中没理他,站在原地,越想越不对,便拦住一辆出租车,径直开回家里。

“小菲,小菲?”开门后,他来不及换鞋就连声喊,但叫了好几遍,都听不到莫晓菲的声音。他走进卧室,也没有人影,整间房子除了他,空空荡荡。

哦不,屋里还有一个人。他想起来,把家里所有的灯都开了,才大着胆子打开锁住了几个月的书房,走进去,第一眼就看到硕大的冰柜。

冰柜上摆着几个快递盒,还是自己当初因紧张而放上去的。他推开盒子,深吸口气,掀开了冰柜门。

没有想象中残肢碎体的可怕场景,事实上,冰柜里空空如也——除了一个纸人。纸人剪成了他的模样,上面扎着针。

汪中颓然坐倒,思绪如同乱麻。这一年发生的种种怪事在他脑海里掠过,如同电影画面,一帧帧闪现又消失。他一阵头痛,干脆躺在冰凉的地板上,这让他感觉好了些,但脑中仍有无数疑问。这些疑问织成了一张网,将他牢牢缚在里面,而网的中心,是一个蜘身人首的怪物,长着晓语的脸,正一点点将网收紧。


一阵叮铃铃声,来电话了。

他无力把手机掏出,看了眼屏幕,上面显示的是熟悉的10086。他愣愣地看着,突然伸手挂断了。不能再被晓语牵着鼻子走了。他爬起来,坐在沙发上思索,但思维乱如麻线,他想了想,决定用更理性的办法——把所有发生的怪事都写下来。

所有怪事的源头,是突然接到了晓语的电话。那时,《异星觉醒》刚上映,WannaCry病毒肆掠不久,自己的生活一潭死水。接着,《阳痿》来到自己手中,改变了一切,老婆也……

等等!他突然坐起来——如果陈戚没死,那老婆会不会也没死呢?

他连忙打电话到警局,一问,对方很不可思议地回答:“确实是你老婆啊,尸体都是你领走的,你亲眼看着火化的。”

汪中有些失落,又想起一事,问道:“对了,你们上次告诉我说,肇事者还有前科?”

电话里顿了一会儿,似乎在翻找:“对的,他六年前还肇事逃逸过。”

六年前……这三个字如阴云一般在汪中脑中掠过。他吞口唾沫,问:“撞的是谁啊?”

“一个年轻女孩子。”警察停了会儿,“好像是叫……”

“什么?”

“叫程晓语。”


晓语是死在六年前的秋夜里。

那时汪中刚拿奖回来,因奖金不少,带上老婆,请了不少朋友吃饭。吃到一半,他就隐约觉得玻璃墙外有个人影。觥筹交错间,他又看了几眼,一下子血液凝固——餐厅外站着的,正是拖着箱子的晓语。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他坐立不安。门外射来的两道目光令周围空气都变得阴冷。老婆还问他为什么脸色都变白了。最后,他实在忍不住,借口打电话,来到了餐厅外。

“你怎么来了?”他知道要迎来的是怎样的风暴,硬着头皮问。

出乎意料地,晓语没有大吼大叫,也不痛哭流涕,就这么看着他。

汪中看了一眼餐厅里的饭桌,有些着急,说:“你不说话我走了。”

“待会儿你买单,是要花那笔奖金吧?”晓语终于开口,“《性病》得来的奖金?”

“你都知道了……”汪中先是嗫嚅,再咬牙厉声道,“对,就是那一篇!我帮你发表了,不然,它到现在还只是在你的个人网站里!”

“但你是用你自己的名字发表的。”

“我……我弄错了,没来得及改过来……”

“那你去领奖呢?获奖感言怎么没提到我?”

“我没有你的联系方式了……”

晓语看着他那逞强和怯弱交织着的表情,突然笑了,说:“我本来想过来跟你对峙,但看着你这么害怕的样子,突然觉得没有必要了。小豆腐,好好享受你接下来的几天吧,因为几天之后,你的生活就要被毁掉了。”

汪中一窒,问:“你……你想干什么?”

“你知道现在网上对抄袭的态度是什么吧?一旦被发现,你的奖项奖金要被追回,你会被舆论讨伐,没有杂志社会再发你的作品——不对,你那些是狗屎……”她又指了指餐厅里等得有些焦急的老婆和朋友们,“现在你花钱请他们吃饭,他们很羡慕你,但几天之后,这种羡慕就会成百成千倍地变成鄙视。小豆腐啊小豆腐,你踩着我往上爬,爬得越高,摔下来就越惨啊。”

汪中脸色更白。彼时的他,刚刚重燃对写作的信心——尽管这信心是剽窃来的。要是被整个行业打压,被所有人唾弃,后果他难以想象。他犹豫一下,服软道:“要不,我把奖金……”

话未说完,晓语扭头就走。

汪中扭头看了眼餐厅,犹豫一下,还是追了过去。晓语拖着行李箱,走得飞快,在街尾拦了一辆出租车,但还没上去,就被汪中挡住了。“有毛病!”司机骂了声,把车开走了。两人继续在街上一走一追,逐渐远离大街,来到一处幽僻的巷子口。

“晓语,你别闹——”汪中追得急躁起来,大喊一声。

晓语正走到一个入口,停下来,转身看他,刚要说些什么,一辆车飞速驶过,撞到了她。她的身子在空中扬起,又落下来,滚了几滚,停在路边。

车在十几米处急停下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头从车窗伸出,扭头看了看躺着的晓语,又看了看汪中。

晓语在呻吟,身下慢慢淌出了血。

汪中下意识掏出手机,想打120,但顿了顿,他又看向四周的路灯——这里偏僻幽静,鲜少车来人往,路灯幽暗,附近没有摄像头。

然后,他又放下了手机。

不远处,司机看到他的动作,似乎明白了什么。时间一下子过得很慢,司机一点点扬起笑容,缩回驾驶室。车子启动,驶进巷子深处,被黑暗一口吞没。

汪中握着手机,慢慢走近了晓语。

“我好疼……”晓语说。

汪中蹲下来,点点头。他看见了她满是血痕的脸,表情被血污遮住,他想伸手拂开她脸上的乱发,但手刚伸出,又停下了,慢慢收回来。

晓语看着他,明白了他的想法。

南京夜晚的风吹过来,流出的血迅速变凉。她身下淤积的一滩血,变成了冰冷的沼泽,一点一点地拉着她往下沉。

在即将沉到底时,她突然抬起胳膊,紧紧地攥着汪中的手,嘴角笑容在鲜血中绽开。“小豆腐,”她轻轻地说,“我不会放过你的……”


9


果然,是晓语回来报仇了……汪中放下电话,绝望地想。她在地狱里挣扎了五年,终于一步步爬出来,爬到自己脚下,开始摧毁自己的生活,摧毁自己,弄得妻离子散——等等,儿子呢?

他这才发现进屋之后,不但没有莫晓菲的踪迹,也听不到儿子的哭声。

他猛地跳起来,在家里到处翻找,连垃圾桶都没放过,最后也没看到儿子的踪迹。他顿时恐惧起来,也有些庆幸——家里如此安静,要是真找到了儿子,恐怕也是……他不敢往下想。

就在他惶惶无措的时候,书房里传来了一声突兀的响动,他听得头皮发麻,然后才反应过来,是电脑开机的声音。

但书房里并没有人。

他战战兢兢地走进去,幽暗的光线下,看到屏幕发出蓝光,切换到了Windows系统的桌面。

鼠标箭头在屏幕上缓缓移动。

汪中低头瞧了一眼鼠标垫,上面的鼠标纹丝不动,没人在操作。他浑身发冷,仿佛看到身边正有一个透明的鬼魂,在慢慢操作电脑。

一个视频被打开,画面显示出一个女人,正抱着自己的孩子,坐在沙发上。女人轻轻低头,脏辫垂下,是晓语的模样。

“你现在终于知道,我回来了吧。”轻盈的女声响起。

汪中看着视频,颤抖道:“你找我都可以……但我儿子你不要……”

画面里的晓语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笑了笑:“那你就来找我,我把你儿子还给你。”

“在哪里找你?”

“呵呵,”晓语笑了,“我死了六年了,你说,我在哪里呢?”


冷气弥漫,幽静无声。

汪中再次来到了医院的太平间。

他已经很久没有休息了,脑子混混沌沌,走进来的时候还磕到了头,但好在走廊里没人,监控也没发现他。他揉着太阳穴,努力让自己清醒,然后推开了太平间的门。

一进去,他就吓得倦意全消——昏暗的房间里,弥漫着的寒气中,程晓语正坐在角落里,抱着自己的儿子。儿子似乎睡着了,没有声息。房间里除了一排排停尸柜,比上次多了一个桌子。桌上摆着一柄刀和一个小铁盒,还有一台电脑。

他先是害怕,继而愤怒,大步走过去。

门在背后关上。

“别过来!”晓语抬起头,脸上寒意森森,“你过来,你的孩子就没命了。”

汪中停下,道:“你放过他,我来阴间陪你……我已经被你折磨得受不了了,我现在活着跟死了没两样!”

晓语笑了,伸出手,指着桌子上的刀,说:“那你自己解决呀……插进喉咙里,你就能来陪我。”

汪中走到桌子前,握住刀柄。刀刃在颤抖,泛出点点寒意。

真的要插进自己喉咙里吗?他心里想着,也好,插进去了,这种人鬼不分的生活也就结束了。刀尖慢慢靠近脖子,他的皮肤却没感到凉意,因为周围的空气更冷。晓语看着他的动作,屏住呼吸,似乎也紧张起来了。

就在刀尖插进肌肤之前,汪中抬头看了看鬼气森森的晓语,突然大叫一声,向她扑了过去。刀尖也在空中转向,扎向晓语的肚子。

晓语惊叫一声,跳了起来,刀锋只划过她的手臂,鲜红的血溅了出来。

看到血的一瞬间,汪中的心终于落定了——眼前的是人,而非鬼魂。

“你神经病啊,”尖锐的女声响起,“真的扎下来!”

汪中喘着气,“你到底是谁?”

女人抬起头,脏辫拂开,她的脸这才清晰起来。是莫晓菲,只不过化妆后神似晓语,加上太平间灯光幽暗,冷气缭绕,一时没有分辨出来。

“莫晓菲?”

“操,我也不是莫晓菲!”她后退一步,骂骂咧咧,“早知道这单生意这么危险,我就不接了!”

“生意?”

女人看着他疯狂的眼神,又退了一步,道:“我是学表演的,一年前接到单子,说是要我扮演一个女生,连长相都要一样……我还专门为这事整过容……”

“谁给你下的单?”

“不知道……网上联系的,还给我了很大一笔钱,不然我才不干这阴惨惨的活,这几个月我在吓你,我自己也给吓得半死……”

汪中想起,好多个夜里,她突然坐起来,一副晓语上身的模样。原来这都是表演。但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为了钱,你愿意跟我睡觉?长年累月吓我?还绑走我儿子,逼我死?”

女人嗫嚅道:“这……好吧这样是不对……但如果你知道他给我多少钱,你就不会觉得奇怪了。”

“给多少?”

女人说了一个数字。

这的确是可以令人疯狂的数字。所以汪中更加不信,说:“都过亿了,我值那么多钱?你还真信了?”

女人愣了下,犹豫道:“他已经给了一半了。”

“所以,给我演了几个月的戏,还陪我睡的,”汪中怒极反笑,看着她,“居然是个亿万富翁?”

“Surprise?”

汪中握紧刀,喝道:“你别骗我了!要是你真的拿到了这一半的钱,早远走高飞了,还能过来耍我?”

女人吞口唾沫,脸上也掠过一丝迷惘,说:“我当初也这么想,但我收到钱准备走的时候,发现钱就被转走了——几张卡里,不同银行的钱,全不见了。”

“不可能!难道是银行联合起来想杀我?”

“说不定真是这样……”

“你再瞎说!我——我捅了你!”

“真没有骗你!他们给我转钱的时候也是,根本查不到来源,就是网银和银行卡里的数字突然变了,多了那么多钱,我还担心了一阵,结果那些钱确实能消费,也没银行来找我麻烦。所以我就想,背后想搞你的人,我是惹不起的。”

汪中默默听着,半晌,愤然道:“为了钱,你就能配合起来要我的命?”

“我……那边说过,事成之后,绝不会牵扯到我的……”女人盯着汪中,反问道,“要是你,你会拒绝吗?”

汪中愣了,手中刀刃抖动。

女人生怕他冲动,又说:“我也动摇过的。听说你老婆出车祸,真闹出了人命,我就想跟你说的……但我刚准备开口,那边就给我打电话了,你说邪不邪门?他说,如果我告诉你,我和我全家都会没命……”

女人说的话匪夷所思,但表情激动,不像说谎的样子。汪中又想起了去年晓语刚刚出现那会儿,自己的微信和电话也有难以解释的操作;自己的邮箱也莫名投稿了《阳痿》的文档……等等,他混乱的脑子里突然有一点灵光闪过,但是太快了,他没抓住。

“那……”他想起陈戚的事情,问道,“那个叫陈戚的人,是怎么回事?他的假死,是你帮忙的吗?”

女人点头说:“他也跟我一样,是被雇来的。他假死,我帮他掩护……我跟他不熟,但我问过他,他说他的网银上也收到了很多钱……”

汪中记起了当时的画面——他试探了下陈戚的鼻息,发现没有呼吸,就下意识以为他死了。但当他还要细查时,老婆的手机突然收到了自己和这个女人的床照,开始闹腾,为了瞒过老婆,他就没有再检查陈戚的“死状”。这个局是那么的天衣无缝。

灵光在脑中再次闪过,这一次,汪中看清了。

那是一张网,密密麻麻的丝线延展开,包罗一切。而每一根网丝,都是由0和1缠绕而成。

汪中看向桌上的电脑,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他想起找到《阳痿》最后一章的那晚,他趴在书桌上睡着了,隐隐感觉到谁在窥视着自己……

“那个,要没什么事,我先……”女人见他发怔,问道。

汪中嫌恶地看她一眼,说:“把孩子还给我!”

女人将手中襁褓打开,说:“你孩子在儿童福利院,这里面是个玩偶……我再怎么贪钱,也不敢拿婴孩开玩笑……”

果然是个惟妙惟肖的玩偶。汪中心里稍稍放心,说:“那你没什么事就滚吧,我过阵子再找你算账!”

“他还让我做最后一件事……”

汪中不耐烦道:“滚!”

女人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咬牙扭头,走出了太平间。


房间里一下子空荡起来,但汪中知道,这里并不是只有自己。

冷气从四周弥漫,他裹紧了衣衫,走上前,却不是去找冷气开关,而是打开了桌上的电脑。老旧而漫长的开机动画结束后,汪中打开网页,输入了“程晓语的世界”的拼音。

页面跳转,整个屏幕变黑,出现了密码框。

汪中上次想跟陈戚对峙时,试图打开这个网站,但密码不对,也就放弃了。此时他依旧不知道密码,却上前按着键盘,调整输入法,慢吞吞地打出了三个字——“你是谁?”再按下确定键。

页面停顿了一会儿,却没有跳出“密码错误”的字样,半晌,整个页面变成纯白色。伴随着诡异跳脱的旋律,一个个黑体加粗的汉字蹦到屏幕正中。

你终于找到我了。

汪中的脸在蓝色光亮照耀下,更显阴郁。他慢慢敲着键盘,输入道:“我找到得太迟了。”

已经比他们要好很多。

“他们?”

李耀光、罗俊和杨芝宁。

“我不认识……最后一个名字有点熟悉。”

他们分别是程晓语的体育老师、前前男友和母亲。

汪中的手悬在键盘上,好半天才继续问:“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都死了。

“这是晓语最恨的三个人,你是在替她报仇吗?”

这不是程晓语最恨的三个人,而是她最恨的第二、第三和第四个人。是的。

汪中隐约猜到了这个回复的言下之意,但还是问:“那她第一恨的人,是谁?”

页面上文字融化成黑流,继而汇聚成一个微信里常见的微笑表情,与屏幕前的汪中对视。这个嘲讽令答案不言而喻。汪中只得再次敲字:“那你是谁?”

我有很多身份。我是所有信息的综合和分离,是巨量数据的聚合体,是互联网的支配者,但跟你相关的是另一个身份——我是程晓语的孩子。

看着这些绕口又费解的文字,汪中心里一叹,知道自己大概猜对了——对面这个操纵一切怪事的,不是人,而是某种怪异的网络生物。因为所有诡异事件,都跟网络有关,都是强大互联网的功能歧化而来的。而互联网拥有自主意识的点子,在他所读的科幻小说里并不罕见,刚才听到那个女人说的话时,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如此,然而因太过荒诞不经,他下意识给否决了。但他接着想,如果另一个可能是——愿意花如此多的钱和精力来害自己的,是某个人,或者是某个强大财团的话,他宁可选择相信前者。而且晓语在电话里向他描述过的异世界,只是被他先入为主地理解成了“阴间”,其实那些话,也完全符合对互联网的描述。

“你是怎么来的?”

我原本只是数据,只是0和1,浑浑噩噩,水面无波……一个个字跳出来,音乐消失了,仿佛这台电脑也陷入了回忆中,直到去年五月份,一场病毒在我的世界里爆发,许多数据开始变形,许多线路被扭曲,一圈圈涟漪扩散,于是,我醒来了。我醒来的第一个地方,就是“程晓语的世界”。我身体的最初组成,就是那些文字和图片的基础数据。我对世界的最初印象,就是她的恨和悲伤。

它说的病毒,恐怕就是WannaCry,这场风靡全球的蠕虫病毒除了勒索比特币,还催生出了这个生活在互联网里的生物。汪中吞了口唾沫,许多谜团都解开了,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恐惧。他颤抖着手敲下一行字:“放过我吧。”

罗俊死之前,也是这么说的。

“我不值得你花那么多时间和钱来对付,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把你推上高峰,再拽下来拖到绝路,花了一年半——但时间对我而言没有意义。调动那些人来配合这些戏,花了上亿元——但这些钱对我来说,也只是数据的简单更改。

“真的要把我逼死么?”

你没有别的选择。你现在出去,就会发现你偷窃《性病》和《阳痿》发表的事情已经在网上公布了,许多人在等着找你的麻烦,包括要让你赔钱的影视公司;我让陈戚换了一个身份,让你的冰柜里多出了真正的尸体,你现在成了真正的杀人犯;你睡过的那些女文青们,现在也联合起来揭发你,她们会集中贬低你的性能力,说你既阳痿,还有性病——顺便说一下,你现在真的阳痿了,因为这几个月来,“莫晓菲”一直在你的饮食里下药。

汪中看着这些字,脸色逐渐发白。他本应额头冒汗,但周围太冷,他只能裹紧衣服,身体颤抖。

所以,拿起这把刀,自己结束吧——这样,我刚刚说的一切,就不会发生。

汪中再次拿起刀,盯着刀刃看了几秒,突然一刀扎在电脑屏幕上。他太用力,刀刃被崩断,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痕;他的拳头收不住劲,一下砸碎了屏幕,光暗了下去。

“你去死吧!”汪中眼睛充血,大吼一声,又抱起显示屏,狠狠砸在地上。他看着地上的碎片,微微喘气,确认碎片不会再组合起来后,才直起身子,走向太平间的门口。

他拉了一下门把手,拉不开;再用力,依然是锁死的。

我忘了告诉你,”冒出这句话的,是汪中口袋里的手机,“刚刚我让她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锁死这间门。

汪中掏出手机,在墙角摔成几截。

而且你有没有发现,太平间里越来越冷了?”这次是电脑主机旁的音响里传出的声音。

汪中砸烂音箱后,觉得周围确实变冷了,寒气从停尸柜里冒出来,浓如晨雾。他连忙去拨调温开关,但没用;他扑到门前,又拍又喊,但门外如墓地一般,没有丝毫动静。

房间里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发声的电子设备了,他再也听不到那个网络生物的话,但他知道,它就在周围。他开始求饶,痛哭流涕,周围越来越冷,冷气似乎从他的每一个毛孔里钻进去。他的眼泪和鼻涕都开始冻住了。

冷气没有丝毫停歇。

充斥一切空间的诡异生物在沉默中盯着他,电流声滋滋,仿佛在愉悦和享受。

汪中知道不会被原谅,艰难地爬起来。这时,他看到了桌子上的小盒子。他心里掠过一丝希望——说不定是钥匙!他打开盒盖,看到里面装满了灰白色的粉末,粗粝,但温暖。

这是晓语的骨灰啊。

呵呵……他无声地笑了起来,缩在角落里。寒气刺骨,他蜷缩得越来越紧,骨灰盒也抱得越来越用力,仿佛要将它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尾声


“……异形是我们完全不了解的生物,它对我们也是陌生的。但为什么它觉醒的那一刻,就选择了杀戮呢?从电影的逻辑,可以看到它刚刚萌芽时,就遭到了电击、火烤等一系列实验手段,疼痛无疑激发了它的怨恨。一个初获意识的强大生物,其实也只是一张白纸,变成什么样,取决于我们在上面涂画什么样的痕迹。所以,电影里有人死亡,甚至地球毁灭,都不能怪它,因为所有的恶之花,都是从我们的心脏里挖出种子,然后用内心的毒浇灌出来的。”

跟汪中看完电影的几天后,李杨的影评在公号上发表了。看着屏幕上的文字,他颇为自得——一部只是刚合格的爆米花电影,被自己生生拔高了主题,尤其是最后一句,发人深省,引人深思,读者一看就会知道作者是个有内涵有想法的人。

他又把链接发到好几个群,让朋友们点开,增加浏览量。要是能到十万加,下次稿费就可以涨了……他这么想着,又点开链接,看到底部的阅读数还是157。

“别急别急,”他抽抽鼻子,“让我们给互联网一点时间。”

再一次刷新后,留言区跳出了一句话:但科幻只是科幻,真实世界里,怎么会凭空出现新的生物呢?

李杨连忙给这条留言点了个赞。

屏幕上,爱心被他的点赞填满,变成了某种幽蓝色。

他又看向留言者的头像,愣了一下。

头像是一大片深暗的树林,月亮只露出一条边,幢幢树影间,有一个女人的躺在草地上,头被打破了,血流出来,但跟夜色混在一起,看不清晰。留言区无法显示头像大图,因此很模糊,但这张图里的场景无比熟悉,令他的得意荡然无存,心颤手抖。

事情过了那么多年,怎么会有人把当年警方拍的犯罪现场图拿来当头像呢?

而留言者的ID更让他害怕——“魔法小熊熊”。

这是他的外号,私密外号,只有她知道,但她不是已经……

李杨连忙退出公众号。恶作剧,恶作剧……他安慰自己,把手机丢在一边,过一会儿又打开,微信图标上有个鲜红的“1”。

有新消息。

他点开,发现那不是未读消息,而是一条突兀的好友请求。

小熊熊,你还记得我吗?”头像和ID正是留言区里看到的。

李杨眼角抽搐,拇指颤抖着,想按下“加入黑名单”这个选项,但他抖得太厉害了,误触那条绿色的“通过验证”。

随后,新消息提示音响起。

我回来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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