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草

作者:阿缺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9-12-25

【《彼岸花》续集来啦!《彼岸花》为2019第十届华语科幻星云奖中篇金奖】这个沉默又快乐的半尸很快进入沉睡,连胸膛都不起伏。他的手捂着口袋,口袋里是一个女孩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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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进办公室,金宁就看到桌上多了个橙子——饱满,金灿灿,颜色跟窗外升起的晨曦一样。它静静地摆在电脑、笔和一堆设计图纸间。晨光照在上面,格外亮,有那么一瞬间,她错以为是谁把尚未成熟的朝阳摘了下来。

“谁给的橙子啊?”她过去坐下,看到邻座的美工赵平也有一个。

赵平把那个同样饱满的橙子扔进垃圾桶,朝办公厅西北角落撇撇嘴,说:“喏,新来的家伙给的,每人一个。”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金宁看到了那个套在西装里的新同事——只能看到背影,又瘦又高,撑不起西装,看起来松垮垮的;头顶有些开裂,一丛扁长的草叶从他脑袋裂口里伸出,看起来像是旧世界曾流行过的嚣张发型。

绿叶间还有一朵微黄的花朵,但隔得远,加上草叶遮蔽,一时看不清是什么花。

“咦,”金宁一愣,“新来的怎么是个丧——是个半尸?”后半句话,她是压低了声音说的。

赵平摇头:“可能是搜救队又从哪里找到的吧,据说恢复得不错,是四级治愈者,就派来办公室了。”

“四级?”金宁咋舌,“那很难得啊。”

“呵,”赵平冷笑了声,“评级再高,也还是丧尸,不知道以前咬死过多少人。”说着,看了眼金宁桌上的橙子,“丧尸给的,你也敢吃?”

金宁当然不敢,把橙子扔掉,又看了眼远处的背影。

新同事正提着一袋橙子,正弯腰给其他人发。但即使隔得远,金宁都能看到同事们不情愿地接过,转手也都扔了。有些脾气直的,甚至直接打开他的手,橙子在地板上滚动。他却像感受不到这些厌恶似的,把掉了的橙子捡起来,又从袋里拿出新的发给其他人。

整个办公厅有二十来人,他发完后,就回到自己的工位。高高的电脑屏幕遮住他,只能看到一丛绿草伸出来。

这一整天,办公室的氛围都怪怪的。平常还有窸窣的闲聊声从各处传出,但今天除了敲键盘,一片安静。所有人都默默干活,生怕打扰了角落里的某个人——或者说,某具尸体。

也因此,当那阵笑声响起时,就格外刺耳。

金宁有些错愕,抬起头,发现笑声是从西北边最角落那个工位传来的——每次响起,屏幕后那丛草叶就抖一抖。

金宁在电脑上给赵平发消息:“那家伙在干嘛?”

赵平回道:“我问问。”

“好的。”

对话框沉默了,信息正在局域网的线路间流通,流向离西北角最近的同事眼前。过了几分钟,赵平发来了结果:“在看搞笑电影,好像是周星驰的!”

“这么过分?第一天来就摸鱼?”

“还反了天了!我来投诉。”

“不用吧,说不定是还没适应人类的工作环境。”

“等它适应还得了?”

赵平没再回复,但敲字的声音骤然加重,显然正在愤怒地写投诉报告。

金宁理解他的愤怒:他儿子就是在几年前的丧尸潮中被咬死的,虽然那是埃博拉病毒的驱使,但他一直耿耿于怀;哪怕现在“彼岸花”试剂消灭了病毒,让丧尸们得以从死亡的那一岸回渡,重复生机,他也没有原谅。

有好几次,他在街上走得好好的,一旦有半尸经过,他就猛踹一脚。被踹倒的半尸往往会抬起萎缩的脸,头顶植物晃动,迷茫地看着他。

但这一次,他的愤怒并没有收效。

下午时,主管专门来到这层楼,先问过工作进度,得知大多数设计图都还没完成后,发了一通脾气;再给大家介绍了新同事。原来这个半尸是救援队从三百公里外的河边发现的,身上已经没有病毒,很擅长城市建筑的设计,以后就在设计部这边坐班。

刚介绍完,这个头顶一丛绿草的半尸就挤开人群,站到中间,冲大家鞠躬说:“大家好,我叫阿川,以后多多指教!”

没人回他,他也不以为意,又跟主管问好。

主管说:“嗯,你好好在这里干,等着病养好。听说医疗部那边已经快把‘彼岸花2.0’研究出来了,到时候你就能完全恢复成人。”顿了顿,声音又大了些,“但你即使是半尸,也比某些人有用多了,不到半天就画完了音乐厅主剧场的座位和灯光重建图初稿,工程部那边核算过了,很符合要求——这要给某些人啊,至少得半个月才能弄完,严重影响进度!”

赵平的脸霎时变红,又有些发白。

主管没说错。市长很早就定下了城市重建任务,但设计部的图纸画得太慢,被点名批评过好几次。所以主管才这么着急,还专门去找有天赋的半尸来扩充人员。

赵平向主管投诉,却没想到半尸是完成了任务后才看喜剧电影的,现在反被主管敲打——但这也不怪赵平,要完成那两张重建图,难度不低,从阅读资料到分析数据再到绘图,至少要一周,这个叫阿川的半尸却只用了半天。

主管说完后,转身离开。大家都怀着疑惑回到工位。整个下午,所有人都安静干活,只有角落的阿川在看老式喜剧,不时发出笑声。

打这以后,金宁就留意上了这个新同事。她越来越觉得阿川很不一样——这个“不一样”,并不仅是与人类相比。因为就算在半尸中,他也是个异类。


他每天来得格外早。

负责打扫这层办公室的,是个姓马的大姐,也是半尸。马大姐是二级治愈者,虽然病毒被清理掉,但脑子里一片浆糊,浑浑噩噩的。她每天五点被叫醒,来到办公室打扫,结束后就坐在楼梯口,垂着头,不知道在咕哝着什么,有时候还会抹眼泪。

一次,金宁发现很多人围在保安室里,进去一瞧,原来是在围观办公室的监控。画面中,阿川刚过五点就来到办公室,先是给每个办公桌放一个橙子,再跟张大姐一起搞卫生。他们一边打扫,还在一边聊天。但监控的精度不够,听不清内容,只能听到不时传来的笑声。

“奇了怪了,”赵平死死盯着屏幕,皱眉道,“这马大姐还会笑?”

打扫完后,马大姐也没像往常一样去楼梯口坐着,而是蹲在阿川工位旁,继续絮叨。直到办公室的人渐渐来齐,她才不舍地离开,去打扫别的楼层。

他工作完成得特别快。

设计部负责城市的修复设计,在废墟基础上重建,比新修要复杂很多,因此金宁他们的工作都是细致活,图纸上的每根线条都得慎重。但阿川似乎天生有对建筑的敏感,知道数据后,打开CAD,鼠标和键盘咔咔作响,半天就能完成他们一到两周的工作量。做完后,他就会看喜剧电影,并毫无顾忌地发出笑声。每次他这么做,赵平就恨得牙痒痒,但偏偏阿川画的图都能在工程部那里过审,他也无可奈何。

还有,阿川即使不看喜剧,也每天都很开心的样子。

这是最奇怪的——一个半尸,比人类都开心?

十四年前,埃博拉病毒爆发,感染者皆成丧尸。人类几千年来建立的辉煌文明,不到七年,就完全崩毁,人群越密集的地方,被病毒吞噬得越快。幸存者们艰难地聚团求生,生存空间越来越窄。


要不是一个丧尸身上突然长出了能治愈病毒的彼岸花,恐怕最后的幸存者们也会被尸潮吞没。

人们从彼岸花里提炼出了解毒剂,用无人机播撒,不久后就遏制了病毒。丧尸们逐渐清醒,不再逐血肉而食,身体也从腐烂状态中恢复,有了血色。

埃博拉感染人类,将他们变成死者,而彼岸花仿佛一条船,穿过迷雾重重的河面,搭载死者,向着生之一岸回渡。所有人都以为丧尸之疫完全解除,世界即将重回正轨,但这时,回渡的船停在了河中心。

像是上帝的玩笑——彼岸花对丧尸有治疗作用,但无法治愈。

新的丧尸身上没有了病毒,不再攻击人类,体内隐隐有血管新生,还会长出各种各样的植物。他们能同时从食物和阳光里获得能量,维持机体运转,但血肉依旧萎缩,思维迟钝。这一类人,官方称作生还者,人们私底下叫半尸。

金宁所见的绝大多数半尸,都呆滞木讷,机械地做着人类吩咐的事情,做完后就浑浑噩噩地待着;她所见的绝大多数人类,也都沉默沮丧,谨慎地做着其他人交代的工作,完成后就醉生梦死地度日。这场浩劫不仅摧毁了文明,也带走了所有人的喜悦。

而这个叫阿川的丧尸,看老式喜剧能当众发笑,跟马大姐的闲聊也透着欢乐,每天早上乐呵呵地跟所有人发橙子,被拒绝了也不以为意。

“妈的,肯定是脑子被病毒啃坏了。”赵平如此评价阿川的乐观。


2


这个半尸的脑袋有没有坏,金宁不知道;她知道的是,赵平真的很恨他。

一个周末,金宁接到赵平的电话,说是带她去隔壁市的废墟找唱片。金宁有些犹豫,她知道赵平一直喜欢自己,而她还没想好。要是一起出去玩,会很尴尬。但唱片的诱惑对她而言,实在太大了。

好在赵平也察觉到了金宁的顾虑,补充说:“还有安娜和右手哥一起。”

安娜和右手哥都是她的同事,前者有严重的抑郁症,后者在尸潮中失去了左手。有他们在,气氛能缓和一些。

于是周六的时候,他们共乘一车,驶出了福音城。

天气很好,金宁坐在副驾驶上,透过玻璃,看到了街上正在忙碌的半尸们。这些都是一级治愈者,麻木地清理废墟,从不休息。

“哼,”赵平扶着方向盘,“累死这群鬼。”

汽车出城后,拐上了高速路。

说是高速,其实也开不快。早先丧尸肆虐时,这里就荒废了。生锈的汽车挤在路旁,爬满了植物,锈迹与绿色混杂着,向远处延伸,像是一条锈病缠身的蛇。好在为了福音城的重建,市长曾派半尸们把挡路的车辆都清理了些,他们才能磕磕绊绊地行进,一路去往邻市。

由于车开得很慢,金宁睡意昏沉,贴在车窗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又因后排的安娜和右手哥一直在争论“半尸算不算人”,经常被吵醒,等到了邻市,她已经头疼欲裂,下车蹲在路边,想呕又吐不出东西来。

她身后,安娜还在和右手哥争执:“说到底,半尸还是人,只是没活过来而已。”

右手哥用他仅剩的手臂拍了拍裤腿,说:“没活过来,那就是死人。死人不是人,只是一团聚合的有机质而已。”

“你见过哪团有机质会跑会走,还能帮你干活吗?”

“干活有什么了不起的?你知道机器人吧,要是没丧尸这档子事,现在机器人早满大街跑了。你说,机器人算人吗?”说完,他咋咋舌,“可惜现在这门技术被搞丢了,要重现的话,不知得多少年。”

“机器人跟半尸,还是不能比的……”安娜说,但明显有些底气不足,用手轻抚她自己在手臂上划出的伤疤。

看到那一条条排列整齐的疤,右手哥便没说话了。

赵平没理会他们,过来拍了拍金宁的背,低声问:“没事吧?”

金宁到底也没呕出来,呼吸了些田野的新鲜空气,站起来道:“好很多了,我们走吧。”

来这里的原因,是赵平从数据部那边搞到了地图数据,发现邻市曾有一家全国知名的唱片行。虽然这里毁于尸疫,但丧尸对唱片不感兴趣,说不定还能找到保存完好的碟片——而他知道,金宁尤其喜欢听音乐,曾用几个月的贡献点换了一台黑胶唱片机。

他们顺着导航图,慢慢蜿蜒曲行。沿路上,导航标注着密麻的商店和景点,一派繁荣,而车外全是蔓藤和残破的砖墙,荒凉如墓。偶尔有动物在草丛间掠过,一闪即没,除此之外,四周没有任何声音。

这里离福音城不到百里,却是两个世界。

他们很快到了唱片行的遗址。金宁运气不错,一番翻找后,翻出了好几张包装完好的唱片碟。她欣喜地打开,看到是罗妮斯·乔普林和迪克兰,都是她喜欢的乐手。

“不早了,”赵平看着她的笑容,也笑了,又看看天色,“该回去了。晚上这里不安全。”

夜晚的废墟里,有野兽,还可能有仍未被治疗的丧尸,都很危险——尤其是后者。

于是,斜阳铺洒的时候,他们就踏上了回去的路。车上,安娜和右手哥又开始讨论半尸的问题,金宁抱着唱片,再次睡意昏沉。

所以当车突然刹住时,三人都没反应过来。

“怎么了?”安娜有些不满,但顺着赵平的目光,也愣住了。

高速路旁,一个人影正走走停停。斜阳剪出他的侧影,虽然看不清脸,但那消瘦的背影,还有身上宽大到松垮的西装,都分外眼熟;再配上头顶那一丛标志性的绿草,让他们一下子认出——阿川。

赵平扶着方向盘,冷冷地远眺,好半天才憋出几个字:“他来这里干什么?”

安娜也盯了好一会儿,说:“好像是……在拍照?”

是的,阿川每次停下时,都会举起手中的相机,以一个固定的姿势站立好几秒。有时会更久。金宁的目光向远处移动,看到旷野正逐渐被暮色侵染,而夕阳斜斜地垂着,染红了低压的云层。一行飞鸟扑腾着宽大的羽翼,在天野间掠过。

真的很美。金宁想,怎么自己一路上都没发现呢?

“妈的,还是长焦,”右手哥往车外吐了口唾沫,“这家伙还挺有钱!”

赵平突然冷笑,下了车,从后备箱拿出一根橄榄球棒,朝远处的阿川走去。

金宁眼角一跳,看赵平杀气腾腾的样子,连忙也推开车门,拦到赵平前面。

“你要干什么?”她抱紧怀中的唱片,声音发颤,“你别冲动!”

“你放心,我没有冲动,”赵平握紧球棒,青筋都暴了出来,“这附近没人,不会有事的。”

金宁听出了他话语里的残忍:“他好歹也是我们同事……”

“他是个丧尸。”赵平简短说完,回头朝右手哥使了个眼色。

右手哥一言不发地下车,粗壮的右手抱住金宁,把她拖回车里。金宁拼命挣扎,唱片都掉了也挣不开。

“你放开我,他是去杀人啊!”她尖叫道。

右手哥在她耳边道:“他要杀的,不是人。”顿了顿,语气加重,“你知道我左手是怎么断的吗?被丧尸咬了一口,我自己砍断的。今天要是赵平不动手,我也会去。”

金宁求助地看着安娜。但安娜转头看着窗外斜阳风景,面无表情。

车外,赵平慢慢走向阿川。他走得很轻,球棒掠过草尖,连沙沙声都没发出。

而阿川正在拍落日景象,太过专注。他举着相机,镜头贪婪地吸收光线,天色到了最美的一刻,他按下快门。

“咔嚓”。

也就是同时,赵平挥动球棒,狠狠砸在阿川的脑侧。

隔得远,金宁听不到金属棍与腐朽脑袋的撞击声。但阿川被打得斜飞出一米多,随后倒地不起,连个痉挛都没有,可以看出这一击的力大势沉。斜晖里有液体和固体飞溅而出,看样子是连头骨都打裂了。

相机也从他手中掉落,沿着斜坡滚下。

赵平可能也没想到半尸的头骨这么脆弱,愣了一秒,把球棒扔掉,跑回车里说:“走,回去!”

说了之后,他才意识到坐在驾驶座上的是自己,连忙打火挂挡。车子立刻窜出,背离斜阳,驶向福音城。金宁终于挣脱右手哥的控制,努力向后看。

她看不到那具尸体,只能看到一轮黯淡的夕阳正飞速沉入地平线。

金宁没有报警。这一天的旅程,本来让她对赵平有了一丝好感,毛茸茸的暧昧在彼此间萌芽。只是赵平那残忍的一击,让这份暧昧过早夭折。但有这个基础,她亦无法狠心去举报。


而且就像右手哥说的,杀半尸,真的算杀人吗?

新政府成立不过三年,基建尚未完成,律法更无明文。市长讲话时倒是提到了“人和半尸要和谐相处,一起建设新家园”,但杀了半尸会不会受到惩罚,他没说。

于是,她心思烦乱地熬到了周一,一进办公室,又愣住了。

办公桌上稳稳地放着一个橙子。金灿灿,格外饱满,流淌着朝阳斜射进来的光。

赵平的桌上也有橙子。所有人桌上都有。

她和后脚进来的赵平对视一眼,都很疑惑。随后,两人的目光一齐移动,看向西北角落——屏幕后方,探出了一丛格外精神的绿草,正是阿川。

赵平手脚冰凉,摊在椅子上,念道:“完了,完了……”

但他担心的事情并未发生。

这一天跟此前一个多月的每一天都相同,办公室里只有键盘敲响,除了心怀鬼胎的四个人,其余人都在埋头干活。而到了下午,角落里再次响起被喜剧逗乐的笑声,一如此前。

金宁和赵平面面相觑。


3


当金宁听到主管说,要让自己和阿川一同负责城市音乐厅重建的监督工作时,她产生了困惑:为什么老天这么爱给自己“惊喜”?

多年前,父母丢下自己逃走,再无音讯,她以为他们已经丧身在尸疫中,但福音城重建时,他们再次出现,但她已无法原谅;她从小爱好音乐,也有天赋,却在重建分工时,被分配到了设计部;她目睹了阿川被谋杀,虽然不知为什么又活了下来,但她本能地想跟阿川保持距离,却又必须一起工作。

主管看到她为难的样子,面色不悦,问:“有问题吗?”

上一个跟主管说有问题的设计师,没过一周就被开掉了。那个才四十岁就已经头发花白的前同事,不能再住设计部公寓,搬到了废弃房屋中,跟半尸们一起扛砖砌瓦,用低微的贡献点来换取食物,勉强度日。

金宁连忙摇头:“没有问题。”

一旁的阿川也点点头。

“那就好。”主管离开前,又叮嘱道,“在外面也别受欺负。你们是设计部的,要是施工那边不配合,就不给他们验收——不过施工部的那个胖子是有名的难缠,你们还是小心。”

这番话,明显是说给阿川听的。他却心不在焉,主管一说完,就连忙回去接着看喜剧了。看着他的背影,和一走动起来就簌簌抖动的枝叶,主管叹了口气,转而对金宁说:“你也看着点,别让别人欺负他。”

主管能当上主管,还是有几把刷子的。没过几天,金宁就不得不佩服他的预见力——阿川果然遭到了施工方的刁难。


最开始,是在欢迎宴上。设计部在重建工程中负责技术签收,要是不签字,施工部就从市长那里拿不到贡献点,因此在每个项目上,设计部的人都很受重视,欢迎宴也搞得比较隆重。

但这次,施工部的几个领导,显然没有料到会有半尸在席。

“这……”一个领导愣了愣,“设计部这是什么意思?”说着,他犹豫地看向对面主座上的中年男人。

那个男人白白胖胖,脸上本应该一团和气,但现在阴沉沉的,眼缝里划过的几缕微光不可捉摸。

金宁听说过他——音乐厅重建的施工总责,叫罗伯特。

罗伯特是白人血统,本是颇为成功的跨国企业高管,来中国旅游,适逢尸疫爆发,再也无法回到美国。在最黑暗的七年里,无数人死去,他却活了下来。他原来是个典型的白胖子,活活饿到不足百斤,皮包骨头。有个传闻,说是在最饥饿的时候,他吃过尸肉。熬到尸疫解除,他又迅速吃成了比原来还大一圈的体型,现在坐着,肥肉几乎要把椅子淹没。

金宁见气氛不对,忙说:“阿川是我们新来的同事,很厉害,这次就是因为他把音乐厅的重修方案提前完成,我们才能这么快开工。”

罗伯特依旧眯着眼,仿佛用眼皮把世界挤压得狭窄和扭曲,过了许久,他才点了点下巴。

金宁松了口气。但她还是能察觉到,对于半尸,罗伯特有着奇怪的愤恨。这一点,欢迎宴上也几乎人人都感觉得到。

除了阿川。

他依旧穿着那身格外宽大的西装,非常兴奋,不停地向旁座的中年女人问这问那。虽然声音低,但因气氛凝重,所有人都听得到。

“这条鱼怎么做成这个样子,”他问,“看起来好恶心,好吃吗?”

中年女人耐着性子说:“你吃一下就知道了。”

阿川摇摇头:“我没有味觉,哦,也没有嗅觉。真遗憾。”

罗伯特突然笑了,对手下使了个眼色。手下心领神会,大声道:“那既然吃不出味道,就喝酒吧。来,今晚不醉不归!”

金宁见势不妙,想要阻止,但她也没工作几年,怎是这些老江湖的对手,没让自己被灌酒就得拼全力,根本护不住阿川。

施工部的人擅长劝酒,隔两句就逼阿川灌一口。没几分钟,阿川就喝下了一斤多,已经有些摇晃了。

金宁一咬牙,推开几个围着自己的员工,抓住阿川的手,说:“别喝了。”

他的手很冰凉,让金宁心里一惊。

阿川却挣脱开她的手,又拿起酒杯,大着舌头说:“没、没事!现在下班了,酒好喝……没事,不误事、事的……”

这时,对面的罗伯特慢悠悠道:“对啊,他自己想喝,金女士你就不要阻拦了。难道,你们还有别的关系?”

后半句话已经有些恶毒了。金宁的脸一下子红透,再看阿川依旧抓着酒杯,一副不识好歹的模样,顿时怒气冲冲,索性说自己不舒服,先回去休息。

罗伯特连客套性的挽留都没说一句,就让她走了。出门前,她还能听到里面此起彼伏的劝酒声。喝,喝死算了!她愤愤地想,反正义务我尽到了,你不听,能怪谁!

她回到住处,但终究放心不下,又打车回到音乐厅旁。这时已经很晚,除了路灯,其余建筑都黑沉沉的。尤其是垮塌了一半的音乐厅,像是负了伤后蹲伏在黑暗里的野兽。她战战兢兢走进开欢迎宴的房间,一进门,只看到杯盘狼藉,秽物满地,而阿川就趴在桌子上,不知是睡了还是死了。

他当然不会死。罗伯特再浑,也不敢这么得罪设计部;而阿川毕竟是早就死过一次的人,再死也没那么容易,他被赵平一棒子打破了头,不也还好好活着?

她把阿川扶起来。别看他瘦,分量可不轻,金宁得使出吃奶的劲儿才能往外走。刚到街上,他像是突然醒了,趴在栏杆上干呕。

“呕什么呕,”她啐骂道,“还不是你喝进去的,呕出来多浪费!”

但阿川哇了半天,最终也没呕出来;倒是恢复了些微神智,扶着栏杆,勉强站定。

金宁不用扶他,也松口气。此时她离他很近,才看到他的脑侧的确被赵平打出了一道裂缝,只是裂缝里又钻出了三片扁平的长叶,翠绿如翡。叶子拂过她的脸颊,有些痒。

看到这道裂缝,她的气突然消了。她叹息一声,上前扶他,右手抓住他的西装,这时,一张照片从西装口袋里掉了出来。

“咦?”金宁又放开他,捡起照片。照片已经泛黄,上面是一个在夕阳下吃冰糖葫芦的女孩,很漂亮,但因照片的泛黄而显得有些憔悴。空白处歪歪斜斜地写着三个字:秦艺弦。

她还要细看,阿川突然伸手抢过照片,放回口袋里。

金宁皱眉,一扭头,却看到阿川眼角流下了泪。

她愣住了——他在哭?

首先,半尸不会哭。即使会,也跟阿川联系不起来:他来这一个多月,一直是带着近乎智障的乐观,每天下午看喜剧,遭人辱骂也只当无事发生。实在无法想象他的双眼会淌泪,在昏黄的路灯下,被照成两条闪闪发光的湿痕。

“不会是酒吧,”金宁暗忖,“可能半尸的生理机制不一样,不是从嘴里呕吐,而是通过眼睛流出来……咦,好恶心。”

当晚,她花了很久才把阿川送回他的住处。开门后,她把阿川推进去,便准备离开。但阿川像是清醒了不少,结结巴巴道:“等……等一下……”又摇晃着进了卧室,像是去翻找什么。

金宁犹豫一下,还是站在门口等。她不敢进去,却好奇地往里打量,灯光昏暗,照着客厅墙壁上的大幅照片——一轮斜阳垂在山影背后,鸟群扑腾,晚霞凄艳如天空淌出的血。她觉得很眼熟,想起来,那正是阿川被赵平袭击时,拍下的那一轮夕阳。

还没回神,阿川就抱着一小撂黑色方块物走了出来,递到她怀里:“一直忘了,这是你的东西……很好听……”说完,他后退两步,躺到沙发上。这个沉默又快乐的半尸很快进入沉睡,连胸膛都不起伏。他的手捂着口袋,口袋里是一个女孩的照片。

金宁低头,诧异地看着怀中之物。

这是一叠唱片,有些有包装,有些只是碟片,最上面的几张印着歌手的名字:罗妮斯·乔普林,迪克兰……她很熟悉,因为这些都是她亲手从邻市的废墟里找到的唱片,后来又遗失在荒野里。

她胸膛闷闷的——原来,他早就知道是谁袭击了他……


4


金宁原以为阿川醉成这样,至少得休息两天。结果次日一早,她刚到音乐厅,就发现阿川已经到了楼下,跟一群半尸混在一起。

这群半尸都是一级治愈者,被教会了怎么砌砖垒瓦后,就只会重复地做这件事。如果没人阻止,累死也不会停止。所以金宁从来只看到他们在废墟间劳作,或呆坐在广场上,展开头顶的绿植,无声地晒太阳。

但现在,他们围着阿川,紧得几乎没有空隙。花草也挨在一起,像是废墟里铺展开了一片草原。而由于每个半尸头顶的植物都不太一样,这个草原也颇为驳杂,有花有草,有树有藤,颜色也是姹紫嫣红。

她走过去,老远就听到了阿川的声音。

“啊哈哈老李,别看你都烂透了,你头顶的曼陀罗倒是长得很好!如果我们是孔雀的话,你一定是最受雌孔雀欢迎的那只……哎小朵你别急呀,你的牵牛花也好看,就是有点枯萎,你最近多晒点太阳,多喝水。咦,费尔南多你头上的植物我怎么不认识?哦,原来是五色梅啊,那可能有点臭,不过没关系哈哈哈反正我们没有嗅觉……”

他逐个跟半尸们打招呼,语气轻松,昨夜的醉态荡然无存。

太阳渐渐偏升,光辉在整个福音城的表面流淌,而眼前这片紧凑的绿植,花叶几乎被照得透明。

“干啥呢!”身后传来罗伯特的声音,“还不干活!”

好几个半尸被他拉扯得摔倒,依旧不舍散开,罗伯特又掏出电击棍。滋滋声中,一大片花草都剧烈抖动起来。

半尸们终于散开,去往音乐厅废墟的各个角落,机械地干活。等他们走了,金宁才走到阿川旁边,问:“你……你没事吧?”

“啊?”阿川的语气有些迷糊,“我能有什么事?”

“你昨晚……唉算了。”

设计部的人下派到施工项目上,都很轻松,只需在验收时签个字就好。所以接下来,金宁就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戴着耳机听歌,一天很快就过了。阿川却闲不住,整天都在施工现场跑来跑去,跟各个半尸打招呼。

这就让施工部的人有意见了。罗伯特的一个手下跑来找金宁抱怨:“你管管你那个同事,别老往现场跑,他一来,就对我们指手画脚,影响进度啊!”

金宁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冷冷道:“你们要是按规程办事,不偷工减料,他肯定不会说什么。”

“这……”手下陪着笑,“做工程就是这样的,要真一板一眼来,就干不动。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没变。”

这倒也是事实。金宁冷言冷语把他轰走,等到下午,还是去现场找了阿川,让他以后就跟自己待一起。阿川刚开始不肯,金宁只得加重语气,威胁跟主管告状,他才吐吐舌头,蹲在角落里。

“喂,”金宁看他一副可怜的样子,犹豫一下,主动打破僵局,“你头上的是什么花啊?”

阿川抬起头,一下子得意起来:“这啊,不是花,是草。你摸摸,长得多好!”

金宁有些犹豫。植物是半尸的一部分,她要是触碰,多少有些不便。但阿川说得这么自然,不像有邪念;他的瞳孔虽然已经黯淡,眼神却很清澈。

这么近地看着他,金宁才突然发现:他长得还挺好看,五官立体,脸型如削。要是没变成半尸,还算俊俏。咦,自己在想什么……

“这是什么草?”她后退一步,用问题掩饰心里的一丝慌乱。

“噢,我查过,跟它最接近的,是萱草。”阿川兴致勃勃地介绍,“这是学名,你可能没听过。它还有别的名字,比如金针菜、鹿葱,和忘忧草。”

忘忧草……金宁看着他脸上的欢喜和得意,觉得的确找不出比这更适合的名字了。

“对了,为什么每个半……每个生还者头上都会长一株植物?这些根须在身体里,会疼吗?”

“不疼,我们没有知觉嘛。”说着,阿川抓了抓头顶的叶条,“但为什么长植物,我不知道。不过我想,跟‘彼岸花’试剂有关吧。”

金宁点头。能治疗丧尸的试剂提取自彼岸花,而最早的彼岸花,就是从一个丧尸身体里长出来的。这种特性想必也随着丧尸被治疗,而留在了生还者体内。这让她又想起了安娜与右手哥的争论,问道:“那你们到底……”

“嗯?”

金宁小心斟酌,发现没有合适的措辞,索性问:“算不算人呢?”

“算……吧。生和死之间,隔着一条河,本来我们已经到了对岸,算是死人。”他的手在身前一划,仿佛一道无形的线将他和金宁隔开,“而彼岸花让我们回渡,如果能回到这一岸,我们就是人,毫无疑问。但现在,我们停在了河中心,不生不死,离两岸都很远。”

他的声音里,有罕见的迷茫和低沉,让金宁有些不忍,说:“别担心,主管不是说了吗,市政府正在研制‘彼岸花2.0’,到时候你们就能彻底回渡,离船上岸,重新变成人了。”

“希望如此。”

说话间,已到傍晚,斜照进来的光都昏暗了不少。金宁站起来,说:“走吧,可以下班了。”

走到外面,阿川看见音乐厅附近的丧尸们还在艰苦干活,问:“为什么他们不下班?”

“他们……”金宁犹豫一下,“这不是我们设计部的事情。”

“但这是我们生还者的事情。”说着,阿川走向那群半尸。他没说几句,就见到所有半尸都停止了劳作,依次回到地面。

金宁突然想到,当初由于沟通困难,训练这些一级治愈者干活,花了政府大量时间,要是早点由阿川来沟通,会省不少事吧。

念头还未想完,身后传来了嚷嚷声。

“都给我回去!”罗伯特满脸通红,显然又喝了酒——据说他在上一个工程里挖到了酒窖,没有上交,够喝好些年了,“他妈的,现在才几点,太阳还——哦,太阳落了,但太阳落了你们也不能停工!工期紧着呢!”

说着,他又掏出电棍,滋滋,可怕的电光在黯淡黄昏里格外刺眼。

半尸们浑噩无知,但有着畏惧的本能,电光一亮,便向后退缩。阿川逆着尸潮走上前,对罗伯特说:“他们累了,需要休息。”

“他们没累。”罗伯特喷着酒气,“他们是丧尸,怎么会累。”

“我们是生还者,马上就会痊愈成人。你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但我听得到,他们的确累了。”

罗伯特转过头,朝着金宁走来,说:“怎么说,设计部现在要接管我们施工部了吗?”他鼻子里喷出笑声,“那可太好了,我就一身轻松了。行吧,你们来管,市长那边也由你们去汇报吧。”

金宁一言不发,绕过他,走到阿川面前,低声道:“你发什么神经!”

“没有呀。”他说,“这不是正常的休息时间吗?”

“这是我们的休息时间,对他们不是。”

“他们,也是我们。”

“你不要胡搅蛮缠,走!”金宁拉起他的手。她再次握到了一片冰凉。这片冰凉想挣开,但她握得很紧,白皙皮肤下青筋都暴起来了,将他往外拉。

“可是……”他还想说什么,但被金宁拉得远离了半尸们。

金宁刚松口气,又远远地听到了罗伯特暴跳如雷的声音:“你们干什么!造反吗?还不回去干活!”

但任凭他怎么吼,甚至用电棍击打,也只有半尸倒地,而无人返工。这群半尸站在暮色里,像是面对伐木机的森林,既不躲避也不愤怒,唯有永恒的沉默。

罗伯特推嚷了半天,累得气喘吁吁,也没一个半尸肯干活。“我以后再收拾你们!”丢下这句狠话,他就转身离开了。

但这句也只能是面子话,工程量这么大,又累,没有幸存者肯干,他只能靠半尸。这以后,半尸们就准点下班,到不远的广场上聚集成团。阿川有时候也跟他们待一起。由于他们聚堆,广场上只能看到一大片郁郁葱葱的草叶花枝,根本看不清脸。但每次金宁都能一眼看出阿川在哪里。

因为他在的地方,花草格外紧促。

有一次,已经很晚了,但因为要紧急处理设计图上的修改,她跑去广场找阿川。天色昏暗,路灯照不到这里,广场上的植物连缀成一片,如同幽邃海面。她不敢走近,站在广场边缘,大声喊:“喂!”

无人回应。

她又叫了几声“阿川”,但海面波澜不起。

一阵风吹来,带着暮春特有的寒意,她抱着肩膀。阿川没有回应她,可能是睡着了,而半尸一旦睡着,就很难醒来。她顿时焦急,风变大了,脑中突然闪过阿川喝醉那天掉出来的照片,和照片上的名字。

“艺弦,艺弦,”她喊道,“秦艺弦!”

海面上掠过了一道波光。

她怀疑自己看错,揉揉眼睛,睁开时眼前还是一片幽黑。她再喊了遍这个名字,波光再次出现,这次她看清了——那不是海面波光,而是眼前这堆长在半尸脑袋上的植物发光了。像是深海电鳗,本来与黑暗融在一起,但随着“秦艺弦”三个字的喊出,电流骤然在骨骼里流通。

她不停地喊着这个名字。

以阿川为中心,白色的荧光沿着植物的茎叶窜动,一闪一没。阿川头上的忘忧草,在此时成了一颗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在往外输出着光晕。而她喊得越快,心脏跳动得就越剧烈,光也流窜得更广。很快,所有半尸头上的植物都发出了光。每一根花枝,每一片草叶,都成了精致透明的灯管。

夜风拂过这片光的海洋,枝叶颤动,光晕忽而碎成星星点点,忽而连缀成整齐一片。

灯海以下,站立的半尸们都闭上了眼睛,一片安详;光晕之上,金宁看得目瞪口呆,嘴巴久久不能合上。


5


音乐厅的修复工程虽然延了期,但三个月后还是顺利完工。金宁和阿川又回到了办公室。一回去,金宁就觉得哪里不一样了。过了好几天,她才后知后觉地弄清楚——办公室人没变,氛围也没变,依旧是大家一起排斥阿川。只是这一次,她被大家从“大家”这一边剔除了。

她倒是不介意,在阿川来之前,她就没多少朋友。没人找她,她更乐得清闲。

倒是赵平有些急。

“他们说的是真的吗?”一次下班后,赵平拦住她。

“什么真的?”

“你和那个丧尸啊。”

金宁皱眉纠正他:“他不是丧尸,是生还者。”

“你还这么维护他!难道你真跟他……”

尽管赵平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金宁也知道他的意思。她不是聋子,回来前就听到了不少传言,说自己处处照顾阿川,说自己每晚跟阿川一起回家,说自己跟他的关系很暧昧……她没有去否认,一方面是懒和不屑,另一方面,是无法否认。

音乐厅工程的后期,她的确在很多事上保护阿川,以免他遭到罗伯特的报复。她也跟他一起回家——他们都住设计部的公寓,回家是顺路的,其实一路上也并没有聊多少天。

至于暧昧……她不确定。她跟阿川接触很多,对他也慢慢从抵触变成了信任,但他终究只是一具会活动的尸体,不是同性,也不是异性,暧昧从何而来?

她能确定的是,她对阿川没有戒心,还很好奇:为什么他能永远乐观,能快速画图,能跟其余半尸们交流,能让头顶的忘忧草放出光来——尤其是,为什么一听到那个女孩的名字,就会发光。

这些问题她一无所知,但知道得越少,就越想了解。而阿川单独面对她时,又会变得沉默。

他们唯一聊得多的那次,是工程结束,去跟施工的半尸们道别时。他们去到广场,但一个半尸都没看到,又回音乐厅,也没发现。阿川显然有些不安,忘忧草的叶子都蜷缩起来,刚长出的花骨朵也无力地垂着。

他们去问罗伯特,遭到了意料之中的冷眼。罗伯特看着阿川,嘴角肥肉堆叠,组成了奇怪的笑容,舔舔舌头说:“怎么?工程结束了,我施工部的人员调动,也要向设计部请示?”

在回家的路上,金宁安慰阿川说:“应该是调到别的地方去了,修复工作很多,都需要生还者帮忙。”

阿川沉默了一会,说:“可是我还没跟他们道别。他们没有记忆,会忘了我。”

“都在这座城里,你们总会遇见。”金宁说,“等你们都被治愈,他们会记起你的。”

阿川点点头。但看得出,他还是不安,因此一直在说话。他说了许多,都与那些半尸工人有关,他知道每个半尸的名字,熟悉每个半尸的故事。他们没有打车,直到午夜才走回家,而他的讲述依然没有停止。

“你是怎么记住这些事的?这么多人,这么多不同的细节,根本不是人脑能记住的。”

阿川指了指头顶的忘忧草,“它们帮我记住的。”

“那秦艺弦呢,”她忍不住问,“她是谁?”

忘忧草亮了一瞬,又像坏掉的灯泡一样暗下去。草叶垂下,看不到阿川的表情——即使不垂落,他的脸庞苍灰枯萎,也很难看清表情的变化。

“晚安,”他对金宁说,“希望你有一个好梦。”

金宁知道说错话了,有些尴尬,说:“你也是。”便转身回屋。直到躺在床上,她才想起科学院的研究里说过,半尸是不会做梦的。

“嗯?”赵平见她若有所思,声音更急,“他是丧尸啊!你就算不喜欢我,也不能真的——”


金宁微怒,“你说什么呢!我没有!”

“那就好。”

金宁正准备走,又听赵平用很神秘的语气说:“那现在有个机会,可以让你重回我们这边。”

“什么机会?”

“我们建了个群,联合起来,哼,一起让那小子混不下去!”

金宁好气又好笑:“你们幼不幼稚啊?”

“这怎么是幼稚呢?难道我们真能跟丧尸一起工作吗?太瘆得慌了!他还爱表现,只要他在,主管就对我们不满意。”

赵平这么絮絮叨叨,足足说了半个钟头阿川的坏处,说得唾沫横飞。最后,金宁还是加入了他们的群,倒不是多想回到“集体”,而是看看有谁在针对阿川。

一进群,发现果然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在。平常大家在工作群里都很少聊天,在这个群里,却异常活跃。每个人都在为怎么把阿川赶出去出谋划策。有人说找到了有病毒的U盘,要去黑他的电脑;有人说要在水壶里放农药,等阿川给头顶的植物浇水时,毒死他;还有人建议,要趁他回家时,悄悄埋伏,用麻袋套了,扔到郊外去……

有时候金宁忙了几个小时,再打开群,往往发现群消息已经过了几百条,一直往回刷都看不过来。

而那些损招,还真有人去试过。刚开始大家都不肯,群里难得地沉寂了,这时安娜突然说:“看我的!”便把束好的头发披下,涂了口红,把T恤的下摆系紧,露出一抹雪白的腰肢。这个动作让她工位周围的几个男人下意识吞了口唾沫。

安娜拿着有病毒程序的U盘,风情万种地走向阿川,一边跟他聊天,一边悄悄把U盘插到电脑上。

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U盘,插上去的时候,大家都松了口气。但他们没留意到:安娜越跟阿川聊天,脸色越奇怪,到后来眼圈都有些红了。聊完后,安娜失魂落魄地回到工位,连U盘都忘了带回。

阿川的电脑如期望般被黑,且无法修复,主管骂了他一顿,又给他申请了新电脑。当主管问他被黑的原因时,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但阿川把U盘塞进裤袋里,什么都没说。

“咱们初战告捷,以后再接再厉!”当天下午,赵平在群里给大家鼓劲,但消息发了不到三秒,又问,“是谁退群了?”

金宁看了眼群聊人数,果然少了一个。

办公室人不多,大家七嘴八舌一核对,很快查出:是安娜退群了。

群里又是一片寂静。

金宁抬起头,视线掠过一排排电脑屏幕,落到了安娜的工位上。安娜个子高,屏幕后却连一丝头发也没露出来,金宁先是一诧,随后醒悟——安娜是趴在桌子上了。

整整一天,安娜都没抬起头。主管来视察了一次,勃然大怒,吼道:“安娜!”

安娜恹恹地抬起头,金黄的头发披下来,眼睛本来就湛蓝,里面沁着清泪,看起来更加水汪汪的。她桌子上的图纸也被洇湿了一片。

“别着凉啊,”主管一怔,赶忙柔声说,“办公室空调足,很容易着凉。要毯子吗,我给你拿过来。”

安娜点头,主管连忙把一旁右手哥身上的毯子扯下来,给她披上。

安娜虽然有抑郁症,严重时会把自己划得鲜血淋漓,但她从没哭过。因此不单主管措手不及,赵平也摸不着头脑。下班后,等安娜走了,赵平冲过去揪住阿川,质问:“你把安娜怎么了?”

“她很好。”

“好个屁,她都哭了!”

“她应该哭。”阿川说,“能哭的话,就能笑。”

这话说得赵平一愣,手劲松了松。阿川慢条斯理地整理衣领,又转过身,对右手哥道:“如果你真的喜欢她,建议你早上给她打电话,那是她最脆弱的时候。你们可以聊天气,运动和电影,但千万不要提到海洋。”

右手哥一听就怒了,扬起拳头吼道:“我警告你,别瞎说!你再说这种瞎话,看老子不揍死你!”

第二天上午,右手哥也退出了群聊。

赵平气得在群里大骂,说安娜和右手哥被猪油蒙了心,居然跟丧尸沆瀣一气。但这次,回应他的人就没那么多了。办公室里出现了一些变化,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首先是安娜。她来得比以前早了,一来就蹲到阿川的工位旁。以前只有两个半尸的脑袋凑在一起闲聊,现在变成了三个脑袋。又过几天,魁梧的右手哥也凑了过去,四人絮絮叨叨,不时传来低笑。

有些笑声,是安娜发出的。而她笑起来,比她哭,更加罕见。至于右手哥,也变得温柔起来——这更是让所有人战战兢兢。

金宁忍不住好奇,有一次拉住安娜,问:“你们每天在聊什么呀?”

“就是一些日常啊,”安娜说,“聊看见了什么,吃了什么,有什么开心或难过的事情……就这些。”

“这些……”金宁仔细打量安娜,这个金发碧眼的美人怎么看也不像那些热衷于说三道四和家长里短的村口大妈,“这些事,你也能聊得下去?”

“为什么不能?”安娜热情地说,“你也一起来嘛。”

“还是算了。”

金宁没有去,但办公室里其他人都陆陆续续去了,每天九点前,办公室西北角都聚着一堆人。阿川带来的橙子,他们也没扔,就聚在一起,剥橙子,嗑瓜子,一派祥和。

赵平的群里,人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下赵平和金宁俩人。再过几天,金宁在电脑上翻来翻去,已经找不到那个群了。


6


除了改变办公室的氛围,金宁发现,阿川在半尸的群体里也很有影响。

每天一下班,他就离开办公室,往城东的半尸聚集区跑去。搜救队从城外带来的半尸,如果没评上三级治愈者,都会被安置在此。

尸疫让全球百分之九十七的人都沦为丧尸,这些丧尸也几乎都被彼岸花逆转了,因此,半尸数量远大于幸存者。即使只是把附近百里内的半尸带回来,城里半尸也是人类的近十倍。

刚开始人们很担心:要是半尸再次发疯,那幸存者几乎没有抵抗的能力。但人又是很容易被“习惯”俘获的物种。时间稍微一长,半尸们一直任劳任怨,任打任骂,人们也就习惯半尸在周围,习惯了有半尸来干苦重的活,也习惯了欺凌半尸。

所以人们居住在保存完好的区域,宽松便利,甚至还有网络。而半尸聚集在城东的街头巷尾。平常,人们都尽量远离这里。

金宁是跟着阿川一起过来的。

那晚她下班回公寓,还没走近,就看到门口站着两个人。隔得远,四周又有暮色侵染,因此人影有些模糊。但她还是一眼认出了他们。

于是,她停下,站在街的另一边。阴影遮蔽了她。

过了很久,门口的两个人影执着地等待,而金宁,也同样执着地躲避。

这时阿川路过,看到了她:“晚上好!”见她表情奇怪,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门口,“咦,那是谁啊?”

“以前,他们是我爸,和我妈。”

“你怎么不过去呀?”

金宁没有回答。阿川停顿了几秒钟,说:“那你跟我去城东看看吧,正好我今天也需要人帮忙。”

路上,金宁低头没说话,阿川犹豫一下,还是问起了:“他们是你的父母,你为什么不跟他们见面呢?”

为什么呢?她想。

多少个夜里,她觉得孤寂,需要有人来陪;多少次想给父母打电话;多少次路过父母住的狭窄街区……但每次想靠近时,她都会回到那个黄昏,回到那个无助的小女孩身体里。

那个小女孩,刚刚在逃亡中丢失了她最心爱的布娃娃,嚎啕大哭,格外无助;而她的父母,又把她丢在墙角,双双逃命去了。虽然长大以后她开始理解——自己还小,是逃生中的负担,带上自己说不定大家都会死。但理解不等于原谅。

“没什么。”她摇摇头说。

阿川也没有再追问。

他们一起来到城东,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金宁听过许多城东的传闻,都是让她不要来这里,说是丧尸成群,群魔乱舞,恶臭熏天,来了之后却发现这里竟格外静谧,也没有他们说的那么拥挤。

路灯下,半尸三三两两地站着,昏黄的光洒在他们头顶的植物上。他们在夜里很安静,仿佛真的成了一株植物,茎枝摇摆是他们的动作,花叶摩挲的沙沙声是他们的言语。花草的清香四下飘散,在夜风里浮动,金宁深吸口气,白天灌满全身的疲乏和倦怠慢慢稀释。

金宁跟着阿川,路过一丛丛植物。

而阿川走过的地方,都会引起一阵骚动。丧尸们从静谧睡眠中苏醒,纷纷冲他打招呼:“嗨。阿川,晚上好。”

“晚上好。”他向一个头上长满了麦穗的半尸问道,“你的头还疼吗?”

麦穗半尸摇摇头,高兴地说:“不疼啦。你给我除草真有用,杂草没了之后,我就精神多了。就是麦子快成熟了,到时候怎么办呢?”

“到时候我给你摘下来,磨成面粉,加上糖,做成面包。然后你可以去拿给爱丽丝吃。”

“好的!”

又走几步,一个几乎佝偻成弓形的老年半尸问他:“阿川啊,你找到我的她了吗?”

他是如此老朽,脸颊上的肉萎缩成了一张皮,骨架细脆,仿佛随时会倒下,摔成一堆碎肉。但他头上却长着一丛异常鲜艳的玫瑰,红白粉均有,花朵硕大,沉甸甸地弯下来,像垂帘一样挡住他脑袋的上半部分。

金宁仔细打量,透过花帘,发现老半尸的眼神很是悲伤。

阿川却哈哈笑道:“老朱啊,别着急!我已经在到处打听啦,你也知道,这座城市这么多生还者,不容易找呀,但会找到的!你好好活着,别让玫瑰凋谢。”

“嗯,”老半尸点头,“我要亲手送给她哩。”

走远之后,金宁悄悄问:“这个老……老爷爷是要找谁呀?”

“一个死人。”

“噢,也是半尸啊。”

“不是半尸,”阿川转头看着她,“是死人。真正的死人。”

金宁“啊”了一声,明白过来,再扭头看那个老半尸。灯影重重里,看不清人,只有怒放的玫瑰。

他们几乎横穿整个城东区,才来到今晚的目的地。


“这里?”金宁左右看看。这是一处荒废的公园,断壁残垣在夜色里铺展,四周零散地站着许多半尸。公园中央有一个浅湖,倒映着月亮,夜风吹来,水面月影也随之荡漾。

湖面上除了月亮,还有一颗三四米高的树。

这棵树从湖中心冒出来,枝繁叶茂,硕果累累。那些金色的果子在枝头悬挂,让一些树枝都弯垂到了湖面,风一吹,枝头便在水面啄出一圈圈波纹。

金宁穿过半尸们,走近湖边,才看清树上结的都是橙子。只是这棵树比寻常的橙子树更高大繁茂。

“我们来这里干嘛?”她问阿川。

“来给一个朋友办葬礼。”

金宁看向四周的半尸,问:“哪一个呀?”

“在湖那边。”阿川指向湖心的橙子树,“他快死了。”

“这棵树?”金宁诧异道,“不是长得好好的吗?”

“你跟我过来。”阿川说着,卷起西装的裤腿,涉水走向湖心。金宁穿的是裙子,有些犹豫,但看到阿川走到了湖中心,水也只漫到他的脚踝,才放心地提起裙子,也跟了过去。

湖水冰凉,金宁穿过了水中的月亮,一直走到湖心。她站在阿川身旁,抬头看到满树的橙子,一个个金黄饱满,感慨道:“原来你每天带到办公室里的橙子,是在这里摘的。”

“是啊,但今晚是最后一次了。”

金宁有些诧异,看向阿川,却发现他没有看头顶的硕果,一直低着头;她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隔着微微晃动的水面,她看到了一张苍灰色的脸。

这本应是恐怖片里的画面。但如此良夜,月光伴着植物的清香,波纹晃荡,旁边还有阿川默默地站着,她一点儿都不觉得害怕。她甚至弯下腰,看得更仔细了。

那是一张男人的脸,因为被许多根须包裹,看不出年纪。男人静静地浸泡在水里,口鼻并未冒气,眼睛却还有生机,间或一眨,与阿川对视着。

“我来送你啦。”阿川说。

男人张了张嘴,动得很慢,连水波都未带动。

金宁完全听不到声音,阿川却点了点头:“我知道,我还带了帮手。”说着,他掏出一个布袋,把口子抖开,递给金宁,“帮我接着。”

他把西装袖子也挽起来,顺着树干爬上去,摘下一个橙子。金宁连忙提着布袋,接住他扔下的橙子。他们一个摘,一个接,摘到二三十个橙子的时候,布袋就很重了,金宁提回岸边,倒在地上,又小跑回来继续接。她已经顾不得提裙子了,裙摆被打湿,贴在她光洁的小腿上。

月亮偏西的时候,他们总算把橙子都摘完了。金宁有些累,倚着树干微微喘气,低头一瞧,发现水里那双眼睛正与自己对视。隔着水波与树根,男人苍白的嘴角微微扬起,像是在笑。

她再抬头,阿川也在笑。

“你们笑什么?”她问。

“他说,”阿川指了指水里的脸,“你走光了。”

金宁吓一跳,连忙跑开几步。水花溅起来,水里的月亮忽散忽聚。

“但你不用难为情,他说他没有偷看,走光的时候他都闭上了眼睛。”阿川低头把袖子整理好,再抬头时,笑容已经消失,正色道,“他没有说谎,这个我知道。而且他快死了,看到的一切,都没什么区别。”

金宁这才放心,但还是提着裙子走到安全的位置,问:“他怎么了?”

“树长得太茂盛,汲取了太多营养,他撑不住了。”

金宁恍然——原来水中的男人也是半尸。只不过别的半尸都是头上冒出花草藤条,像是一个个盆栽,他却是长出了一棵茁壮的橙子树。树的根须从脑袋包裹了整个身子,扎进腐败的血肉,穿出来后又深深植根于湖底,才让橙子树一直屹立。

“怎么不把枝条剪掉?”

阿川摇头:“他不愿意。病毒爆发时,他出门给儿子买橙子,但还没回去就被咬,也成了丧尸。等他被彼岸花试剂治疗好,身上就长出了橙子树,他很呵护,从树苗到现在这样,只花了三年,而且每个季节都在结果。他让我把橙子分享出去,不愿意停止结果。”顿了顿,他又补充说,“不过你也不用介意,虽然橙子的养分是从他身体里汲取的,但都是正常橙子。”

金宁点头。她倒是不怎么忌讳,毕竟橙子是在枝头挂果,是物质和能量循环的一部分。她好奇的是另一个问题:“那他儿子……”说到一半,自知失言,便停下了。

但她还是看到了水下半尸的眼神。

他眼角微皱,灰色的瞳孔里透着哀伤。湖面上,树叶被风扰动,发出低沉的簌簌声。一两片叶子被吹落,打着旋儿,最后在水面静静漂着。

阿川说:“别难过,你们很快就会见到了。”

水下半尸的眼睛眨了眨。半分钟后,他闭上眼睛,然后再也没有睁开。

秋天的时候,金宁又去了一趟城东公园。在那片浅湖的中央,橙子树仍在,只是已经不再结出果实,树叶也被秋风熏黄,一片片落下。四周不时有衣衫褴褛、举止木讷的半尸在游弋。


看到这萧条的景象,金宁叹息一声。

日子再往后,就一天冷似一天。不知怎么回事,秋风泛寒时,金宁就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刚开始她以为这是对自己的预感。因为一个秋风吹拂的晚上,她下班回家,刚要开门,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颤巍巍的呼喊:“宁宁……”

她转过身。

街对面走来两个人影,右边那个一瘸一拐,因此需要左边的人搀扶。这条街明明很短,但他们似乎生怕金宁会突然消失,步子很快,几乎是小跑。

在他们走过来的半分钟里,金宁的确动了“赶紧开门进屋,然后把屋门关紧”的心思。她最终没有行动,是因为刚要进去时,就被一只冰凉的手拉住了。

“放开!”即使不回头,她都知道这只手的主人是谁,低声喝道。

身侧果然传来阿川的声音:“能躲一辈子吗?”

“我自己家的事,不要你管。”

“你都说是家事——既然是家人,总要解决。”

她一怔。

这一耽误,那两个人影已经走近。路灯洒在这对夫妻的头上,照出了点点斑白,尤其是瘸腿的男人,右边鬓角几乎全白。

金宁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跟父母见面是什么时候了,但印象里,他们没有这么苍老。

“宁宁,”父亲尽量站直,但肩膀还是有些倾斜,“你……”

真是老套。这种场合见面,就真的没什么别的对白吗?金宁心里想,但自己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侧过头,避开他们的目光。

倒是阿川突然爆发的声音让三个人都吓了一跳。

“哈哈哈哈在门口愣着干嘛哈哈哈哈进来吧哈哈哈哈。”阿川一边夸张地笑,一边开门让他们进去。

进屋后,父母都有些拘谨,金宁也从没觉得这间屋子这么陌生过。阿川却像是来了自己家,招呼几人落座,端出茶水;见他们坐得远,还催促着让大家凑近些。金宁一家都不知道怎么说话,他就主动拉起家常,问起金宁父母的近况,抱怨天气,聊着聊着还发现有共同认识的人,就聊得更来劲了。

金宁在一旁看着,有一种魔幻感。这种“温馨”的场景,她以为与自己绝缘,没想到在一个丧尸的张罗下,竟这么顺理成章地发生了。她没有觉得突兀和厌烦,反而有些……心安。

不知聊了多久,也不知道在结束了哪一个话题后,父母起身离开。临走前,他们留下了一个盒子,转头看着金宁,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搀扶着离开她的家。

阿川也有些困了,拍拍她的肩膀,打着哈欠离开。

他们都走后,屋子重回寂静。金宁坐在桌子前,过了很久才把上面的盒子打开。

盒子里装满了糖果,纸衣都色彩绚丽,让她露出一丝苦笑。真是,还把自己当小孩子。但用手拨拉了下,发现糖果里面藏着一个布娃娃。娃娃的颜色已经泛旧,但看得出经过了很好的保养,时隔多年,也能看出它的精致与可爱。

金宁突然掩面低泣。



1


金宁给阿川发消息问他在哪,得到的回复是城西入口的高楼天台。等她吭哧吭哧爬到时,天色已晚,斜阳垂在地平线上,光线昏黄,斜照着这座正在逐渐重生的城市。

阿川坐在天台旁,腿伸在外面,一晃一晃。他右边还有一堆橙子。他不紧不慢地剥着橙子,吃完后,把橙子皮放在左边。金宁来得晚,他已经吃了有一会儿,左边的橙子皮比右边的橙子堆起来还多。

金宁不敢像他这样凌空坐着,小心坐到他斜后方,也开始剥着橙子。

犹豫一番后,她说:“对了……”

“不用谢。”阿川头也没回。

那便没什么要多说的了。

他们沉默地坐着。从金宁的角度看阿川,是逆着光的,因此只能看到那一丛忘忧草都浸没在光辉里。到了深秋,不仅阿川无精打采,他头上的草叶也恹了不少,耷拉着。

“你的草是怎么回事?”金宁问,“生虫子了吗?”

“是营养不良。”

金宁想起了那棵在湖水中枯败的橙子树,心里一惊,问:“那要给你施肥吗?”

阿川转过头来,但面孔依然被光辉笼罩,看不清。他说:“我这丛草有点不一样,当我难过时,它才会长得格外茂盛。”

“但你不是一直很乐观吗?”

“是啊。它以忧伤为食,往往我还没来得及难过,就已经不难过了。”

“听起来,真让人……羡慕。”

说完后,金宁又想:这真的是值得羡慕的事情吗?不管他有没有负面情绪,那些令人难过的事情总归是发生了的。忘忧草这么一直生长,说明他其实每天都会忧伤。是啊,他这样心思敏感、洞察人性的人,怎么会察觉不到别人对他的敌意呢?他并非不在乎,而是忘忧草让他永远乐观,但也只是情绪上的麻醉剂。

她又记起了在广场上看到他头顶发亮的画面。那一声名字的响起,必定引发了他前所未有的悲伤。

她刚想问,阿川突然站了起来,朝天台下探出身子。

金宁吓一跳,连忙拉住他,却发现他并不是要跳下去,而是努力看向楼下的街道。

夕阳已经只剩一条微弱的金边,而路灯还未亮起,因此四周光线昏暗,只能看到街上几辆救援车慢吞吞地行驶,后面跟着一大群衣着破烂的半尸。这些半尸显然是新一批生还者,治愈程度很低,举止木讷,即使跟着救援车,也有不少会撞到路灯或墙壁。而以金宁的视角,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枝叶花草,像是无数盆栽挤在一起,向前蠕动。

这是福音城里常见的景象。每隔一阵,救援队就会带回数量不少的半尸,并不稀奇。但阿川却与平常截然不同,不仅不顾危险地往下探,头上的草叶也在簌簌抖动。

几秒后,他突然转身往楼下跑。

“等等,你怎么了?”金宁拉住他。他的手也在颤抖。

“我看到她了!”

这一瞬间,金宁脑中已经闪过了三个字,但还是下意识问:“谁?”

“小弦。”

她放开手,阿川蹿进楼梯口就没影了。金宁也连忙跟下去,在街拐角看到了正在半尸群里扒拉的阿川,她也过去一起找,但两人找到半夜,都没有在这群半尸中找到他口中的小弦。

“可能是你看错了,”金宁说,“天色这么暗,人也多,又有植物挡着,很容易看错。”

阿川却坚定地摇头:“不可能,我不会认错小弦。”

金宁从未见过他这样的表情——惊喜,坚毅,又有些彷徨。她也被阿川感染了,点头说:“她既然已经进了城,肯定找得到。明天我也帮你找吧。”

第二天,阿川请了假,金宁也去跟主管请假。主管有些迷惑,问起事由,金宁便告诉了他昨晚的事情。

主管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知道阿川的身份吗?”

金宁迟疑着摇头,又说:“但他对设计这么在行,在感染前,应该是建筑行业的吧?”

“不,他不只是对设计在行,你跟他接触这么久,没发现吗——他对任何事情都在行?”

“嗯……”金宁联想起阿川的种种行为,点点头,“音乐,摄影,我有一次还看见他帮生还者做木工。”

“还有绘画,甚至编程。一个人不可能掌握这么多技能,我想,这些能力应该是成为半尸之后获得的。”

“但……半尸还有学习能力吗?”

主管说:“即使有,也学不了这么多。我想,这些能力跟他头上的草有关,我查过,虽然阿川叫它忘忧草,但根本不是我们常见的黄花菜,甚至不是百合科。我拿过他的叶子去化验,你猜从叶片里发现了什么?”

“什么?”

“辐射。”说完,主管又摇摇头,“其实也不是辐射,更像是某种信号。我们的设备没法破译,但看起来,他似乎能通过这株草向其他半尸发送信息。”

金宁思索道:“但他没有恶意。”

主管点头:“所以我才没有上报,把这事瞒下来了。不过你说要帮他找人,我还是得提醒一下,他的身份可能跟你想象的不一样。”

绕了一大圈,金宁才听到重点,竖起耳朵。

“他是个杀人犯。”

哪怕金宁做好了准备,听到这句话也愣在当场,重复了一遍:“杀人……他杀人?”

“我问过了找到他的搜救队员,找到他的时候,他脚下有脚链,死刑犯的脚链。只是生锈了,很容易被打破。”

“他杀了谁?”

主管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他自己也想不起来,每次我问起,他头上的忘忧草就会发光——你也看到这个景象了吧。说明一想起,他就会格外悲伤,忘忧草跟着吞食他的悲伤,和他的记忆。而提起他的小弦,也会发生同样的景象。”

最后,主管意味深长地看了金宁一眼,说:“所以,他跟小弦之间,一定有什么悲伤的故事,还涉及到了杀人。要不要真的找到小弦,你……再考虑一下。”

金宁坦然地抬起头,与他直视:“这不是我考不考虑的问题。找到了小弦,他可能会悲伤,找不到的话,他会死的。”

“我不是说他,我是担心你……”但主管最终也把话说完,末了,补充道,“也别耽误了工作。”


2


他们找了一天,但福音城太大,布满半尸,根本找不完。金宁建议先去搜救队问,但得到的回复是:搜救队自己也不知道。半尸太多,一进城就被各个施工队给拉走了。有些甚至是走到一半就失散了,在城里游弋。

“不是还要做治愈评级吗?”金宁有些生气,“怎么都不登记一下?”

搜救兵抽完一支烟,踩灭烟头,撇撇嘴道:“姑娘,你是站着说话,那也得可怜可怜我们腰疼的人吧。你知道这城里有多少医生?不到一千个。他们要负责几十万人的健康呢,上个星期我咳嗽得差点把肺吐出来,都排不上号。”顿了顿,又抽出一支烟叼上,“半尸我不知道具体数量,但一千万肯定是过了,还在不断地往回拉,一趟就是成千上万,怎么一个个登记,一个个评级?还不是看哪个聪明,就拉出来问问。其余的嘛,都是一级,拉到街上去干活就行了。”

“你们太不负责了!”

救援兵深吸口气,香烟一下子烧掉一半。“我不负责任?”他喷口气,烟雾从鼻子里冒出来,“那些被丧尸咬成碎片的人,连被治愈的机会都没有了的人,谁对他们负责?”说着,他揪住一个路过的半尸,把烟头按在他脸上。

腐肉被烧焦的气味弥漫开来。半尸却毫无反应,只是挠了挠头顶杂乱的菠菜叶,嘴里咕哝着什么。

金宁气得发抖,把那个丧尸拉过来,拍掉他脸上的烟头,对救援兵怒道:“你就不怕彼岸花2.0研发出来后,他们恢复成了人类,来收拾你?半尸可都是有记忆的!”

“2.0?”救援兵更加不屑,“看来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说完,也不再理会金宁,径自走了。

金宁也转身,发现阿川已经不见。在听到新来的半尸没有登记的时候,他就离开了,一秒钟都没浪费,继续去寻找小弦。

第三天,阿川和金宁依旧请假。办公室其他人拉着金宁问,金宁便把请假的原因说了。结果除了赵平,整个办公室都请假去帮阿川,在城里到处问人。

他们只从阿川那里得到了关于小弦的零星线索:一米六八,一头长发,瓜子脸,很漂亮,眼神清澈,声音脆而有穿透力……

听完后,大家面面相觑——且不说这些描述太过抽象,就算能一眼辨别,那也是她在人类时的特征,现在成了半尸,多变也皮肉腐朽,面目全非了。

还是金宁一拍脑门,说:“你不是见过她在半尸群里吗——她头上的植物是什么?”

阿川仔细回忆,说:“当时有点暗,但我记得,应该是一株郁金香。”

这样范围就窄多了。接下来一阵,郁金香成了城里最常出现的词,人们四处问:“哪个生还者头上有一株郁金香?”除了人,一些治愈程度高的半尸也在努力帮着寻找,在所有显眼的地方贴寻人启事。

福音城虽大,但这样一传十、十传百地寻找,消息也很快传遍了全城。据说连市长走在街上,都被一个半尸拉住了袖子,问:“你见过一朵郁金香吗?”吓得他身旁的保镖连忙抽出枪,将这个倒霉的半尸射成筛子。

在金宁的概念里,这样密不透风的搜寻网撒下去,找出小弦应该只是一两天的事情。但出乎她意料,整整一个月过了,小弦都毫无消息。郁金香也像是在城里绝迹了,说来也奇怪,半尸们这么多,每个头上都长着千奇百怪的植物,却就是没有一株郁金香。

“会不会……”金宁犹豫着道,“真的是看错了?”

带动如此声势浩大的搜寻,并且持续了一个月,都毫无结果,让阿川的语气也不像在天台时那样坚定了。但他沉默良久,还是摇头道:“我可以看错很多人,但小弦,真的不会……我们再找找吧……”

最后几个字,已经带着哀求的语气了。

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模样。金宁看着他,他比以前瘦了不少,脸颊上的肉也更显灰暗,头发枯黄,与草叶混在一起。原本郁郁葱葱的忘忧草,现在耷拉下来,有几片叶子的底部都露出了黄色。

半尸与植物是共生的,其中一个死亡,另一个也活不了。所以,这些都可以看出——阿川的生命在消逝。

金宁知道自己应该劝他休息,但看着他那深邃枯黑的眼睛,最终也只能点头,说:“嗯,我们再找找。”

金宁和阿川在继续,其他人却逐渐放弃了。“你看错了。”他们对阿川说,“不要再执着,冬天快来了,北方的冬天很冷的,我们要准备御寒。”便各自回到岗位。

让金宁感到惊奇的是,跟她一起坚持寻找的,除了半尸们,居然还有赵平,和自己的父母。

“别看我!”还没等她询问,赵平就先开口了,“我欠这个家伙一棍,找到的话,就当还清了。”

至于父母,她没有去问,他们也没有来解释。这两个老人,就站在冬天的寒风里,彼此搀扶,拿着印有郁金香图像的传单,问每一个路过的人。

结果还真是金宁父母找到了小弦。


3


金宁也是后来才知道事情的经过。

父母帮着发了一天传单,还挨个搜查好几个街区的半尸,到下午,才又搀扶着,回到了城中心。他们毕竟还要活下去,得靠劳动来换取贡献点。

但路过一个院子时,父亲突然停下脚步,看着不远处正在分拣垃圾的半尸。

那个头上长满荆条的半尸显然是新来的,只经过简单培训,两手在垃圾桶里乱翻,嘴里还喃喃念着:“干……湿……”

母亲说:“怎么了?别说这个生还者了,我们也没学会垃圾分类啊。”

父亲摇摇头:“不是他——你看地上。”

地上除了被半尸翻出来的汤汤水水,还有不少杂物。父亲走过去,不顾脏污,从一片污秽里夹出一片花瓣。

郁金香的花瓣。

母亲愣了几秒,也摇头:“没这么巧吧?”

父亲蹲下来,问那个捡垃圾的半尸:“这个垃圾桶,是谁家的?”

半尸在汤水里捞着,捏出一个小铁环,笑嘻嘻递给父亲,然后指着自己头上的荆条,含糊地说:“结婚……挂……”

父亲帮他把铁环串在荆条上,发现上面已经有了不少戒指钢圈之类,但都锈蚀了。他又问一遍,半尸才指着街对面的院子,说:“那……那里……”

那是一座占据了半个街道的大院,院墙高耸,大片爬山虎在墙壁上蔓延。整条街都空旷无人,住宅稀少,能产生这些生活垃圾的,也只有这个看起来有些奢华的宅院了。

父母对视一眼,来到院门口,敲了敲门。敲了几遍后,门被拉开一道缝隙,露出半截鼻子和一只眼睛。其实门缝已有巴掌宽,但仍能只看得到这部分脸,是因为里面的人实在太胖,胖到这只眼睛都快被肥肉淹没了。

父亲觉得有些眼熟,很快认出——这不就是施工部的负责人罗伯特吗?

施工部肩负着福音城的修复工作,是肥差,罗伯特又精于奉迎。能拥有这个宅院倒并不稀奇。父亲还未说话,母亲就拿起那片郁金香的花瓣,问:“罗先生,这片郁金香是你丢出来的吗?”

“不是。”门向里合拢了几分,光线幽暗,裹住了罗伯特的表情,“还有,我是叫罗伯特,但不姓罗。”

说完,他就关上了门。

金宁的父母本也不是死缠烂打的人,闻言准备离开。但路过那个捡垃圾的半尸身边时,斜晖铺洒,垃圾堆中某个透明的物件正闪闪发光。母亲以为是玻璃,走过去一看,发现竟然是避孕套。

用过的避孕套。

里面有微微泛黄的粘稠液体,最诡异的是,液体还浸泡着一片花瓣,依然是郁金香。

母亲又恶心又困惑,抬头看着父亲。父亲眉头紧皱,皮肤缩成一连串的山峦。

这天以后,他们就没来帮金宁和阿川发传单了,而是蹲在罗伯特院子附近。天气越来越冷,他们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但这种辛苦很快换来了成果——他们发现,罗伯特倒出来的垃圾,隔几天就会出现一瓣郁金香。这至少能证明:罗伯特之前对他们说了谎。

于是,在某个寒风萧瑟的上午,罗伯特出门后,母亲悄悄爬进了这个院子。

“你小心些。”父亲扶着墙,担忧地望着自己的老伴。他更想自己进去,奈何腿受了伤,翻不动这么高的墙。

母亲战战兢兢地抓紧墙头的砖和爬山虎,说:“没事,你就在外面等我。”说完,就慢慢翻到墙内。

过了好一会儿,父亲才听到里面传来了落地的声音,以及一声闷哼。

他刚要问,里面传来了母亲的声音:“我进来了,很顺利。”他这才放心,左右看看,提防有人过来。

墙里,母亲忍着小腿的剧痛,一瘸一拐地走过宽阔的院子。院子最里面是一栋二层楼房,虽然久未打理,墙壁上沁出青苔,但依旧看得出原先的奢华。院子里格外安静,只有冬风裹挟着枯叶,在青石地板上摩挲,沙沙作响。

母亲推不开屋门,便绕到窗边,扶着窗沿往里看。里面很乱,衣服裤子丢了一地,倒符合一个独居男性的身份;床上还躺着一个人,看身形很纤细,应该是女性。母亲眯眼瞄着。她视力不太好,瞄了许久,终于看到床上那人灰暗的肤色,以及她头顶长出来的花草。

那是一丛近乎枯萎的草叶,软软地垂在床沿。叶间夹杂着两朵花,一朵白色,一朵红色,都是郁金香。

再后来的事,金宁就是亲眼见证了。


收到母亲的消息时,她刚回到办公室。这些天她一直跟着阿川在城里四处搜寻,工作落下许多,主管也渐渐不耐烦,叫她回来谈话。她敲开主管的办公室,走进去,主管才语重心长地说了第一句话,金宁就感觉到手机震动,掏出来看了一眼。

主管顿时面露不悦,就要发作。

金宁扭头离开办公室,主管在后面喊了一声,她也没听到;走到楼下时,正好迎面碰到右手哥。右手哥见她脸色通红,呼吸急促,拉住她问:“你怎么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急匆匆说:“找到郁金香了。”

“啥?”

“郁金香,我妈找到了!”说完,金宁匆匆下楼。

在她身后,右手哥愣了两秒,随后转身冲进办公层,刚进门就大吼:“找到郁金香了!”

每个显示屏后面都探出一个脑袋,震惊地看着右手哥。右手哥不得不重复了一遍。随后,地板上一阵轰隆隆作响,所有人蜂拥而出,跟在金宁身后。

他们一边下楼,还一边齐声大喊:“郁金香找到了!”其他办公室的人听到后,也跟着跑出来。

打扫卫生的半尸马大姐,本来坐在楼梯口发呆,也迈着僵硬的步子,混在人群里。

还有本来在保安室里嗑瓜子的保安,听到混乱声响后,以为是暴乱,吓得连忙把瓜子护在怀里;待听清后,他们一把扔了瓜子,紧跟过去。

办公楼的高层里,主管正坐在电脑前,愤怒地敲着对金宁的惩罚通知,刚开了个头,一扭脑袋,就看到窗外街头的人潮。

从办公楼涌出的,刚开始只有七八十人,但他们整齐地喊着什么,街上的其他人也陆续加入。

但数量最多的,还是半尸。人群的口号仿佛是某种召唤,不管半尸是在散漫地游弋,还是不知疲倦地为人类劳作,一听到那句口号,就放下了手头的一切,汇聚到人群周围。人类只有一两百人,而一条街没走完,汇聚的丧尸都近千了,成了真正的洪流。

隔着玻璃,主管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于是他打开窗。高处的风混着声音一齐涌进来,他不得不把头伸到窗外,才听到那六个字。于是主管也连忙跑出办公室,跟在浩浩荡荡的人群和尸群后面。

金宁给阿川打电话没通,找了四条街才看到他。


他站在路旁,拦住了一辆公交车,上去之后不到五秒,就被轰了下来。能坐公交的只有人类,设计部这边跟阿川熟悉一些,其余人依然对他抱有敌意。他却毫不气馁,又准备拦下一辆公交,这时,他转过头,看到了迎面扑来的人潮。

“找到啦!”金宁气喘吁吁地对他说,“找到了那朵郁金香了。”

阿川的身影有一瞬间的定格。这个冬天,他憔悴了许多。本来,“半尸”与“憔悴”,这两个词是很难联系在一起的,因为他们并未完全复苏,脸上的血肉依旧保持着腐变的灰青色,干巴巴地黏在骨头上。但从精气神上,他的“憔悴”有目共睹,眼珠像是蒙了灰尘,头发乱糟糟的,忘忧草枯萎衰败,身上的西装也很久没洗了,下摆都出现破洞了。一阵寒风从他的领口钻进去,整个西装都鼓荡起来,令他看起来胖了一圈。

但他这幅潦倒的模样,长久地看着金宁,竟慢慢笑了。金宁被看得脸红,后退一步。

“谢谢你。”他说。

“我……”金宁低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要紧事,连忙说,“是我妈找到的,但我现在联系不上她。”

好在父亲是可以联系上的。父亲让他们来到院外,隔得老远就一瘸一拐地跑过来:“你妈进去快两个小时了,一直没动静,我也爬不进去……该不是出什么事了吧!”

金宁连忙拉起他的手,让他不用担心,又问这是怎么回事。父亲便把这几天的发现说了。金宁听后,眉头紧皱:“罗伯特……”

在她听到的传闻里,罗伯特对半尸一直有着奇怪的癖好。这一点,其他人也知道。沉默在人群里蔓延。半分钟后,右手哥突然大声道:“都闪开,让我来!”

说完,右手哥就冲到院门口,大脚猛踹。

“咔嚓”,腿骨应声而折,右手哥摔倒惨呼。安娜连忙跑过去抱住他,又回头对其他人喝道:“你们愣着干嘛,帮忙啊!”于是人群朝前涌动,在主管的协调下,一下一下地以肩撞门,越来越用力,铁门终于不堪重负,被整个撞倒。

人们涌进去,偌大的院子却空空荡荡。金宁眼尖,在房屋与院墙的拐角看到了母亲。母亲坐靠着,昏迷不醒,额头有淤青。

金宁连忙过去扶她,掐了一会儿人中,母亲才悠悠转醒。

“快,郁金香被罗先生抢走了,快去救她!”母亲一醒过来,便惊慌地道。

父亲凑过来,问:“别急,说清楚。你真的看到郁金香了吗?”

母亲吞了口唾沫,说:“是啊,我看到她被罗先生——”她余光瞟到了阿川,后半截话便吞了回去,“是她,头上长了一束郁金香。我刚告诉你,罗先生就回来了,要把她带走,我去抢的时候,被他打到了脑袋……”

接着,有人看到后院的车痕,明显是刚碾出来的,一路向城外蜿蜒。

“走,”主管大声说,“把郁金香给阿川抢回来!”

人群中,回应他的只有设计部的几十人;但丧尸群里,阿川一动,所有丧尸都随之涌动,裹挟着所有人向城外挪去。

他们是靠追踪车辙行进的,但路面硬实,到了繁华路段后,痕迹更被遮得七凌八乱。这种情况,要是人类,根本就追不了;却有一个脑袋上长满斑斓蘑菇的女性半尸走出来,趴在地上嗅了嗅,然后木讷地伸出手,指向南边。

阿川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率众往南走。

“真的信她吗?”金宁听到背后有人嘀咕,“看她那傻乎乎的样子,恐怕只是一级治愈者啊。”

“阿川信她,有什么办法?”

于是,在女半尸的指引下,大家都往城外赶。但阿川担心太慢,于是主管找了辆车,载上女半尸,阿川、金宁和父母则在后排挤着,循着味道,一路开到郊区。人群被甩到后面,消失在冷风中。

汽车穿过废墟,轮下渐渐柔软,最后来到了一片偌大的废弃厂区前。

罗伯特的车果然停在厂区入口。

主管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的样子:“一级治愈者还有这种能力……看来我们对半尸的评价体系,还有很大改进空间啊。”

阿川跑到车窗旁,里面空无一人;摸了摸坐垫,却余温犹存——不用说,罗伯特他们肯定是躲进了这片废弃厂区。

金宁抬头打量,看到厂区里布满断壁和破碎的砖瓦,建筑倾坯,最高的墙都只有三四米。因没有休整,蔓藤和小树也从墙根和水泥地面冒了出来,只是在这个季节,都成了枯枝,格外萧索。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冬风簌簌,头顶阴云汇聚,午后的阳光微弱又黯淡,铺洒而下后,又被断墙割成一截一截。

女性半尸又嗅了嗅,她的蘑菇全部张开,却依旧眉头紧皱。“闻不到吗?”阿川问她。她的声带依旧是腐朽的,无法发声,只能点头。没有了她的指引,几个人只得分开,搜寻每一堵墙。

金宁搀扶着母亲,母亲小声跟她说了在罗伯特房间的见闻。联想到垃圾桶里的避孕套,以及此前和罗伯特接触时,他流露出的对尸体的独特癖好……金宁先是一阵愤怒直冲脑门,耳颊通红,再扭头去看阿川,看到他在每一堵墙后探头探脑地寻找,还因步子快而被绊倒,心里的怒火便慢慢熄灭,成了柔软的灰烬。

她让父亲扶住母亲,走到阿川身边。

“你……你别担心,”她说,“你会找到她的。”

“是的,我会的。”他又绊了一跤,爬起来后拍拍手,“她出现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会找到她。生而为人,是有很多事情可以期许的,而这些事情都会实现。”顿了顿,他说,“只是,见到她后,我就再也不会难过了,那头上这丛忘忧草,恐怕也会枯萎吧。”这一刻,他因不会忧伤而忧伤起来了,忘忧草有了精神,但又像只是被风吹起来。

金宁突然想起,植物和半尸是共生的,要是忘忧草枯萎,阿川也会彻底死掉吧。

她不知说什么好,讷讷地点头,跟他一起寻找。

天气愈加阴郁,最后一丝阳光都被厚厚的云层遮住,风更冷了,刮过墙壁的时候,带出一阵尖锐的啸声。也就是在这时,他们终于找到了罗伯特,以及被捆得结实的郁金香。


4


额头上有点凉。

金宁摸了摸,指尖有微微湿痕,她一愣,抬头发现空中正落着细细的雪粒。这个冬天终于到了最冷的时候,云层又低又厚,冷风打着旋儿,一会儿在阿川这边游荡,一会儿又拂过十几米外的罗伯特和他的小弟们。其中一个小弟提着塑料桶,看起来凶神恶煞。

除了血,空气中还有一丝别的味道。金宁嗅了嗅,心头掠过不祥。

“嚯,还真被你找到了。”罗伯特裹在一件褐色大衣里,缩着脖子,貂皮大帽几乎把整个脑袋罩住,“狗鼻子啊,跑这么远都能追过来。”

阿川却没有看他,一直盯着他斜后方的半尸。

那想必就是他口中的小弦了。金宁眯起眼睛,好奇地打量她,却并未发现小弦有什么独特之处——她已经严重尸化,面色青褐,且消瘦。她似乎不怕冷,在雪天里也只穿着单薄的白色长裙,裙摆脏污,还有不少破洞。她像所有一级治愈者一样,有些呆滞,即使被捆住,脑袋也在微微晃动,似乎完全不了解所处是何境地。

这样也好,金宁想,那小弦就不会知道自己遭受了怎样恶心的侵犯。

唯一将小弦跟其他半尸区别开的,是她枯发间的那一丛郁金香。虽然花朵也萎靡耷拉着,但白和红的色泽依旧鲜明,像是专门别在头发里的装饰。

冷风一起,郁金香和头发一起摆动,露出了小弦的眼睛。

“小弦,”阿川上前一步,声音罕见地颤抖着,“小弦,你……怎么样?”

小弦抬头,也在打量阿川。

“你不记得了吗?”阿川慢慢走过去,“我是阿川啊,我们被丧尸追到河边,一起跳了下去。我被冲到河岸,遇到了丧尸,你一直向下漂……你还记得吗?”

他轻柔的语调在小弦脑袋里唤醒了什么。小弦由木讷变得激动,扭动身子,想摆脱绳索捆缚,但挣不开。她张大嘴,发出奇怪的啸声,拼命向前挪。

然后,她摔倒了。

是罗伯特揪住了她的头发,将她拽倒;她想爬起,又被罗伯特的小弟们按住,她挣扎着,其中一个小弟狠狠一巴掌扇过去。一朵郁金香被打断,花瓣跌入薄雪。

“嘿!我说,”罗伯特摘下皮帽,拍着上面的雪屑,“你们你侬我侬的时候,就真的没注意到,还有一帮反派在这里?”

“你——你不要伤害她!”阿川还没说什么,金宁就紧张地道。

金宁的母亲也颤巍巍走过来,劝道:“罗先生,你打我不要紧,但真的不要再做错事了。”

罗伯特烦躁地扔掉帽子,说:“我跟你说了,我叫罗伯特,但不信罗!而且我做错了什么吗,这些是丧尸啊,是杀过人的,我的孩子就是被他们活生生撕成了碎片!”

“他们是被病毒驱使才做出这些事的……不能怪他们。等新的‘彼岸花2.0’试剂研发出来,他们就能被治愈,就还是我们的同类。”

“治好?”罗伯特对母亲的劝说嗤之以鼻,一把拽起小弦,“看来你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这句话已经是金宁第二遍听到了。她皱着眉头,问:“你在说什么?”

“彼岸花2.0早就研发出来了,只是不给他们用而已!”

“胡说八道。”

罗伯特的目光从金宁、金宁父母、阿川和嗅觉灵敏的女丧尸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一直没说话的主管身上。“你说,我在胡说八道吗?”他讥笑道。

主管依旧没说话。

但这时的沉默,所代表的的含义截然不同。金宁难以置信地看着主管,尽管她读出了答案,还是下意识问:“他说的,是真的吗——为什么?”

“因为这些半尸很好用啊!”还是罗伯特在说话,“世界被丧尸拉进深渊,好几年没生产,设施都坏了,要是所有人都恢复过来,资源根本不够。半尸虽然笨点,但听话,肯干活,在这种时候把他们治愈,我们的好日子可就没了。与其让所有人都饿肚子,还不如一部分人先吃饱,市长又不是傻的,肯定要把药藏着。”

金宁和父母被他的话惊得呆住,转头去看阿川。阿川却似乎没听见,一直在盯着罗伯特手里的小弦。

“你先放开她。”阿川说。

罗伯特说:“不然呢?就你们四个人,两个半尸,能对我怎么样?”

他说的没错。阿川这边只有主管算个战斗力——但以他的立场,能跟过来就已经仁至义尽,指望他去跟罗伯特动手是不可能的。其余的,金宁和父母,以及那个嗅觉灵敏的半尸,加起来都打不过罗伯特这个大胖子。更何况,罗伯特身后还有七八个壮硕凶狠的小弟。

阿川没有贸然上前,说:“我当然不能对你怎么样,但,”他顿了顿,“但你留住小弦,对你没有意义。我知道你恨丧尸,你带着老婆和儿子来中国,结果他们被卷进了尸潮。但很不巧,那时候人类正在抵抗丧尸的进攻,使用了导弹……他们连变成半尸的机会都没有……”

他每说一句,罗伯特身上的肥肉就会泛起一阵涟漪。他在颤抖,尽管咬紧了牙,死死握住拳头,但颤抖依然在他身上窜动。他脸上原本是胜券在握的邪恶笑意,随着牙帮子都快咬碎,也变成了半疯半怒的癫狂。他吼道:“别说了!”

“你记得那些场景。”

罗伯特道:“谁他妈能忘得了!”

“是的,只要见到深爱的妻儿被尸潮裹挟,又在气浪中被撕成碎片,谁都不会忘的。”阿川看着他,语气越发缓慢,透着怜悯,“但这并不是丧尸的错。从那场轰炸中活下来的丧尸,即使现在被治疗,也记得那些画面。对所有人,那都是噩梦。但那并不是丧尸的错。”

“不是你们的错是什么?!”罗伯特大喊,“我的儿子只有五岁,被一双腐烂的手抓走,我记得他被那堆烂肉淹没前的情形。他的眼睛看着我。他说爸爸你怎么不救我。你说,我怎么救他——周围全是丧尸啊,我一过去我也得死!”

阿川说:“是的,你没有错。”

“既不是丧尸的错,又不我的错,那我孩子死了,到底他妈是谁的错!”

“谁的错都不是。”

罗伯特勃然大怒:“那你是说,我儿子该死了?”

“他并不该死,”阿川的声音近乎叹息,“他只是死了。”

罗伯特的愤怒凝固在瞳孔里。他愣愣地盯着阿川,一些雪花落在他额头,融化,湿痕慢慢流下。

“但他死了……”他喃喃道。

“在我们的认知里,世界是一个循环,有人闭上眼睛,就有人睁开眼睛。此岸的草枯萎,彼岸的花盛开,都是映照。失去的人去了远方,也不需要悲伤,你放不下,他在彼岸也不会开心。”

“所以他……他希望我放下吗?”罗伯特仰起头,更多的雪落下,一些湿痕从眼角划出。不知是融雪,还是泪痕。

“是的。”阿川点头,“我去过彼岸,很阴冷,雾气很重。你的孩子在彼岸是一株植物,但如果他在意的人活在痛苦中,周围就一直是阴冷的雾。太阳升不起来,花也不会盛开。这么多年,你该放下了,他也该在阳光下生长。”

“好吧,”罗伯特抹掉眼角的泪痕,在毛绒大衣上擦干,“谢谢你……我终于明白了,这些年,不是我在折磨半尸,是在折磨我自己……”

“悔过永远不晚。”

罗伯特点头,“我会为我做过的事情负责的。希望来得及,我做的错事太多了……”

“你可以先从把小弦还给我开始。”

“好的。”

说完,罗伯特把小弦放开,解开她的绳子,低声道:“对不起……”手一转,指向阿川,“过去吧,他找了你很久。”

小弦骤然被放开,有些无措。她扭了扭自己的手臂——被绳子捆得太紧也太久,即使血管早已坏死,也酸麻不已。她先是看看罗伯特,畏惧地往回退一步;又顺着他的手指,看到了阿川。她愣住了,头发在冷风中舞动,郁金香的茎叶也随之起伏,像是突然获得了生命。

她张张嘴,发出含混的声响,随即大步向阿川跑去。

金宁看到了她灰败脸颊上的喜悦,再转头看向阿川,他那千年不变的脸上,也满是惊喜。他嘴角扬起,张开了怀抱,等着小弦扑来。他手臂张得如此开阔,像是要把小弦和整个冬天一起抱进去。这个冬天很冷,风呼呼地刮着,吹过两人之间。

那个提塑料桶的小弟拧开桶盖,上前一步。

这时,金宁又闻到了那阵怪异的味道。

嗅觉灵敏的半尸也有所察觉,猛然抬起头,嘴里嘶嘶地说着什么。

金宁听不懂他的意思,但阿川显然明白了。他脸色骤变,向前扑去。

同时变脸的,还有罗伯特。他那宽阔的脸上,羞惭和懊悔的神色瞬间消失,嘴唇抿起,抿出一抹鲜红的上扬线条。他这么得意又残忍地看着小弦的背影,手伸进兜,摸索着,掏出一个火机;同时,前面的小弟抄起塑料桶,将里面的液体泼在小弦身上。

那是透明的液体,整个浇下,小弦浑身湿透。

金宁鼻尖上的气息猛然浓烈,因而也变得熟悉起来。一个名字跳进她脑海。

汽油。

“小心啊!”她的喊声脱口而出。

阿川奔向小弦,穿过一片片落雪。但在他抱住小弦之前,罗伯特已经点燃了火机,扔向小弦。那一瞬间过得很慢,防风火苗在喷气口滋滋地冒出,像是毒蛇吐信;它旋转着,划过弧线,撞到了小弦的后背。

火焰触碰她之后,就成了蔓藤的种子,疯狂汲取汽油中的养分,在小弦身上生长、蔓延、缠绕。从种子,到成为包裹她全身的赤红藤丛,只用了一瞬间。这一瞬过后,小弦身上腾起了熊熊烈焰,热气奔涌,四周的雪花立刻融化,化成水汽升起。

阿川却不顾火焰,依旧向前扑去,想抱住烈火中的爱人。但这时,小弦在高温中似乎恢复了神智,站立不动,与阿川对视着。这对视很短,隔着火焰,隔着寒冬落雪,隔着生死之河,一秒即逝。

她在火中,摇了摇头,随后后退几步。

这个空隙也让金宁和主管反应过来,各自上前,一人拉住阿川的一只胳膊——火太大,他又是半尸,肢体早就因病毒而枯萎缩水,扑上去也会被点燃。

他被主管和金宁死死抱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弦如同燃起的树桩,静静站立;随后火焰渐弱,她也被烧焦,断成两截,等火被寒风吹灭时,地上只有一些焦黑的痕迹。


5


“瞧,要是我真的洗心革面,可就看不到这种景象了。”罗伯特用手揉了揉自己的脸,放下手时,嘴角绽开得意的笑容,“多美呀,少女与火焰,爱情和灰烬。”

金宁闻言怒骂:“你这个变态!我要举报你!”

“哦?向谁举报?”罗伯特笑得更开心了,“又举报什么呢——烧死一个半尸吗?”

金宁噎了一下。

“你看,你自己都知道我根本不会受罚。烧了一个一级治愈者而已……你知道每天有多少半尸死么?我是说,真正的死。”

金宁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答案不言自明。别的方面她不清楚,单就城市重建方面,她就知道每天有多少半尸死于意外。原本的建筑工程里,会把安全放在首位,但半尸承担起修建工作后,安全条例就有意无意地被忽视了,一切以进度为重。城市在废墟中拔地而起,这庞然大物下面,又填筑了多少半尸的干枯血肉呢?

“你还记得重修音乐厅那批半尸吗?结束之后,是不是就见不着他们了?”罗伯特嘿嘿笑道,“因为他们都死了啊,哼,联合起来怠工,从那一天起,他们注定要死!把他们赶到一起,在每个半尸头上浇汽油,点燃一个,就跟骨牌一样,所有半尸都燃烧起来了。你说,他们是不是真的蠢,从淋汽油到被烧成灰,都没动一下。”

金宁的左手手指一阵抽搐,她用右手握住,很快,右手也开始颤抖。

见她没回答,罗伯特似乎觉得无趣,把手缩回大衣的袖子里。寒风起了,裹挟着雪花拍到他脸上,让他打了个寒颤。他的脖子也缩起来,又看了眼被主管和金宁抓紧的阿川,哼道:“你也别来劲了,告诉你,要不是你们主管在,得给个面子,今天你也得烧成灰。”

说完,他招呼小弟,向停在不远处的轿车走去。

“站、站住……”阿川说。

金宁一愣——因为阿川的声音竟格外平静,听不到任何情绪,仿佛刚才亲眼目睹挚爱之人惨死,只是幻觉。阿川也没有再挣扎,她和主管对视一眼,都松开了手,让他站起。

他却不急着站直,而是拍了拍西装上的尘土和雪花。有些尘土和雪混在一起,成了泥浆,他也耐心抠掉,直到西装再次笔挺整洁,才站好了。

金宁留意到,他头上本已枯萎的忘忧草,竟也随之挺立。这丛寄生植物像是春天的禾苗,汲取了大地的养分和微雨的滋润,变得饱满而茁壮。叶子充盈着绿色,连一直不绽的花苞,也丰满饱胀,一片片花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

忘忧草重获生机的时候,阿川脸上也彻底平静下来。

雪越来越大,花草却迎风挺立,摇曳生姿。草叶之下,他静静地看着罗伯特。

“呵,你想拦着我?”罗伯特眯着眼睛,肥肉挤着,瞳孔在肉缝中只是一抹漆黑,“我还以为你是四级治愈者,稍微有点智商的,居然想靠现在这几个人来报复我?”

阿川摇摇头,“现在跟智商无关,跟报复也无关,我只是,想与你分享。”

“分享什么?”

“我的悲伤。”

罗伯特认真看着他,摇头道:“但你看起来,并不悲伤。”

阿川向他走过去,嗅觉灵敏的半尸也跟在他身后。

他们走得很慢,也依然平静,罗伯特却下意识后退一步,脸上先是惧怕,继而愤怒,扭头对主管道:“我可是给过你面子了!”又一挥手,招呼身后的小弟们,“上,给我把这两个家伙弄死!”

七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对付两个行动迟缓的半尸,结果没有任何意外。

然而,罗伯特还是感觉到了意外,因为他打完招呼过了好一会儿,竟然没看到他们冲上前来。

“你们聋了?”他恼怒地转头,发现这些壮汉们缩在一起,看向四周,脸上一片惊恐。

顺着他们的目光,罗伯特环视一圈,只见暮色下的废墟墙垣里,陆陆续续走出模糊的人影。每个方向都有,很密集,像是夜晚提前了,黑暗从墙壁缝隙里渗透进来。走得近了,罗伯特认出来的这些都是半尸,衣衫褴褛,面目枯萎,头顶是各色植物。

但他从未见过这么多的半尸。

哪怕是丧尸肆虐时,尸潮聚集,也不过成百上千。而眼下,这些沉默缓慢走来的半尸,把整个废弃全区都占满了,彼此间没有空隙,也就至少上万了。

而如果他站在高处,就能看到汇聚至此的半尸,远大于这个数目。整个郊区,遍布着密麻的黑点,都在向他走来。几百米外的半尸,都已经被挤得不能前进;而几十公里外,依然有大量的黑点在移动。

金宁等人也被这个景象惊呆了,战战兢兢地缩在一起,父母拉住她的手;她反握得更紧。但半尸们似乎有所共识,外面挤得密不透风,近处的半尸却在离他们八九米外站住,留下一个不大的空地。

“怎么?”罗伯特脸上的肉抽动着,看不出是恐惧还是怒意,“又犯病了?我早就说过,丧尸就是丧尸,治好了也还是要咬人的!来啊,吃了我!”

阿川已经走到他跟前,俯视着他。

“不,”他摇头,忘忧草随之簌簌抖动,“你不会死的,但你需要悲伤。”

“你他妈——什么意思啊!”罗伯特已经抖成一团筛子,牙齿打颤,声音出口时被切得零碎。

阿川再上前一步,刚要伸出手,头顶突然刮过一阵大风。空地四周的人和半尸,衣服全都烈烈鼓荡,金宁偏瘦,感觉站都站不稳。

一束光照下来,罩住了空地中心的阿川和罗伯特。

光束的另一端,是一架低低悬浮的直升机。

罗伯特用手挡住眼睛,眯着看了一眼,顿时如蒙大赦,跳起来向直升机招手,喊道:“这里,市长先生,我在这里!”

金宁心一跳,连忙去看直升机外的涂装——的确,是市长的专机。

汇聚到这里的半尸,都来自福音城。这么大的动静,市长不可能不注意到,不仅他坐专机来这里,城里的全部军队也紧急集结,只是数量远不及半尸群,正在外围列阵,试图突进。

阿川也抬起头。

“这里,”市长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烈烈风声中,阿川沉默着。即使他说话,低空中的市长也听不到,所以寂静持续了一分钟后,直升机开始下降,停到空地。市长弯腰下了飞机。

他出来时,飞机里的警卫和驾驶员同时拦他,但他挥手赶开了他们。他们只能握紧武器,警惕地看着四周的半尸。但半尸太多,他们脸色发白,手微微颤抖,想必是又回忆起了当年被丧尸追逐啃噬的恐惧。

市长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环视四周。

不仅是金宁,就连主管这个级别,也没近距离见过市长。他们只在官方新闻或传说里得知这个男人的事迹,知道他是如何在人类全线溃败时,依然强力组织自救阵营,抗击丧尸,无数次险死还生;丧尸之疫解除后,他又展现出了武力之外的领导天赋,带领大家重建家园,克服一个个难题——其中包括昔日同伴对他的政治迫害。

福音城现在秩序井然,一半靠法律,另一半靠的是大家对他的个人崇拜。

这个男人身居高位,受百万人膜拜,但环视时与其他人目光相遇,也都礼貌地点头,并逐一叫出了各自的名字。他显然有备而来。判断完场中形势后,市长没有去找正在对峙的阿川和罗伯特,而是迈步来到金宁身前。

“金小姐好,我是这座城市的市长,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他露出温和的笑容,“你可以告诉我,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吗?我有权利了解一些事情,你放心,我也有权利决定一些事情。”

听完金宁的讲述后,市长微微皱眉。他已经五十多岁,眉毛和鬓角都泛了白,加上雪花落在上面,容貌更显得沧桑,眼神更加深邃。他看向主管,主管犹豫一下,点点头;他又看向罗伯特,罗伯特使劲摇头。


“我想,我已经了解了事情的经过。”市长走到阿川面前,语气谦和,“犯了错的人,会受到惩罚,但我希望你能让这些治愈者散开,我会处理他的。”

“市长,我……”罗伯特一听便急了。

啪!

市长反手一耳光抽在罗伯特脸上,一阵涟漪在肥肉上荡开,血色的巴掌痕凸显而出。

“你可以相信我。”市长并未回头看罗伯特,继续对阿川说。

“什么样的惩罚呢?”过了许久,阿川说。

“这个我们会研究的。”

“他会死吗?”阿川低下头,但地面上的焦灰痕迹已经被雪覆盖,难以辨认,“像小弦一样。”

市长直视着他:“你希望他死吗?”

“不希望。”

“嗯,我也不希望。”市长说,“老实说,我很痛恨他的行为,即使事情经过是这位美丽姑娘告诉我的,也让我感到恶心。但罗伯特目前负责城市的重建工作,任务很重……不过,我会找到一个合适的处理办法。”

阿川抬头与市长对视:“是吗?”

市长一愣。

看到他们的表情,就算金宁再迟钝,也明白他们之间的矛盾所在——市长显然不愿意重惩罗伯特,除了不想影响城市的重建工作,更重要的是,目前城里人类对半尸依然很抵触,若为了半尸而处死人类,恐怕会导致民怨。

“看来,你比传闻中,还要聪明一些。”市长慢慢道。

“我并不想聪明。”

市长继续说:“那你也应该明白目前的局势。虽然你们数量多,但都是手无寸铁,你听,现在我们头顶有很多架飞机在盘旋。要执行精准打击,是很容易的。”

阿川似乎听不出这番话里的威胁,又向罗伯特走了一步。

罗伯特躲到市长身后。

周围的所有半尸,一起向前迈步,半尸群中的空地一下子逼仄了许多。

气氛变得剑拔弩张。保安们直接掏出枪,空中的直升机盘旋声更响了,气流卷动雪花,在每个人脸上掠过。虽然金宁看不到,但她可以想见,外围的人类军队肯定也接到了指令,与半尸群对峙着。

“我们都不希望事情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市长沉吟一会儿,说,“我相信办法都是可以谈出来的,所以,我提出一个筹码,你考虑下。”说完,市长凑到阿川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金宁离他们很近,竖起耳朵,隐约听到了市长的话:“……注射后,你可以重新恢复成人类,真正的人类……”

一个词跳进了金宁脑海——彼岸花2.0。市长显然对阿川抛出了橄榄枝,许诺可以给阿川注射解药,让他彻底摆脱半尸的束缚。那这么说,搜救队员和罗伯特的话果然没错,真正的解药早就研发出来了,只是迟迟没有对半尸们使用。

说完后,市长期待地看着阿川。

而阿川显然让他失望了,面色没有任何改变,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原来,他们说的是真的。”

“科技的力量,比我们想象中强大。”市长模棱两可地回道。

阿川低下头,夜色中,他头上满是花枝和落雪,看不清表情。

“那你现在可以让他们散开了吗?我知道,他们都听你的话。”

阿川抬起手臂。

市长嘴角扬起,刚要说话,却被阿川打断了。

“市长先生,有两点您弄错了——第一,他们并不是听我的话,我们是一个整体;第二,我们也不会散开的。”

在市长惊愕的目光中,阿川的手挥动了一下。随后,所有半尸们都抬起了手,搭在前面半尸的肩上。他们整齐地向里走动,空地迅速缩紧,如浪潮吞没岛屿。警卫们在对讲机里呼救,刚要开枪,却发现所有半尸都绕开了他们,只是向阿川和罗伯特汇拢。

阿川的手搭也搭在罗伯特肩头。

罗伯特使劲后退,但层层叠叠的半尸抵住了他,让他动惮不得。

“求求你……我真的知道错了,”他吓得面容扭曲,说话都是哭腔,“我再也不犯糊涂了,你放过我吧!”

阿川悲悯地看着他,摇摇头,“我并不恨你,放心,我也不会杀了你。”顿了顿,“只是我希望你能明白,我的感受。”

说完,他两手都搭在罗伯特身上。他身后,所有半尸的手也搭在了他的肩头,如果从盘旋的直升机上往下看,会看到无数只手竖成一个个的圆形,往外扩展。

市长皱眉,似乎好奇阿川接下来想做什么,但还没说话,嘴就张大了,惊讶得合不拢。

有光亮起来。

起先,是阿川头上的忘忧草招摇着,慢慢发光,仿佛茎叶里贯穿的纤维全变成了钨丝,而此时有电流通过,钨丝便幽幽亮起。电流顺着半尸们的手传导,每个半尸头顶的植物都成了灯泡,枝叶剔透晶莹,彩光弥漫。洋甘菊是一蓬紫色的光晕,杜鹃花亮如霓虹,宽叶吊兰里的蓝光像是起伏的潮汐……每种植物都蓬勃地生长着,都有独特的光,连缀起来,弥漫了整个原野。

不止市长和警卫们,就连曾经见过这番景象的金宁,也惊诧不已——当时她只看到一百来个半尸簇拥着阿川,植物泛光,而现在,亮起的植物多达百万株,仿佛整个星空坠落到了海面,而这片光之海又淹没了她。

她的眼睛几乎不能睁开。

好在这样的景象也只持续一分钟,随后,从半尸群边缘向内,光晕次第熄灭。所有的光都向阿川汇聚,忘忧草更加挺拔和透亮,黄色花朵迎风绽放,每摇摆一次,都有光粒飘落,如同花粉。

几颗光粒飘到了金宁脸上,有些冰凉,在皮肤上化开,又带着点奇怪的温热。

现在,只有忘忧草在发光,照亮了罗伯特的脸。

“啊……”罗伯特挣扎着,但阿川的手牢牢搭在他肩上。

他的表情很复杂,疑惑、彷徨、狂喜,恐惧、愤怒……这些情绪逐一体现,仿佛他的脸是一本记录了所有情绪的相册,正在快速翻页。到最后,他的脸扭曲已极,所有情绪同时体现,睁开眼,瞳孔里满是血丝。

很快,他不再挣扎,只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

和哭泣。

罗伯特坐下来,嚎啕大哭,鼻涕和眼泪糊满了整张脸。他哭得很认真,没有求饶,也不像作秀,仿佛重回孩童时代,丢失了心爱的玩具,在暮色四合的台阶前大声号哭。

随着忘忧草上的光渐渐微弱,他的哭泣也低了许多,几分钟后,他不再哭泣,而是一副木讷呆滞的模样,低着头,身上时不时抽搐一下。

最后的光也灭了。

忘忧草再次枯萎,叶子蜷缩着,顺着阿川的脸颊耷拉下来;花瓣也不再饱满,焉焉的,风雪一吹就散了,飘进这个冬夜的深处。

雪更密了,没一会儿所有人头上都积了厚厚的雪。金宁担忧起来,阿川只穿着薄薄的西装,会不会感冒?

“他怎么了?”市长指着萎靡成一团的罗伯特。

阿川也很疲倦的样子,声音低沉:“他只是,共情了我们的悲伤。

市长咂摸着这句话,脸上有些阴翳,好半天才说:“那他算是彻底毁了。”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主管看情况有些不对,连忙说:“那既然事情都解决了,就散了吧。很晚了,雪看起来也要变大的样子,都回家吧。”

阿川点点头:“是啊,要回家了。”

市长没能救出罗伯特,面子被驳,很不高兴。但他审时度势,也知道不能在眼下发作,沉着脸道:“那先回城吧。”

阿川却没有动。所有的半尸也没有动。

“我们是回家,不是回城。”在市长惊疑的目光中,阿川摇头,“福音城,不是我们的家。”

“那你们的家在哪里?”饶是市长见惯了大场面,也有点反应不过来,问。

“还不知道,但会找到的。”

阿川说完,转过身,数百万半尸也都随着他转身,背对福音城。他们向郊外的更深处走去。他们步伐缓慢,但步履坚定,像是密度极大的液体在倾泻。所有经过金宁等人的半尸,都自动分开。

市长一下急了,高声道:“你们不能走啊!福音城需要你们……”

阿川站住了,半尸潮依旧在他身边流动。

他回头看着市长:“需要我们做什么呢,继续当这座城市基座下的血肉泥浆吗?”

“不,不啊……”市长说,“我们是同胞!”

阿川像是露出海面的磐石,两旁尸潮涌动,他却安静地看着市长。

“是吗?”他说。

“当……”市长罕见地慌张起来,顿了顿,“我会把彼岸花2.0的试剂分发下去,给你——不,给所有人。这下你满意了吧!所有人都可以完全治愈,可以恢复成人类!”

一听这个承诺,金宁一直悬着的心便落回胸膛了。只要市长愿意公开解药,丧尸之疫就能彻底解除,世界恢复如初,阿川也会重新生出血肉。他不再有植物寄生,能呼吸,能吃喝,能拥抱,能生长也能死亡,能哭也能爱。

旁边的父母和主管也松了口气。

然而,阿川却没有任何反应,淡淡地说:“成为人类?像你这样,像他这样——”他指着蜷缩在地的罗伯特,“的人类?”

市长的表情僵住。

“不必了。”阿川继续说,“我们曾是人类,但被病毒带到生死之河的对岸,后来又停留在河中间,不生不死,不人不尸。我们不想成为彼岸的丧尸,但此岸的人类,看起来更糟糕。所以,我们想顺水流到下游。

“下游……是什么?”

“我不知道。”

市长着急起来:“我不知道你用什么办法能让他们听你的,但你不能用自己的意愿代表他们!他们是想被治愈的!”

“我说过了,他们不是听我的,我们是共同体。”阿川的眼神近乎悲悯,“我们能够共情,所有的行为都是在共识之下。但你说对了,有想留下的,我也不会勉强。”

说完,他转过身,加入了尸潮的行列。

市长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警卫们拼命挤到他身边,把他和金宁等人一起带上直升机,螺旋桨搅着寒风和大雪,载着他们升到半空。

现在半尸再也威胁不到他们了。一个右眼戴着眼罩的警卫凑到市长耳边,大声道:“先生,枪手已经定位到他了,正在瞄准,随时可以——”

金宁也听到了这句话,心悬得高高的。她想大声提醒阿川,但父母拉住了她,父亲低声说:“别——他们不只一把枪,也能瞄准我们……”

金宁的话便噎在嗓子里。

市长探出半个身子,俯视底下的尸潮。

空中十几架直升机都投射了光柱,有光的地方,全是密密麻麻的植物;被雪一盖,积累起来,渐渐成了一片移动的雪原。

“先生!”警卫喊道,“再不动手,就没法定位了!”

市长抬起了手。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这只颤巍巍的手上——只要一挥下,瞄准阿川的枪手就会扣下扳机,子弹携带的巨大动能可以将他撕成两半。但市长愣愣地看着,脸色由白变红,继而恢复成青灰色,手却一直没落下。

最后,他叹息一声,右手轻轻摆了摆。

警卫和枪手面面相觑,良久,枪手松开了手。此时灯柱笼罩的地方已是一片雪白,连半尸头上的植物都分辨不出,他就算想动手,也找不到阿川。

“走吧。”

市长的专机爬升,向城里飞去。其余直升机也随着移动。金宁趴在舷窗前,睁大眼睛,但夜晚太黑,落雪太大,她只能看到一柱柱倾斜的探照灯。

光柱之中,雪花凌乱地飘舞。


尾声


很多年后,金宁一家开着车,进行了漫长的荒野旅行。


她的儿子和女儿都很开心,不管被叮嘱多少次,都要把头探到窗外。好在一路空旷,几乎看不到别的车,丈夫又开得很慢,她也就不拦着了。

这趟旅程发生在这一年的秋天。大地金黄,房车在厚毯一样的落叶上行驶,车轮辘辘,枯叶又被碾得吱喳不停,像是这趟愉快旅程自带的伴奏。

他们驶离城市,沿着西北方向,去往原野的尽头。

对十一岁的儿子和七岁的女儿来说,一切都是新奇的。尤其路过那些被蔓藤占据的废弃城镇时,他们的问题就会一股脑冒出来:为什么城里那么拥挤,外面却如此荒芜?这些废墟以前是干嘛的?曾居住在此的人去了哪里?

儿子稍大些,已经上小学了,抢着回答说:“因为人是群居动物啊,要一起住,才能互相帮助,把家建起来,把城建起来……这些废墟啊,以前也是城市,但有一阵子,世界上的人都变成了怪物,互相咬啊咬的,没有人住,这些小城啊小镇的就废弃了……咦,对了,那这些人最后去哪里了呢?”

最后这个问题,不仅儿子回答不出,金宁也不知道。

多年前,埃博拉病毒把绝大多数人类感染成丧尸,浩劫毁灭了世界,但从一种叫彼岸花的植物里提取出来的试剂,将感染者从丧尸形态中解救出来。但早期的试剂并不能让丧尸完全治愈,只能转化为没有攻击欲望的半尸。所以,有那么几年,幸存者和半尸一起在城市里生活,共同重建家园。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

然而,某个雪夜过后,所有半尸都消失了。罕见的大雪让这个西南大地变成了雪原,待雪化之后,曾挤满了福音城的半尸,消失得干干净净。市民们一片哗然,但也只知道市长那一阵子很不高兴,以及城里多了一个疯子,其余的消息就都打听不到了。

最开始人们并不担心,催促政府派出搜救队,把新的半尸带进来,继续重建城市。开春后,搜救队在城外荒芜的大地上寻找,达到前所未有的千里之遥,竟然没找到一个半尸。

曾经,半尸无处不在。他们虽然不再有攻击性,但也没有智力,只能在旷野或废墟里结伴游弋。搜救队也只挑看得顺眼的带回来,荒野里依然布满半尸。但现在,仿佛一把筛子,把曾经占具全球总人口97%之多的半尸,全部筛走了。

世界一下子空旷起来。

认清这个事实后,许多年轻的搜救队员都哭了。

“以前它们在,觉得讨厌。”一个队员边哭边说,“现在它们不在了,好寂寞……世界真的只剩下我们了。”

“是他们。”有人纠正道。

倒也不全是所有的半尸都消失了。后来人们还是陆陆续续找到了一些落单的半尸,但加起来,也不过三百多个。

市长随即公开了能完全治愈丧尸的彼岸花2.0试剂。据说解药是刚研发出来,投放后,这些半尸全部恢复成人类,融入了社会。但他们也不知道其他半尸去了哪里。

一个谜团,笼罩在所有幸存者心头。

失去半尸的后果很快显露出来:城市的重建工作骤然放缓,食物、能源也都变得紧巴巴的,每个人要干更多的活……总之,苦日子一下到来了。

但好在,日子苦是苦,总比前几年那种担惊受怕、随时会被丧尸咬死的时候好多了。吃不饱饭,就喝汤;房子漏雨,就依偎在一起;没了半尸当劳动力,就一砖一瓦地垒,过了十多年,城市已经建得差不多了。就在昨天,第一座游乐园在曾是富人居住区的别墅遗址上建了起来,许多孩子都去玩耍,而他们在战乱和重建中长大的父母,一边远远看着,一边抹着眼泪。

金宁和丈夫就是在那时决定,带孩子们去外面,看看父母小时候生活过的世界——尽管这世界已经空旷,已经荒芜,已经重新被植物占领。


他们沿着西北方向。


这趟旅程中,运气一直伴随着他们——每到汽油快竭尽时,都能遇到有人类生活的小村镇或加油站。只需用少量粮食,就能从驻民手中换取汽油。

这些抛弃了城市生活、选择在荒野独居的人,大都脾气不好,但看到金宁的一对可爱儿女之后,又都会露出和善的笑意。他们会赠予礼物,并告诉金宁,再往前是什么样的地方,让他们做好旅游规划。

一个月后,他们到达了旅途的尽头,也是这个秋天的最深处。偌大的荒野边缘,只有一个加油站。瘸腿的老人给汽车加满油后,告诉他们:“回去吧,再往前就没有加油的地方了。”

“那前面是什么呢?”金宁踮起脚。

夕阳渐沉,荒原以外的大地浸泡在斜晖中,也在她的视野里铺展。

那片土地看起来并不像地球所有。地面怪石嶙峋,色泽火红,又有一汪汪深蓝色的水潭错落摆布。有些尖锐狭长的岩石甚至直接从水面伸出,以獠牙一样的姿势刺向天空。红和蓝掺杂在一起,色彩之艳,胜过他们一路碾过来的金秋黄叶。

更远处,弥漫着浓重的雾气,吞噬了斜阳和她的视线。

瘸腿老人抽着烟,眯眼跟她一起远眺,好半天才吐出一抹烟雾和一句零碎的话:“这里是世界边缘,再往前啊,就是它们的……咳咳……”

一阵咳嗽,他后面的话就没再说了,只是闭目抽烟。

于是,金宁一家就在这世界边缘停了几天。老爷爷很喜欢她的一对儿女,在昏黄的灯下,给他们讲旧世界的故事。金宁有时候在一旁安静地听,会惊讶地发现,老爷爷的记忆比她清晰太多,很多细节她都忘了,老爷爷却毫厘不差地复述出来。

难道老了之后,记忆会越发清晰?或者他选择来此独居,面对荒芜的世界尽头,唯一可以做的事情,就只有回忆?

金宁便也会走到荒野边缘,伫立不动,对着远处的乱石世界发呆。往事如秋叶般,纷至沓来。他的丈夫有时候会来到她身边,坐上一会儿 ,给她披上外套后又沉默地离开。

到了最后一天的夜里,气温渐凉,浓雾如潮水般卷到她眼前。她紧了紧衣领,准备起身离开,这时,雾气一阵扰动。

她一惊,站住了。

几米外的一块岩石下,转出一个人影。夜雾缭绕,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只能看出他身形消瘦,却背着一个巨大的背篓。他走几步后,在地上捡起什么,扔进身后的背篓里。

起风了,他的身影再次被夜雾吞没。

金宁拔腿追了过去。

这场景本身十分诡异,要在别的时候,她肯定是远远跑开。现在反而追上去,原因只有一个——刚刚转出来的身影,像极了某个久远的故人。

这阵夜雾很奇怪,浓密,但并不潮湿,金宁在其中穿行了半个多小时,衣服也是干干爽爽的,只是有点儿凉;浓雾中也并不暗,隐隐有光,一闪一闪的,像是萤虫群在前方飞舞。


金宁就是循着这些光往里走的。

但她走了很久,却再没见到那个身影。路面崎岖,她摔了好几跤,在把手都摔破皮之后,她决定回去。

或许,刚才只是一个幻觉。那个人,连带着所有半尸,消失了十年多年,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天地尽头?

回去的路却不像刚才这么好走了,没有光的指引,她在雾气中跌跌撞撞。她掏出手机,甚至举在头顶走来走去,都收不到一点信号。她想起老爷爷说过,在世界毁灭前,这里就是无人区,现在自然更不可能有信号了。

她沮丧地停下。刚才一番奔走,已经让她有些沁汗,她靠着一块在雾气中模糊如巨兽的岩石,微微喘气。气息匀称后,她用手撑着石壁,打算继续找路。

这时的金宁已经有些慌张。因此,当背后的“岩石”开始颤动时,她是愣了愣,才反应过来。

但已经来不及了。

“岩石”往后挪动,她没了依撑,跟着摔倒。但失重只持续了一秒,她就陷在了一片柔软里。是大地。大地不再是坚硬的岩土,而是由蔓藤编织的花床,将她托住,继而包裹。

金宁只觉得眼神一黑,而黑暗中又有什么东西在窸窸窣窣地快递移动。她尖叫一声,但叫声没有帮助她。她被蔓藤裹住,两脚离地,在空中忽上忽下地飘动着。

但蔓藤的动作似乎很……温柔,她并没有感觉天旋地转,所以在短暂的惊吓过后,抽出手来,把脸上的蔓藤扒开。于是,她张大了嘴,因为身边的景象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

一片森林。

在这世界尽头的蛮荒之地,在僵硬又危险的岩石林地后面,居然有一片森林。

如果只是森林,她不会奇怪;如果这片森林会发光,她也见过类似景象,不至于惊讶。让她难以置信的是:这片一眼看不到边际的发光森林,竟然是一个整体。

她看到蜿蜒曲行的蔓藤,长达数百米,扎进一株株巨树的树干,像串灯泡一样把它们连起来。树的枝叶在发光,藤条里也有光亮流转,仿佛营养在彼此间输送。挨得近的树,枝叶不是勾搭或缠绕,而是连着的,同一枝条长进了两棵树里。金宁移动得快,看不仔细,但所看到的任何花草树木、藤条灌丛,都是连为一体的。

看起来,地底似乎长了一株远超想象的盘古巨树。树的根须扎入炽热的岩浆,汲取能量,而躯干则撑破大陆板块,还在不知疲倦地生长。这片方圆数百公里的广袤森林,只是它露出地表的一小部分。

而金宁就在树叶间穿梭。蔓藤快到尽头时,就有别的蔓藤伸过来,缠住金宁,接力赛一样让她继续飘向森林深处。

于是她更惊讶——这片森林不仅仅是一体,还是活的?

不仅蔓藤能伸缩,树叶也在优雅地摇摆着。有些树枝向彼此移动,叶子簌簌抖动,仿佛在说悄悄话;她还看到两根直直的树枝靠拢后,一下变柔软了,交缠在一起,叶子贴合,在光晕中如同拥抱的恋人。地上的花草也有了生命,有一蓬蓝花草甚至蹦蹦跳跳地爬上了一棵树,在枝头蜷缩,迎着月光入睡。

甚至几人合抱都够呛的树干,也能耸动身子,在地面移动。金宁想起之前倚靠的“岩石”,应该也是一颗大树,只是自己当时在浓雾中没看清楚。

她惊诧于四周的奇景,没留意到,身上的蔓藤已经慢了下来。她在下降,很快落到地面,脚尖碰地,踩到水里她才反应过来。蔓藤从她身上剥开,卷曲着回到四周的树枝上。

有一根蔓藤离开前,还冲她摆了摆藤尖,像在告别。

她连忙站稳。

这是整座森林的最中心,难得地出现了空地。空地中只有一棵大树,是她一路所见中最粗、也是最矮的,树盖如伞撑开,只比她高出半米。这棵树很孤单,周围是一片浅浅的水洼,只有稀疏的几根枝条伸出来,连向远处的树叶。

整棵树都是透明的,像是一柄发光水晶做成的伞,伫立在浅水间。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很慢,每一步都带着水声。

金宁的心砰砰砰加速跳起来。

她转过身,看到了涉水而来的故人。

“你好啊,金宁,”对面的人把背篓解下,站直了,微笑地看着她,“过了这么多年,你没有变化。”

可一别十数载,金宁从里到外都不同了。她还不到四十,而城市重建工作长久而艰辛,让她过早地有了衰老的姿态,不仅鱼尾纹在眼角扎根和繁衍,背也有些佝偻。她的身份,也从少女变成了两个孩子的母亲,一个男人的妻子。年轻时常挂眼角的忧愁已经消失,更多的是平和,以及想到家人时不经意露出的微笑。

真正没有变化的,其实是他。

他还是这么瘦,脸上皮肤皱缩,但眼神温和,嘴角笑意掺杂着喜乐与悲悯。只是记忆中他那身永远整洁的西装不见了,身上的布料看不出材质,很是脏旧,下摆还被树枝勾破,垂成一缕缕。

这一刻,金宁有些鼻酸。

但她还是扬起头,努力挤出一抹笑容,说:“好久不见呀,阿川。”

不知从哪个方向吹来了夜风,雾气散尽,有些冷。

金宁缩了缩肩膀。

阿川本来正低头把背篓的东西挑出来,顿了顿,突然抬起手。几缕光线从树枝上射出,落到他指尖。手指微跳,光线断开,远处传来巨树挪动的声音。很快,金宁就感觉不到凉意,似乎风已被树墙挡住。

“它们……我是说这些树,”金宁呀道,“都听你的话吗?”

阿川摇摇头,笑笑说:“没有呀,是我们共同的想法。”

他蹲下来,继续挑拣背篓里的物品。金宁看到,那些都是奇形怪状的石头,大小都有,有一个的形状长得很像小鸭子,只是比较毛躁。这些初具造型的石头被挑出来后,放进了水洼里。水明明很浅,连金宁的鞋底都漫不过,石头放进去后,却迅速下沉,被泥地吞没。

阿川一边放石头进去,一边说:“抱歉啊,孩子们闹了好几天,得先把玩具给他们。”

玩具?孩子?金宁心里嘀咕着。

他把所有石头都放进去,又捧起一抔水,顺着脖子饮下。

“过来的时候,没吓到你吧?”阿川甩甩手,水珠划着弧线落入水面,“他们几个听说你来了,太热情,非得过去接你。”

“他们,是谁呀?”

阿川说了几个名字,但金宁都没什么印象。阿川不得不再次提醒:“都是以前在设计部打杂的半尸们。最后跟你打招呼的,是马大姐,是给我们那一层楼做清洁的。”

金宁在记忆里搜寻,这些人的模样依稀出现在脑海里,但又像今晚的雾气一样散去。她摇摇头。

“没关系,人类的记忆是这样的。”阿川笑道,“所以你呢,这些年过得好吗?”

“挺好的,我结婚了。”她抬起手,戒指在月下闪烁着微光。

“嗯,我看到他给你披衣服了,是很温柔的男人。恭喜你。”阿川犹豫一下,“但看起来,他似乎……”

“是的,他之前是半尸。”金宁说。

阿川点点头:“至少这一点上,人类没有骗我们,彼岸花2.0是可以完全治愈埃博拉病毒的。”

“但被治愈的,只有极少数。绝大多数半尸都不见了。”

“嗯,他们都到了这里。”

“这里?”金宁诧异道。

阿川指向水洼,而水面迅速蒙上一层彩光,光影游离,组成了晃动、却又清晰的影像。

现在,他们站在一面巨型屏幕上。

金宁低头,看到了半尸群跨越雪原的画面,那是数以千万计——甚至更多的尸群,即使是高远的俯视角,也看不到这些密密麻麻的黑潮的边缘。他们行过雪原,留下纷乱脚印,但很快又被大雪覆盖。随后镜头加快,这些半尸穿过旷野,穿过嶙峋的岩石区,走向亘古以来就无人涉足的荒漠。等他们到达时,冬天已经结束。他们在此扎根,像春天播下的种子,整齐地站在沙地里,越陷越深;到了秋天,他们的尸骨完全腐朽,却有茁壮的幼苗钻破沙地,快速生长。很快,冬雪覆盖,树苗却凛然不惧,迎风顶雪地成长着,最终成为规模浩大的森林。

金宁留意到:在森林生长的过程中,还不断有半尸加入,伫立不动,腐朽后成为树林的一部分。

“到现在,这种加入都没有停止。”阿川看出了她眼中的困惑,“有些半尸是从地球另一端跋涉过来的,行动又不太方便——你看,今晚也有。”

金宁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空地外枝叶耸动,一个衰老得几乎只剩骨架的半尸走出来,走向这片水洼。他身上的衣服已经不能用褴褛来形容,近乎完全腐烂。水明明清澈,阿川还喝过,但这个半尸一走进来,腿骨就溶解在水里。他摔倒,但都没有激起水花,因为它一接触水面,就整个溶解,像一根蜡烛被按在烧红的铁板上。

“我们,又多了一个同伴。”阿川说。

金宁已经完全摸不着头脑了,下意识问:“那你们总共有多少人?”

“我们不是人。”阿川微笑地看着她,“我们原本有5884324565个同伴,就在刚才,数字已经变成了5884324566。”

金宁默算了一下,这个数字是旧世界全球总人口的百分之七十多——抛开幸存者,在战争中死去、来不及转化为丧尸的人,以及在各大城市的重建工作中彻底死去的半尸,其余半尸加起来差不多就是这个数目。

也就是说,那些突然消失的半尸,全都穿洲过洋地跋涉至此,汇聚成林。

她脚下,埋葬着近六十亿人类的尸骨。

“所以,这里是所有半尸的……”她犹豫地说,“坟墓?”

“是家园。”

“啊?”

阿川摆摆手,水面光影再次变换,出现了地面以下的景象——一根根发光树枝纠缠着,轻轻蠕动;岩石间凿有孔洞,里面有光粒和分辨不清的杂物在依次运输……画面比例缩小,整个地下世界呈现在她面前。这是一个无比庞大、复杂,但又有序的城市,每个部分都互相连接,而每个细节,又在做截然不同的事情。

“你看,这里是我们的家园,所有同伴都生活在里面。人类的肉身只是躯壳,肉体腐败对我们而言,不是死亡,是进入另一个阶段的标志。你没看到吗,你脚下,是我们的城市?”

“我看到了……”金宁从震惊中回过神,喃喃道,“这已经不仅仅是城市了。”

阿川含笑看她。

“更像是新的……文明。”

“嗯,这个词更符合我们的现状。”阿川介绍道,“我们有自己的语言和艺术,有约定的规则,有族群观念,也有不同的信仰。最近,有不少同伴新成立了一个教派,叫黑胶音乐教,你肯定会感兴趣。”

“你们还会听音乐吗?”

“哈,我们已经听不到声音了,不过依然能欣赏音乐——通过电信号、纤维颤动和磁场感应。”

“那这些……”金宁指了指脚下变换的离奇光影,“这是你们的魔法吗?”

“这是科技,结合了细胞游离技术和薄面成像原理,某种程度上,跟全息影像比较接近。”

“是你们带过来的科技?”

阿川摇头,“是我们研发出来的科技。”见金宁表情更加困惑,解释道,“加入我们的同伴,都有生前的记忆,而且记忆可以上传,随时分享和调用,永不会磨损。但即使拥有所有人类的前沿科学知识,也不适合我们的生态。人类文明建立的基础是金属、电、欺骗和懒惰,而我们的基础是有机液、磁和共享精神,科技的应用不能共通,所以我们只能重新研发。”

接着,他介绍了特殊材料的根须如何扎进岩浆,如何汲取能源供整个文明使用,新文明里的人们如何分工,最近又有哪些新的技术被发明……

金宁并不太懂阿川的介绍,有些新技术她闻所未闻,但一听,就知道已经远超人类世界最辉煌的时刻。他们甚至在研究生物质飞船,已经可以突破大气层。

她的头皮一阵发紧,从未有过的震撼贯穿身体。

脚下,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她参与了福音城的重建,深知文明崛起之艰难——所有幸存者一起努力,辛苦十多年,也只将城市建设到勉强维持生存的局面。而这些半尸,从一无所有,到建立完整、辉煌、生机勃勃的先进文明,也只花了同样时间。

她想起了阿川当年带着半尸离开时说的话,“所以,我们想顺水流到下游”。是啊,半尸不生不死,停在河流中间已经很久,去不了彼岸成为尸体,此岸的人类也不愿意接纳他们。于是,他们顺流而下,漂向了进化的支流。

但现在看他们发展的规模与速度,更像是从支流进入干流,找到了生命真正的进化路径。

而人类,在还在狭小的河滩边,艰难地拨草行进。

“这么多半尸,是怎么聚集起来的呢?”金宁问。

阿川指了指头顶耷拉着的忘忧草。“它能吸取我的悲伤,也是半尸之间的联络器。

金宁点点头。当初看到阿川在城里的种种异象,她就怀疑过,半尸应该也有一种区别于人类的联络方式,就像当年丧尸横行时,也能以手势交流。而阿川身上唯一的特殊之处,就是头顶那一丛能吸收忧伤的忘忧草。想来,也是忘忧草在帮他跟半尸们联络。

“我不知道原因,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株草会长在我的头上,但它越茁壮,联络的范围就越广。那一夜,小弦死的时候,它让所有半尸都建立了感应,即使在地球的另一端。也就是在那时,我们决定,不再试图回归人类群体。所以我们寻找了新的生命形式。”

“那你呢,”金宁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既然要抛弃躯体才能加入这个文明,你怎么还……”

“我在等你。”阿川说。

阿川说着这样轻佻的话,但表情郑重,眼神温润如月。他继续说:“当时我走得很急,还没有向你道别。你说过,道别比相遇更重要,如果没有道别,那相遇就没有意义。”

“嗯……”金宁又低头,鼻子也再次酸起来,“那我们还会再见吗?”

“或许吧,两个文明都在发展,总会有相遇的时候。”

说完,阿川的脚在水里消融。他在下沉。金宁本来需要仰视,但慢慢地,他就跟自己一样高了,还在不断滑落。他以蜡烛的姿态融入水中。整个过程很快,但在金宁眼里却无比缓慢。她看着阿川的脸,十年都没变,只是现在有些疲倦。但他在微笑,他的微笑就是告别。

阿川消融了,整个空地水洼上,只有金宁——以及,近六十亿生命组成的新文明。

水面亮起一道光,很柔软,像是丝带,又像游鱼一样游向不远处的透明大树。它沿着树干中心往上,在两米高的部分停下,光带散开成五彩的粒子,组成了两个人影。

一个是阿川。他的五官恢复了丰盈,是感染病毒前的模样。这是金宁第一次看到他的真实长相,跟无数次想象中的都不一样,但看起来,胜过她的任何想象。另一个人影则有点面熟——是小弦。金宁看过她的照片。她曾感染成丧尸,又被焚烧成灰烬,现在她在这晶莹剔透的树干里,恢复了青春和美丽,微微闭眼,靠在深爱之人的怀里。

阿川和小弦以固定的姿势拥抱着,像是被琥珀冻结。隔在生死两岸的恋人,终于在新的文明里相聚。

金宁使劲睁大眼眶,睁了许久,好歹没让眼泪流下来。只是微风吹过时,眼角会阵阵发凉。


清晨的时候,金宁回到了营地。


孩子们和丈夫等了他一晚,见她出现,都担忧地迎上来。两个孩子更是一左一右抱住了她的腿。

“我没事,”金宁摸着孩子们的头,从兜里掏出两块鸭子形状的石头,递给他们,“看,妈妈给你们带了玩具。”

孩子们的担忧立刻跑到九天外,捧着石头,惊道:“哇,这个石头鸭子好真呀!”

金宁含笑看着他们。

这两块石头,是她被蔓藤护送离开前,从透明树干的中部吐出来送给她的。当时她觉得眼熟,想起这不就是阿川放进湖里的石块吗?只是放进去时,石块还有很多毛躁刺棱的地方,现在就完全成了圆润光滑、惟妙惟肖的鸭子形状,连颜色都染黄了不少,仿佛森林之下有个玩具加工厂。

打发了孩子,丈夫上前,说:“我们很担心你。”

“我……”

丈夫轻轻抱住她:“但你安全,这就很好。”

他们收拾好行李,都放上车后,跟瘸腿的老爷爷道别。老爷爷有点不舍,跟孩子们说了很久的悄悄话,又抬头看着金宁:“所以,你见到他们了吗……”

“见到了。”金宁说。

老爷爷点点头。

金宁一夜没休息,很困,便由丈夫来开车。她靠着窗子,往后看,太阳升起来了,这片边缘之地却更显得幽暗。她看到老人伫立在路边,但被阳光剪成模糊的影子,不知道是在目送自己,还是转身守望着背后的土地。再往后,斑驳的色泽被黑暗搅浑,模糊不清。但她知道,穿过幽暗,穿过荒野,会有一片神奇的树林,和一双正与自己对视的眼睛。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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