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路漫漫

作者:肥狐狸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9-12-05

时至今日,人类已经可以探索几百光年外的星球,却无法跨域与同类间区区几百米的心的距离。
计划要去哈尔行星旅行的这天早晨,不到七点,儿子希罗就跳上了我们的床铺。
“哈罗,起床啦,大懒虫们!”

他在我们的棉被上蹦蹦跳跳,不时把手腕贴到我脸上,用上面的手环叫醒我。这种儿童手环在执行唤醒功能时不仅会有节奏极快的震动,还会时不时放出类似电击的酥麻感,简直不把人叫醒誓不罢休。我真后悔怎么会给他买了这么个玩意。

拜它所赐,我很快就睡意全无。另一边的妻子已经揉着眼睛坐起身来,准备起床洗漱。从她睡眼惺忪的模样来看,多半是这手环的上一个受害者。

“这才七点啊,希罗。”她抱怨道,“我们预约的时间可是上午十一点,还早着呢。”

“可我等不及想看了!那可是外星球的景象啊!”

他说得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仿佛这理由比天还大。哪怕在这个时代,外星体验早就不是什么稀罕事了。

我们起床洗漱,用过早餐,然后在希罗的催促下开车前往二十五公里外的科学所。到达那里的时间还不到九点,距离出发还早,我们在科学所底下的一个展览厅里打发时间。希罗才七岁,正是对世间万物都感到强烈好奇的年纪,仿佛展览厅里再小的东西都能引起他的兴趣,于是他问东问西,任何细节都不放过,只苦了这一对睡眠不足的老父母。

好不容易从展览厅里出来,我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十点四十分,距离前往哈尔行星的体验旅行还有二十分钟。这点尴尬的时间不适合再安排什么参观了,我领着家人在休息的长凳上坐下,说是歇脚,其实就是无聊地等待着广播的召唤,顺便让我的耳朵清净一下。

老实说,我得感谢希罗这一路的叽叽喳喳,这至少让我不会老是去想接下来旅行的事。虽然之前已经进行过了好几回,也可以算是经验丰富了,但我始终没能适应这个时代新型的旅行方式。它新奇,好玩,却隐隐约约透露出难以言喻的诡异气息。

我刚喘一口气,可坐没一小会,希罗却凑了过来。“爸爸,你给我讲讲接下来的旅行到底是什么吧!”他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主动挑起这话题。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努力装得平静,耸耸肩示意自己已经很累了。

可我一转头,发现妻子也正看着我。她的眼神里充满忧虑。

“你就跟他讲讲吧。”她柔声劝道,“而且我也想听呢。”

她对着我抱歉一笑,声线里透出微微的颤抖。是啊,我忽然记起了,她和希罗一样,也是第一次进行这样的旅行。但和小孩子不同,作为一个从未体验过“共享旅行”,却多少对此有所耳闻的成年人,她对这趟旅行的担忧显然要远远大过于期待。

带着这种情绪旅行显然不是好事,一知半解会带来忧虑,过多的忧虑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甚至让人做出意料之外的举动。想到“旅行”里那些不幸的先例,我感觉一阵毛骨悚然。

“好吧。”我点头,快速思考如何讲述才能化解不安。天真的希罗举起手欢呼。

“万岁!”

他一下蹦到我的大腿上,抓住我的衣服坐得笔直。我看了看墙上的时钟,还有十几分钟,用来简单讲个故事也足够了。

“要理解我们这个时代的远程旅行,首先就要知道什么是‘意识共享’。”我斟酌着字句,“围绕‘意识共享’的一系列新发现来自一个过往履历不算突出的生物科学家——有时科学就是这样,出乎意料的发现总会降临在看上去不太起眼的人头上,那个人叫希罗·优尔……”

“是我的这个‘希罗’吗?”

“同一个。但给你起这个名字不是为了致敬他,只是个巧合。”

“真可惜。”希罗嘟囔了一声。

希罗·优尔毕业于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这是个好学校,但还达不到公认的顶尖。在校期间他成绩普通,样貌平平,毕业后就职的生物研究所也在全美排名一百开外。就在那个研究所三楼走廊末尾的房间里,希罗在开展他遗传学方面的研究课题之余,也会挪用富余的白老鼠和研究所的闲置设备做点兴趣使然的实验。

那个意料之外的发现一开始却不是诞生在这个实验室。那段时间,希罗正在尝试如何将量子纠缠理论和传言中的“双生子感应”结合起来。所谓双生子感应,是指同卵孪生子之间对另一方存在的微弱联系,当其中一人遇到危险时,双生子的另一方会得到感应。

这听上去更像是街边小说喜欢的玄学理论,当中存在的主观因素过多,难以验证,因此在科学界一直不受重视,但希罗对此很感兴趣。

某一天——学界通常认为这是六月十七日,但希罗本人表示记不清了——他借用了研究所的一套量子纠缠分析仪器,把其中一台分机放在自己的实验室里,另一台则放在隔壁房间,隔开它们的是实验室间加厚的铅幕墙壁。他又找来了同事的白鼠,放在隔壁房间的仪器笼子里,自己这边用的则是自家的“麦琪”。这是他给这只最近做寻路实验的白鼠起的名字,尽管它是公的。

实验开始,他启动仪器,尝试在两者之间建立量子纠缠。仪器上的指针疯狂转动,显然铅幕墙壁没能阻隔这种超常规的纠缠效应。然而笼子里的两只小白鼠看上去毫无异状,毕竟这仪器太安静了,连吓唬一下它们的效果都没有。唯一值得注意的是,两只小白鼠在度过了初期的平静后不约而同地显得非常烦躁,上蹿下跳,时不时撞击笼子,甚至用力抓挠自己。

希罗正要进一步观察,隔壁的同事却在这时回来了。

“你在做什么?”同事皱着眉收好自己的小白鼠,这是他重要的实验材料。

几天后,希罗忽然听到隔壁传来同事欣喜若狂的尖叫。同事的研究方向是智力开发,在这天早上,他的小白鼠在未经训练的情况下顺利通过了一个设计极其复杂的迷宫,娴熟得就像在里面早已穿过了无数遍。

“这是智力大大提升的表现!”同事连嚎叫的声音都在颤抖,仿佛已经看见了诺贝尔颁奖现场,“昨天的配方是对的!”

希罗混在人群里看着那个迷宫,忽然感觉有些眼熟。他回到实验室调出图纸,发现这正是他训练麦琪时用过的其中一个版本。据他在后来一次访谈里自述,当看到那张图纸时,他站在屏幕前愣了至少三十分钟,期间大脑闪过了无数种可能性,最后停留在那一天的实验上。

他调出另一个从未被拿来训练,但难度简单许多的迷宫,传递给隔壁的同事。

“试试这个。”他挤过了一群祝贺的人,大声宣告,“我敢打赌它走不出来。”

看到迷宫的复杂程度,同事嗤之以鼻,然而那只提升了智力的小白鼠却宣告他在诺贝尔奖的前方止步。本应顺利通过迷宫的白鼠在里面迷失了方向,不仅如此,它还显得异常烦躁。

希罗确定了,这只小白鼠之所以能通过前面的迷宫,是因为它的身体里面有麦琪的记忆。

在回到自己的实验室后,希罗用麦琪也做了同样的实验。可以通过一号迷宫,却在更简单的二号迷宫里受挫,一模一样的状况也出现在麦琪身上。

“只是记忆复制吗?”希罗思索。从脑海中一闪而过的量子纠缠理论让他想到了更加大胆的可能性——意识共享!

如果在进行量子纠缠实验时,这两只白老鼠的意识一度共通过,那么过后就算切断了联系,记忆也极有可能残留。再大胆一点,说不定在切断联系之后,双方的意识仍处在共通的状态,那么残留在它们身体里的就不仅仅是记忆,而是对方的整个意识!

同一个意识,同时存在于两个身体里。希罗在想到这个可能性时全身颤抖不已。尽管需要确认的事情还有很多,个中原理也完全是尚未解明的状态,可那时候他分明看到,一条人类从未步上的崭新道路正在自己面前缓缓展开。

“意识共享的意义有那么大吗?”希罗听得似懂非懂,“这个也就是方便旅游吧?”

“旅游体验只是它最细微末节的应用,只是其他的功能跟我们平民百姓暂时还没多少直接联系。”我耐心解释,“更重要的是,希罗……希罗·优尔的实验触及了以往众多量子物理实验的一个盲区,那就是人类的意识问题。”

我合起双掌:“在以往,我们认为物质决定意识,人类的意识和身体是对应绑定,无法切割的关系。但希罗的实验动摇了这个认知,他把意识和身体分开了。”

我分开双手,朝着希罗伸出,他领会了我的意思,兴奋地张开双掌迎了上来。一只大手,一只小手,我们的掌心贴合在一起。然后我把右手往前推,左手向后拉,直到我们各有一只手顶在对方的胸口前面。

“在这个瞬间,你和我原本的两双手变成了另外‘两双手’,每一边都同时拥有我们两个人的细胞。把它看作‘意识’就很清楚了,这个时候我们的意识不光是紧贴着,而是会融合到一起,然后以这种状态存在于我们两个不同的身体里面。”

我深吸一口气,无论何时想象起来,那种感觉都让人禁不住感叹造物的神奇。

“想想当初那个实验的意义,要么是意识可以分割复制到几处,要么是同一个意识存于不同的地方,而且不同的意识可以共存于同一个身体里,想一想,这会带来什么?”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希罗点头,但显然还有些迷茫,“那么在发现这个之后又怎么样了?他很快就发明了意识共享设备?”

“那要到更晚一些的时候。”我看着时钟,距离出发只剩不到十分钟,我必须加快速度。

“毕竟,科学讲求严谨,验证理论的过程需要非常多的实验……”

在对外公布了实验情况后,最先涌来的不是求知若渴的同行,而是全国各地的伦理委员会和媒体记者们。他们仿佛嗅到了下一步的事态发展,提前开始控诉这样的实验不人道,对于意识和灵魂缺乏最基本的尊重。

这一点研究所早有准备,他们组织了一支公关团队专门应付这方面的责难,同时宣布暂时停止研究,并开放实验室供大家监督。当这些掌握着舆论武器却缺乏相关知识的人进入实验室时,他们没能发现很多实验室里都缺少了最关键的那些设备,以往最顶尖的那些研究所成员也不在这里。

在同一时间,希罗带着整个研究所的精英搬到了郊区的一栋别墅里。在那里,平均每六个人挤在一个房间里睡觉,最宽敞地下室则是他们的临时实验室。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大房间里,他们完成了从小白鼠到灵长类动物的一系列活体实验,确认意识并非通过复制,而是以量子纠缠的形式在两个个体间共享。在共享的过程中,意识不是被‘切割’,也不是被‘复制’,而是同时存在于不同的个体中。

这听上去有些费解,但借助实验就可以很直观地看出。当意识共享开始后,参与实验的个体会同时表现出两边的行为特征,并且拥有对方之前习得的技能,在这期间对其中一方进行教学的话,另一方也会自发获得对应的能力,仿佛彼此之间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联系着。

它们学习的技能不会共通,但在结束意识共享后,没有经过学习的一方却能拥有另一边学习到的内容。而在这个时候,对其中一方的技能教学不会在另一边产生效果,这意味着意识的纠缠状态已经结束。

希罗的团队还试过在开始意识共享前先用麻醉气体或药物让其中一方陷入深度休眠,以此观察共享后是否会只剩下另一方的意识,但实验结果却是双方的意识共存于清醒的那一方,而昏睡的那只则没有监测到任何意识反应。实验结果说明大脑的沉睡状态并不影响意识的存在,这结论更进一步地割裂了意识和物质的联系。

到最后,实验终于走到最后一步,扩展到了人类身上。团队中一个叫洛克斯的年轻人自告奋勇,和希罗一道成为了历史上第一对共享意识的人类。在日后的记者发布会上,洛克斯回忆了当时的感受。

“我像是穿过了一条漫长而光怪陆离的走廊,在那尽头是一个全新的世界。我能清楚感受到自己还是洛克斯,但与此同时我也是希罗。我的身上挂着一堆检测贴片,在实验室里和同事们聊天,背诵一首从未见过的东方诗歌。另一边的我则在隔壁的房间接受了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并且学习了一个简单的视觉魔术。整个过程中,我对自己身体的控制力有所减弱,有点像是宿醉后迷迷糊糊的状态,但预想中那种被控制的感觉却没有出现。很奇妙的,两个意识就像是圆满地融合在一起,丝毫没有冲突。”

“这是一次美好的体验吗?”一个记者发问。

“我想……不完全是。”洛克斯忽然露出心有余悸的神情。

“虽然共享的时刻很美好。此时此刻,我仍记得自己在那条走廊中行走的过程。”他说,“那是我这辈子从未走过的漫长旅途。

不管怎样,之后的医学检查结果表明意识的共享对身体没有负面影响,而且当事人过后也没有出现大家最担忧的精神分裂症状。希罗团队的研究取得了迄今为止最为辉煌的成就。在那之后,他开始思考这一项新发现的应用问题,逐步调整研究的方向。

也就在那个时期,之前一帆风顺的实验出现了第一次意外事故。

“意外事故。”妻子小声说,“听着就怪吓人的。”

她一度舒缓的眉头因为这个词再度皱了起来。

“任何科学研究的过程中都会出现意外,亲爱的。”我说,“从新发现到投入使用中间有着漫漫长路,科学家的其中一项重要任务就是排除掉这条路上的地雷。”

“那么现在这个‘地雷’已经排除了吗?”希罗问。他正睁大眼睛看着我,因此没有发现在自己身后不远处,工作人员正从“出发室”里推出几张移动床,那上面的人们一动不动。

“在它广泛投入使用之前,那些潜在的问题就已经解决了。”

我看了一眼时钟,只剩五分钟了。我应该可以赶在“出发”之前讲完,否则在出发室里发生的事情或许会吓到这孩子。

“希罗团队的第一次意外事故,发生在他们开始思考如何将共享意识技术投入使用的过程中。你知道这项技术除了旅游之外,最多是用在哪里吗?”

“太空探索!用意识共享建立一整支可以应付任何意外的团队!”希罗大声回答。之前在展览厅里有个小角落介绍过这些,想不到他听过一次就都记住了。

载人飞行,顾名思义就是一项把人送上太空的活动。尽管飞船的驱动方式一再升级,但载重量仍是现阶段探索太空的最大障碍,多一个人,多出的不仅是几十公斤的体重,还有与之对应的重达其自身几倍甚至十几倍的一整套生命维持系统,这对飞船的载重形成了巨大的压力。然而人类科学发展到现今阶段,学科的细分和深入使得一个人不可能成为“通才”式的专家,在探索情况不明的外太空时需要的绝不仅是寥寥几人,而是一支精通各个方面,能够应对不同状况的专业团队。这便对载重能力形成了巨大的考验。而且团队人数越多,团队中的人际关系也会成为漫长旅途中无法忽视的问题,过去就曾发生过飞船成员在漫长的旅途中爆发矛盾,最终任务失败的事。

共享意识的发现简直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难题而生。通过和专家共享意识,哪怕是一个从未学过高等数学的人也能轻松解出艰涩的矩阵问题,或是成为专业的生物学者、文字学者,诸如此类。也就是说,只要寥寥几个人就可以轻松组成一支无死角的专业团队,通过切换意识和分工合作解决以往大部队才能解决的问题。更妙的是,量子纠缠的效应是实时的,这意味着哪怕远在几十光年外,意识的共享也是完全同步的,不会有任何时间上的延迟。

专业团队的问题得到解决,太空探索的门槛就随之大大降低。真正顶尖的专业人才不需要上天奔波,只需要留在地球上,等待着来自另一个星球的共享请求,解决自己专业范围内的问题。在那之后,那些负责探索的宇航员只需要在一个方面确保达到专业水准,那就是学会维修飞船上的共享意识设备,确保在需要支援时可以获得远方的意识援助。而且在漫长的深空航行里,时不时从休眠中醒来的他们也需要依靠这套设备暂时回归人间,体验地球上那熙熙攘攘的生活,以此排遣无处不在的孤独。

直到今日,很多邻近星球上的基地已经完成了初步开发,可以由人工智能按照固定的规程运营,不再需要太多人工参与。这些闲下来又一时无法撤离的宇航员索性开发出了旅游项目,兼职当起了义务导游。他们以自己的身体为容器,带着地球来的客人参观异星风景。哪怕隔着几十甚至几百光年,人类依然可以感受到异星奇妙的生态。

但许多人不知道,第一次尝试远距离的意识共享就引出了迄今为止最为凶险的危机。

希罗·优尔是第一个进行意识共享的人类,但在第一次尝试远距离意识共享前,他临时决定将这个载入史册的机会转让给了同事,年轻的麦克伦和罗斯。有传言说,他在那一刻产生了强烈的预感,预知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但这个说法遭到了希罗本人的强烈否认,他强调,实验的意外源于自己和团队的无知,而自己当时的做法完全出自与人分享的好意。

无论如何,麦克伦和罗斯的名字确实载入史册了——以一种谁也不愿见到的方式。

实验在下午三点进行,麦克伦在临时租用的别墅二楼,而罗斯则在四百米外的一间平房里,这是迄今为止意识共享距离最长的一次,以往最远也不过是在别墅外面的空地上。

实验开始了,麦克伦进入了罗斯,罗斯也进入了麦克伦。按照预定计划,他们应该在不同的地方以书写形式记录自己的感受,因为在共享结束后,回到各自身体的他们将会完整地记得两边的一切经历,那会失去一些宝贵的参照资料。

然而别墅里的麦克伦没有动,另一边的罗斯也没有。

他们的眼神失去了神采,仿佛死人般呆滞木然。麦克伦首先倒下,后来的解剖表明他死于心脏骤停。罗斯比他坚持多了两秒,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留下一句难解的感叹。

“我看见了……”

因为这次事故,希罗的研究几乎被叫停。一直等到三年之后,他们才找到了当初杀死二人的真正原因,凶手不仅是那短短四百米的距离,还有两人同时清醒这个关键因素。

意识的共享是实时完成的,一旦开始共享,两个个体间的意识会暂时相互独立,所以距离本不该是问题。然而就在开始共享的这一瞬间,两个清醒的意识会同时跨越彼此之间的距离。当这个距离只有几米时,他们的感觉就像是自己走过了长长的走廊,这个过程的长度谁也说不清,有人说几分钟,有人也觉得是几小时,虽然在外人看来,这只是一瞬间的事。

如果这个数字继续增加呢?

可以确定的是,对于意识的主观感受来说,距离拉长带来的增长幅度并不是线性的,也许是指数级,甚至更高。当超过一定阙值后,这个感受将会超过人类精神所能承受的上限。就像在洛克斯曾说的那条走廊中跋涉几个月,一年,甚至几十年上百年,意识的世界里也许不会感觉疲劳,但这份漫长的精神折磨又有谁能挺住?

仅仅四百米都足以杀人,若是放大到航天尺度则更不必说了。

没有人知道这些人在通往另一边的路途中看到了什么,至今为止人类还远远未能穷尽自己意识世界里的奥妙。但要继续钻研下去,付出的也许是更多生命的代价,而彼时研究已经推进到了应用开发的环节,正是讲究实效的阶段。在找出原因后,对应的解决方案很快就顺势而生。研究团队最终推测,问题出在意识共享的双向性,以及量子纠缠课题中一向被忽略的“距离”属性。在意识共享的瞬间,双方的意识会建立一条临时的通道,然后交错而行,进入对方的身体。在这个过程中两个意识不可避免会有遭遇的时刻,就像公路上的会车,但与会车不同的是,这并不是两个实体,因此“会车”的过程会覆盖整条通道。

“通道”越长,“会车”的体感过程就会越漫长,直到让人无法承受。时至今日,人类已经可以探索几百光年外的星球,却无法跨域与同类间区区几百米的心的距离。

只要知道了原因,解决的办法便应运而生。研究团队讨论的结果是先让其中一方在这过程中陷入深度休眠,就像是预先关上了一侧的出口,只让他的意识单方面跨越漫长旅途,在另一方的身体中苏醒、融合,直到结束共享后再唤醒,“会车”的问题就不复存在。

希罗·优尔不愿接受这样不清不楚的推论,但那个时候团队已经不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在他退出之后,研究继续推进,不到四年便投入实际使用,确认可行。这关键的一步直接带动了长达十五年的航天热潮,以及之后的共享旅游项目。而远离聚光灯的希罗回到了乡下老家,在那里守着年迈的母亲度过了平静的数年,最后死于一次急性的心肌梗塞。

“正因为这样,在开始旅行之前,我们必须先睡着,然后才能连接到哈尔行星上的宇航员。”希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以七岁小孩的程度来说,他的理解能力相当了得。

“就是这样。”我松了一口气。墙上时钟已经来到了十一点,工作人员正在示意我们进入出发室。在那里面,我们必须吸入催眠气体,让身体进入彻底的休眠,然后才能在走廊另一头的休息室里开始这一趟意识共享的旅途。曾经有小孩非常排斥吸入气体的过程,在现场大哭大闹,最终导致整个旅行泡汤,我很庆幸希罗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

“只是,那条路到底长怎样的?”他皱着眉。

“什么路?”

“那个叫罗斯的人在临死前说他‘看见了’”希罗认真地说,“在穿越那四百米的过程里里,到底看见了什么?”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他在想什么呢。我正犹豫要不要再提醒他一下,工作人员就已经过来了。他们将催眠面罩盖在希罗脸上,他闭上了眼,带着期待的笑意进入梦乡。

我们非常配合地完成了休眠,沉沉睡去。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们已经站在一个风沙漫天的陌生地方。我变成了身高一米八的中年人,妻子矮一点,也年轻一些,而希罗甚至比我还高,乐得他哈哈大笑。我们放松心情,在共享的宇航员带领下绕着哈尔行星的开发基地走了一圈,参观了里面重力平衡室和样本中心,品尝了当地多层净化水的味道,还远远见识了星球上赫赫有名的沙尘龙卷风。到了后来,妻子显得比希罗还要兴奋,就像个孩子一样。

也许她才是从一开始就最担心不安的人。想到这个,我不禁失笑。

一趟顺利的旅行即将圆满结束,我们回到基地,在设备舱里躺下,准备切断联系,结束这一次的共享。然而就在这时,希罗所在的宇航员忽然全身猛地一颤,像一条被电击中的鱼般挺直了,又软软躺倒。

他的脸歪向我这边,我瞥见他无神的双眼,心中忽然警报大作。就在这时,一股巨大的力量忽然吸住了我,把我猛地拉进一个黑暗的世界里。我隐约记得旅行须知上有,这是临时中止意识共享的表现。

“警报!警报!”

我在急促的蜂鸣声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从漫长的昏睡中渐渐醒来。这时一声尖叫忽然像刀子般刺穿了我的耳膜,我好不容易才认出那是妻子的声音。

我转过头,看到同样刚醒来的妻子正抓着她的头发,用这辈子最大的声音尖叫着。周围的工作人员也是一脸慌张,我顺着所有人视线的方向看去,那是希罗躺着的地方。

可那上面是什么啊!

一个硕大无比的脑袋,头发稀疏,五官往下集中,收缩,只有大脑的部位异常发达。他的躯干只有中间特别的鼓起,就像两头尖尖的梭子,四肢萎缩得就像四根纤细的杆子。我曾在一本科普书籍里看过未来人类进化的方向,其中一个描述与我此时眼前所见有几分相似。一瞬间我产生了错觉,以为自己跨越了时空。眼前的生物就像是在短短的时间里跨越了极其漫长的未来,抵达了我们无法想象的彼岸。

我看着他,那双像是眼睛的小孔里闪烁着我似曾相识的光芒。

噢!是希罗!永远好奇的希罗!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他挥舞细杆般的手臂,平日最钟爱的手环滑出他萎缩的拳头,飞出几米,咔哒一声落地。“我设好了时间,提前叫醒自己,这样我就能看到那条路上是什么景象。”他兴奋地喊道,“我看到了!爸爸妈妈,你们绝对想不到!好长的路啊,简直像宇宙一样长!我看到了,永恒就在那里面!”

他的声音仿佛蒸汽般往高处飘去,与此同时他的身体开始龟裂——就像是经过了漫长岁月,被风带走了水分的岩石,我看着他的身体变成一块一块的砂砾,随着声音的震动四处飘散,就像哈尔行星上长年不歇的风沙。

他的身体里面是空的,什么也没有,仿佛那些东西都随着他的意识跨越了一条无法想象的漫长旅途,在途中风化消失,只留下空旷的躯壳。

“我看到了!”

空气中仿佛还传来他的声音,但我不确定是否真的听见了,因为在那个时候,我已经像其他人一样尖叫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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