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之音

作者:代言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9-12-12

亡者的记忆会化成一瓶瓶液体,借由信息液,水生人能够一遍遍重温亲人的一颦一笑。
1


滴答。滴答。

最后一滴掉了进去。昨天遗留下的任务终于彻底完成。法索满意地看着盛满晶蓝信息液的储藏管,然后将它放上了陈列柜。

昏暗中,无数蓝色光点在他身上跃动,那是柜子上数不清的储藏管散发的光芒。法索喜欢这样,这给予了他一种幻想,幻想自己正在信息的海洋中畅游,而他热爱信息。不过现在大早上的可不是什么做梦的好时间。

法索拉开窗帘,冬日的阳光倾泻进来,顷刻间照亮这家小店,光点也随即消失无踪。他偏偏头,看到墙上钟表的指针正好指到七,正是大多数人吃早餐的点。肚子开始咕咕乱叫了。

煮上咖啡,烤两片面包,煎个鸡蛋,一顿早餐就算完成了。简单,但足以填饱肚子,况且做的味道倒也不坏。

法索安静地坐在柜台,啜了一口浓香的咖啡——很烫,于是放下杯子,转脸透过窗户端详外头的街道。神色匆忙的行人在光秃秃的树枝下来来回回,远处偶尔窜出几声打鼓点似的声响,那是载着人或货物的驼兽正慢慢踱着步。至于那些轰隆隆作响,喷出蒸汽的机车此时毫无踪影,它们只会在傍晚被有钱人拿出来兜风或是在黎明发送货物。一个孩子出现在视野中,腰间挎着一个布包,正朝店的方向快步走来。

法索嘴角微微上翘。他总是很准时。

“先生,您今天的报液。”孩子在门口喊道。话音未落,法索已然打开店门。

寒风吹过,尽管身穿毛皮大衣,法索仍旧被冻得打了个哆嗦。“今天真冷。”

“是啊,先生。”报童口里呵出白气,从布包里拿出里头的信息液颜色比法索店里摆着的要淡上许多的储藏管,“今天的消息。”

“五纳克,对吧?”法索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五枚硬币递给了报童。

报童点点头,接过硬币。“一如既往,先生。”

“要不要进来喝杯咖啡?”

“谢谢您的好意,但我还有工作要做呢。”他拍了拍自己的布包。

“好吧,等等。”法索转身回屋,片刻后又出来,手里握着一个储藏管。“拿着。”

“这不太好吧?”报童盯着管子里耀眼的蓝色液体,“这个实在太宝贵了,我授受不起。”

法索把储藏管塞到报童手里,“没关系,你知道,我就是做这个的,多的很。”他耸了耸肩,“我以前也干过这事,明白在这个季节大早上的发报有多累。”

“那这样的话我就收下了。”报童一脸兴奋,“这个街道我还有七家没发,我先走了。非常感谢!”

法索目送报童逐渐走远。他返回店里,顺手把门口的牌子转到了“正在营业”的一面,然后将凉了不少的咖啡一饮而尽。凉掉的咖啡不怎么好喝,又苦又涩,感觉像吞了一大口泥浆。信息液的味道则好得多。法索迫不及待地拔开储藏管的盖子,将里面淡蓝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他想象着信息液的旅程。丝绸般柔滑的液体刷过舌头,留下香甜的味道。喉管蠕动,液体顺势而下,冲入胃部,在那里饱含信息的信息液与普通水分分离,最终来到特瑞曼腺体,去掉大量冗余信息,被转换成声音、图像、文字,然后由大脑全盘吸收。

一名中年男子的形象突现在眼前,套着洗得发白的大褂,下巴布满修剪不齐的胡子。几个字飘在他头上:

生态学者赞卡拉·马卡斯博士再度发表演说:
“正如我一如既往的观点,我们的水资源正在被急速消耗。”法索有点抱怨信息液制作者的不负责任,大量的冗余信息充斥在字里行间,他不得不花费很大的力气来处理这个问题,尽量还原制作者的表达。时讯就是这样,制作者往往走神,而且根本没有返工修改的时间。


“淡水在我们的生活中无处不在。饮用、灌溉,和最重要的——用来作为信息传播的媒介。你不会想用充满杂质的海水制作书刊。但是众所周知,被特瑞曼器官代谢出去的水会污染水体,降低其作为信息媒介的效能。简单些来说,被我们利用过的水不可能再重新利用,并且会逐渐让其他洁净水也变得无法利用。现在信息液的不断涨价就是苗头,据我研究,最多50年后,我们将无法再用淡水作为信息传播媒介。”

“一派胡言!”资源部部长的大脸取代了博士,“无稽之谈!安杜科河流域的人一千年前就开始制作信息液了,你们见到安杜科河的水现在没法再用来制作书液和报液了吗?”

推门的声音打断了法索的思绪。他暂且将报道丢到脑后,目视一名约莫17的少女款款走入店内。

“真早啊。”店主微笑着,起身来到自己第一位主顾身旁。

“正好路过这儿,便顺道进来看看。”少女出神地注视摆列的储藏管,“颜色很深,里头的信息一定很多。花了不少时间和力气吧?”

“还可以。毕竟我就是做这个的,一整天没事干就用来制作信息液。”法索抽抽鼻子,若有若无的一缕香气似乎飘进了他的脑海。少女的脸白皙精致,有着一头太阳般灿烂的柔顺金发, 身上白裙虽然普通却掩盖不住姣好的身材。法索感到心脏砰砰直跳。

“多少一个?”

“350提可。”

少女点点头。“很贵,但物有所值。”

“您要买一个吗?”

少女低下头沉默不语,半响后才抬头看着法索说:“我没有足够的……”

“啊,没关系。您是今天我们这里的第一位顾客。就免费赠您一个好了。”法索耸了耸肩,“反正这也不是今天第一个送出去的了。”

“这……”

法索取下一个储藏管,指着上面贴着的标签,“马尔卡多所著《维纶帝国消亡史》,怎么样?”

少女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了储藏管。“你这样不会对盈利有所影响吗?”

“又不是天天在送。这个月的业绩挺不错的,天气那么冷那些富豪都不愿出门,只能在家里靠信息液打发时间。”

“那真是非常感谢。”少女鞠了一躬,小心握住储藏管。“对了,您叫什么名字?”她突然说道,“有机会的话,我想请您吃顿饭以表谢意。”

“法索·沃翰。” 

“莎娜·马卡斯。”

“马卡斯?”法索好奇地打量少女,“赞卡拉·马卡斯是?”

“正是家父。”少女叹了口气,“不过我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你看起来很年轻啊,我所见到的大多数制作者都是中年人了。”

“我从12岁开始就做这行当了,到现在已经5年了。所有人都说我很有天分。莎娜小姐是刚来这座城市?”

“是的。”

“啊,这样的话有时间我带你去看看这座城市的景点吧。这边好玩的还是挺多的。”法索微笑着说道。

“太感谢了。”少女也跟着笑了,“那一定会非常有趣。”

少女走后,店里又只有法索一个人了。一上午都没有客人。


法索吞下早上制作完成的信息液,看看还有没有什么缺漏错误。没有一处。自己干这事一向很在行。

他重新将信息液分泌并吐到储藏管里,封装,最后贴上标签。抬头看看表,已经快要到傍晚了。

制作信息液是件极耗心力的事,需要全神贯注,一丝不苟。很少有人能做到法索这样,他的产品在整个城市都享有盛名。不过最近却是没什么人来买,穷人买不起,富豪们也不知何故很少再公开出现了。

信息液过俩月就会腐坏,不再能被吸收,因此法索必须每天都要工作,制作新品。他开始思考下面要将脑中的哪部作品做出来,却发现总是有一抹靓丽身影夹着淡淡的香气萦绕在自己心头。他索性不再考虑工作,而是趴在柜台上看起风景来。

远处成片白烟袅袅升起,宛如挂在天上的白色丝带。那是净水工厂正在工作。信息液的制作对原料要求极为严苛,即使是干净的淡水也要经过重重工序最终变为易于注入信息的液体,这也是为何信息液如此昂贵。这几个月原料已经涨了三次价,法索虽然不想涨自己产品的价,却终于还是涨了一次。

他想起来早上的报液还没看完,便重又控制自己的特瑞曼器官读取其中储藏的消息。除了博士的演讲,法索最感兴趣的还是关于巴拉尔和自己的国家——裴克拉在奥顿河对峙夺取河流控制权的消息。但他很快厌倦了枯燥无味的解说和处理大批冗杂字段。这信息液一定是个新手做出来的。

法索望着天花板,想像着自己与少女——莎娜小姐——的再次见面。到底会在什么时候呢?


2


莎娜走在狭长的街上,一眼看到孤儿院的玻璃尖顶。此刻临近正午,玻璃反射的光挂在路间,和街市的喧闹声融在一起。莎娜往四周瞧去,到处是挂着生锈标牌的小店,无所事事的男人和女人们聚集在各家门前,吆喝着赌博、政治和家常。

孤儿院所在街区是城市里最大的贫民窟,与之前莎娜经过的信息液手工店所在的街区有天壤之别。这里甚至见不到一个自来水管。虽然两个地方都在同一片土地,却俨然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而孤儿院,这个被视作不详的地方是整个贫民窟最显眼的建筑。这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在这个遍布低矮砖房的地区,孤儿院的建筑已然算得上高耸挺拔了。

当莎娜来到孤儿院门前时,两个警察拦住了去路。他们的制服漂洗得发白,一看就知常年没有换过。

“你是谁?”其中一个矮胖个儿打量着莎娜,“这里是控制区域,可不能随便进。”

“我是莎娜。”她回答道,“国际信息液制作与保护监察委员会的调查员。我来这里是为了调查七年前的受害者。”

莎娜掏出证件,递给了矮胖警察。他的同伴则收回狐疑的目光,改之以敬畏之情,“您是他们中的一员!”他说道,“谢谢你们在威伦塔工厂区的工作。要是没有你们,我侄子可能就会在爆炸中丧生了。”

莎娜微笑着说:“这是我们职责所在。”

矮胖警察还回证件,朝她点了点头,“你可以进去了。”接下来,他转头看了一眼孤儿院,又冲莎娜露出局促的笑容,有点神秘,又有些紧张兮兮地说道:“要是你写报告的话,能告诉一下上级给这边多增点钱吗?也不是抱怨,就是这边的设备都太陈旧了,空调也不好使,而且几乎没有水.......”

莎娜眨了眨眼,“我们和政府没有直接关系。”

矮胖警察的笑显得更尴尬了。他忙不迭地打开大门,给莎娜让出一条路。

门后面是一片广场,孤儿院的尖塔在广场尾部耸立,俯瞰着底下尘土飞扬的裸地。零星几个孩子正在踢球,大多数人都约莫十三四岁。其中一人使得力气不幸过大,球径直飞了出去,落到莎娜脚下。

莎娜捡起球。她仔细端详起来,完全不在乎球有多脏。球毛毛糙糙,泥土几乎将原本的白色完全盖去。球显然已经用了很长时间。

她暗忖,这里显然和其他地方的孤儿院没什么不同,资金缺乏,物料陈旧,恐怕各方面都只是在勉力支撑。

但这里的孤儿与其他地方绝不相同。这些孩子迅速聚集到莎娜身边,却并不言语,呆滞的目光盯着她,全然不像莎娜去过的其他孤儿院。在那些地方,孩子们总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好奇的脸庞围着她转,但这里,这里实在太安静了。他们只是紧盯着她,看不出任何表情、希冀或是孩子气。他们就像是木偶,被无形的丝线强迫着生存,仅此而已。

想到个中缘由,莎娜几乎要吐出来。

莎娜把球还给了他们。于是孩子们重新散开,球再度有气无力地滚来滚去。她绕过孩子,不再打扰他们,朝孤儿院主楼走去。临近门前,他才发现前庭的回廊前坐着个男人。

她认出了男人。“啊!卡亚尼!”她惊呼道,“你怎么也来这了?”

男人同样惊讶。他回应道,“我也没想到现在能在这里看见您,莎娜小姐。”

莎娜走上去,激动地握住卡亚尼的手,“两年前威伦塔一别,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是啊,真的是巧。您来这里也是为了五年前的工厂爆炸?”

“没错。委员会委托我这次来此调查损害恢复情况,毕竟工厂马上又要开工了。”莎娜把目光稍稍下移,看到卡亚尼袖管下的手戴着黑色套子,好几束流淌淡蓝液体的管子从其中一直延伸到衣服里,像是血管一般。他全身穿着干净利落,只是橙黄色夹克外套下,就在胸口稍下的地方,有一块显眼的突起。

“还是带着这东西吗?”莎娜每次见到卡亚尼都会感叹记者的辛苦,她实在难以想像一个人如何要一边将图文信息全部录入信息液,一边保持正常的行动。

“是啊。不过托威伦塔那次的福,我的报道得了奖,终于有钱换个新的了。它更轻,过滤效果也更好。老型号不仅重,信息液过滤水平也差,每次我都不得不在夹杂了大量冗余信息的情况下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录进信息液。”

依莎娜所见,卡亚尼的抱怨绝大多数记者都会有。在信息液制作装置小型化后,记者这一职业随之兴起,他们身戴微型的信息液制作装置,将自己的所思所想,看到的图像悉数当场做成信息液。这一行当极耗心力,毕竟制作者稍不留神,信息液中的图像信息就会乌七八糟一片混乱。当然,信息液的制作对水源的洁净要求很高,因此一个装置的过滤效能直接决定了它的质量。

“你这次来是为了工厂开工吗?”莎娜询问道。

卡亚尼微笑着点了点头,“您一如既往的敏锐。五年前的事故阴影尚未消散,工厂却就要重新开工了,何况那起事件本来就充满了谜团。我身为记者,自然要写篇报道揭露真相,将政府所作所为告知读者。”

“记者的嗅觉。”莎娜说道,“不过我倒不是来探寻真相的,我是来调查当年受害者的现时境况的。”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叹口气道,“显然情况并不好。”她转向记者,“你已经调查了一番,对吧?”

“为了查清五年前的事情,我去问了问院长,看能不能找到当时的亲历者,听听他们的说法。”卡亚尼挠了挠头,愁容满面,“但是我没什么办法。”

“怎么回事?”

“上去您就知道了。”记者说道,“不得不说您来得还真是及时。”

卡亚尼把莎娜引上了楼。楼上是个很大的房间,陈列着许多床,洁白床单上躺着的孩子年纪不比外面的大。靠近窗户,一个中年女性扶着轮椅,她是整个房间里除卡亚尼和莎娜以外唯一的成年人。莎娜心想,她一定是这里的院长了。


孤儿院院长察觉到来人,带着轮椅一齐转过身。轮椅上坐着一个男青年,年纪轻轻却已是满头白发,眼神涣散,似乎根本没有在看任何一处。他的腹部——特瑞曼器官所在的地方——隆隆鼓起,活像衣服下藏了个气球。

“这位是?”院长望向卡亚尼询问道。

“她是莎娜,马卡斯博士的女儿,也是国际信息液制作与保护监察委员会的委员。”卡亚尼介绍道。

“啊,原来是马卡斯博士的女儿!”院长激动地握住莎娜的双手,“博士别来无恙?”

“这........”莎娜犹豫了一下,面露难色,“我已经很久没和父亲见面了。”

“啊,抱歉。”院长迅速缩回手,报以充满歉意的微笑,“马卡斯博士是我的老同学,一时激动。”

莎娜摆摆手,“没关系的。”她望向轮椅上的青年,“这位是?”

“他也是五年前工厂爆炸的受害者。”卡亚尼在旁说道。

莎娜的手轻轻触向青年的鼓胀腹部。她的指尖传来柔软、黏湿的触感,稍一用力,便有水被搅动的声音流出,很轻微,如若不是莎娜有这方面的经验,刻意去寻,否则恐怕也听不见这番动静。她看到青年瘫在轮椅上一阵颤抖,呼出重气,便把手收了回去。

青年的特瑞曼器官一定积蓄了大量的信息液。她想起了自己在机构里学习的时候,她经常需要观察特瑞曼器官的病变标本,那些泡在防腐剂里的东西,颜色发灰,皱裂起皮,不规则的肿胀形体浮在罐子里,像是块发了霉、团成团的湿毛巾。而健康特瑞曼器官应该只有拳头大小、桃子形状,色泽鲜亮红润。无论青年体内的特瑞曼器官现在什么情况,肯定都跟后一种挨不上边。

“他受的伤是最严重的。”院长在旁说道,“他原本是当时工厂的新员工,事情发生时,他自告奋勇去协助大家出逃。他救了不少人,但在工厂爆炸时,他恰好没能跑出去,虽然他侥幸活了下来,但巨量的半成品信息液进入了他的体内。”

莎娜明白院长所说意味着什么。她在不少地方都见过这种工伤。信息液的加工是道复杂程序,但凡出现差错,都会产出人体无法代谢出的废品。而眼前的这个青年身体里就囤积了大量这种半成品信息液。

这些尚未完成、没有置入任何信息的工业用信息液一旦进入身体,特瑞曼器官便会开始工作,将人所观察到的一切,甚至是当下思维都录入进去。当这些信息液在体内加工完成,受害者将因为无法彻底吸收、排出这些东西,而不得不永远经历那时的记忆。

莎娜无法想象眼前的青年每天所过的生活。他被永远的束缚在那可怕的一天,人生中再无欢乐与未来,只充斥着灾难与恐惧。当他望向窗外的青空时,想必他所见到的也并非飞鸟与白云,而是爆炸产生的遮天黑烟和冲天火光。最糟的是,病症虽然谈不上不治之症,但导流特瑞曼器官积蓄的信息液需要大量资金,以莎娜所见到的情况,倘若这个孤儿院没有外来援助,那治疗便是天方夜谭。况且,即便治疗成功,从现有案例来看,患者也会因为遭受到的巨大精神创伤而产生后遗症,很大可能生活依旧无法自理。

莎娜自认是个情绪丰富敏感的人,但当她想到这些,自认也不可能真正理解青年所处的绝望境况。但很快,她就能感同身受了.......

她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小包中拿出特制的双头针管。院长看见后大惊失色,握住莎娜的手,“这太危险了,你不能这么做!”

“我在委员会中负责的就是这件事情。我受过这方面的训练。”莎娜平静地说道。自加入委员会后,她便一直在学习过如何利用自己手中的装置吸收那些半加工的信息液,并在探查了其中信息后再排出体外。这方面的活她干了不少,早就驾轻就熟了。

“请您放心,我之前与莎娜小姐合作过,亲眼见到她是怎么工作的。我保证不会出什么差错。”卡亚尼在旁附和道。

“但是仍然有不小的风险,对吗?你很有可能会遭受和他一样的精神创伤,毕竟你要完全经历他所经历的。这些信息液也未必可以被完全排出。”院长坚持道。

“万事都有风险。”莎娜说道。

“你至少也要考虑下马卡斯,我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其他儿女,但想必你也不想让你父亲白发人送黑发人.......”

“这跟我父亲无关。”莎娜冷冷打断院长,“这是我的专业领域,院长。我比你更清楚这里面的危险,这也就意味着我比你更清楚该如何做,要不要做这件事。”

院长见莎娜态度坚定,脸色也沉了下去,不好再去反对。“假如到时受不了了,或是有什么问题,请务必断掉。”院长叮嘱道。

莎娜意识到自己刚刚态度也许过于强硬了。一遇到她父亲的事,莎娜就会没来由地冒出一阵火气。“谢谢您的关心。”她柔声说道,“只是委员会和其他组织一样,也是个充斥了各式官僚的地方。如果我不能陈述货真价实的具体情况,或者更直白地说,没能煽动起他们的情绪的话,他们不会投一分钱过来。而不去亲身感受到这些受害者的苦难,是没办法写出一篇好报告的。”

“这种事情对我们记者来说也是如此。”卡亚尼说道,“我想请您帮我个忙。”

“什么事?”莎娜问道。

“我希望您能注意观察下工厂北区,并且把它画出来。爆炸以后,那里被彻底毁掉了,而重建之后的厂区会与从前完全不同,我的报导需要厂区的原始设计。”

“明白了。我会注意那里。”莎娜说道。之后她便将双向针管一头插进青年腹部,一头插向自己。灰蓝色的液体开始在针管内流淌,相比寻常信息液,更加粘稠,色调也更加暗沉。

绞痛迅速传遍全身。特瑞曼器官吸收这些半成品自然不会如常,而是会伴随剧痛。尽管莎娜对此有专门训练,也并非第一次体会这种疼痛,但她还是始终没能适应。她闭上眼,咬进牙关。她听到院长的惊呼,但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她觉察到有人扶住自己的肩膀,但已经没法再去看到底是谁。她几乎要昏厥过去。

接着,突然之间,痛感消失了。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已不在孤儿院内。当然,理论上来说,她其实仍在那个房间,只是信息液中的信息以可视化的形式直接灌注到大脑中,让她得以像亲身经历一般体验信息液中青年的记忆。

她抬头往上,明月高悬,但工厂区的大火却几乎把夜晚变作白昼。她此刻站在一个较高的山坡上,零星几个人正从烈火中冲出,她的喉咙——青年的喉咙——蠕动着喊叫,让这些人快跑。

很明显,她看到的是事情快要结束时的情况。所幸此刻北区虽然火势滔天,但大体布局还能看出,她便迅速记下了。

北区看得出来是整个区块的生活区。那里多的是低矮的砖房,有的甚至只是用几块金属板搭建起来的简陋棚屋。在鳞次栉比的烟囱、厂房的包围下,这儿简直像是一块山脉里的低地,就连旁边的火光和浓烟都比这里冒出来得更大。

莎娜揣测,卡亚尼大概是想搞一个工人生活情况的报道。这种报道并不鲜见,随着信息液步入大规模生产的时代,工人数量也径直猛增。工厂所有者们每天处理各种杂务都应接不暇,自然是没什么功夫去管工人们住宿情况,而工人们往往也就聚集起来,在工厂区的空地搭建简易住所,凑合着过下去。具体情况她所知不多,不过依她之见,工人们的情况肯定谈不上好。

一阵热浪袭来,打断莎娜的猜测。她重新将注意力拉回到眼前。工厂的储水室爆炸了。信息液不是单纯的水,它们是可燃的,连绵不绝的蓝色火焰让涌出的信息液看起来像是发了狂,奔腾的浪潮携带蓝色的火焰吞没了工厂还残存的建筑。这是大地上突生的海啸。

莎娜心底——青年的心底——突然冒出无尽的悲戚。当信息液狂啸着扑来时,她没有丝毫的害怕,有的只是撕心裂肺的痛心。啊。青年的父亲就呆在储水室,为了拯救工厂而奋战到最后一秒。他只是个普通工人,为了自己的家人和同事能活下来尽了最大努力,但奔腾而出的信息液宣告了他的失败,也宣判了他的死亡。

下一秒,她的耳、鼻、口全都灌满了水。她彻底被信息液冲垮,甚至都没来得及意识到这件事。在被弹出这段记忆之前,莎娜所意识到的最后一件事是,青年的创伤并非来自一遍又一遍的目睹工厂爆炸,而是来源于一次又一次的与父亲的生离死别。她想,何等残忍的命运才会让他重复体验至亲的死亡?她并没有体会过青年的其他过往,不知他与父亲的关系是好是坏,但这强烈的情感让她深信不疑,青年归根结底与父亲有着根深蒂固的联系.......

接着,她便什么都没法想了。她的眼前一片漆黑。她掉线了。

当她再睁开眼,已经没有什么工厂了。她看见的是卡亚尼和院长关切的脸。

“你没事吧?”院长问道。

莎娜摇摇头。尽管她的心脏狂跳不止,腹部的痛感还未完全消退,暂时也没法确定有什么后遗症,但至少她现在没什么大碍。“没事是没事,但是我只看见了他记忆的最后一点。整个爆炸事件的全貌我仍然没掌握。恐怕我还要再做几次。”

“不行!这太危险了!”院长抗议道。

“但是我到现在甚至都不知道起火和爆炸是怎么在厂房发生的。”她坚持道,“院长,这么多年过去了,难道你不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吗?”

院长听罢有些犹豫,底气不足地小声道:“政府说这是意外.......”

“就算是意外,但你对官方文件里含混不清的说法满意吗?整个文件甚至都没有提工厂爆炸的具体过程,通篇都是推卸他们自己的责任。”

“那有什么办法?”院长也生了气,提起音调,“你以为我不想知道真相吗?真相大白,至少也对这里的人们是个安慰。但我只是个孤儿院的院长,我能做什么吗?事情发生后,政府直接把这些孤儿丢给了我,自己却只掏少得可怜的钱,我维持住这个孤儿院已经是心力交瘁了,哪有时间管其他的。”

是啊,莎娜想,也许我的语气的确太过苛责了。一个人勉力维持着孤儿院,照顾十几个饱受折磨的青少年,这本来就已是非常之举。委员会所负责的多是各种灾难事件的善后工作,但平心而论,他们做得比院长又好多少呢?委员会名为监控信息液生产安全,但实际上极少会获得政府或是工厂主的批准,毕竟一旦真查出事,工厂便要停工,损失甚至可以以百万计。委员会自身又人数稀少,一旦出了事往往鞭长莫及,有时地方政府还会出于遮掩失职的考虑不许委员会进入,最终善后其实还是落在了这些民间机构的肩上。

此时卡亚尼也过来打圆场,“院长也是出于安全考虑,莎娜小姐。我想即便要接着做,也等先休息一下吧?”

莎娜态度缓和下来,“卡亚尼说得没错,我太着急了。院长,我为我的失态道歉。我只是想要尽量发掘真相,我相信只要真相大白于天,政府迫于压力也会加大对你们的补偿,而委员会也会推动各项措施的落实。”

院长摇摇头,把手搭在莎娜肩上,“不用道歉,我也知道你是为我们好。这个委员会好像是你的父亲建立的吧?如果是他的话,我相信一定会想尽办法解决孤儿院的问题,而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和他一样的执拗。看得出来你和他有些龃龉,但作为他的老朋友,我不希望他的女儿在我这里出什么事。”

“马卡斯博士早就离开了委员会。”莎娜冷冷说道,“现在的委员会已经和他没什么关系了。”她转向卡亚尼,“北区的地理我倒是记下了,那里是工厂区的生活区。”

卡亚尼嘴角勾起,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太棒了,不愧是莎娜小姐!”他取下自己身上的设备,“莎娜小姐可以用我的信息液制作装置,将自己看到的记忆录进去。”

莎娜点头应允道:“好,正好这段休息时间就可以用来制备信息液。”

院长叹口气,也自知没法再说服莎娜,“那么我去给你们准备午饭吧。不过孤儿院本就经济困难,吃的也只是粗茶淡饭,不知道你们习不习惯。”

“没事,我和莎娜当时在威伦塔调查时连吃的都没有。”卡亚尼笑道。

莎娜耸耸肩,“院长自便就是了。平常在外,我也没那么挑。”

用完午饭,莎娜用装置把自己看到的记忆尽数录进了信息液,然后交还给了卡亚尼。两人一同坐在孤儿院的走廊上,望着已经空空如也的广场。孩子大多已经回到了孤儿院的宿舍,午睡去了。


“莎娜小姐真的不去联系博士吗?”卡亚尼突然说道,“马卡斯博士其实很想你。”

“就像他在母亲病重时想她?”莎娜讥讽道,“这对话听起来似曾相识。卡亚尼,你不会不知道我对此的态度吧?”

“马卡斯博士当然也很后悔没有照顾到你们母女。但马卡斯博士有要事在身,确实也抽不开身。你不该这样对待他。”

“对待。”莎娜紧咬嘴唇,重重强调了这两个字,“对待。我该怎么对待?像他一样早早远离了孤女寡母,作为丈夫远在天边,连妻子去世都来不及赶回来?”

卡亚尼垂下头,“但无论如何,你还是追随了他的脚步,加入了他一手创立的委员会。”

“也许有另一种可能,我的父亲抛弃了它,因此我对这个组织同病相怜。”莎娜说道。但是,卡亚尼没准真说对了一件事,莎娜心想,或许自己确实没有走出父亲的阴影,即便她一直极力否认这一点。“或者,我是纯粹出于同情与愤怒。”莎娜眼前仿佛又出现了操场上那些眼睛无神,呆滞沉默的孩子,“现在到处都是灾难和受害者,太阳底下却充斥着各种为了保住官帽而刻意隐瞒实情的官员。如果是这样倒也罢了,但没有真相,便顺理成章的缺少补偿。哪怕人微言轻,我也想给这些尸位素餐的大人物们一些教训。”

“您果真是马卡斯博士的女儿。”卡亚尼无奈地说道,“我只能说,马卡斯博士放弃委员会并非毫无理由。从他和我的交谈来看,他对离开委员会一事也很痛心。但他一是见到整个委员会限制太大,虽然名为监察信息液制作,但多数时候不过是在给政府擦屁股,二是因为有其他事情要关注,所以才不得不离开了自己亲手创办的委员会。”

“显然和自己女儿沟通一下不在他要关注的事情之列。”莎娜揶揄道。

“他有其他理由。”卡亚尼犹豫了一下,“……出于安全考虑。”

“哪种理由?”莎娜反问道,“我倒很好奇,你为何会这么维护马卡斯。从威伦塔我就很奇怪了,你认识他不稀奇,毕竟他也是名人,但你怎么会显得与他那么熟悉?”

“马卡斯博士做了很多工作,其中有些目前还见不得人。我的确钦佩马卡斯博士,尤其是他的博学和真诚。”卡亚尼说道。

“啊。秘密。我当然知道这些,打从小时候他拿这些东西,去搪塞一个小女孩问他为什么不能赶回家庆祝生日时就知道了。你猜怎么着?我根本不关心他的这些小秘密。我现在跟他没关系了,就这样。”

“但马卡斯博士仍然深爱着你,我向您保证。”卡亚尼说道,“而我相信虽然您是这种态度,但打从心底,您始终与自己的父亲有着割不断的联系。那个青年的记忆我也看见了,您难道对此没有什么触动吗?”

青年的感受现在仍然萦绕在莎娜心头,尤其是对亲人逝去的强烈悲伤。青年与他父亲的关系像自己一样不堪吗?如果真是如此,在最后时刻,青年父亲会不会对此有悔恨之意?莎娜扪心自问,假如有一天,她的父亲死在了自己面前,她会原谅父亲的所作所为,像青年一样为之心碎吗?

她不知道。但青年的记忆的确让她开始思考这些问题了。

“我不知道。”她回答道。

“即便如此,这也算一个开始。”卡亚尼说道。

“你真是敏锐。我们还是不要谈这些了,谈谈你接下来的打算吧。我恐怕要呆上一天在这儿观看记忆了。你怎么办?”莎娜向卡亚尼问道。

卡亚尼将视线投向远处正在修葺的工厂区,“我想我还是会去实地走访一下,去看看这里相比信息液中的五年前发生的变化。”

“你不想要真相了吗?青年的记忆可能是让我们最接近真相的东西了。”

“也许只是真相的一部分。”卡亚尼回道,“反正我在这里也帮不上更多忙了,不如亲自去看看。”

莎娜点点头,“那么祝你好运,卡亚尼先生。发现了什么的话,我会立刻告诉你的。”

“您也一样,莎娜小姐。而且你干的可更加危险,你也比我更加需要好运气。”卡亚尼微笑着说道,站起身,朝孤儿院入口走去。等到卡亚尼的背影消失不见,莎娜也站起身来,朝楼上青年的房间走去。

今天还很漫长,而莎娜的任务依旧繁重。 


3


卡亚尼告诉莎娜,他此行是为了发掘真相,撰写报道。

他撒了谎。

好吧,也许他真会写个报道,不过那肯定会和真相相差甚远——至少是一部分真相。

他告诉莎娜,她比自己更需要运气,这也是谎话。卡亚尼见过莎娜的技术,他对莎娜毫不担心。他现在该担心的是有没有跟屁虫蹲在后头,而这甚至不是单纯的运气就能解决的。

离开孤儿院的时候,他左顾右盼,从午后慵懒的行人身上寻找任何监察局特工的蛛丝马迹。他失败了。倒也是,要是这些特工有那么容易被找到,他也不会养成天天神经兮兮拿眼角余光瞥人的习惯了。

他决定去拜访一个老朋友。他上次了解这位老友的情况,还是在七年前,听说他在这里开了家饭馆,生意还不错。不过来此之前卡亚尼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找到他,毕竟时间太过久远,没准他早就破产了呢?

但是卡亚尼还是找到了饭馆。至少这说明老友金盆洗手后还过得下日子。如果可以,卡亚尼很希望跟他叙叙旧,但是情况紧急,而且老实说,卡亚尼之所以想到已经半断绝关系的他,也是因为选择委实不多。

卡亚尼往里一瞧,饭馆的装潢已经很陈旧了,花纹雕塑密布的内部装潢浸满了油渍污垢,像是人老珠黄的老太婆脸上的皱纹。馆子里顾客稀稀拉拉没有几个,毕竟现在早就过了饭点。这样正好,免得人多眼杂,节外生枝。

卡亚尼转身到旁边的巷子,七拐八弯溜到了饭馆的后厨。他敲响了房门。

“谁啊?怎么这时候敲厨房的门?”一个壮汉打开了门,一脸不忿。 他睡眼惺忪,比以前更胖了,也更老,肥厚的下巴上覆盖一层薄薄的白色胡须,看起来没剃几天。

“这几年体重增加不少啊,曼达。”卡亚尼禁不住露出微笑,“开了饭馆就管不住自己嘴了吗?”

对面的男人一下愣住了,不可思议地盯着卡亚尼。“卡亚尼?”他轻轻叫了一声,全然没了刚刚应门时的气势,心里显然也不知自己认没认对人。

“怎么,曼达,忘掉自己的老朋友了?”卡亚尼伸开双臂,“不过我可是差点没认出你。你这几年到底吃了多少饭啊?”

曼达扑了上来,紧紧抱住卡亚尼,他身上的汗味和油烟味差点没呛住后者,“真的是你!”

“哎哟,好了好了,我这身子骨可受不住你的热情。”

曼达松开手,请卡亚尼进了屋。老友重逢,两人免不了一番谈天说地,期间卡亚尼还恭维了一番曼达的泡茶手艺全无退步。之后他才终于开始谈起了正事。

“我这次来不只是为了看看你,也是有重任在身。”卡亚尼说道。

曼达的脸色一下沉了下来。“是军团的事情?”

卡亚尼点点头。

曼达站了起来,来回踱着步,沉重的脚步声在不大的客厅里回荡,“我离开了军团这么久,你竟然还以为我会回去?”

“这次不是想请你回到军团,是想请你保管个东西。”

“但我早就不想和你们扯上任何关系了!我只想过自己的普通生活。”

“你就是这么骗自己的?自以为可以远离纷争,融入他们?”卡亚尼讥讽道,“不过你看起来倒的确成功了。希望你晚上不会梦见那些你吸收了记忆的牺牲者。”

曼达脸上浮现出愠怒之色,“我已经很久没做梦了。”

他看起来的确过得不错,卡亚尼心想,看起来试图激怒他并不能达成目的。虽然他总觉得一个水生人能完美融入陆生种的生活,而不遭到鄙夷、歧视或其他更糟的东西实在不可思议,但也许他真的做到了。

“抱歉,曼达,我只是有些生气。”卡亚尼安抚道,“毕竟我们还有那么多人在为此奋斗,你却脱离了军团。”

“我只是感觉到累了。”曼达叹气道,颓唐地瘫坐在沙发上,“在我刚离开军团时,我几乎睡不着觉,一闭眼全是牺牲的战友。我实在吸收了太多人的记忆,已经没法再承受更多了。”

“我能理解。琳娜怎么样了?”

“去年离世了。”曼达快速说道,尽量让自己显得说出这句话时毫无表情,但是卡亚尼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短短几字间的颤音,“生了重病,没治好。”

“哦。”卡亚尼也沉默下来。他甚至不想去说“我很遗憾”之类的话,他很清楚这时说得越多越起相反效果。看来突破口不能从这儿找。

“你只是要帮我保存一瓶信息液。”卡亚尼说道,“我一直以记者的身份活动,但在这个多事之秋,我的身份反而只会引起不便,这座城市保卫严密,我不可能带着一瓶信息液不经检查地走出这座城市。我需要有人帮我保护它,直到防卫松弛,或者另一个身份不那么显眼的人来到这里。”

“只要那个人不是我。”曼达坚持道。

“要是我告诉你五年前的工厂爆炸和军团的人有关系呢?我这次就是来回收那个人拼死保护的信息的。”

曼达明显动摇了。曼达来到这座南方城市,一开始就是为了远离军团的影响,毕竟军团只在北方拥有较强的实力。他没想到就在自己眼皮底下会出现军团的人。

“看来我终究逃不开军团了。”

“就像我们每个人都逃不开自己水生人的身份。”卡亚尼说道。

曼达盯着卡亚尼,面无表情,满了一杯茶,然后一饮而尽。

“我拒绝。也许我确实不可能真的逃离军团,但我仍然可以和军团断绝关系。我已经不想再重新回去了。”他坚定地说道。

卡亚尼走出了门。他回过神,拥抱了曼达,全然不介意他身上的气味,“尽管你不想帮我,但我还是很高兴见到你。”他说道。


曼达点点头,“我也一样。”他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干完这次就和我一样离开军团吧。这次你是记者,下次是什么?政客?士兵?医生?你生活在谎言里太久了,这些虚假的身份迟早会吞噬真正的你。”

“我已经回不去了。”卡亚尼强调道,“早就回不去了。”

曼达搞错了一点,谎言不是“迟早”吞噬卡亚尼,事实上,他已经被这些谎言所噬了。四年前,自从自己接手了这个记者身份以来,他便一直带着这副面具生活,与各色人等交往,不得不装得人五人六,彬彬有礼,即便自己内心深深厌恶他们。他能有什么办法?他是最优秀的情报人员,被马卡斯博士寄予厚望,只有他才能完成这次任务。


他来到工厂前,此刻这里俨然防守严密的要塞,荷枪实弹的士兵杵在门口,盘查试图进去的每个人。

“你是谁?”士兵见到过来的卡亚尼,一脸怀疑地盯着他道。

“卡亚尼,记者总会的记者。”

“有许可证吗?”

他掏出自己的记者证和许可证递给士兵。

士兵翻弄半天,终于在卡亚尼几乎不耐烦之际交回了他的证件,“这里是重要区域,得有人陪同你进去。”

啊。当然了。这个城市的工厂区毗邻优质信息液用水质,全国几乎十分之一的信息液都来自于它。随着国际局势日趋紧张,奥顿人也不得不在五年前爆炸事件还没清楚状况、残骸还未彻底清理掉的现在重新上马这块工厂区。当然,他们也不是傻子,但既然不了解事故具体缘由,不断加强防备这种粗暴做法自然会是第一选择。不过好在他们也不会太过为难记者,毕竟记者总会实际和奥顿人政府有紧密联系,只要记者们做得“不太出格”,也便放任自流了,但这种重要区域旁边有人监视肯定是跑不了。

卡亚尼点点头,同意了条件。士兵扭头叫来了岗哨的另一个人,这人就算是卡亚尼这趟旅程的“导游”了。接着,两人又搜了卡亚尼的身,确定他没带什么武器,这才允许他进去。

卡亚尼和士兵先转了转生产区域。工厂里的情况与卡亚尼在其他地方见到的并无不同:无精打采、一看就知过度劳累的工人以及不断呵斥,拿巴掌和拳头“提醒”开小差工人的工头。卡亚尼到的地方是信息液制备间,信息液过滤用的化学制剂和黏在工人身上的汗臭让整间屋子都弥漫着令人难以忍受的气味。房间正中央是个圆筒形的高大装置,传输带从它底部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活像伸长触手的章鱼。传输带上摆放着一个个盛满液体的信息瓶,这个车间的工人就负责密封这些小瓶子。他们还算是好的,至少能体验到的只有气味,而根据卡亚尼的经验,在更往里的车间,那些需要直接接触过滤制剂的工作,工人往往都要暴露在皮肤腐蚀的风险中。

卡亚尼抬头看去,这个圆筒形装置就像是奥顿人耀武耀威的纪念碑。他憎恨这一切,憎恨奥顿人在土地上建立的这些丑恶纪念碑,对他而言,这既是无情的胜利者的耀武扬威,亦是这种胜利多么错误的表现。而在这些纪念碑下,甚至连底层的奥顿人都不过是待富贵们宰割的羔羊。不过,这种情况马上就要结束了,他对此深信不疑。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有个小小的问题需要解决。

“我要去北边的旧生活区。信息祠堂那里。”卡亚尼突然宣布道。

“你去那儿干嘛?”士兵奇怪道,“那里现在什么都不剩下了,还没开始重建。”

“我要做的报道是全景叙述,当然不能忽略那一块。”

士兵也没再发出疑问,带着卡亚尼就这么过去了。等到了那边,卡亚尼放眼望去,果不其然,全是光秃秃的沙地,因为泄漏的半成品信息液的污染,植被很少,只有稀疏的灌木稀稀拉拉的形成几个绿化块,如同秃头上的癣斑。

在装模作样绕了几圈后,卡亚尼到了自己要找的区域。信息液就藏在这儿——至少自己掌握的情报是这样。他看了看周围,只有他和士兵两个人,没有其他岗哨、工人或是巡查官。

这理所当然,工厂的头头脑脑们不会花力气盯梢一个废弃无人区。

他回过头来,士兵正在心不在焉地看着天空。毕竟一个身材瘦弱的记者能有什么威胁呢?卡亚尼几乎想象得到士兵在想什么:接了这份差事真是倒霉,被迫陪着这傻瓜兜圈子。更重要的是,他离得很近。

卡亚尼将自己的武术家的记忆调出。他明显感觉到不一样了,他的肌肉在嘶吼,嚎叫着想要出战,他的心脏开始像工厂中的发动机一般疯狂运转。过往的战斗记忆流进他的每一个细胞,每一场胜利和失败都转变成了他对打碎士兵颅骨的渴求。

他迅速转过身,面对士兵。后者几乎还没来得及惊讶,小腹就先吃了一记。卡亚尼挥动右拳,疼痛传来的时候,他听见了士兵下巴破碎的声音。士兵直挺挺倒了下去,卡亚尼接着扑了上去,干净利落地把他摁在地上,然后扭断了他的脖子。

尸体肯定要过很久才会被发现,无需担心。但他还是对在这个区域犯下如此罪行感到有些过意不去。信息液在奥顿人和他们安杜科人之中都有崇高地位,区别无非是安杜科人以一种更加世俗的态度对待信息液,而奥顿人则不然。在大规模工业化生产之前,信息液一直都是难以制作、却有着重大意义的东西,毕竟知识的传承与传播几乎全部仰赖于它,更不消说在古代,信息液的制作往往由贵族和祭司垄断。甚至可以说,在奥顿人社会中——在安杜科人社会里或许也是——信息液简直就是智慧的象征。一代代下来,光环不断在信息液头顶上叠加,终于使它变成了一种神圣之物。信息液祠堂便是外在显现,每个工厂几乎都有这种区域,工人自发组织起来,把信息液残次品收集起来,供奉在祠堂中,祈求幸运降临在他们身上。讽刺的是,大多数工人实际都不会拥有一个经他们手生产的信息液,毕竟,这座工厂的产品供应的是军队和富人。

但也许他不该对此有什么触动,毕竟他是安杜科人。但他为何真的有这么一丝罪恶感?他想,虽然是安杜科人,但他从幼年时便生活在奥顿人中间,学习的教材也完全是奥顿人编撰。他受到奥顿人文化的影响并不稀奇。也许他比自己以为的更靠近奥顿人。

卡亚尼摇摇头,放弃思考这些令他不愉快的东西。现在首要目标还是任务。他循着记忆,在附近挖出一个浅坑,终于找到了信息液——一管小小的、淡蓝色的液体。

这就是他此行的目的,甚至可以说是他伪装了那么长时间的意义。军团花了很长时间才终于渗透到了南方,但他们终究还是太过弱小,在一次奥顿人的突袭后,军团组织几乎被连根拔起。随着局势日趋紧张,重要城市的戒备愈加森严,剩余的成员不是四散而逃隐蔽起来就是逃回了北方。而就是根据这零星几个成员的情报,他们才得知了这瓶信息液的存在。

卡亚尼被派遣到这里来,孤身一人,扮演自己根本不想扮演的角色,明察暗访,挖掘出隐姓埋名的原军团成员,彻底摸清了信息液的位置,并且详细计划了进入和逃出工厂的方案。跟莎娜的合作也是为了彻底确定地形问题没有出错,毕竟五年前的工厂和现在的确有很大不同。

最终,他还是顺利找到了这瓶液体。整个军团的希望全都浓缩在其中,这是否能补偿他的牺牲?

他打开信息液的盖子,喝了一小口。

仅此少量液体,也足够卡亚尼化身成信息液的主人——至少是他的一部分。

你是埃维纳奇。你一生都因为自己水生人的身份颠沛流离、饱受欺压,你干着最苦最累的活,拿着最少的工钱,而别人一看见你胸前的身份牌就对你翻白眼。但你找到了军团,或者说军团找到了你,这并不重要,你在乎的是,这个水生人组成的地下组织是唯一认可你的价值、给予你尊重的地方。你加入了他们,决定遵循军团的理想,彻底推翻奥顿人对水生人的无情统治。


你在军团成员的帮助下,洗掉了自己的水生人身份,抹除了身上的印记,来到了自己不熟悉的南部,孑然一身,进入了这里的信息液制作工厂,这也没什么,你早已习惯了孤身生活。你誓要完成任务——在南方建立军团网络。

但你还是大大低估了南方工厂的严酷程度。你每天都要工作12个小时,住在简陋的金属板屋子里,水和食物都很少。你几乎没法抽出空来去调查城市的布局、隐秘场所,或是军政要处。但你还是咬着牙,搜集了完备的信息,建立起了网络。

但不幸之处在于,人往往以为可以仅凭意志力就控制住自己的行为,实则不能。你前一天做了工,晚上又溜出去,参加了军团的地下会议,一宿没睡。你已经持续好几天这样的状态了。你在工位呵欠连天,眼睛几乎睁不开。你不慎搞错了一个工序。

警报响起,你听到轰隆一声,炸得你头皮发麻,睡意全无。你意识到,你的操作失误不仅会葬送整个工厂,也会葬送刚刚在这里生根的军团。现在别国屯兵边界,本国已意识到军团的存在并开始打压,如今工厂出事势必会被怀疑是有意为之,而你完全无法确定你和你的同伴能不能躲过审查。

你下了决定。你趁乱摸了出去,赶回宿舍,将那瓶信息液取走。你找来了自己的军团伙伴,将他们送了出去,嘱咐了几个最信得过、有着坚定意志的人信息液的事情,告诉他们暂且避过风头,来日再将其挖出。你来到了自己预先选定的位置,这里十分隐蔽。事实上,考虑到工厂必将重建的事实,只有一个地方是安全的——信息液祠堂。如今,官员们把祠堂视作穷人的迷信,但这种轻蔑态度给了你最好的将信息液藏于彼地的理由,因为这个官员们避之唯恐不及的区域一定不会受到调查,也一定会是最后重建的区域。这就是你之前就为了应付突发事件而选的埋藏地点,你已经这地点告诉了同伴,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了。

你一边挖掘,一边想到,你之后会义无反顾地返回工厂,参与应急处理和疏散人群。这件事是由你引起,而在与工人们朝夕相处之后,你与这些虽然身为奥顿人,却和你一样饱受欺凌和痛苦的人建立了深厚的友谊,你无法抛开他们不管。况且,你扪心自问,到时候事故调查,你没有什么信心能躲过调查或是捱过必然到来的拷打。有时候死亡反而比活着更有利军团的事业。

你终于用双手挖出了一个坑洞。你将这最后的记忆加进了这管信息液中,留待后人作为经验。然后,记忆断线了。

卡亚尼大口喘着气,脸上冒的汗几近汇成溪流。埃维纳奇当然已经在事故中死了,但此时此刻,他却又在卡亚尼的头脑中重生。卡亚尼如今就是埃维纳奇,或者说,他的残片。借由信息液,埃维纳奇的意志、思想、记忆、经验,全部被卡亚尼的大脑尽数接纳,这等于在他的脑子里重组了埃维纳奇。他融合进了埃维纳奇。他就是埃维纳奇。


卡亚尼已经不止做这么一次了。牺牲者们不会白白牺牲。卡亚尼垂下头,为埃维纳奇——为自己——默哀。现在,真正关键的信息都还躺在信息液里,他刚才所经历的只是埃维纳奇记忆的一小部分。他早已通过事先调查,提前规划好了秘密路径和出口,接下来要做的就是逃离工厂,然后把信息液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他感到头有些痛。这是必然的。人的大脑毕竟不可能无限制承受数个全然不同的意识并存,它一定存在一个界限,只不过从来没人知道这个界限在哪。经验上看,似乎因人而异。而早在上一次,卡亚尼就觉得自己已经到了极限,他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出现幻觉。但他又能怎么办呢?事关重大,他又是军团里经验最为丰富的,他只能出马。

他转过头去,准备离开。但就在这时,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张无比熟悉的脸。

“嗨,弟弟。”那张脸咧开嘴,分离的唇牙让其显得更邪恶了。

“哥哥。”卡亚尼说道。今天的午后十分闷热,热气侵进他的骨肉,他汗如雨下,焦躁不堪。他的哥哥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么多年了,你还没放弃吗?”他的哥哥向他走近,他自己则不停往后退却,全身肌肉紧绷,时刻提防,“我早就告诉过你,我对你了如指掌,你逃不开我的。”他停了下来,语气一如既往的傲慢和自负,“你的军团不过是个可笑的戏团,在无人的剧院里上演拙劣的滑稽剧。他们毫无机会。但你还有。”

“什么机会?像你一样,加入奥顿人,甘当他们的鹰犬,狩猎自己的同胞?”卡亚尼嘲笑道,“你的尾巴呢?被你的主子割掉了?这你以后还怎么再摇尾乞食啊!”

“我不过是脑子还正常罢了。军团想要带回水生人的国度,这在三百年前就失败了。想要活下去,除了接受奥顿人的条件,别无他法。”

“你的脑子确实正常。正常得可以让你坐视同胞被欺侮,被杀害,被恐吓。”

“那你和军团又做了什么?在你到这儿之前,你杀了多少挡了你路的水生人,为了达成目标牺牲了多少你的同伴?那个女孩,维娜,你在夜里细细咀嚼她的记忆时,可否有一丝良心不安?”

卡亚尼的脸色沉了下来。“你怎么知道维娜?”

“我说过你逃不开我,弟弟。”他哥哥的嘴再度咧开,满脸讥嘲之色,“当你在威伦塔时,我就在你后面;当你在勒克港时,我就看着你;而现在,你来到了这儿,给了我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干得不错,让我能把南方残存的军团势力连根拔起。”

啊,这是当然的。水生人完美吸收信息液,化身成另外一人的能力不仅让他们成为了奥顿人政府最危险的敌人,同时也是其最称职的间谍武器。他的哥哥便是这样一柄利剑,他已经对军团犯下了数不胜数的恶行。他怎么能忽略自己的哥哥正是最有可能被派来对付自己呢?

卡亚尼摆开架势,调出武术家的记忆。他的哥哥咯咯笑着,“你不会真要跟我打吧?你毫无机会。”

“不试试怎么知道?”卡亚尼说道。

他的哥哥掏出一把小刀,朝他冲来。卡亚尼努力招架,但他哥哥无论是在速度,力量甚至技巧上都较他更为优异。

他们兄弟俩斗了十几年,从小时候的打架算起,卡亚尼何曾赢过一次?

“啊,弟弟。”他的哥哥一直笑,“你怎么这么多年了,还是一点都没长进?你还是只会依赖别人的记忆。”

“闭嘴。”卡亚尼紧咬牙齿,几招过去,他的手臂多出来几道伤口,汗水渗进去,便疼得像是要剥开他的皮肉一般。

他被踹倒在地,疲累几乎让他不想再起来。“那么多的牺牲,最后的结果就是这样?”他的哥哥蹲下来,赤裸裸的蔑视从他眼中迸射出来,“一个毫无长进的废物,即将把所有东西拱手送给最大的敌人。你同伴的付出毫无意义,而这都是因为你。你知道吗,你随时可以放弃,就在此时,就在此刻,承认你的失败,闭上眼睛,一切就都结束了。”

卡亚尼咬牙切齿,半晌才吐出字句:“去你的!”他大喊道,不顾一切的朝他哥哥扑上去,即便后者的小刀在他身上戳了几个窟窿。他挥动拳头,一次,又一次,再一次地殴打那张正在发笑的脸,他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感觉不到体力的流逝,甚至感觉不到血液的流逝。

卡亚尼几乎把自己哥哥的脸锤成了肉泥。他终于停了下来,大口喘气,他感觉自己胸口的温热血液正在往外流出。他的哥哥,如今躺在地上,他模糊不清的脸似乎显出一种可怜的神色。

“别杀了我,弟弟。”他的声音非常微弱,已是气若游丝,“我们相争了这么多年,但我们终究还是兄弟。水生人的亲族永远有着联系,不是吗?”

卡亚尼高举起拳头,他听见他的哥哥又在发笑,“看来你还是要杀了我。这会让你的良心好受些吗?在你的受害者名单上又添一人,这人还是你在世的唯一亲人?在你独自战斗了那么长时间后,你真的要彻底切断与过往的唯一联系?”

卡亚尼停了下来,他似乎记起了什么,但那个记忆十分遥远,像是清晨薄雾一般无法捉摸。他的哥哥继续说道:“终究,你不像你想的那样坚强。你没办法像个单纯的工具一样活着,在你心底,你还是希望能当个普通人,你还是希望自己能拥有一个家人,哪怕是我。不然你为什么还要吸收我的记忆?”他的哥哥大笑起来,笑声如此响亮和刺耳,几近刺穿卡亚尼的耳膜,“但你不能。你永远不能。”

他的哥哥消失了。

啊。他怎么能忘记这回事?他的哥哥早就被他亲手杀掉了,就在好几年前,在一个相似的地方,一个相似的时间。当时天并不像现在一般艳阳高照,而是下着大雨。他靠偷袭杀掉了自己哥哥,两人的血流到地上,很快便被雨水冲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手里握着一块尖锐的金属片,沾在上头的血液缓缓滴落,融进土地。他身上携带,表明记者身份的信息液制造设备被拆得支离破碎,金属片就来自于那儿。卡亚尼意识到,他刚刚经历的厮杀不过是个幻觉,只不过是比之前他经历过的都要来得真实和强烈。但打斗也许是虚幻的,伤害却是实实在在的。

他一定是过界了,逾越了自己大脑的极限。他的大脑承受了太多的记忆,因此像浸透水的海绵一样,开始往外“溢出”那些记忆组成的幻象。他现在头疼欲裂。他刚刚经历的幻觉如此真实——不,也许那确实是真的,就在刚刚那段时间,他的哥哥的确从他的头脑里跳了出来,对他极尽嘲讽。毕竟,对水生人而言,一旦吸收了一个人制造的信息液,就等于吸收其记忆,这与令其在自己的脑中住下无异。

为什么会是他哥哥?卡亚尼心想,他的确拿走了哥哥身上的信息液,喝下了它,拥有了他哥哥的全部记忆。但那又如何?他的哥哥对军团而言是个危险的敌人。为何他会在现在出现,而不是其他人,或是自己刚刚饮下的埃维纳奇?

他们大脑吸收信息液的机制神秘莫测,就连水生人自己也不甚清楚。他想他是不可能明白了。也许……也许他的哥哥是对的,在他的心中,除却对军团的忠诚之外,的确还有些更加私人的愿望。

但这代表不了什么。他很早以前就抛弃了这些想法,即便心底还残有一丝,也既不能指引他未来的路,也不足以让他回首过去——虽然依他现在的状况,他也谈不上什么未来可言了。

他正在失血。他的训练让他得以做些应急处理,尽量延缓失血速度,但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况且,就是去找治疗也没什么意思,一个身受重伤的男人莫名其妙突然出现,这只会引起怀疑,而他现在最需要逃避的就是怀疑。

他没有办法,已不对自己的存活抱有希望。他现在唯一能做的是把手中的信息液交给自己信得过的人。

他挺直腰,这撕裂了他的伤口,痛得让他叫了出来:“妈的!”

过了这么久,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通顺、畅快地骂出一句脏话。他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似乎他终于要摆脱伪装和欺骗了。

卡亚尼捂着伤口,一瘸一拐地朝自己逃出工厂的秘密通道走去。他的心情很不错。


4


曼达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草地上。马卡斯博士正站在他旁边。虽然过了好些年,但博士却没有变老——即使那仍然是一张疲态尽显的脸。曼达听见博士开口说道:“你真的打算走吗,曼达?”

他听见自己回答说:“是的,博士。很抱歉,但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我已经受够了这种躲躲藏藏的日子。”

“那我也不强求你了。我会请人把你的安杜科人户籍重新开一遍,不然如果你没有水生人的身份却又被发现的话,事情会变得很麻烦。”他顿了顿,“这是我仅能为你做的了。”

“谢谢你,博士,我不会忘记你所做的一切。”他真心说道。马卡斯博士真的已经做了太多,无论是对他还是对整个水生人族群。

“先别这么急着感谢。”博士抬头望向他前面的群山,“你和卡亚尼不一样,我都看在眼里。卡亚尼心里……有种狂热。但你不一样。你更温和,也更渴望稳定的生活。但我怀疑现在这种情况,你能否得到你想要的。”

曼达醒了。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刚刚只是睡了个午觉。但为什么会梦见马卡斯博士呢?他已经将近五年没有再梦见军团相关的东西了。

或许这只是因为卡亚尼的来访罢了。

抛下这无谓的疑惑,曼达赶紧起来,开始在厨房忙活。毕竟已经快到了晚饭饭点,现在不做准备,之后恐怕忙不过来。他往外一瞧,外头原本的风和日丽不知何时已经聚起了大堆乌云。曼达来南方的日子也不少了,但他仍旧会为其多变的气候感到惊奇。

他打开门。

他的老朋友,卡亚尼,瘫倒在墙边,手捂着腹部。卡亚尼身上的衣服被血浸得通红。紫红色的肿块在他的脖子中央耀武扬威,看起来他之前喝了信息液。

“我尽量不让血落到地上。”卡亚尼露出一个扭曲的微笑,“我保证他们不会沿着血迹找到你。”

曼达吓了一大跳,赶忙扶起卡亚尼,“你怎么搞成这样的?”他问道,“你必须要去医院。”

卡亚尼挡开曼达,摇了摇头,“已经来不及了。”他从身上摸出一瓶信息液,“这座城市的所有信息,在这里扎根的军团人员名单,都在这里面了。这是军团的希望。”

“可我不想…….”

“我只能找你了,曼达,你是我现在最信得过的人。”卡亚尼停了下来,努力喘了一口气,以近乎哀求的语气继续说道,“想想马卡斯博士。即便只是为了给他报恩……”

“你先别说话了,等我扶你进来。”

卡亚尼明显不想挪动,只是前倾身子,将信息液紧紧攥到曼达手中,“保护好它。”他这么说着,接着便仿佛力气被抽干,往后倾倒,“你知道吗,曼达,我见到了我哥哥。当然不是活人,是我的头脑造出的虚像。但是我很高兴见到你和哥哥,即便他是个混蛋。见到熟悉的人感觉真好,让我觉得自己仍然是自己,而不是什么其他人。”

卡亚尼说完,头一歪,断了气。

曼达把饭店的门挂上“今日休息”的牌子后,迅速赶到了客厅。卡亚尼的尸体就摆在那儿,放在茶几和沙发之间。


对不住了,老兄,只能让你先受点委屈呆在这儿。曼达一边向卡亚尼垂首默哀,一边心里想着,不过你在这儿也给了我不少麻烦,我俩算是扯平了。

但麻烦不止于此。曼达现在更关心另一件事。他拿出那一小瓶信息液,开了窗户,在西沉的暮光下仔细端详着这蓝色液体。

现在他就可以把它扔出去。只要听到窗外清脆一声,所有烦恼都会烟消云散。

曼达举起手,似乎下一秒就真的要把信息液扔出去。但他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终于,他还是放下了手。

他自己都不清楚为何不想丢掉它。他明明已经和过去彻底断掉联系了,却为何在此时对这么一小瓶液体充满了不舍?不过,只是放在这里的话,倒也确实没什么关系…….

也许只是卡亚尼提到了马卡斯博士。没错,他仍然记得马卡斯博士如何把当时身处困境中的他——以及其他水生人——救了出来。正是他把曼达介绍进了军团。

在军团中,博士总是和卡亚尼走得更近些。想来是因为两人都样都在生活里隐瞒了太多东西。卡亚尼作为军团的特工自不必说,马卡斯博士是绝不敢把自己与军团有染的事情讲出来的。听别人说,因为这个,他甚至不得不疏远了自己的女儿,既是因为忙碌,又是因为想让她远离这些危险之事。

曼达心中萌生出伤感之意。在之前,卡亚尼问他是否有了“普通生活”就可以,他回避掉了这个问题。其实他从未真正满意过。但过去军团的秘密生活早已让他身心俱疲,他现在只想好好的当一个普通人,远离水生人奥顿人之争。只要日子能凑合过下去,那总归比作为一个异类成天提心吊胆的强。虽然水生人的身份依旧挂在他身上,但这开在闹市的饭馆总是他可以融入进寻常生活的证据。

他听见了大堂外有人敲门。

曼达急急赶到门那儿,拉开大门。门外是两个穿着制服的人,一个矮胖些,一个高瘦些。曼达认识他俩——附近孤儿院的两个警卫。


那个矮胖警卫开口了,声音又粗又大,“你今天怎么那么早就关门了?”

“这……”曼达迅速想了一下,“……因为我想今天再去一趟资源部谈谈我妻子的下葬问题。”

旁边的高个警察大笑起来,“哎呀,你还琢磨这事呢。”他的目光落到曼达胸前的铭牌上,“水生人就会天天瞎想不可能的事情。现在信息液制造工厂需要河流,哪能让你的死人老婆去污染。”

曼达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这个铭牌打从每个水生人出生时就会拥有,他苦涩地想,而这也表明他们在奥顿人眼里永远只会,也只能是水生人。

“哎,您说的是,所以我这不商量着就算没法水葬,也要葬在河边啊。”他给两个警卫陪着笑道。

“哼。”矮胖警卫吐出一句,然后道:“我不管你要做什么,总之,孤儿院那儿来了个大人物,你是这附近菜做得最好的厨子,你可得把她胃伺候好了。”

“那位是?”

“信息液制作和监察委员会的。她可真漂亮!哎,也不知她吃不吃得惯我们这小地方的东西。”矮胖警卫面露愁容,曼达不禁多观赏了几下他的表情,毕竟露出这表情的警卫可不多见,“要是她不开心了,没把咱这情况报告上去,我们可怎么办啊?”

“什么情况啊?”曼达好奇地问。

矮胖警卫瞥了他一眼,“水,电,我们那儿全都不够,所以希望她能说一下。”末了,警卫咳嗽两声,“……当然,特殊时期,资源全集中在工厂那儿,所以整个城市都是如此。”他顿了顿,“干好点,让那位淑女高兴了,大家都得利。”

呵!“淑女”!现在谁还会用这种词?怕是他从哪本小说里抄现成的。曼达不无鄙夷地想道,不过他表情也还是要露着笑容,“那她什么时候要啊?”

“这我们也不确定。她现在正在忙着,目前还不能吃饭。”瘦警卫说道。

“那不然您定个点,我晚上送过去?”

“嗯……那就七点吧。”

“成。那我先回去了,我这边打算去趟资源部,时间应该……”

“哎哎哎,你现在走什么?”胖警卫打断道,“她过后吃,我们俩可还饿着。就平常我俩常吃的炒饭就行。”

“啊?可资源部那里原本是说今天要批下来……”

“我们在这保护你那么长时间,怎么连给我俩做饭都不愿意?”胖警卫眯起眼,“你独自来到这里,无依无靠的,要不是我们,这里的人会怎么对待一个外地的水生人?”胖警卫和瘦警卫相视而笑,异口同声,“恐怕根本开不下去吧!”

曼达汗流浃背。两个警卫的语气听起来没什么,但他很清楚其中的威胁意味。他们说得没错,虽然曼达来到南方,只是因为北方军团网络遍布,他想远离军团,但作为最开始的奥顿人进攻地点,这个南方城市对水生人从来就带着警惕。曼达刚来这里的时候,几乎天天都有人来闹事,家里头密探经常过来光顾。直到有次饭店又被砸了,胖警卫当时看不过去,把闹事者揍了一顿,之后饭店才算能正常开下去。两个警卫自幼就生活在这片街区,在这有庞大的关系网,因而曼达能倚此为佑。话虽如此,两个警卫经常以此为借口在这儿白吃白喝,曼达也甚是苦恼。

不过,他还是想争取下,“哎,我过去时间很短的,要不您二位先去哪里转转,呆会儿再过来?现在后厨也没准备好。”

“平常我也没见你这点还没备好开业啊?”瘦警卫说道,“你现在就赶快去准备,我俩先进去歇着去。”接着便作势要往里进。

“哎,还是算了吧,我过一会就会回来的。”曼达慌忙拦住他。大堂倒是可以进,可是他们要是察觉到什么异样,甚至只是突发奇想,要去后厨看看,那可就糟了,后厨紧挨着他平常住的客厅和卧室,卡亚尼的尸体很可能会被发现。

胖警卫却感到奇怪,“怎么今天不让我们进?你平时可不是这反应。”他伸出头,原本粗短得几乎看不见的脖子登时显出来,“我听说一直有个水生人秘密组织,图谋反抗,你该不会是他们里的一员,而里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吧?”

曼达慌了神,试图从警卫脸上读出他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只是在吓唬他。胖警卫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不过好在曼达在军团里也受了不少训练,知道此时不能自乱阵脚。他摆出惊讶之情,语带慌张地说道:“你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明白。”

胖警卫瞪着他,接着,便突然大声笑道:“别那么紧张,我开玩笑罢了。要是有其他水生人,我肯定会打起十二分警惕,但我了解你,你不会是什么秘密组织的间谍。”

“哎,哪里哪里,您说笑了。”曼达抹掉汗,心想恐怕眼前两人无论如何都要吃这顿饭了,便道:“既然您执意如此,那赶快进来吧,我这就去做饭。”

两个警卫便进了饭馆,选了张桌子坐下。曼达去往后厨,途径客厅时,看到卡亚尼仍然安静地躺在沙发下,心中悬石落地,却又感觉有些对不起自己的朋友,让他只能呆在这阴暗潮湿的地方,自己却在为没人发现他沾沾自喜。

但他又能怎么办呢?当他在后厨做饭的时候,他想,这次军团主动来找他,甚至都没有询问过他的意思。或者这也只是卡亚尼自己的武断决定。但这没所谓,无论他曼达愿不愿意,他所渴望的平凡生活都在被打破。

他不想指责军团,毕竟在自己最困难的时候,正是军团给了他遮风挡雨的地方。但军团的理想——或者该说是妄想——只是个永远追逐不得的影子罢了。没错,水生人的国度被奥顿人入侵,他们将所有水生人都赶去了北方,并制定了严格的身份认证程序和压迫性法律。但毕竟,水生人之国是不在了,而军团对比起来薄弱无比的实力让所谓的“复国”看起来就是个笑话。但为了这个笑话,他苦心孤诣打造的生活却危如累卵!

卡亚尼的拜访和死亡造成的冲击如此巨大,甚至让他一时忘记了妻子葬礼的事情。想到这里,曼达切碎菜肉的动作更快了;一半是对于自己忘记此事的愤怒,一半是为了赶紧伺候好两个警卫,好让他们抓紧离开。

警卫们倒是没有再为难曼达,算是顺利地吃完了晚餐。胖警卫撇了撇嘴,纸巾用完后随手扔地上,站起来说:“做得不错。回来别忘了送给淑女的那份,要拿出你最好的手艺。”

曼达连连点头,但他看见俩人直接要走,立刻着急地拦上去,“怎么这就走了?又要赊账?”

瘦子警卫不耐烦地挥挥手,“不就一顿饭吗,上头这个月只给发七成的工资,等之后足额发了再还你。”

“可这账上都记好几次了……”

“曼达啊曼达,难道我们对你的保护还不值你几顿饭钱吗?”胖警卫拍了拍曼达肩膀,“继续加油吧。”

曼达还能怎么办?只能坐视两人离开。他现在也没闲心再管这事,而是立刻拿好文件,去往资源部。

资源部离饭馆不过十分钟脚程。当他进了资源部后,他还担心分部部长是不是下班了,不过在敲响门,听见门内一声“进”时,他心中悬石还是落了地。


曼达打开门,看见分部部长大衣穿了一半,桌上文件摆放整齐,显然正打算走。

“哎呀,您来了呀?”分部长一见进来的是曼达,脸上便堆起职业性的笑容。曼达可没从他咧开的嘴里看出什么善意,揶揄和不耐烦倒是明显。

“你今天怎么来那么晚?”部长问道。在曼达看来,这差不多是在抱怨怎么下班点来这儿。

“抱歉,我被一些事耽搁了时间。我妻子葬礼的事情怎么样了?”曼达也不多客套,便直接问道。

“这……来来来,先坐下。你得明白,曼达先生,现在局势紧张,所有资源都投入进工厂了。我知道你们水生人有过世后葬在附近河流的水葬习惯,但所有水域都因为信息液制作要求被纳入了军事管理,政府不会批准的。”

“所以我要求葬在附近的墓园里啊?”曼达说道。他一开始得知水葬不现实,因此才去申请的墓园。

“这个……是这样的,一听到有水生人要葬到墓园的消息,本地教会坐不住了,搞了几次大规模示威,给我们施压。”分部长掏出纸巾,擦下脸上冒出的汗珠,“真是可怕的场面。这个城市百分之七十都是信徒,我们承受不起这种压力。”

“可之前我可是把我房屋土地的使用权给你了!为了这事,我现在只能睡在饭馆里!”曼达喊道。他当然知道水生人进入奥顿人的墓园会遇到什么麻烦,因此才不惜重金贿赂部长。他的妻子一直跟随着他,曼达无法想象连妻子的遗愿——葬在河流,或者至少是边上——都无法实现的情况。那样他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我也没有办法嘛。”他拍了拍曼达的肩膀,“你或许该学学我们,把你妻子葬在城郊的墓园。”

“学学你们!见鬼,我在这里开饭店好几年了,我一直都在试图融入你们!”他望见部长屋子里挂的城市地图,便朝那儿一指,“城郊都是鸟不拉屎的荒地,连乞丐都不会想葬在那儿!你拿走了我的地,最后就给我这么个结果?”

“唔。”部长耸耸肩,“人生就是这样,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如愿。况且你是水生人,这点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大家都知道这一点。”

你是水生人。你是水生人。你是水生人。

这么长时间,他带着妻子来到南方,一直想要过普通的生活。像一个寻常奥顿人一样生活。然而现在,部长告诉他,这不可能。水生人永远都是水生人,永远都不会是这些奥顿人的一份子。

他的心头燃起怒火。他想大喊大叫,抓住部长,朝他肥肉冗赘的脸揍上几拳。

于是他猛地一拍桌子,挥舞拳头,冲他大叫:“你这混账!”

部长吓了一大跳,朝曼达喊道:“你想干什么?”

曼达停下来,垂头看着自己紧握的双拳。他这是怎么了?平时再被打被骂也不还嘴的他,今天为何如此生气?他方才失去理智的时候,难道没有想过得罪一个资源部分部长的结果吗?

于是他慌忙阻止部长,说道,“抱歉,部长,我不是这么想的.......不是,我不想这么做的。我刚刚实在有些生气。请您谅解,谅解。”

曼达把头深深低下,活似一个在家长面前犯了错的小孩。于是部长挥了挥手,一脸厌烦,“赶紧滚。”

他迅速逃出了资源部大楼。

曼达垂头丧气,在渐暗天色下一步步挪回家。实际上,他甚至有些惧怕回到饭馆里。他不知该怎么面对那里的每个桌椅、每个窗帘、每个装饰。那些都是他和自己妻子一点一滴,亲手布置的。看到它们,就仿佛看见了他的妻子本人。而如今,他却连自己亡妻的小小遗愿都没法满足。


至少,他还私藏了一瓶信息液。奥顿人的国家禁止水生人使用信息液,尽管讽刺的是,奥顿人现在使用的信息液技术恰恰来源于水生人。因为水生人远比奥顿人高效的吸收能力,水生人在饮下信息液时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在与信息液生产者的记忆融合。他们可以完全继承高手与大师的记忆,人人都可以是优秀的战士、艺术家、以及间谍,因此奥顿人的国家害怕他们有朝一日利用这能力反抗他们的统治;而对奥顿人的宗教而言,水生人高效的记忆吸收能力不啻于让死者在生者身上复生。这是魔鬼的恩赐——他们如是说,因为死亡在奥顿人宗教里占据崇高地位。

但对水生人来说,死亡从不是亲人的终点。亡者的记忆会化成一瓶瓶液体,借由信息液,水生人能够一遍遍重温亲人的一颦一笑。他们仍然活着,只是会活在他们的大脑里。

所以,曼达想,他还有这瓶满载妻子记忆的信息液。他的脚步加快了。他迫切地想要回到饭馆,翻出信息液,畅饮而尽,与自己的妻子重逢。他想跟她道歉——自然,这在严格意义上是不可能的,不过,只是见她一面,曼达也心满意足了。

当他到了饭馆前,却看到一群人正在朝自己的店铺里扔东西。他们年纪不大,只有十四五岁,都是些小孩子罢了。但他们力气可不小。曼达亲眼见到一个孩子把不知从哪翻出的小桌子扔进了窗户,撞倒了里面的柜子。

那柜子下藏着他的信息液。

“你们在干什么!”曼达发了疯似地朝这群小孩冲去,后者一见他跑过来,便纷纷喊着:“紫脖子过来了!快跑!”

紫脖子。水生人在喝下信息液时,脖子会肿大发紫。以这种与众不同的特征为称呼,里面的侮辱和蔑视之意显而易见了。

曼达冲进饭馆,看到柜子下渗出的一抹蓝色。他狂怒至极,抓挠自己的头皮,扯下一把头发,他却丝毫不觉得疼。他的理智完全被怒火吞噬了。他跑到大街上,冲着那群小孩大骂道:“你们这群小混账,我一定要剥了你们的皮!”

“你们这些水生人!活该!赶快滚出这座城市!”那些孩子已经跑远了,但曼达还是听见了他们回敬的话。

街上的人纷纷对他侧目。不少是他熟知的人,他饭店的常客;曼达一眼过去,看见他们的眼神都差不太多。

那是看一个异类的眼神。

他丧魂落魄,颓坐到柜子上。他藏下的信息液瓶子肯定已经碎了,他几乎不敢去翻看那儿的状态。他的妻子从此时此刻开始,真正意义上和他天人永隔了。

为什么?他质问自己,为什么你不过是想要作为一个普通人,过普通的生活,却如此艰难?所有人,所有人都在一遍遍地提醒他,你是水生人,你和奥顿人不一样,你永远不可能得到和奥顿人一样的生活。

也许他们是对的。既然如此,曼达恶狠狠地想,那就让我重新作为军团的一卒吧!

卡亚尼不清楚这里的状况,以为想要把信息液送出,唯有自己亲自去送才行。但曼达知道,这座城市有一家液馆,那里不仅出售、储藏信息液,同时也负责将信息液邮寄出去——邮寄系统完全独立,不受政府监控,安全而可靠。毕竟,这家液馆自打这个国家成立以来便存在,是个老贵族创办,专门服务于贵族间的信息交流。虽然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贵族可言了,液馆及其邮寄系统为了生存也开始向平民开放服务。液馆的主人是个年轻人,在手工制作信息液上天赋异禀,几乎称得上一个艺术家。更好的是,他恪守职业道德,绝不多问顾客信息。拿到信息液,然后寄出去,仅此而已。而曼达与他相识已久,他信得过他。

至于目的地……尽管远离军团许久,但曼达很清楚军团的隐秘总部并无暴露——要是真的暴露了,那现在一定满城皆知了。他很确定这封信能寄到它该去的地方。更重要的是,那里是马卡斯博士所在的地方。马卡斯博士,马卡斯博士。他想起了自己的那个梦。曼达露出苦笑。他意识到,那实际上不该称呼为梦,那是他临走时真实发生的事情,只不过他一直在逃避。马卡斯博士从来没错过,这件事情上也是如此:他永远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生活。

曼达现在只希望马卡斯博士掌握了情报后,可以成功在这座城市重建军团。说不准,他也可以重新加入军团。真是讽刺,他们安杜科人的组织,却要由马卡斯博士,一个奥顿人来掌控。但曼达从未怀疑过马卡斯博士的热忱。是啊,他想起来,每次看到马卡斯博士时,他都能从其眼中看到一团火,那是对世间不义之事的愤怒。他现在多么后悔离开他!

至于那两个警卫?让他们去死吧。他不在乎。他起身走向客厅,走过卡亚尼的尸体,拿起那瓶蕴藏着军团信息的信息液。卡亚尼泉下有知,会不会也对此感到欣慰呢?曼达发现他现在竟然也不怎么在乎。于他而言,自己手里的信息液更像是件工具,一个武器,用来呼唤军团,报复这座一直排斥他的城市。

这只是复仇,仅此而已。


5


法索打开一瓶信息液。每次做这事,他都会感到无比惊奇,所有的历史、哲学、理论,一整个世界——至少是现今的人类所知的——都在这么一瓶小小的液体里。

他捧着这瓶信息液,以一种近乎崇敬的心情喝下了它。

一段段话开始出现在他脑中。这瓶是关于水生人历史的。

“水生人,学术名为安杜科人,是对于南方安杜科河流域的原住民的称呼。他们对于信息液的吸收效率远远超过我们,同时制作信息液的技术也非常高超。可以说,水生人社会的基础完全建立在信息液上,这也是这些原住民名字的由来......”

“......水生人通常来说肢体更加粗壮,但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和与之相对的‘奥顿人’不同了。只是水生人在吸收信息液时会有脖子出现红紫肿块的现象,这是由于他们的特瑞曼器官过于发达,以至代谢过快导致腺体肿大......”

“......当原本生活于奥顿河流域的奥顿人第一次来到安杜科河流域时,他们震惊于水生人的能力。通过信息液,每个水生人都可以传承族中最优秀人物的记忆,每个人都可以是最强大的战士、最优秀的工匠、最博学的学者。众所周知,信息液分为视型和音型,前者是音像俱全的记忆,后者是单纯的知识,前者是可视化的信息,像是在大脑中连续播放的图景,后者则更像直接把各类信息告诉你的大脑。也因为这种特性,视型信息液的效果更加强劲,几乎可以伴随人的一生,而后者因为只是纯粹、抽象的信息,而往往只能维持一到两星期的记忆。视型信息液的制作便是从水生人那儿学来的,后来在信息液工业发展出来以后也是此型信息液的生产占据主导地位......”

“......然而,尽管从水生人中得到了如此巨大的好处,但奥顿却出于惧怕、宗教以及对安杜科河资源的贪婪等原因,将水生人赶到了北边。如今,每个水生人打从出生就要记录户籍,戴上象征其身份的身份牌。而如果有水生人私自去掉自己的身份牌,一旦被发现,最高可判刑.......”

法索停了下来。他从来都不喜欢这段历史,在他看来,水生人与奥顿人一般无二,他无法理解为何他们要被贴上异类的标签。他认识一个水生人,在他看来,他是个不错的人。

他迅速将这些东西清除出自己的大脑。他不想再了解这些破坏自己好心情的东西。他拿起来另一瓶报液,这是今天下午才送到的。

“......城市安保措施继续增强,所有进出城者必须经过三道安检和测试......”

“......安杜科河冲突有扩大趋势,双方继续增兵......”

“......信息液原料价格连续三月走高,有知情人士称原材料现在已很难从国内取得......”

“......情报处主任确认了水生人复国组织的存在,并称情报处已经对其给予重大打击.......”

法索将这瓶报液放下,停止了吸收。到处都是局势紧张的糟糕消息。他叹了口气。他注意到里面有提到信息液原料的问题,的确,作为信息液制作人,法索再清楚不过,信息液的价格相比一年前已经涨了两倍不止。但他倒不觉得这全赖原料问题,关键是,现在信息液的制作几乎全被政府垄断,以服务军事目的。

现代信息液制作工业很大程度上为军事驱动,这是另一个法索颇为惋惜的事情。毕竟,信息液可以将战术、兵器操作方法、地图信息等内容直接灌注到士兵脑子里,而用精挑细选的精英战士的记忆制成的信息液则可以量产优秀士兵。但法索总觉得,信息液这种伟大的发明,绝不该如此广泛地用于军事领域。尤其是现在,几乎全国的资源都被集中在军事上,他这样的独立信息液制作者活得愈发艰难了。

法索听到门外有人敲门。他过去打开门,看到屋外站着一个满头大汗的中年男人。法索认识他,他是不远处一家饭馆的主人,也是法索认识的唯一一个水生人。

“你好啊,曼达先生!”他热情地招呼道,“今天怎么来我这儿了?是又想和我讨论信息液的制作问题吗?”

“不,我这次来是别的事情。”对面的男人顿了顿,眉头不展,似乎在犹豫什么。之后,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把一直插在口袋里的手掏了出来,将一瓶信息液递给了法索。法索注意到他的手一直在颤抖。

“这次我想寄个信息液。”他说道。

“好的,您来这边先坐下,把地址做成一瓶信息液。”法索说着,递给他一个空瓶子,“您应该会吧?”看到他点头,便拿着信息液进到了专门的包装间里。信息液的瓶子易碎,因此法索包的很认真,直到里三层外三层,把信息液瓶子包得像块石头,他才终于肯确定万无一失了。

之后,他便走出来,看见曼达正局促不安地站着。桌子上有一小瓶信息液,也就几滴。他过去喝掉,脑中便登时知道了曼达要寄往的地址。

“嗯……那可是个遥远又偏僻的地方。”法索皱着眉说道。

“不行吗?”曼达问道。

“不,当然可以。虽然有些麻烦,但并非送到。明天我就把它寄出去。”法索说道。

“那保密呢?我的意思是,它会被拦住检查吗?”

“哎,您运气可真好。他们通过了一项决定,目前特殊时期所有信息液包裹都要筛查一遍,但是在两天后才会执行。”另一个麻烦,法索想。自他接手这家店以来,信息液就不是他们的主要业务,保密极高的邮递业务才是。然而现在,政府要取消他们这种贵族邮寄的特权,他真不知道这店还能不能维持下去。

但曼达显然没有这种烦恼,他明显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他不住说着,付了钱,然后就急急忙忙地离开了。

这倒也好,现在天色已晚,正好也该关门了。

法索到门前,把牌子换了一面,从“正在营业”换成了“已经关闭”。他返回屋里,正准备收拾一下,结束这一天,却听见外面一声惊雷,然后门又被敲响了。

法索奇怪地想,今天真是稀奇,连着两人在这个点敲我这小店的门。不过法索又想,现在打烊没多长时间,就看看什么人在敲门吧。

他过去打开了门。门外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早上和他有一面之缘的莎娜小姐。

“莎娜小姐!”他惊喜的叫了出来。

“啊,您好。”莎娜有些尴尬地笑着,“抱歉您都闭店了还打扰您。”

“哪里哪里。”法索连连摆手,“您怎么现在到这儿来了?”

“啊,情况比较复杂。”莎娜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原本在孤儿院调查,结果太入迷,错过了那里的饭点。孤儿院的警卫原本说给我订好了饭,却没送过来,我只好跑到大街上找饭店。但都这个点了,大家早都关门了,我走到您这的时候天上又开始有下雨的迹象,于是只好想先在这里躲一下。不会打扰您太久的,要是过会儿没有下雨的话,我立刻就走。”

“没有没有。”法索连忙说道。

“那我在这等一会?”

“当然可以。不然,莎娜小姐可以接受的话,可以住二楼的房间。您也没有找到住处吧?”

莎娜的表情看起来更尴尬了,“您说的对,不过我可以住孤儿院……”

“没事的,我这里偶尔也会作为旅馆,让一些贵宾在这儿歇脚。您还没吃饭?要不我去做顿简餐吧。”

“啊?不用了不用了,怎么好意思再让您做饭……”

“没关系。”法索耸了耸肩,“反正其实我也没吃。”

“那实在太感谢您了。”

“太客气了。”法索说着,之后便开始琢磨自己该做什么菜,才能给莎娜小姐留下个好印象。走入厨房前,他不自觉得往外看了看,正如莎娜所说,外面时不时有闪电划过,天空没有星星和月亮,显然都被乌云所遮挡。法索自小便生活在这座南方城市,他明白所有的征兆都表明了一件事情——

暴雨将至。


扫码加蝌蚪五线谱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