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评】《上海堡垒》后,对中国科幻电影更有信心了

作者:韩松来源:韩松新浪微博发布时间:2019-12-30

《上海堡垒》的最大意义在于它说明,科幻片是世界上最赚钱的电影类型之一,所以它才会吸引各行各业的冒险家不断进入这个领域。

首都电影院正在上映的十部电影中,《上海堡垒》打分最低,只有五点九分,最高的《哪咤之童魔降世》有九点五分,接下来《银河补习班》、《古田军号》也有九分,次低的《使徒行动》八点二分。但《上海堡垒》的票价最高,卖一百二十元。二号放映厅大概有一百一十个座位,全场加上我只有十名观众。影片结束时年轻观众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坐着默默聆听了片尾曲。他们有可能是鹿晗的粉丝。

《上海堡垒》剧照 图自豆瓣

《上海堡垒》剧照 图自豆瓣


这部电影还是有不少值得称道的。它的确是按照科幻片的模式去努力拍摄的,倒也不像有人说得那样一无是处。我同意有些朋友的观点:如果《流浪地球》打八分或八点五分,《上海堡垒》可以打六至七分。它不是一部“大烂片”,而是一部还可以看的普通电影。至少它给我留下了一些较深的印象:

首先,第一次整体描写了上海的毁灭。这座城市以前连太平军或日军都不曾将它毁灭。全市陆沉,高楼爆炸,外滩一片废墟,暴雨般的外星机器汇聚黄浦江上空,还有覆盖整座城市的“大丽花”,这些场面堪称震撼,是电影史上从没有过的科幻奇观,也显示了中国电影审查的某种宽容。外星机器与人类打斗的一些特效场面看上去也还可以,比《功夫机器侠之南拳》要好很多。

其次,为保卫大上海,年轻人表现出了前赴后继的牺牲精神。非常好的爱国主义电影。看到舒淇喊出“把捕食者从陆家嘴赶出去”,还有“爱一个人就用生命的最后五分钟”,以及“真正的上海堡垒是上海人民”(大意),我几乎热血沸腾。再就是和平生活一旦失去,残酷无比的环境下,连一段暗恋都不能实现,这令人唏嘘不已。还有最后时刻,封存的诺基亚手机终于发出了爱的信息,牺牲者立即从另一世界回复,还样的细节亦让人十分感动。

第三,鹿晗的军人形象。我第一次把鹿晗这个名字与人物对上号了。原来长得这般模样。因为以前没有关注过他,就当作正常演员来看,感觉放在上海保卫战里是很合适的,尤其符合我想象中的未来战士形象,也即不再是五大三粗腰阔体肥络缌胡子那种。今后中国的胜负多少要靠都市的温室独生子女来争取了吧。他们平时就是泡酒吧玩游戏的那种大学生,羞怯文弱,关键时刻却是技术型的,可以在宅子里操纵无人机和电脑作战。这让我想起《安德的游戏》,不就是一个柔弱稚嫩的小孩子用虚拟遥控手段摧毁了外星人的母星嘛。

保卫人类的最后一战最终在上海打响 图自豆瓣

保卫人类的最后一战最终在上海打响 图自豆瓣


第四,另一种科幻模式。《流浪地球》为中国科幻打开了一扇门,《上海堡垒》则打开了另一扇门。科幻并不都是很硬核的那种,非要有黑洞白洞翘曲航行多维时空恒星科学人机接口什么的,也可以是更“缥缈”一些的设定。外星仙藤,上海大炮,泡防御网,这些都很有趣啊,国外的不少科幻片也有这么搞的,也没有看到《星船伞兵》非要把外星人从何而来交代个一清二楚。还有好多科幻片几乎就没有什么正经八百的“科学”,像《星球大战》和《星际迷航》,但它们仍然是科幻片。像《少数派报告》那样的“前知”其实挺荒诞的,但它也还是科幻片。更不用说《高堡奇人》了。

《上海堡垒》离一流的科幻片当然尚有差距,但作为中国科幻元年起步阶段的作品,还是应该打一个及格分数。你要看到,它六年多前就开始用心筹备了,比《流浪地球》还要早呢,是新时代中国科幻电影的探路者,面对的是亏本的前途未卜结局。假如不是《流浪地球》出来早几个月,《上海堡垒》也是站在了中国科幻电影的一个至高台阶上。它或许不如《独立日》和《环太平洋》的首集,更不要说跟《降临》或《普罗米修斯》去较量,但有的特效也堪堪能跟某些二三流好莱坞科幻片或日韩科幻片一比。更不用说,它明显超越了之前的中国科幻电影如《长江七号》《未来警察》《机器侠》《蒸发太平洋》《冰封人》等。特别是,看完《上海堡垒》,我回家又刚好在央视电影频道看到了《血战湘江》,我觉得无论从爱国主义主题电影还是从战争类型片来讲,甚至从青春片来讲,《上海堡垒》比《血战湘江》还是好太多了。但豆瓣评分,湘江是五分,堡垒是三点二分,让人感觉有些不太公平。

但《上海堡垒》为什么没能达到预期效果呢?它的问题出在哪里呢?这是更值得思考的,对于今后拍摄中国科幻电影有着重要启示。

首先,是人物。人物塑造单薄,这不仅是科幻片的问题,而更是中国电影的普遍问题。其实也没有办法。这里不讲究人的复杂性。具体到《上海堡垒》,最让人吃惊的是,居然没有紧紧围绕鹿晗来展开剧情。电影都开映半个多小时了,男主人公似乎还没有说上几句话,很多时候他就像是个可有可无的旁观者,真让人着急。这倒不是他演得有多么不好,而是编剧和导演没有给他设计更多的情节和对白。他应该是像安德那样的中心人物,所有的冲突都围绕他来展开。可是,这一切都没有见到。这个片子中,倒是舒淇给人留下了更深的印象,那是一个美丽、决断、坚毅、绝情的女军官。其次是司令官和路依依。我百思不得其解,这个片子,为什么拍得最差的不是科幻,而是导演最擅长的言情?

其次,作为科幻片最重要的构思或“点子”方面,《上海堡垒》总是不如《流浪地球》。太一般化了。仅仅跟外星人这么打,不新鲜了,远远低估了观众的审美或审丑追求。科幻电影是靠“狂想”来推动情节的,因此《流浪地球》想象整个人类跟地球一起飞往遥远太空。但在《上海堡垒》里看不到类似的构思,更谈不上把它上升到哲学意义。一流的科幻片往往有一个高概念的设计,如《黑客帝国》里真假不分的虚拟世界,《源代码》里在大脑中复现罪案现场。这都不是特效或面孔能解决的。而在特效上,《上海堡垒》也还不足。我倒不觉得像“塑料感”,而是觉得3D是一大败笔,反而让人一看就假,2D可能就看不太出来。就是说,真实感不够。科幻片最要紧的就是真实感了,要把虚假的东西拍得跟新闻纪录片一样,绝对不能让人觉得画鬼最易。

第三,情节匆忙,缺乏细节,逻辑性上欠通,故事编排比较简单幼稚,经不起推敲。还是看看《安德的游戏》吧,安德这么一个小孩,以一己之力消灭了整个外星文明,其实也是不可能的,但电影拍得让人不得不信。然而《上海堡垒》里的四人小队拯救世界,可信度就有些差,缺乏交代。这个说来也不单是科幻片的问题,中国其他电影也大量存在此种毛病,尤其是那些同样花了很大投资的主旋律电影。

第四,观众口味太刁,易受舆论影响。中国观众这些年看了不少一流的好莱坞科幻片,又有《流浪地球》在前,大家的欣赏水平很高,“黑”的水平也很高,导演对观众的“难伺候”必须要有十二万分心理准备。今后再拍科幻片,一定要用完美的标准去拍,仅仅及格恐怕就不行,会进入“及格就等于烂片”的陷阱。但估计这也不会吓退太多人。


《上海堡垒》的最大意义在于它说明,科幻片是世界上最赚钱的电影类型之一,所以它才会吸引各行各业的冒险家不断进入这个领域。理想主义者也好,功利主义者也好,都不是问题。你国出现了科幻热,就要允许阿猫阿狗老肉鲜肉都来“打劫”,不要指责人家圈钱不好,商业片不就是要圈钱的吗。关键是要对科幻片的得失成败抱平常心。好莱坞有很牛X的科幻电影,但这也是许多傻X的科幻电影堆出来的。成熟如美国,科幻烂片也是扎堆,就不一一列举了,连一些大名鼎鼎的也是票房口碑双双扑街。还有更多不知名的科幻烂片中国人都没听说过。另有一些,如《未来水世界》,投入极大,当时票房口碑都很差,后来才被认为是杰作。

这说明科幻电影依旧是门槛最高的电影类型之一,它仍然是中国电影人最难攻克的堡垒。中国电影工业摸着石头过河把好莱坞的各种类型片都复制了一遍,以前觉得很难拍的军事片和动漫片,也搞出了不俗成绩,于是觉得科幻片也能随便上了,但想不到这匹马儿最难驯服。

这可能还是骑手的问题。中国是一个工业化尚未完成的国家,全民科学素养排位较低,大部分电影导演出生成长在农业文明时代,拍拍才子佳人还可以,但拍科幻确有些力不从心。我曾说过,《流浪地球》能够成功,最重要的不仅是有几千人在做,也不只是舍得花钱投入特效,而在于导演郭帆是一个科幻迷,他明白该往哪个地方使劲,才能达到观众心理预期。《上海堡垒》的主创团队也很用心,却有些不太知道用力的方向。

拍科幻片,还是要爱科幻、懂科幻。这些年,江晓原教授、吴岩教授都对什么是好的科幻电影作了学术上的详细分析总结。中国影视人应该看一看。如果科幻片失败了,那它也反映出中国教育的失败。我觉得,一部好的科幻片,它具有的元素,像高概念、科技内核、狂想、视觉奇观、异世界、假定性、真实度、宗教、艺术性、情节、情感等等,要把它们汇全了,对当今中国电影人是不小的挑战。也不是说都要具有,但总要占据一两样吧,不一定非要拍跟外星人打仗或宇宙探险这样的大投资大场面,也可以拍《月球》和《第九区》这样的吧。

一部《上海堡垒》引发了这么多的讨论,是好事,反映出观众对本土科幻电影还有热情和期待,也藉此梳理了一些因为《流浪地球》的成功而被掩盖的问题,为今后中国科幻电影走向成熟及时总结了经验。《上海堡垒》之后,难道不是应该对中国科幻电影更有信心吗?让我们拭目以待王俊凯主演的《749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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