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发之星

作者:归芜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9-11-09

他们再也不会相信恒久与拥有,因为就连头发都无从挽留。
一、引狼入室


这是长发星与星盟的第一次接触。星盟派出人气极高的新任亲善大使,原三流艺术家,鸦,出使这颗星球,希望能够实现零的突破,和平建交。

全星球的居民都紧锁门窗,守在视讯频道,密切关注这一历史性的时刻。

长发星是他们对自己的称呼,在星盟,该星球的官方名称是奉安星系FJH2-9527号行星。

飞船顺利停靠在长发星的一号卫星上。等待在星系摆渡船上的长发星外交官员戴着头盔全副武装地迎上前去。

舷舱门缓缓升起,露出一具有长发星民两倍高的庞大身体,再往上,饱受瞩目的,是一张尖嘴长喙的侵略者嘴脸。

“哦呼——”

当特写镜头聚焦到这位不速之客脸上时,整个长发星不约而同地深吸了一口气,星球平均含氧量降低了0.1%。

这副充满恐吓意义的尊容,让所有长发星民头皮一紧,真正意义上的怒发冲冠。他们惊恐地对视,从对方的瞳孔中,看到自己头顶上正慌不择路地挣扎逃窜、打结成麻绳的头发。那一刻,他们又回想起曾经被秃顶支配的恐惧。

是的,长发星曾经另有一个形象贴切的名字——秃顶星。

一场突如其来的脱发曾席卷整个秃顶星球。对此,秃顶星民们有过许多靠谱与不靠谱的猜测,包括但不限于异星毁灭带来的宇宙射线、神秘伽马粒子的冲击、敌对星系的定向精准打击,甚至还有假说认为头发原本便是异星生命,等时辰一到便回了老家……种种说辞都各有市场。毕竟一夜之间头发湮灭的痛苦不是旁人能够想象的。

失去了头发便如同失去了衣服。这能从人格上削弱一个人的尊严。他们的内心深处从此充满了不安定感,无可挽回的巨大失去笼罩住他们今后的人生。他们再也不会相信恒久与拥有,因为就连头发都无从挽留。他们深陷于世界的荒诞里,无法被拯救。

至少在当时,秃顶星民是这样相信的。


二、天降神赐


拯救全星球秃顶危机的是他们不起眼的伙伴——长发虫。长发虫这个名字也是随后改换的,为了彰显其卓越贡献。

那原本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在那个同样充满苦难的清晨,有一位饱受折磨的星民因精神萎靡、过度疲惫,失足跌落进了一片泛着浓稠深紫色的潟湖。他不会水,在水流扣住整张脸时走马灯般回溯完了这一生,内心充斥着前所未有的平和。他伸展双臂,以拥抱的姿势甘愿结束这一切。然而下一刻,水里不知名的黏稠生物钻进他的口腔与鼻腔,屈辱的酸涩与刺痛感让他开始扑腾——侵犯将死未死者的尸体是最大的不敬,只要他还有一口气,鼻子和嘴巴就还是他的,别的什么东西都不能随意出入。他愤怒地蹬腿,然后……稳稳地站在了水里。水面只到他的胸口。那一刻,他没有劫后余生的欣喜若狂,只是直愣愣地盯住水面,仿佛看到了什么超出认知能力的东西——他认不出自己了。

在他落水的时候,潟湖里有一部分居民对这位从天而降的入侵者迅速作出了反应。那是一种两栖动物,幼体呈半透明的淡紫色椭球形,漂浮在水面,食用浮游生物;成体则呈纯白的长蛇状,是一种生活在陆地上的穴居动物,喜群居,但要求独立空间——这就是潟湖岸边土壤里布满筛子般密集孔洞的缘由。这会儿,新一批年轻的生命刚刚完成变态发育,正要开辟新的领地,这位纯粹的陆生星民如同天赐般登场,头顶现成的空置毛囊完美满足了它们的苛刻需求。于是,它们成群结队地占领高地,挤进舒适的新家,搭乘上这一班罕见的直通车。

于是,当这位星民灌完满肚子水,狼狈地爬上湖岸,就看见浑浊的湖水耿直地映出他硕大无朋的脑袋。他被这份意外之喜冲击得一阵眩晕,当即将带来好运的圣水吐了个干净。

幸运的是,他从此拥有了令人艳羡的头发。

不幸的是,他恰好怕虫。

他不敢将头顶的生命拂去,任何形式的触碰都会让他战栗发抖。但他更不能忍受它们在头顶上撒野,那黏腻密集的触感让他深刻感受到生活永远都在变得更糟。相较而言,他宁愿顶着自己的排泄物,至少它不会乱动昭示存在感。

他想向朋友诉苦,可他发现自己之前整天昏昏欲睡,没有一个真正的朋友。他向路过的每一个人求助,他们却只顾着对着他的头顶祈福许愿。没有人理解他的苦难,他们或畏惧他,或羡慕他,所有人都忙着讨好他……头顶的虫。

人们将这些虫奉为神明,将他视为侍神者,认为他试图薅掉神降的做法犯了渎神罪。看在神明的份上,他们不会审判他,但请他自重。

他真的快要疯了。

最可怕的是,他渐渐开始相信人们的说辞,也不可避免地对自己头顶的住客产生了敬畏。

他真的相信了,自己的战栗来源于神明的威压。长发之神被触怒之后收走了所有星民的头发,而此时,自己重新得到了长发之神的眷顾,理应为此感恩戴德,争取感化神尊,让祂赐福于全星民。

他成了神迹诞生地,被奉为著名打卡景点,总有人长途跋涉只为同他握个手,好沾点“发运”。邻里八乡的星民对他爱戴有加,向他上贡食物与生活用品。他有所不知,在星盟内某个偏远的星球,这是一个热门职业,叫锦鲤。

这种充满迷信的迷乱生活持续了好一阵子,直到有人壮起胆子询问他请神的方法,并且成功复制,这出神迹才得以揭秘。长发之神重又眷顾了每个光临圣湖洗头、游泳或溺水的星民。

他也因此获得了新的名字。再没有人会称他为“秃星第一困”或“渎神的侍神者”了,所有人都喊他“畏虫的首位披虫者”。

现在他可以除去头顶的虫神了。没有谁会因此责怪他。

然而不幸的是,披虫散发已经成为长发星的潮流。当其他所有人都拥有靓丽丰盈的头发时,选择秃顶所需要的勇气不比对抗头顶的虫要小。幸而,经过前一阵子的洗礼,他稍微适应了一点与虫共生的生活。


三、众志成城


长发星的星民们又一次紧紧地团结在了一起。

自从美好的共生关系形成,长发星人再度燃起了对生活的热情,自信重回他们身上,每一天都温暖美好、充满活力。造型多样的粗长头发重新覆盖他们的头皮,如同被天神抚过。所有曾经的尴尬记忆与原生家庭带来的心理阴影都纷纷回到了帷幕之下,无人能得以窥探。他们不再是那个缺陷与弱点暴露无遗的脆弱秃顶星人了,他们现在是无所畏惧、刀枪不入的长发星人。

他们的长发虫伙伴给了他们真正意义上的救赎,事关人格与尊严。而现在,长发虫们面临着史无前例的危机——一位自由行走的天敌。要知道,自从长发虫们立功后,就受到了堪比神明的尊敬,在共生关系普及后,这份崇高的地位依然有增无减。所有的鸟类已经绝迹,圣湖区被周密地保护起来,隔绝了所有掠食者,还有专人负责投喂、控温、维护水质。

现在轮到他们拿起武器,保护他们的同伴了。

于是,一双双畏惧而警惕的眼睛透过视讯,聚焦在这位来客身上。虽然他从头到尾都友善有礼,并且声称自己是作为星盟的亲善大使特意来此表达建交的美好愿望的。但他们只需要看着来客大而有力的双翼,和尖利刻薄的喙,便能一眼看穿他掠食者的身份。本能比什么都有用——鸦让他们真正从头发丝泛起恐惧。那种头皮发麻、头发惊恐蠕动争相逃离的战栗无异于酷刑,他们对亲密共生伙伴所处的极端危险情境完全感同身受。

于是,他们通过各种公共媒体平台发声,强烈要求控制住这位不友善的异星来客,不能让他离开卫星登上长发星,威胁全星球的安全。

长发星政府对此也表现出了高度重视。他们开辟出专门的卫星频道全程直播会面过程,并联合各领域专家,对此次会面的意义、目前所面对的困境做出多方面的分析与辩论。他们还安排专人驻守论坛,负责筛选切实有力的意见建议,转呈给十号秘书长。再由十号秘书长传给九号,九号递给八号……最后经由一号,负责用一句话概括所有内容——这完全能够做到,因为所有人的意见都是一致的,区别只在于表达方式有多激烈。

他们还选择出了一位倒霉蛋,负责担任外交部长。这是唯一一个需要与掠食者近距离接触的牺牲者。作为长发星与外界的唯一官方渠道,可怜的外交部长每日的工作便是陪同与监视这位伪善的亲善大使,照顾他饮食起居,满足他的生活需求,与此同时,尽量搜集他居心不良的证据,提醒所有人第一时间做好防范——虽然所有人的神经早已经紧绷到能在上面弹上一曲《野蜂飞舞》了。

这位外交官的名字很好记忆。他就是“畏虫的首位披虫者”。自我介绍时,他一般简称自己为“畏虫者”,这也能解释他为什么会接受这个高居“全星球最不受欢迎行业榜”榜首的职业。


四、鸡同鸭讲


畏虫者顶着沉重的头颅向外来客人问好。为了表示尊敬,他一进入大气恒定的室内,便摘下了防护头盔,原本嚣张四散的长发虫争相向后躲闪,在不使用摩斯的情况下,生生拗出了大背头的经典发型。

在他对面,亲善大使鸦显得十分拘谨,手忙脚乱地摘下瘟疫面具回礼,却不想露出了面具下锋利的尖喙,引起现场的一番骚动。鸦的两扇翅膀向内紧了紧,这是羞涩无措时的本能反应。

畏虫者调试好翻译设备,与鸦的翻译器进行对接。由于语言样本的缺少,翻译器运作得磕磕绊绊,充满了驴唇不对马嘴的引申与曲解,幸而双方都对此展现出了颇有风度的宽容与足够友善的忍耐。鉴于双方良好的沟通氛围,首次会面结束时,鸦向畏虫者提申请:想要一些长发星的艺术作品,好让他更全面地理解该星球的文化。

畏虫者向上级转达了这项促进交流的美好意愿,经过全民公投等漫长的流程后,专家组将该申请定档为“基本无害”,决定通过。

畏虫者为鸦带来的是反映最新潮流的绘画作品与雕塑建模。绘画作品主要由白色线条在彩色色块背景上延展缠绕构成,除了抽象的潮流,什么也看不出来。倒是千奇百怪的雕塑模型不约而同地表达了同一个主题,鸦在数据库中成功检索到了这一主题的原型——美杜莎。

鸦试着向畏虫者展示数据库中美杜莎的相关词条,它指指那一头蛇发,又礼貌地点了点畏虫者的虫发。接着,鸦说出了一个数据库里刚好没有精确翻译的,表达“继承;继承者,传人”意味的词,比划着询问美杜莎是否是他们的祖先。

畏虫者诧异地看向翻译器的显示屏,上面明晃晃地显示着“(主语)死亡、消逝后的残留”。

在不远处,龟缩在被划定为安全区的长发主星上,紧跟最新动态的全体民众一片哗然。在严丝合缝的行星屏障下,长发星民一面瑟缩,一面悄然宣泄他们的怒火。在鸦看不到的地方,在封闭的行星网上,专家们纷纷跳出来,言之凿凿地声称这是一个状似无辜、实则残忍的死亡宣告。其意在试探长发星民们死后能否留下长发虫作为他的晚餐。这样的问询实在粗鲁无礼之至,不仅流露出了对星民共生伙伴的垂涎,还体现了对星民的死亡麻木不仁,甚至隐隐期待的态度。这极大地侮辱了他们的种族尊严,是对他们基本生存权利的威胁,如若不能及时予以反击,亡族灭种的危机近在眼前。

畏虫者手腕上的警报振动响成了闹钟,视讯背后是千万星民们在行星网上激烈抗议。

畏虫者虽然相信其中存在误会,但也只得无奈地停下,向鸦比出一个抱歉的手势,等待政府机构举行全民公投,确认他下一步应该做出的回应。在这漫长的时间里,畏虫者谨遵指令,暂停和鸦的一切对话。他像个风化后的中世纪盔甲一般肃立一旁,看着鸦从困惑不解,到懊恼焦虑,再到困乏疲惫,直至告别离开,回房休息。


五、自得其乐


商议持续了七个昼夜。

第一个行星日,专家们围坐一堂集思广益,多角度确认并严厉批判这位星盟派出的外交大使其心可诛。确认只用了一个转瞬,其他时间,所有人都满足于用充满艺术的修辞来批判斥责共同的敌人,不约而同地止步于具体措施的制定之前。

第二个行星日,会议主题不可避免地指向了应对措施,这让在场的专家团队感到不安。经过几轮简略的敌我军事力量对比分析,部分前一天没能完美发挥的专家率先拿到话语权,用寥寥几句话表达了坚硬的反击态度,继而从多角度分析论证鸦的罪不可赦。他们言谈之犀利,用词之锋锐,足以煽动起新一轮的批斗。会议又一次滑向了政治正确的舒适区。

第三个行星日,从金字塔顶端开始施压,要求务必达成明确方案。于是现场分化出了两种声音:一是强势反击,对于反击程度的把握还有待商榷。二是永久躲避,加强防御工事,断绝与星盟往来的可能。

第四到第七个行星日,第一种声音逐渐减弱,支持者在讨论中争吵,在争吵中分化,在分化中掉头转向第二个阵营。第二个阵营的胜利是必然的,有着深厚的历史渊源,与他们的文化大背景忧戚相关。同长发虫们的朝夕相处让长发星民的习性不可避免地向他们最好的同伴靠拢。

遇到危险时一头扎进地底,觅到食物时除了吃什么也顾不上,在进食时遇到危险便蜷缩成一团,靠装死来逃避危机,待危机过去后再继续不受打扰地进食。这都是长发虫的习性,现在也是长发星民的习性。只是由于星民们的生活环境更加复杂,因此“进食”在他们的生活里也拥有多重含义,比如,利益。倘若与星盟的建交果真如大使所言的那样和平友善,对他们而言便是一个巨大的饵,彻底扔掉分食饵料的机会这类选择,违背他们逐利的天性。而逃避问题,将选择机会留给不知多久后的未来,便是最顺理成章的选择了。

七个行星日过去了,决策已经做出,但距离畏虫者接收到下一步行动的指令还需要十个秘书长的层层把关,大抵还需要三个行星日。与此同时,亲善大使鸦不期然在这段空白的时间里找到了自己的乐趣。

这个乐趣起源于苦恼的畏虫者。起源于畏虫者苦恼的长发。有那么一条长发,因为不堪忍受巨大的恐惧,被焦虑控制了身体,自发蜷缩成了脆弱的一小团,在谁也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失去了抓握的能力,从洞穴中掉下,落到了地面。除了百无聊赖又茫然无知的鸦,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个小插曲。于是鸦获得了一个活的玩具。

看着这只长发虫,鸦想起自己被困在鸦星上的经历,自己与那些被他亲切称为“铁龙”的长虫在生死关头建立的友谊,以及那些长虫不计前嫌拯救了他生命的往事。鸦不免对相似的长发虫产生了些许移情,对这个可怜的小家伙更加温柔亲切了。鸦的亲切体现在频繁地查看,目不转睛地观察,并伴有只有自己能听懂的喃喃自语。倘若公正地站在这只长发虫的角度来评判,我们不能不遗憾地承认,这一切带来的只有惊悚。

鸦在探测它的身体结构与体内元素后,产生了一个绝妙的主意。兴致上头的鸦关上通往客厅的房门,打开自己随身携带的画具箱,细细盘点了一番存储的各色材料。于是在公职出差的途中,鸦干起了他的老本行——配色与上色。

闷头捣鼓片刻后,鸦拿着配置出的几种营养土,兴致勃勃地拿给长发虫品鉴。离开了畏虫者头皮油脂的滋养,小家伙早已饥肠辘辘。眼下,这些诱人的食物驱走了麻木的恐惧感,占据了它简单的头脑。除了吞食,世界不存在其他意义。

于是,鸦饶有兴致地看着小家伙从头环开始变成浅淡的草绿色,随着食物的不断补给,色彩一层层晕染,一遍遍加深,最后整条虫都成了鲜艳的绿色。试验成功。

鸦兴冲冲地连盒带虫一起搬到客厅,献宝似的摊在畏虫者面前。畏虫者还没有收到允许行动的指令,正可怜巴巴地挺直腰背、伸长脖颈,向盒子里张望。鸦贴心地将盒子放在畏虫者视线范围内,取出不同口味的土壤粉末撒在长发虫周围。不同口味的食物围成一个圈儿,这只长发虫被满汉全席包围了!这是它虫生的巅峰。

不同的成分会带来有趣的变化,长发虫的身躯逐渐镀上一层金色的幻光,继而是蓝色、紫色、粉色……它成了一只彩虹虫。浅淡的色彩在它的环节上游走,自前向后,如同霓虹的灯光在寂静的午夜逡巡。

畏虫者头顶的虫群也受到强烈的吸引,顾不上害怕,争相向前伸展身躯。望梅止渴只会让它们的愿望更加迫切,不多时,第一只长发虫勇敢地自巢穴中脱落,直直坠入盒中。有了先驱者的尝试,长发虫们受到鼓舞,争相涌入盒子,开始激烈地抢食。

畏虫者被这场大规模的脱发吓呆了。他只是服从上级的指令一言不发,好端端地坐在这里,怎么就在转瞬之间被扯开遮羞布,一无所有了呢?愣怔之后,他怨念地看着引发这场灾难的异星大使,却没有权限表达自己的怒火。要忍住,他反复告诫自己,任何异动都可能招致战争,忍住。

鸦也不曾预料到这样的大场面,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喜笑颜开地将所有配方都撒进盒子,慷慨地招待了这些不请自来的客人。鸦还从最下方挖出最早的那条彩虹小可怜儿,托在翅膀间端详欣赏片刻后,不舍地还给畏虫者。

畏虫者盯着这只虫,虫也盯着自己的旧宅。两个家伙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长发虫才一扭一扭地拱上畏虫者的脸,在畏虫者僵硬的面部自如地行走,熟练地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小窝。


六、声名大噪


行星网沸腾了。

畏虫者又一次引领了全星球的风潮。他闪亮的外形,新潮的造型和缤纷的发色,成为全星球居民们最关注的话题。而鸦,也由此一举获得了全星球的好感。“大使威胁论”一夜之间便在星网销声匿迹,取而代之的是“被神亲吻的设计师”“美杜莎的传人”“奇迹之手”之类捧上神坛的夸赞。风向变得太快,长发星官方发言人险些惨遭打脸,幸而早先消极的行动方案还卡在二号到一号这个环节,尚未来得及对外界公开,此时自上而下以雷霆之势撤下,再次征集新的行动方案。

无论如何,一级警报得以撤销,畏虫者终于得到了解禁的指令。僵立七个行星日的他狠狠伸了个懒腰,瘫坐在地。鸦同情地打量他,掏出一把橙红的粉末,捻动最长的几根羽翅,巫师做法一般均匀地撒上他的脑袋。畏虫者一脑袋的长虫闻风而动,几近垂直地竖起身来,凭空拔高了四英寸,撑大了一张张大口,随着他的手势左摇右摆,似海潮波涛,此起彼伏。看着这群嗷嗷待哺的家伙如此训练有素的队形,鸦颇有成就感。

从鸦的专业审美来看,纵然备受追捧,但对长发虫们颜色的改变远远不能算作艺术,充其量不过是无伤大雅的小把戏,用来随手打发时间。但这个,不断变换的舞蹈般的队形,这种充满互动的、鲜活的艺术,已经可以称得上表演了。训练这些言语不能互通甚至没法通过低级智力认证测试的物种,并且取得这样大的成就,让他内心涌动着莫大的成就感。观察这些小生命成了他现阶段唯一醉心的事情。偏巧,畏虫者对万虫攀脸的一幕也产生了不小的阴影,对于这样无害的喂食办法表现出万分的感激。

“你知道吗,你的创作改变了很多事情。往好的方向。”“怒发冲冠的”畏虫者比划着说。他觉得大使有权利了解官方态度翻天覆地的变化,也想让大使感受到他们行星热情好客的一面——这一点出于种种原因,显然没能得到充分呈现。

鸦很高兴:“那你们有意愿加入星盟吗?星盟里有层出不穷的艺术珍品,你们一定会喜欢。”

畏虫者疑惑地重复了多次,才大概理解了鸦的意图:“我需要汇报。这需要讨论。很漫长的讨论。”

鸦大惑不解:“之前你们没在讨论吗?”

畏虫者表示否定。

鸦有些着急了,他给这趟出使划定的时间只有一个标准月,在长发星上已经消耗的七个行星日折合成五个标准日,再去掉路程往返,剩下能够等待答复并正式告别的只剩九个标准日了,而这边的官方甚至还没开始考虑!鸦努力为他们简化这件事:“我这次前来只是向你们介绍星盟,你们不用马上决定是否加入,只需要告诉我是否有意愿与外界建立联系。如果你们愿意接触其他文明,就可以派遣大使来星盟考察,到时候才会一同慢慢商议细节。”

这样长的句子,这样复杂的语言结构,畏虫者当然无法理解。两位外交官花费了大半天才将其中的含义较为准确地翻译出来,这一番折腾让他俩都精疲力尽,双眼放空,暗暗打定主意尽量避免不必要的对话。

可对话是不可避免的。畏虫者接收到任务,向大使求购神奇的虫食。对于这个请求,鸦在讶异之余,萌生出一个点子:他决心用营养土试水,让这颗落后的行星享受到贸易能带来的便利,引导这颗星球做出正确的决策。

畏虫者向上级报告,大使很愿意销售染发膏,但他要求获得合理的报酬。为此,大使申请踏上它们的主行星,派出机器人进行小范围的勘测,从而挑选他想要的报酬。为表诚意,鸦特意赶制了一批染发膏,交给畏虫者验货,并做试销售。

针对这个方案,拉锯般的讨论再次开始,好在星民们对染发膏望眼欲穿的迫切心情成为了最大的推动力量。只花费了五个行星日,畏虫者便收到了答复:元首要亲自同大使会面。


七、觐见元首


在本次出使行程过半的时候,鸦终于踏上这颗奇特的星球。已有地方官员等待在星系摆渡船的出站口,将他们迎入甲壳炮弹。甲壳炮弹是这里通用的代步工具,表层覆盖厚重的甲壳,形似炮弹,只可惜移动速度有损它的威名。

透过舷窗,鸦看到天边灰白的岩层奇拔壮丽,起伏的彩色丘陵连绵不绝,不同成分的结晶盐使大地呈现出层次分明的色彩,整个大陆的形状如同水波般温柔变幻,充满美感。而在星民的聚居区,圆滚滚的宅邸憨态可掬地趴伏在地表,拱卫着中心广场上一方精致的雕塑。雕塑千姿百态,但无一不拥有着狰狞的长发,让人望而生畏。地方官自豪地介绍道:“这是我们的虫神,长发之神,为我们带来了珍贵的头发。”好悬,鸦差点儿笑出声来。

他们欣赏了一路的风光后,停在一片广场上。地方官敛下之前夸夸其谈的派头,变得沉默而谦恭:“接下来的路只能由畏虫者带领大使前行了。元首在这里等待着您。”

元首的体形足有普通星民的数十倍大,如同一座岩块垒起的小山,巍峨地竖立在道路的尽头。鸦起初还在寻找入口,直到元首向他挥手,一大片阴影自他头顶扫过,鸦才定睛看向面前那堵高墙。

元首显然是他的忠实客户,一头火红的虫发让他看起来像一尊煮熟的美杜莎。元首本人也同他的发色一般热情,正缓缓俯下身体,打量着他。这样大的动作对于元首想必是很罕见的,这一点从他身上扑簌簌下坠的巨大石块可以看出来。灰白色的沙尘与土块倾泄而下,兜头盖脸砸下来,吓得鸦撑开翅膀牢牢抱住脑袋。元首很快又坐直了回去,睥睨着地面上的一切。

待这出别开生面的欢迎仪式结束,鸦向元首恭敬地行了个躬身叠翅的大礼,顺带抖掉羽毛上一层厚厚的泥痂。元首接受了鸦新鲜的致意,开始发话,他的声音如雷鸣般轰隆,连带着大地都一起共振。畏虫者此时便担起传话的重任:“元首说,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希望您能好好看看我们美丽的长发星。”

鸦礼貌地表示感谢,又抖擞了会儿翅膀,悄悄抖落细绒间剩余的灰尘。

“关于您小小生意的提案,三天前我便开始了阅读,现在已经读到了尾声,请您再等待片刻。顺带介绍一下,”元首随手指向左右两侧,“这是我的一到十号秘书长。多亏了它们,我才能处理政务。”

鸦瞠目结舌。

所谓的秘书长,竟然指的是环绕元首的一圈的传送带。它们由十小段构成,分处两侧,三段向上,四段平伸,再三段朝下。同其他传送带不同的是,其上放置的是一张张摊开固定的文书。这些文件慢慢悠悠地移向元首,自他面前一页页按序平稳滑过,元首需要深思熟虑时,还可以按下暂停键。这的确是“秘密文书的长廊”了,也难怪在这一关耗时总是这样久。这个小误会的解开,让鸦深刻领会到长发星每个单字都意蕴丰富的语言特色。

鸦有幸见到元首当面批复关于他的报告。其间元首按过二十次暂停,六次是为了召集人手替他倒水,五次是阅读太累需要休息,四次感到饥饿同厨师点餐,三次暂停进食,还余两次是提出问题让鸦解释。在向鸦第二次提问的过程中元首进行了第四次进食,还诚挚地邀请鸦与之同食,只可惜,鸦望着餐盘中比自己还要高出不少的不知名野兽那黑黢黢的眼洞,婉言谢绝了这难得的殊荣。

元首无意难为他,提出的问询都很容易解答,甚至有些太容易了:“您能保证不食用或猎捕或做出任何伤害长发虫的事吗?”

“当然,我喜爱它们。”

“您能保证勘测不会带来污染或其他危害吗?”

“可以,只是一点取样测试。”

“您真的不尝一尝嘎啦兽吗?它是我们星球最好吃的食物,很有嚼劲。”

“不了,谢谢您的好意。”

“您能给我专供一批火红色的染发膏吗,颜色要再鲜艳一点,能让我看起来像火山喷发。”

“可……可以的。”

这次影响深远的会面历时大半个行星日,当鸦恭谨地告退时,他已经精疲力尽。“你们的元首威压很强。”鸦向畏虫者感叹道。畏虫者一面仔细整理元首的批阅件——其上唯一的批复是元首的喷嚏唾沫,刚刚好在最后一页,据说表示同意——一面兴奋地恭喜他:“您真是太幸运了,一天之内就得到了答复。这一定是出于元首对您才华的欣赏。”

鸦麻木地望着他,回想起畏虫者起先告诉他的批复周期,心有余悸地表示了赞同:“倘若真要持续三天,我或许会尝试吃那个什么怪物的肉。”

“——嘎啦兽的肉,您真的不应该拒绝。那是最高级的食材。”

鸦不得不撒个善意的小谎:“多年异星旅行的经历告诉我,不能随意食用其他星球上的美食。因为物质的构造不同,我们的身体可能无法吸收。”这个准则当然是绝对正确的,不过幸运的是以这颗行星的检测成果来看,没有什么是他不能兼容的,只有愿意和不愿意的区别。

“真可怜,那有什么是您可以吃的呢?阿巴饼,哒哒汤,呼噜噜粥?”

“呼噜噜粥听起来不错,我都迫不及待了呢。”


八、载誉而归


鸦将产品全权委托给畏虫者,成品风靡全球,顷刻间便销售一空。有益于双方的利益关联巩固了畏虫者与鸦的友谊,至少鸦可以较为直接地表达自己的诉求了:“我真的需要尽快回程了,我不强求你们答应什么,给我一个答复就好。”

畏虫者左右为难:“我们明白您的困扰,也体谅您的愿望,但这个流程的耗时是固定的。我们尽力了。”

鸦长叹口气:“我最多再等两天就要向元首辞行了,如果那时还得不到答复,我会留下一台通讯器。请替我向元首申请会面吧。”

畏虫者不舍地点头:“属于您的报酬您希望以什么形式支付?”

鸦望着星网上的售后评论露出一个别有深意的微笑:“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报酬。”

畏虫者凑上去看那一片片夸张的彩虹屁,似乎理解了大使作为艺术家的气度与追求。

民众的情绪又一次发酵起来。当他们费尽心思也抢不到染发膏时,当他们心心念念盼着下一批货源却得知材料不够时,民众的意愿再一次达成了空前的统一——赶紧放大使回去干活吧!

面对汹涌的舆论,鸦是乐见其成的,甚至出面推波助澜:“为了我们共同的友谊,等我回去,不单会给你们制作染发膏,还将为你们研发养发水、洗发露……无论你们是否加入星盟,我都会在下次来访时以个人名义为你们带来你们想要的礼物。当然,如果能够加入星盟,你们可以更为便利地拥有更多选择。”这又是一个善意的小小谎言了,作为一位日程紧张的外交官,谁知道下一次来到这个犄角旮旯是什么时候呢。

沸腾的民意又一次发挥了惊人的作用。在鸦向元首当面辞行的那天,元首的秘书长呈上来的只有一张薄薄的纸张,上面只有一句话:“把星盟变成我们的购物区。”

元首:“……”

这趟出使获得了圆满成功,鸦的创新方式还被星盟作为经典案例纳入了《星盟扩张的万万种手段》,还拥有了自己的章节名称——“染发膏外交”。这册书的书名曾经从百变到千,又从千变成万,为了一劳永逸,其作者终于选择了一个虚数暂放在封面上。书籍内容目前还在持续扩充中,书籍的作者还派出了曾孙跟随鸦,想要随时取材。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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