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成都,群星,烟火气——专访科幻作家七月

来源:八光分公众号发布时间:2019-12-12

为了满足大家的好奇,八光分编辑部特地采访了七月老师,听他聊聊这些年干了什么,听他聊聊自己对科幻的理解。

作家七月

作家七月


七月,四川话非常不灵光的四川人,科幻圈最老的新作者。尚未成年便发表作品,大学毕业后投身游戏业,十年未再动笔。此间,开过几家公司,辗转华东、华南、华北,绕中国一圈后终于重回成都定居,并以创作为生。目前,已出版两本科幻作品集、长篇奇幻小说《赋名师》。《群星》是“二次出道”后创作的第一部作品。


Q:七月老师,你算是科幻圈最神秘的作者了,尚未成年就出道,留下了《水鑫日》等脍炙人口的作品,然后忽然搁笔十年,中断创作。读者们都很好奇你为何忽然封笔,又为何重新开始创作之路?

七月:其实没啥特别的原因,就是08年以后开始上班,游戏业你们懂得啦,996是不可能啦,至少是9-10*6,哪儿还有时间写小说?后来又自己创业,凌晨两三点的广州好热闹的啦……


Q:没想到在这十年间,七月老师成了游戏人。那我想了解一下,你觉得怎样的科幻小说,适合被改编成游戏呢?

七月:这个很不好说,游戏发展到现在,类型已经非常丰富了,不同类型的要求有很大不同。对于游戏制作而言,真正的问题不是“这个小说怎么改成游戏”,而是“这个小说提供的素材能不能给我们擅长开发的那类游戏提供养分”。

总体来说,还是小说世界空间结构比较完整的比较适合改编,就跟金庸的武侠一样,有一个完整、关系交织的世界,适应性最强。


Q:说回科幻创作方面,这么年轻就发表作品,可见你跟科幻有着不一样的缘分,请问你是怎么走上科幻创作之路的?

七月:说到底还是当年《如果记忆可以移植》这个高考命题引发的“复仇”吧……

在我高三上学期的时候,市里一次模拟考作文题是《假如人类可以永生》,市里的评卷老师给我打了个不及格。虽然我当年语文也不是那么好,但怎么也不至于作文不及格吧。因为我理综三门考试基本都是满分,所以在整个高三的三门课上都在气哼哼地写科幻小说寄给《科幻世界》……(小朋友们不要学)

等高考结束,我把《天火事件》用电邮投给了《科幻世界》,决定这事儿到此为止。《天火事件》的概念基本都是高中物理课本的东西,地球表面获得的太阳能,用微波传输电能的损耗,混沌系统自组织。

这篇投稿既没有写联系方式,我出去旅游也忘了看邮箱……于是,《科幻世界》网站挂寻人启事挂了一个多月……


Q:七月老师,你过去的创作题材主要偏向于赛博朋克,但如今的小说却偏重于宇宙规律的思考,正如新长篇《群星》。请问你如何看待这两种题材,又是什么促使你的创作重心发生了转变?

七月:对宇宙规律的思考不能算题材吧……

当年赛博朋克写得多,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当年我认为网络、计算技术会重塑人类社会。事实上,这十几年来它确实在重塑。这样的高速变化对科幻创作来说,很容易在技术层面露怯,会跟现实出现很大“分叉”。比如,五年时间智能手机对人们生活方式的影响如此之大,作者假如想要创造一个“高信息流社会”,却没有设想到手机的便利,创造出来的概念就很容易让读者觉得荒唐。

另外,我在网络行业干了十年,对这些东西也从早先的疏离到后来的熟悉。对我个人而言,当把自己所写的东西了解得更多后,很容易出现审美偏差,跟普通读者的视角出现很大区别,反而不容易写得有趣。

《群星》,人民文学出版社&八光分文化联合出品

《群星》立封,人民文学出版社&八光分文化联合出品


Q:《群星》这本书大概写了多久?在这期间有没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情?

七月:第一稿写了三个多月,十多万字,没有结尾。过了一段时间又完全重写了一遍,直到算到上“完稿”,可以松一口气为止,总共花了一年出头的样子。

时间也不是很长,最有趣的事情应该是完稿后就看到FAST招聘全职驻地科研人员,年薪十万吧……那时我的游戏团队正在招美术,刚毕业的专科毕业生,没有从业经验,非美术专业,就在培训班里学了三个月,在成都也要求开年薪十万,感觉心情特别复杂。

不过话分两头,科研工作者的待遇确实也在快速提升,我认识的许多朋友现在收入已经相当可观。本来在我最初设计时,汪海成老师是入了“青千计划”的,到出版前编辑一查,“青千”买不起房简直不可能……于是紧急改掉了,真是可喜可贺。


Q:《群星》中展现了许多惊人的科幻点子,请问这些科幻创意是如何激发出来的?

七月:并不是客气……我没有觉得有“许多”“惊人”的科幻点子……

很多想法都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小说后记里也写了,小说的零点:“旅行者”冲出太阳系激活广播有一半借鉴自大卫·布林的《水晶天》,另外还有卡尔·萨根《接触》的影子——收到了一张意义不明的图纸。

图纸是一份基因编码,用来创造“构造体”,这倒完全是我的想法,但似乎也不是那么出奇。

构造体中最有趣的是“摩西”,摩西的概念借鉴自阿西莫夫的《神们自己》,这才是惊人的点子。

很多想法很有趣,但至少我自己觉得完全不够“惊人”。全书我自己最喜欢的概念有两个,一个是“规律障壁的育婴房”,一个是“暗物质转化”。

但第一个必须说是把《水晶天》的无法从外面击破的神秘水晶外壳改成了规律障壁,不能独掠其美。

至于暗物质转化解答费米悖论,其实最开始写到一半时都还根本没有这个点子,是我查暗物质资料的时候查得浑身发毛,突然跟开篇“全黑没有一丝光的构造体”连了起来。其实,黑是对光的吸收反射特性,跟暗物质毫无关系,但就这么诞生了这个点子。

如果要回答怎么激发创意,那应该是:对已有东西的连接和发展吧。


Q:不过,《群星》虽然是一部着眼于宇宙规律的宏大科幻,但故事发生于真实的世界中,主要涉及两个城市——成都和珠海,请问你为何选择这两座城市,是对这两座城市有什么特殊感情吗?

七月:珠海是我第一个工作的城市,成都是我现在定居的城市。特殊的感情当然是有,但写小说更多还是图方便。珠海的出现其实有两个原因,一是我对珠海熟悉,二是汪海成的原型汪洋老师在中山大学珠海校区工作。

写自己熟悉和了解的城市更容易有烟火气一些,我喜欢有烟火气的小说,虽然自己做得还不太好。


Q:大多数的作品里,正派一定是正义的,反派一定是邪恶的,但《群星》里正派反而是反社会人格,反派却是社会精英,为何做出这样的倒置人设呢?

七月:反社会人格的郭远其实是我从小到大看一切警匪片的期待。电影里,经常恐怖分子都要引爆核弹了,然后主角见恐怖分子用枪指着无辜人质的头就乖乖放下武器,每次看到这种剧情我就想上去飞起一脚把主角踹了。这种朴素的心情让我决定哪天我来写,绝对不能让这种角色腆着脸拯救世界。

汪海成其实是在自己的恐惧和一连串意外的愤怒下获得行动力量的,可以视为“精英”在“日常之恶”下的崩溃。当时汪海成并没有跟“邪恶”产生关联,而是用极端手段去执行自己认为正确的理念。

两个角色的特点都是“执行力”,这样对抗起来干净利落,不磨叽。


Q:《群星》中,以汪海成为首的恐怖组织“萤火”将克苏鲁作为自己的图腾,你如何看待克苏鲁这种恐怖文化呢?

七月:克苏鲁其实已经是一个脱离了作者的二次发展的亚文化概念了。其实,中国影响最大的克苏鲁作品应该是《三体》。(笑)

现在有很多热衷于克苏鲁设定体系玩梗的作品,但我的兴趣不大。克苏鲁的魅力其实是提出超凡、不可理解的宇宙存在,把人类的地位进一步压低,把宇宙的空间感和不可知感拉大,这其实更符合现代科学知识体系下的现代人认知的。


Q:《群星》中的宇宙并不美好,反而黑暗、恐怖,近乎残暴,这跟大多数科幻作家畅想的美好的静谧的宇宙区别很大,这样的宇宙构想是从何而来的呢?

七月:我其实觉得一点也不黑暗恐怖啊……就有点残暴……

我的观念更多应该是:承认自己的渺小吧。

我记得《三体》的后记里面说,从逻辑上来说,宇宙很可能是一个零道德的存在,所以想去书写这么一个宇宙。但在我看来,所谓“零道德”是一个为反对而反对的概念。任何道德都不是天然第一性的,都是博弈决策的长期最优选择。

《群星》的宇宙里面,“规则障壁育婴室”就是我想象的一种道德。他是利益驱动的,根源是我认为宇宙的最大资源不是能源,不是一切物质,而是无形的生命负熵。

基于这个构想,“构造者”对生命负熵是有需求的,这种需求产生了一种创造育婴室培养生命的“温情”。同时,这种需求又是极端冷漠的和残暴的。


Q:七月老师,你之前作品的创作逻辑非常依赖“假如……就……”,仿佛给正常世界加上一个幻想的透镜,然后看看世界变成什么样子,例如《殄食》。可《群星》却是基于真实的宇宙规律提出假设和思考。你如何看待这两种不同的创作逻辑?

七月:其实本质上也没有那么不同吧。《群星》的科幻核心其实是对很多疑问提出一个:“假如是这样,是不是就能解释”的IF回答,这个回答本身也是假设。

《殄食》的“假如……就……”更纯智力游戏一些,但随着游戏的往后推进,真正的精妙还是要回到假设跟现实的衔接,现实规则、系统逻辑跟这个假设的碰撞呼应上。这样的小说入门门槛更高。

如果说用户曲线的话,《群星》的用户曲线则是相反的,它的入门门槛更低,更多现实的接入,但反过来随着故事的推进,开始向幻想之美进发。但最终,这两类小说都是在幻想的虚设和现实的思考碰撞中撞出火花。

不过相对来说,门槛越高的作品越挑剔读者。


Q:《群星》是一部宏大科幻、同时也是一部惊险刺激的“反恐小说”,小编已经听到有读者赞扬说“这书又高远又接地气”。能写出这样的小说,少不了被优秀的作品浸养。请问你特别喜欢的作家作品都有哪些?它们又是如何影响你的?

七月:科幻作家我比较喜欢写《群星,我的归宿》的阿尔弗雷德·贝斯特,阿瑟·C.克拉克的宇宙观对我影响很大。

科幻以外的作家,我喜欢王小波、余华,写《香水》的帕特里克·聚斯金德、马尔克斯等等……

但叙事方式上对我影响最大的,应该还是金庸,虽然我不是那么喜欢他的小说……


Q:七月老师,你提到的这些作家有不少将创作当成终身事业,如今你也是一位职业作家了,但当年你在采访中提到“如果你热爱一门事业,最好不好把这当作赖以生存的专业”,是什么促使你走上这条路呢?

七月:应该是……成都游戏业太难做了吧……

我得承认,跟很多我认识的科幻作家比,我并没有那么深地喜欢科幻。在游戏业的时候,我也认识一些朋友把游戏当作一生唯一的事业和追求,我自问达不到那种程度。

不管是科幻写作,还是游戏制作,对我来说都是理解和思考世界的一扇窗户。从上学到工作这些年,我被要求做过很多次九型人格测试,虽然时间跨度很多年,但每次都是典型的第五型职业人格,观察者,思考型。

所以,本质上我只是从思考游戏设计和表达自己的思考,变成了用科幻小说做同样的事情。

关键是写小说不用跟太多人打交道……据说我十岁时就表达了这个理想,从事一个不用跟人打交道的行业……


Q:据可靠线报,你也是资深“博士粉”,谈起《神秘博士》如数家珍,甚至在《群星》里还有致敬。请问《神秘博士》最吸引你的地方是什么呢?你最喜欢哪一任博士和哪一位女伴呢?

七月:应该是有点呆萌的浪漫主义勇气吧。DW纯粹从自己兴趣出发在时空中穿行说走就走,说出事儿就出事儿的萌感简直了……

最喜欢的应该是Christopher Eccleston扮演的第九任,特别有英伦绅士的优雅感。但,转生后换演员由DT饰演,我第一时间感觉怎么变成了这么一个奶油小白脸!郁闷惨了。

后来DT的十任慢慢就越看越顺眼了,所以九、十算得上并列吧。女伴当然是Rose Tyler啦,Donna一惊一乍的风格我实在……


Q:提到女伴,你在《群星》的后记里提到了尊夫人妲拉老师是你的第一位读者,真是满满的爱意啊。(没有爱哪能让你把稿子改得面目全非。)话说,当一位著名译者的老公是怎样的体验啊?好想知道!

七月:样书实在太多了……太多了……职业翻译出书速度是职业作家的十倍!

我有一次弄了一堆样书寄给另一个著名译者朋友姚向辉老师,以求解决一下书柜的问题……

然后他给我寄了多一倍他的样书回来……这种绝望的心情……


Q:七月老师,你现在已经是职业作者了,而且你的手速在圈内也是有口皆碑,能不能透露一下接下来的创作计划呢?《群星》会不会有续集呢?

七月:《群星》之后已经写完了六十万字的《白银尽头》,应该会和《群星》前后脚出版。然后二十五万字《小镇奇谈》也完稿了,要努力快点出版。剩下计划大概是另一本《岩边禅院》要大改吧……这三本先陆续都搞定再说。

《群星》暂时不会考虑写续集。我想过有“规则障壁”的宇宙应该写什么故事合适,但不免会想到《深渊上的火》上去。可《群星》的内核和气质又跟太空歌剧不搭调,等我想到有什么思路再说吧。

另外关于宇宙最大资产是生命负熵的这个概念,我在《白银尽头》里用了,有更复杂的阐释。《白银尽头》写在《群星》之后,构想了超级文明和地球文明的关系,可以看作某种程度上的精神续作。


Q:《群星》的读者中有不少的科幻作者,而成为职业作家几乎是每个作者的梦想。因此在最后,请你站在职业作家的角度,给有志于此道的朋友一些建议。

七月:应该……不是每个作者的梦想吧……

首先建议应该是:确定自己有能力当职业作家赚钱活下来。了解职业作家怎么获得收入,不要凭着热情和爱就盲目入行。我职业写作两年,直到现在都还没有从小说那里得到收入。那养活自己的日常收入来自哪里?如果你毫无概念毫无准备,只是听说“某某版税收入多少多少,某某改编版权卖了多少多少”,那你距离成为职业作家并活下来还很早。

其次,职业作家是一个高度自律的职业,没人监督你有没有工作、工作投入了多少,但因为没有出工不出力的基本工资,所以也混不了事。所谓每天只写四小时的作家,在不写作的时候要投入数倍时间思考,实际工作强度远超上班。不要对职业作家产生美好的“悠闲又安逸”的妄想,每天睡到自然醒的对应面是每天半夜因为想后面怎么写而辗转到凌晨。

大概就是这么惨的行当……

聊了这么多,真是非常感谢七月老师的分享,期待你写出更多优秀的作品,也请各位读者多多支持《群星》。


原标题:成都,群星,烟火气——专访科幻作家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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