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人

作者:王元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9-11-28

人怎么能跟狗混为一谈?
阿福不会生气,但是一些紊乱的信号在神经元之间冲撞。它身穿黑马甲,戴黑礼帽,如果它拥有一副人类面庞,此刻一定也是黑色。钛合金脸颊表达不出愤怒与忧伤,一双电子眼也无法输出焦躁,唯一接近人类的表现就是体温升高,散热器嗡嗡作响,制造出一些有声的威严。
跑狗比赛就要开始,狗却跑了。一旦主人降罪,它必首当其冲。跟随主人多年,它熟悉他的脾气:只看结果,不听解释。况且,它也无法解释,难道跟主人说两只跑狗相约出去撒欢?现实如此,狗笼的电子闸被人破解,主人最心仪的两只跑狗不翼而飞。

这不是阿福第一次统筹跑狗晚宴,经历过一场惊心动魄的赛事的赌徒们需要安慰和消遣。晚宴通常是西餐,赌徒们收起粗俗狂暴的嘴脸,摇身一变成为彬彬有礼的绅士,端起半杯红酒,个个都是社会名流。主人这次别出心裁,将晚宴改为火锅。阿福根据主人的指示列了一份购物清单,交由大虎小虎买办。它要操心的事情太多,可没闲工夫采购。伺候主人午休之后,阿福还去了一趟狗圈,那两只狗彼时摇尾乞怜、乖乖呆在笼中。十三号和八佰号。一只骁勇善战的前辈,一只奋起直追的后生,许多玩家都在它们身上下注。它们是今晚当之无愧的主角。主角不见,戏怎么演?

荤菜:肥牛、蟹柳、香肠、红肠、羊肉卷、牛百叶、鱼片、猪脑、里脊肉、鸡蛋、鱼丸、虾丸、鸭肠、午餐肉;素菜:包菜、大白菜、香菇、藕片、香菜、生菜、金针菇、蘑菇、海带、豆腐皮、粉丝、冻豆腐。阿福一一查阅大虎和小虎购买的食材,数量对应,质量不敢恭维。他们一定吃了回扣。阿福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两个杂役的斑斑劣迹早已被它洞察,只是现在没有可以浪费在他们身上的时间,只好两害相权取其轻,忍受他们的把戏。低等人就是低等人。蘸料:麻油、芝麻酱、生蒜、豆腐乳、韭菜花、蚝油、醋。阿福看着麻酱的玻璃瓶包装,上面写明是花生酱。

“你们疯了?”阿福朝大虎小虎喊道,它终于抓住一个可以发火的现行,“我说过多少次,乔对花生过敏。”主人允许阿福称呼他的名讳,这是莫大的殊荣与恩赐。

“可是,”大虎嗫喏道,“这是花生酱。我们以为花生和花生酱是两码事,就像番茄和番茄酱。而且花生酱标价更贵,我们在那家店花了不少钱,老板才肯松口,便宜几块。”

这就是为什么机器人阿福是主管,大虎小虎两个人类却只配给它做助手。他们心地不坏,就是太笨;比笨更可怕的是想当然。活该他们是低等人。阿福让小虎拿花生酱去退换;交代大虎清洗蔬菜,必须摘干净,不能有一点泥土,菜叶顶端的黄边也要小心地裁掉,一定掌握好分寸,剪去太多造成无谓的浪费,太少又会让宾客觉得不够新鲜。大事小情,都需要阿福费心。小虎回来,告诉阿福店主说“本店商品,一旦售出,概不退换”。阿福说这是霸王条款,可是眼下这个节骨眼,哪儿有精力跟奸商讨价还价。小虎还算精明,额外购买了几瓶芝麻酱,不至于再跑一遭。他刚安排好后厨,大虎神色慌张地跟它汇报,吐出一连串“不好了”。阿福让他稍安勿躁,听完之后,整个控制器都不好了。它是一个机器人,不会生气,但是一些紊乱的信号在神经元之间冲撞,就像中了病毒。阿福中过一次病毒,差点被格式化,是主人挽救它于水火。

十三号和八佰号逃离狗笼。阿福慌不择路跑到案发现场,望着空空如也的铁笼,心急如焚——如果它有一颗人类柔软的心脏,一定会当场气绝。

事态严重,理应通知主人,但阿福选择压下来。它这么做倒不是担心主人责罚,毕竟它问心无愧,而是不愿让主人烦恼。它存在的目的就是尽一切努力为主人解决麻烦,哄主人开心。主人为跑狗比赛倾尽了太多心血,他那么信任它,把最重要的两只跑狗和宴席交由它负责,现在遭遇不测,正是它挺身而出的时候。阿福把宴席交给大虎小虎,祈祷他们不要出错,它一边连接内网,查看监控,一边换下礼服,一阵风似的卷到门外。穿过后厨那条狭窄昏暗的小巷,阿福一脚踏入人声鼎沸的长隆大街,两旁是各色霓虹燃亮的门面,街上摩肩擦踵,人们在忙碌一天之后放逐口袋里的余款以及压抑了一天的心情。


酒吧生意最好,其次是饭店,只要能灌醉,就是天堂。这里是墨城最繁华的街道,这里能满足你所有欲望,只有你想像不到的商品,没有长隆大街提供不到位的服务。大街上像阿福这么精致的机器管家并不罕见,但大多赤身裸体,维持着出厂时的粗犷,不像它有专门定制的服装,而且是几套。乔把阿福打扮得漂漂亮亮,随他出入各种高档场所,这是莫大的殊荣和恩赐。想到主人,阿福打起十二分精神,调快运动速率,必须赶在比赛之前把这两只狗完好无损带到狗场,一只都不能少。

监控画面传来,却是一阵黑影,有人遮盖了摄像头,用这种古老但奏效的方式阻击了现代科技。对方有备而来,清楚作案环境,熟悉员工作息。阿福自以为灵敏,竟没有察觉丝毫。为了防止比赛时人为干扰,跑狗身上没有安装蓝牙和遥控系统,只在颚下设有一枚手动开关。一旦打开,狗儿即进入作战状态,眼睛中只有疯跑的兔子;抓住,撕裂,求胜。关掉开关,它们就会变得温驯,跟正常的机械宠物没什么两样。世上有许多害怕孤独又不愿承担饲养责任的人们,有需求,就有供应,机械宠物应运而生。它们既能提供陪伴、娱乐的服务,又不会索取额外的关怀与打理,不用投喂食物,不用担心毛发,不用处理粪便,甚至,也不会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后顾之忧。不仅仅外形酷似真宠,设计者还给不同宠物编纂了模糊算法,一方面,让宠物拥有该物种的普遍特质,另一方面,又让单独个体在跟用户接触过程中获得有别于他者的性格。同样有需求,就有供应:跑狗比赛被禁止之后,赌徒想方设法用机械狗取而代之,复原了跑狗的几许风采。普通的机械宠物太过娇弱,必须进行瞒天过海的改造,赋予器物野性。跑狗场上,阿福担心主人的猎狗野性太少,不够狂躁,现在又要担心它们过于狂躁,把野性撒泼在无辜的人群;一旦造成伤亡,后果不堪设想。这不仅仅是两只狗的损失,还会牵连整个跑狗组织。阿福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从零号到八百三十号,阿福眼见着一只只宠物变成杀器,又眼见着它们被扔到狗场,与其他跑狗竞争、斗殴。出于某种不成文的规定,观看和操纵其他物种的厮杀会让人类产生愉悦。阿福跟人类站在一起,控制器中也涌现过几丝美妙的电流。站在主人身边,它从观众的余光中收获了尊重。

每只跑狗都安装定位,几百幅热图每天都在阿福的控制器中生成又湮灭。阿福调出十三号跟八佰号的位置,发现它们位于长隆大街两头,十三号静止不动,八佰号横冲直撞。阿福决定先寻回十三号,再去驯服后者。

见到十三号之前,阿福设想过导致它原地不动的先决条件,电量不足,神经线路绊毁,或者被人擒获,万万没有想到十三号只是蹲坐在一家饭店门口。它岿然不动,如同坐化。阿福轻轻靠近,它也没有注意,更未反抗。阿福关掉它颚下的开关,十三号仍然保持静坐,收到阿福的指令也无动于衷。阿福站到十三号旁边,抬头发现一家狗肉馆,门口摆放着一只铁笼,里面监押着一只瑟瑟发抖的柴狗。真是可笑,人们取缔了跑狗比赛,呼吁动物保护,打击赌博,却对发生在眼皮底下的暴行视而不见。或许他们刚刚取缔一个跑狗窝点,转身就把选手推销给狗肉饭店也未可知。阿福已经存在几十年了,这就是人类文明的游戏规则。阿福蹲下来,把伤痕累累的十三号抱在怀中,轻轻抚摸它的颈背,坚硬的摩擦在此刻也变得温存。阿福拍拍十三号的脑袋,“老伙计,跟我走吧。”十三号仍然挣着身子。这是一只身经百战的跑狗,每次伤残,主人都会为它更换更为坚硬的零件,但是它的主芯片一直保存完好,这让它越来越像一只真正的狗。阿福也为之动了恻隐之心,好像它自己也是真正的人。阿福走进饭店,购买了这只柴狗的使用权(或曰食用权)。不同于一般的机器仆人和管家,它有私房钱,这是主人的奖励。主人曾说,用这些钱购买一些漂亮的零件吧。但主人总是及时带阿福做软硬件升级,从不需要它支付账单。这些赏金就成为它的个人财富,主人还为他开通了一个虚拟账户。阿福不止一次跟主人表态,对它工作的认可就是最大奖励,不需要额外打赏。主人开玩笑说,等它积攒足够的资产,就可以为自己赎身。当然,这只是玩笑,阿福怎么会离开主人呢。

阿福跟十三号一起把柴狗放生到一条暗巷,从这座城市逃离或者再次被捕捉到餐桌上都是它的命运。它们默默注视巷内的黑暗,就像云朵一样安静地待着,就像星星一样相互依偎、闪辉。但是它们不能抒情,阿福必须抓紧时间跑去长街另一头,它再次调快速率,弥补刚刚浪费的时间。八佰号还在那兴风作浪。

“你在哪儿?”主人的信号切入。

“我在长隆大街。”不能欺骗主人。

“赶紧回来,我需要你主持跑狗比赛。”这也是莫大的殊荣和恩赐啊。

“收到。”

“宴会准备好了吗?”

“一切就绪。”这不算谎话,只要大虎小虎没给它惹乱子,一切就绪就能成立。

“今天晚上这场比赛非比寻常,十三和八佰要同场竞技,你知道它们是我的两张王牌,现在我要甩出去一个王炸,投注站已经人满为患。现场也会爆满,我需要你帮忙,阿福。”

“收到。”

主人在召唤阿福,这让它觉得自己存在的价值又加重几分,奋力向长街尽头跑去。很快,它看见八佰号,同时映入眼帘的还有一只受惊的家猫。这是一只真正的猫,拥有斑驳的色彩、细致的绒毛以及清澈的棕色眼睛。八佰号一定把这只猫当成狗场的兔子,它们的面部识别系统远不如阿福先进和完善,输入层的资源乏善可陈。尤其是对于这种改造过的跑狗,为了增加它追逐成功的系数,改造者常常削减它的视物功能,使其眼中只有兔子体积大小的活物成像。阿福虽然不愿承认,但机械的协调性永远赶不上大自然造物,性能和力量的优越也掩盖不了高速活动时的僵硬。家猫利用地形的复杂闪转腾挪,八佰号几次差点得逞,都被它灵巧化解。人造物另外一个优势逐渐显现,只要电量充足,它们永远不会疲乏,动作始终精准如一,家猫经过一段时间的躲避,体力慢慢不支。眼看八佰号的前爪就要扑住家猫拱起的脊梁,它会把它拍成肉酱,彻底的死亡,一地泥泞。千钧一发之际,阿福飞身而出,攥住八佰号的尾巴,硬生生将它制动。家猫迟疑片刻,钻入下水道的篦子,逃之夭夭。八佰号气急败坏,转身攻击阿福。这显然出乎它的意料,一时没有防范,被八佰号撞在胸口,摔倒在地。八佰号再次扑来撕咬,十三号奋力腾空,与八佰号撞在一起。两只本应该在跑狗场上针锋相对的宿敌,提前交锋了。十三号的开关处于闭合状态,不具备攻击性,但是眼看阿福受到伤害,它阻击了八佰号。这是算法的胜利(动物属性),这是十三号的报恩。阿福顾不得欢呼,十三号突如其来的一击之后很快处于劣势。它们纠缠在主路上,人群惊呼着圈出一片空地,既害怕伤及自身,又不愿远离眼前的好戏。十三号被完全压制,阿福翻身站起,从背后用狗绳套住八佰号,随即关掉它的愤怒,带着它们分开人群。

“回去吧,你们的战斗还要回到战场上解决。”

走不多远,一辆警艇悬停在阿福面前。阿福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两只改装机械狗大闹街市,一定会引起警方注意。

“警官晚上好。”阿福摘下帽子放在胸口行礼,面对无法避开的灾愆,最好的办法就是先出一拳,这多少能给它带来一点所谓的主动权,“你看,遛个狗还惊动你们的大驾了。”

警官跳下飞艇,扣上警帽,紧了紧腰带,“遛狗?我们接到举报,有一只机械狗发疯了。”

“那一定是误会。”阿福组织出千锤百炼的笑容,“我一直带着两只狗。”

“是不是误会,把它们带回警署检查一遍就知道了。”

“警官!”阿福加大声量,“请您通融。”阿福拿出部分的存款,希望能够买通警官。贿赂是人类社会通用的法则之一,它的正子脑有大量案例。钱是主人赏的,为主人效劳,散尽又何妨?

“机器人贿赂警察,我们要登上明天新闻的头条了,哈哈。”警察笑道。这条通用的法则并非没有破绽,假如不小心碰到正义使者,贿赂者还会罪加一等。不过此乃小概率事件,大可不必认真对待。没想到,小概率竟然像鸟屎一样不偏不倚落在它脑门上。“哈哈。乔真是找了一个玲珑八面的机器人主管。”警察提到主人的名字。

“您认识我?”

“不。”警官低头道,“我认识这两条狗。十三,八佰,不知道今天晚上谁会胜出。我可是下了重注。”警官登上飞艇离开,直到阿福的电子眼再也捕捉不到影像,一颗悬着的心才平静安稳。

回到府上,阿福把两只狗交给大虎,叮嘱他关进狗笼,额外加一把生锈的铁锁,科技先进而便利,但始终不如老式的咬合保险。

这真是多灾多难的一天,阿福希望今夜赶紧过去。阿福换上礼服(虽然仅有一件马甲),戴上礼帽,踏上战场。


夜深了,另一座城市在原有的城市之上醒来。

狗场开始纳客,心急的人儿早早在门口等待,期盼着能占到一个好位置,近距离目睹跑狗风采。这是麻木生活中不可多得的血脉贲张的时刻。对于阿福,今夜注定是特别的存在,他将负责跑狗比赛,这是狗场首位机器人担当主持人,以往站在这个位置上的都是主人。阿福乐意帮主人分担工作和烦恼,主人年龄越来越大,不像自己,可以随意更换零件,清空缓存,他变得越来越迟滞,纷乱嘈杂的狗场已经不适合他这种风烛残年的老人出入,是时候退居幕后,享享清福。多年来,承蒙主人信赖,把他的事业一点一点转交给阿福;狗场是主人最核心的产业,现在也将由阿福打理。它肩上的担子又重了一分,这何尝不是莫大的殊荣与恩赐呢?

阿福为宴会进行最后的检查,随后就要带领十三号和八佰号入场。它在厨余垃圾中发现了花生酱的空瓶。大虎小虎一定又在宴会菜品上耍小聪明了,他们屡教不改,占到一些小便宜便是大获全胜。阿福可以轻松猜到他们的把戏,没有购买足够的芝麻酱,而是用之前的花生酱充数,这样他们就能昧下几瓶芝麻酱的钱;只要确保主人食用芝麻酱即可。如果把歪脑筋用在正经地方,他们也不至于徘徊在低等人阶层。与其说后天养成,更像是基因在润物细无声地发挥作用,促使你成为什么样的人。无所谓了,宴会之时它必常伴主人左右,它可以用高分辨率的双眼鉴出二者的区别,避免主人试错。现在的重点是那两只跑狗。阿福吩咐大虎小虎将它们牵出来,片刻之后,他们神色慌张地回报:“不好了。”

“又怎么了?”阿福今夜再禁不起一点折腾。

“您自己去看吧。”大虎说。

“你们俩能不能让我省点心?”阿福边走边呵斥。

“您有心吗?”小虎说道。

阿福感到奇怪,从未体验过这种经历,大虎小虎虽然背地里经常搞小动作,也会把它跟主人的名字和着各种污秽不堪的脏字发泄,但表面上总是毕恭毕敬,谈不上阳奉阴违,顶多是有些情绪罢了。这是他们第一次当面采用揶揄的口吻跟阿福讲话。

“低等人。”

“低等人也是人啊,您呢?”小虎说道。

“我会让你们为刚才的言论付出代价。放心吧,今天晚上相安无事,我明天就会告诉乔,让他来裁决你们的去留。”

“如果还有明天。”他们笑得不谋而合,阿福心内有种大事不妙的预感。它来到狗圈,眼前一切完全对得起大事不妙这个成语:十三号跟八佰号被关在一只铁笼,它们显然在狭小的空间内进行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搏斗,两只机械狗都七零八落,堆砌在一起,很难分清彼此的尸骸。十三号的下颌死死咬住八佰号脖颈,如果有人为这场一对一的较量下注,十三号以微弱的优势获胜。但这一切都没意义了,不管是对十三号,八佰号,还是阿福。

熟悉作案环境的凶手不一定使用了什么先进的设备进行勘察,也有可能是家贼。只是阿福想不明白,两个唯唯诺诺的低等人如何敢跟主人作对,将他精心布置的戏码毁于一旦。这有些超出它的认知。在阿福的设定里面,最重要的一条指令就是服从,僭越即是原罪。

“狐假虎威的机器,看主人这次怎么处置你。”

大虎小虎的矛头对准的是它,当它被革职,提拔的也许就是他们两人中的一个,或者携手上位。阿福真替他们感到悲哀,他们俩千方百计陷害它,只是为了一个主管的职位。低等人就是低等人,他们反抗的权威不过如此。阿福可以轻易拆穿他们的谎言,现在去搜集证据还来得及,只是,主人不听解释,只看结果。结果就是十三号跟八佰号一命呜呼,靠给它的事情搞砸了。

没有明天了。


如实禀报。

阿福无法向主人隐瞒,即使此刻,它想到的是仍然不是主人的惩罚,而是希望这个沉重的意外不要影响他的心情和身体。只要能够减轻主人的伤感,它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包括生命。一个机器人谈生命或许可笑,几十年运转积累的情绪和势能让它变得多愁善感。它愿意吞下一只病毒自戕,以死谢罪。这也是人类法则中常见的规矩。

阿福垂手站立在主人身边,大虎和小虎自以为聪明地先入为主,将阿福往他们编织的陷网里推搡。主人神情严肃,一声不吭,目光摩挲着他最心爱的两只狗的残骸,无声吊唁。主人根本不想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没有任何意义。

“住嘴。”他们立刻关紧嘴巴,而且用双手捂住,生怕露出一个字。

“滚。”他们立刻夹着尾巴,双腿快速倒腾,一溜烟消失了。

“阿福。”主人转身看着它,“你有什么办法吗?”

“战斗太激烈了,它们两个都遭到对方重创,修缮的时间和成本远远高于购置及改装一只新狗。”

“回答我的问题。”阿福恭敬地低下头,主人把双手搭在它的肩膀。“你知道这场比赛我准备了很久,宣传造势,吸引投注。狗场里面已经涌入七停的人,冗长的队伍使末尾的顾客注定只能观看狗场外面的大屏直播,即使这样,他们也不愿离开,听到狗场里面的呐喊也好。所有人的焦点都在十三和八佰身上,你让我怎么跟观众交代。像你对我做得这样吗?让他们参观这堆破铜烂铁。”

乔,对不起。

“对不起不是答案。阿福,”主人的双手向下经过它的胳膊、从腰部转上胸口,“我一直给你使用最好的零件,信任你,把我的生意都交给你打理,就在今晚,我还准备让你负责狗场。可是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会赔很多钱,很多很多钱。”

“乔,对不起。”对不起不是答案,是它的心情。

“你了解我的为人,做错事就要接受惩罚。”

“乔,我愿意。”

“好样的。”主人的双手回溯到阿福肩头,赐予它一个深深的拥抱。主人从未拥抱过它,这真是莫大的殊荣和恩赐啊。主人在阿福耳边细语:“我要把你改装成跑狗。这也不是答案,但起码是个交代。

“乔!”阿福分开主人,这是它第一次忤逆主人的意愿,“请别这么做。”

“机器人和机器狗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而且,你本来就是我养的一只狗。作为这些年你为我兢兢业业的回报,我会保留你的芯片。看,你仍然是我的阿福。”

“乔,我有钱。”阿福说,“我要为自己赎身。”千钧一发之际,它想起自己的存款以及主人的承诺。也不算想起,这些信息分门别类地码放在它的硬盘,触手可及。

“省省吧,你所有财产都是我的,你是我的财产,理应为我粉身碎骨。”是的,粉身碎骨阿福并不排斥,为了主人,它愿意付出一切,但不包括改造成一只狗。它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抗拒,事实就像主人所言,它本来就是一只狗。“不过我允许你把这些钱押在自己身上,这或许能助你拼命的时候多一份斗志。祝你好运,阿福。”

阿福(四只脚)站在跑道,两边都是咆哮的跑狗。时间紧迫,主人只是将它改造成跑狗的模样,它并不拥有跑狗的灵魂。它的双手被拆除,换上十三号和八佰号的前肢,其他部件也是就地取材,把十三号和八佰号杂糅在它身上。几乎一半以上的赌徒都押了十三号或者八佰号,或者双管齐下,主人不得不宣布噩耗,并将这些钱悉数退还,根据押注大小额外赠送了一定比例的赔偿,如此方平息众怒。这些人拿着钱去押其他跑狗,直到开栏之前第一阶段下注结束,只有阿福押了自己获胜。没人看好这个怪胎,它仍然保持着一张人脸,没有安装尾巴,完美诠释了人模狗样的字表意思。它只不过是其他跑狗的开胃菜。


阿福不能主持这场赛事了,年迈的主人只好亲自披挂。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有力,短暂的骚动过去,为他的发言营造出一派肃穆的静谧。主人先是向大家致歉,随后诚恳地向着四面各鞠一躬。主人老了,只能拱出一个钝角,接着主人宣布增加一百人的宴会名单,不是邀请制,采取更为公平的抽签,所有幸运者都可以在比赛之后来到他的府上参加晚宴。阿福听到这个消息,甚至还担心大虎小虎这两个低等人能否从容应对。这跟它有什么关系呢?它现在已经是一只跑狗,尽力扮演好这个角色吧,在被撕碎之前。

随着主人一声令下,一只灰兔被扔进场内,人群中爆发出山呼海啸的呐喊。兔子吓坏了,愣头愣脑,不知危在旦夕。主人一声枪响,围挡在阿福面前的铁栅栏轰然升起,它还没搞清状况,其他跑狗已经如离弦之箭,朝灰兔射去。灰兔这才反应过来,猛地向前奔袭,用灵敏的转身躲过跑狗前爪的拍击。越来越多的跑狗加入争夺,灰兔的命运早在它被捕捉的时候注定了,也许更早,从它被父母孕育之时就难逃沦为猎物的厄运。世间万物,皆是如此吗?所有情节都是写好的剧本,包括反抗,以及反抗之后的毁灭。

阿福缓缓步出铁笼,它还不习惯四脚着地,不习惯赤裸上身(它的礼帽和马甲都褪去了,但保留了裤子,这是主人最后的怜悯),不习惯你争我抢。它习惯活着,它不想死去。

隔离电网之后的人群瞬间沸腾了。

跑狗大多以细犬为模型改造,奔跑时美感十足,但是纤细的支撑常常在高速运动中骨折;世间没有双全法,选择和失去总是形影不离。好几次,数只跑狗合围,还是让灰兔从它们胯下逃脱。眼前这一幕是历史的延续和再现,但也做了与时俱进的改良。最初的跑狗赛场,人们使用真正的细犬追捕黏贴了动物皮毛的电兔,如今跑狗和电兔的身体进行调换。这到底是文明的进步,还是原地踏步?阿福搞不清楚,也没有心思纠结这些大而无当的哲学问题。它甚至没有心。

游戏的规则阿福熟稔于心,非常简单,抓住猎物的跑狗获胜,前提是,击退其他跑狗。率先抓住猎物并不占优势,只会引起其他跑狗的围攻。阿福没有参与争夺并非利用规则静观其变,而是单纯的恐惧。恐惧的感知甚至比生气还要准确。

灰兔渐渐体力不支,动作变得粘滞,它从两只跑狗之间穿过,并造成它们相撞,但被另一只跑狗迎面拦截,眼看就要殒命,捕猎的跑狗张大了嘴巴却无法靠近灰兔。它的尾巴被其他跑狗死死咬住。两只跑狗扭打一团,灰兔渔翁得利,但来不及庆幸,就掉入其他跑狗嘴中。一只跑狗咬住灰兔,迎来场内第二次欢呼。好戏开锣。咬着灰兔的跑狗没头苍蝇一样在场内进行各种折返跑,意图甩开其他跑狗的追赶。一只跑狗扑到它后背,周围的跑狗见状纷纷跳起,用自身的重量牵掣初次狩猎成功的幸运儿。幸运儿很快就成了倒霉蛋,它用力扭动身躯,丝毫不能动弹,反而把到嘴的灰兔甩出去,刚好落在阿福脚下。阿福看着奄奄一息的灰兔,愣怔一下,扭头就跑,好像这不是战利品,而是病毒。这一举动引来场内哄笑,阿福这个残次品就像舞台上模仿中风病人抽搐的丑角,给大家带来畸形的欢乐。

又有一只体型硕大的跑狗捷足先登,但它不像刚才那只如此羸弱,任人宰割,它占据场内一角,只留给敌人一个扇面,避免合围。前来挑战的跑狗一一落败,被它的咬合力赋予支离破碎。它看上去像是阿拉斯加这种大型犬的模板,经过改造,阿拉斯加原本的温顺呆萌荡然无存。它舍弃了速度的优势,利用身强力壮威慑对手。

阿福只想离开这里。人类骨子里永远无法剔除暴力的基因,他们享受这种没有丝毫罪恶感的厮杀。人类创造了它们,是它们的父亲、母亲,深度学习的算法逐渐形成了思想,但本质上仍然只是一堆通了电的二极管。人类站在食物链顶端,俯瞰他们的造物,一切都可以玩弄于股掌之中,偌大的人间不就是一个血腥的斗兽场吗?阿福只想离开这里,但离开这里,能去哪里?

阿福瑟缩着后退,听见铿锵一声,它被另一只绕到它身后的跑狗击中臀部,那曾经被西裤保护起来的隐私,如今大白于天下。阿福趔趄几步,调整好步伐,朝着空旷的所在逃跑,那只瘟神紧追不舍。众人笑得更加欢乐,有人甚至捂着肚子,笑出眼泪。人群中,阿福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褪去了制服,但阿福还是一眼就锁定他稍显肥硕的身材,正是早先放他一马的警察。可是它现在无法呼救,姑且不说站在这里的警察能否伸张正义,警察优先保护人权,您是人吗?

不断有跑狗被淘汰,新一轮的投注开启,给那些输得精光的赌徒们一个翻盘的机会(实则更加套牢和掏空)。那只霸占着灰兔的跑狗的胜率直线上升,没有一个人肯在阿福身上花一毛钱。它必输无疑,它必死无疑。它将坠入死亡之海,且翻不起一丝涟漪。

那只瘟神紧追不舍。在场这么多跑狗,只有阿福能感同身受灰兔的心情。跑狗们都被设定为疯狂的杀戮模式,程序里只有攻击。阿福跟它们不同,它保持着少量的“人性”,同时也赋予它更多的思考空间。阿福高速朝人群跑去,快要碰触隔离电网之时猛地制动,巨大的动量几乎把它的身躯拧折,追赶者疏于计算,一头栽上电网。电流不会损伤它的软硬件,但可以暂时让其麻痹。阿福可以轻易捣毁它的控制中枢,不过它选择以德报怨,不与后者计较。其他跑狗可不这么想,冲上来几口撕毁。阿福终于意识到,自己身在修罗场,这里没有道德,狗儿谈何道德,这里不仅仅是你争我抢,而是你死我活。

又一只盯上阿福的跑狗向它发起攻击,阿福这次没有闪躲,正面对抗。对方比阿福高大,四肢设计得又细又长,远远超过自然比例。阿福跟它纠缠在一起,明显占据下风。阿福还在以“人”的模型进行战斗,完全没有想到可以用嘴。必须用嘴,这是跑狗比赛最重要的武器。阿福没有泪腺,不然一定会涌入几颗咸热的眼泪——当它决定撕咬那只跑狗纤细的关节。它发出一声沉闷的叫喊,不是因为嘴里有沾满油污的零件,而是心中有无法言表的愤懑。心就是思想形成的地方。是的,它有心。

它开始主动挑衅,那些妄想把它当成同类对待的跑狗们,打错了算盘。它有心,它是人。人怎么能跟狗混为一谈?一只只跑狗倒下,残余的电流偶尔释放,它们回光返照一般打一个激灵。最后的最后,只剩下阿福跟之前据守灰兔的跑狗对峙。阿福为自己做了一个体检,一只手(前肢)报废,腹部的线路也有些错位,后背还冒着一些躁动不安的火花,整体能动性不足初始的三分之一。眼前的对手也不比他好到哪儿去。经受过潮水般攻击,它挂了很多彩。最后一轮投注开始,冠军将在它们之间产生。

赢,才能活。

阿福率先发起攻击,一场场以“生命”进行的厮杀让它迅速堆积了经验,其中一条是声东击西。阿福向巨大跑狗的左边突袭,捕捉到它左倾的防御姿势之后,折而向右,目标是它的前肢关节,只要咬断一根腿,阿福的胜算就会成倍增加。它做到了,那曾经只是为了装饰的牙齿扣住对方的命门。咬住,紧紧咬住。对方的反应比阿福预计地要慢,也许持续的战斗已经让它麻痹。咬住,紧紧咬住。再用点力,就能刺透它保护线路的屏障,把牙齿镶嵌在它的骨缝,胜利在望。咬住,紧紧咬住。牙齿却在这一刻崩坏,也许这只是对方诱敌深入的把戏,它的腿骨远比阿福的牙齿坚硬。巨大跑狗轻松甩掉阿福。它翻了几个滚,仰面朝天,只见对方高高抬起左腿,重重踩踏下去,击穿了阿福薄弱的胸膛。大量的势能迅速流失。人的形状,狗的形状,都是先天;活得像人,还是像狗,在于后天。它将作为一个人死去。人类进化到现在,徒手很难战胜发疯的野狗,但人类可以通过器械和战略获胜。人的念头让它起死回生,它看到了巨大跑狗颚下的开关,拼出最后一丝电力,触发了它的乖巧形态。

阿福咬着灰兔,昂首示意。按照人类的规则,阿福赢了。

叮,一笔不菲的金额撞入它的账户。现在,说它是全世界最富有的机器人也不为过。当它被改造成一只狗的时候,反而更加接近人了。


盛大的晚宴开始了。


阿福本应该作为主管穿插在各位客人的觥筹交错之间,为他们倒酒,点评菜品,帮助主人进行照顾不周的应酬,享受他人艳羡的目光。它站在了这里,准确地说,蹲在为冠军定制的奖台之上,作为一只苟延残喘的跑狗,收割他人的赞美。阿福看到大虎戴着他的礼帽,小虎穿着他的马甲,手忙脚乱地维护着宴会的正常运转。当他们经过阿福,特地停下来打招呼,“看看啊,这是谁?”

“这是谁?这是冠军。”

“请你们照顾好乔。”阿福想到的竟然是这个,它自己都觉得惊讶,思维已经定势。

“主人的名字你这只狗能随便叫吗?”大虎斥责道。

“就是,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小虎附和道。

“一只狗有什么身份。”

“狗的身份。”

唱和之间,主人跟几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走来,大虎小虎尊敬又胆怯地退下。主人带领众人参观今晚的冠军(或曰幸存者)。他们对着阿福评头论足,满脸笑容里塞满了尖锐的讽刺。原来,他们都在这场比赛输掉不少资产,主人不仅弥补了十三号跟八佰号的损失,还狠赚了一笔。阿福押自己赢,大冷门,也获得不少奖金。主人的气色很好,谈笑风生,气量也不错,虚怀若谷。主人抚摸着伤痕累累的阿福,语重心长地说:“辛苦了,老伙计。”

“乔。”阿福说道。主人没有责怪,仍然保留它称呼其名的权利和殊荣。

“谢谢你帮我扭亏为盈,我会为你更换最好的部件。知道吗,你将成为我下一只倾力打造的跑狗。以后就别叫阿福了,我赐予你一个新的名讳,你就叫八三一。”

主人离开了。

阿福死里逃生,赢得一场来之不易的胜利,现在,它却感到惨败,它苦心经营几十年的感情,被一组数字彻底粉碎。刚刚经历的残酷战斗,阿福只是觉得害怕,此时体会到的心情却是痛苦。哀莫大于心死。它甚至幻想,如果死在跑狗场上该多好。

“你让我输了半年的工资。”走到阿福身边的是那个大腹便便的警察。按照以往的标准,他远远达不到宴会宾客的资格,他的顶头上司或许还有一点被邀请的希望。他来到这里跟主人承诺的抽奖环节有染。“不过你这家伙还挺厉害。加油干,下次我买你赢。”

阿福体内里没有自毁装置,它想要死亡必须借助外界力量,它需要一个人帮忙取下芯片,扔进沸腾的热锅,或者折断,可是它没有办法开口,也不会有人答应它的非分之想。它可以下载一个木马,饮鸩而亡。它这么做了。它破坏防火墙,从网络之中引渡之前唯恐避之不及的病毒。杀毒软件被它叫停。病毒如同一只雪球,越滚越大,引发雪崩。病毒疯狂繁殖,侵占它的内存,接管它的身体,四肢变得麻木,视线趋于朦胧。朦胧中,它看到大虎小虎像消防员似的四处灭火,一会扑到这里,抓一把香菜,一会扑到那里,添一壶高汤。这火是他们自己的不专业和笨手笨脚引起,理应自食其果。但愿他们能够迅速成长,像自己一样真正替主人排忧解难。大虎从主人手里接过调料碗,转身交给小虎,后者刚刚帮助一位阔太太拿了一包餐巾纸,小虎接过小碗,盛满麻酱,又被一个吵着要吃糖的小孩缠住。阿福见状,走到他身旁。

“交给我吧。”阿福想要最后一次侍奉主人,算是圆满。小虎实在无法脱身,只好依言。阿福的双手改装成狗爪,它只能用嘴巴叼住碗沿。它发现碗里不是芝麻酱,而是花生酱,想叫小虎更换,无奈不能张口,它现在成了那只嘴里叼着肉的乌鸦,它不能开口歌唱。病毒继续攻城掠寨,它感到力不从心。它有一百种解决方案,把盛放花生酱的小碗扔进垃圾桶,重新为主人调制一份是最省时省力的方法;或者它还可以把这个事实摆在主人面前,让他知道自己刚刚挽救了他的生命,以此换取主人的首肯。不,它不需要什么首肯,它现在渴望自由。它看着高谈阔论的主人,一个绝妙的念头闯入它的芯中。也许是病毒让它迷糊,也许是愤怒让它成长,它咬着小碗来到主人身边,用脑袋蹭蹭他的大腿,毕恭毕敬地向主人奉献殷勤。主人一愣,随即接住,跟同桌的贵宾笑道:“这一杯,我们敬八三一。”阿福露出千锤百炼的微笑,眼看着主人从锅中捞出一片羊肉,饱蘸酱料,送入嘴中,同时启动杀毒软件,修复补丁。很快,乔就从凳子上摔落,周围的人围聚上来,在场唯一的警察接管了局面,他首先把大虎小虎控制起来,花生酱是他们买的,有口莫辩。慌乱的人群之中,只有大虎小虎是真的紧张,有的宾客甚至露出笑容,主人的死只对少数几个人是噩耗,对其他人则是捷报。人类的复杂比之浩瀚的宇宙更加难以预测。

阿福精心布置的晚宴会场一片混乱,没人注意到它的离开。它四肢着地,却像人一样昂首挺胸。

有点期许,有点紧张,妙不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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