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留之际

作者:王元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9-12-31

所有荣光都抵不过一句灵魂拷问:还没谈对象吗?

根据真实事件改编。

送给我的小妹妹,婧。


事件的缺席和它的在场一样,能够提供同样多的信息。

——麦克·德沃雷特,物理学家


一连几天,我都被同一个噩梦惊醒。

那是一间宽敞明亮的教室,黑板上写着几行注意事项,黑板上方粘贴

弥留之际插图

的标语;一男一女,两位监考老师;男老师端坐,女老师站立,他们好像有些局促,手和眼无处安放,东瞧瞧西看看,一会走下讲台,一会又爬上去,间或在过道巡逻,没有具体而实质的改观。他们一定在想,赶紧结束吧。我恰恰相反,分秒必争,可不管我怎么努力,也计算不出最后那道大题。我在梦中想起另外一个梦,小学时代,马上就要迟到,总是被乱七八糟的事情耽误,无法靠近学校大门。我急得蹲在马路牙子上哭,有好心人搭话,抬头一看正是头发稀疏的教导主任。他的笑容从下巴徐徐升起,布满茶垢的牙齿黏贴一星嫩绿的韭菜。

惊醒之后,我满头大汗,床头灯橘黄的、朦胧的光笼罩房间一隅,目力所及,事物被涂抹得只剩简约的轮廓。陈旧、熟悉,让我安心。我拱了拱身子,像刺猬似的蜷起来,凑出舒服的姿势,继续闯入睡眠。一般来说,该噩梦不会一夜造访两次,可那天例外,我又被另外一道题勒索,一行字一条锁链,将我牢牢捆死,濒临窒息。我喘息着醒来,已是清晨,熹微的光从窗帘交接的缝隙处渗入,预言着晴天。我的心情因此得到缓和,我喜欢晴天,蓝到透明的天空,慵懒的云,一些琐碎的风。左右睡不着,我起床看书,备战CMA(美国注册管理会计师)考试,翻开P2斯巴达测试,熟悉的朋友们再相逢:

1,Cornhusker公司股票的期望回报率为20%,标准差为15%;Mustang 公司股票的期望回报率为10%,标准差为9%;Joy在考虑投资哪个公司的股票,Bob推荐她投资Mustang,因为标准差更低,风险更小。如果您是Joy的朋友,从相对风险的角度考虑,推荐哪支股票?

2,Wilcox公司认为Watermelon公司侵犯了自己的专利,向法院提起诉讼。经过判决,Wilcox公司胜诉,被告Watermelon公司向Wilcox公司提供了四种支付选择。公司利率审查表明8%是分析该情形的合适利率。忽略税务考虑,则公司财务主管应向Wilcox公司管理层推荐以下四个选项中的哪项?(选项略)

这不是我崇洋媚外,故意拽英文人名,实在是考题传统。如果改成中文,赵建国公司,李宏光公司,想想就别扭。

ABCD,绕开陷阱!人生如果也有四个选项该多好,至少还有25%的概率蒙对,但许多事情都是没有余地的一条死路,硬着头皮走下去,看不见光地走下去。

我一直尝试复写出梦中刁难我的考题(考生多迷信。我总觉得这道题会现身试卷。这是上天对我的恩赐与奖赏,我愿用连续一年噩梦换取一道大题正解),每次醒来都印象全无。这让我郁郁寡欢,平添一种赔了媳妇又折兵的怅然。我平时可不这样,我从不承认鬼神,也没有虔诚的信仰,但是不久之后,我会疯狂祈祷,希望上天垂怜,别用生死分开我们。

不久。

之后。

也许是孝感动天,我真的遇见神明。上帝、万能的主或者佛祖,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个从天而降的“仙家”,她并没有现身,我听见她的声音,她说:“有我在这里,爸爸不会死。”

“你是谁?”我又惊又喜,望着半空喊道。如果有人看见,一定以为我也精神错乱了。

“我的名字叫婧。”


***


我的名字叫婧。

我出生第一个月,爸爸几乎翻烂词典,才找到这个心仪的字眼;如果不是受限于办理出生证明的死线,爸爸很可能还要上下求索,把取名列为课题一样潜心研究数年。婧有两个基本字义:[1]纤弱苗条的样子:“舒妙~之纤腰兮”。 [2](女子)有才品。爸爸总是喊我婧婧,好像这样能包揽双重内涵,妈妈则喜欢叫我囡囡,在她面前,我永远是不谙世事的小女孩。我可以说没有辜负爸爸的期待,不管体型还是品行都对得起“婧”。唯一让他叹息的是我的婚姻。我今年32岁,单身,性格活泼开朗,为人善良大方,希望找到一位志同道合的适龄男士,牵手余生——这一套我对着镜子和镜头说了太多遍,起个头,下面的内容就水银泻地,一气呵成。印象中,爸爸十年前就开始旁敲侧击,让我别光顾着学习,偶尔也要考虑其他事情(特指爱情),还说他特别遗憾大学期间没有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如果妈妈在场,他通常会补充一句,“当然,那是因为我没有遇见你母亲。”妈妈满不在乎地哼唧一声,实际心中宽慰,这点从她默许爸爸晚饭多饮一两酒就能轻松窥破;再后来,就是让我别光顾着工作,心思要匀一些给感情,感情都是培养出来的,培养需要时间,不相处怎么知道不想处呢?隔三差五一个电话过来,接通了不说话,静静侦查有无男声。爸爸的唠叨逐渐变成建议,继而演化为要求,最后成为命令,“我不管,今年你必须给我带回一个对象。”反倒是妈妈帮我解围,说此事强求不得,兴许明天缘分到了,就能促成好事。我们家是这样,本应该唠叨的妈妈遇事洒脱,从不对我过分关心,而爸爸恰好相反,总是盯着我的动态,每次测算朋友圈互动点赞最多的好友,非他莫属;好几次我都想把他屏蔽,事实上,我这么无情过两次,架不住他打电话跟我动情晓理,搞得我意乱心烦,只好默默解禁。不仅如此,爸爸每天监视我的微信步数,尤其擅长从中推测行踪。大学期间,他会更新我的课表,一旦过了早上八点,我的步数为零,他就开始给我发来大段大段的语音,责问我何故不去上课。我跟他说早上是节水课,爸爸语重心长,啰嗦一大堆让我耳朵起茧的道理,末了后知后觉问道:“什么是水课?你的专业不是会计吗?”

我的专业是会计,许多人都对这个行当有所误会,以为我们只跟公司财务对口。这的确是事实,但只是其中一种,可以说最底层的一种。在几个人的小公司打工,做账、出纳、报税、工资核对与发放,什么都做,最后也不过混口饭吃,别说青眼,得到他人尊重都是奢侈——这是会计;还有人从事财务分析决策工作,计算指标和股价,轻轻松松年薪百万,衣着光鲜、精神抖擞,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成功人士的气息,走到哪里,追光就死皮赖脸地赶到哪里——这也是会计。会计不仅是算账这么肤浅,还要了解金融知识。我的大学老师曾经说过:好的会计必须拥有出众的嗅觉,能够闻出世界经济的局势和走向。说白了,就是摸清事物运行发展的规律,而我精于此道。CPA,国内注册会计师,需要考六门;CFA,国际特许金融分析师,分三级。我全部顺利拿下。毕业后,我在国内一家风投公司工作,拥有不错的成绩和收入,每年春节家宴,都是父母跟其他亲戚炫耀的资本,我乖乖地点头、微笑,迎接长辈的赞赏。不过,所有荣光都抵不过一句灵魂拷问:还没谈对象吗?

眼光莫要高过头顶。

她为人很实在的,蛮好相处。

女孩子,最重要还是成家。

这年头,多得是男主内女主外,跟我们年轻时不同,现在讲什么女权主义。

女权要讲,恋爱也要谈,女权主义不是单身主义。我们单位司机,结过一次婚,但是没有拖油瓶,要不要我帮忙撮合?文凭虽然不高,个子不低的,兴许能谈得来。试试看嘛。

不要阿猫阿狗都给我们家囡囡介绍。

什么话,人家还不一定瞧得上咱们。女人过了三十,就是隔夜菜,不管怎么加热、回锅,色泽和味道都不如刚出锅的好吃又好看。

我看你气色就蛮好的。

我保养得勤快——你几个意思?

字面意思啦。

再说下去,气氛就尴尬了,面面相觑,或一头扎入手机屏幕,也不晓得看什么,聊什么,就是不愿意挪开视线,仿佛现实发霉生蛆,让人反胃。有长辈打着哈哈,招呼大家同端一杯,庆祝新年,难免还要附赠两句吉祥话,什么祝大家在新的一年家庭和睦,事业有成,什么祝小孩子健康快乐成长,什么祝上学的蟾宫折桂,祝上班的升职加薪,一套一套的,层出不穷,很好地带热氛围,觥筹交错,生机盎然。不消说,总有几个好酒的人喝高,其中必有爸爸。我跟妈妈把他搬运回家,拾掇一番抬到床上,他突然清醒,伸手指着我,眼泛泪光,欲言又止,猛地柠转身子,甩给我一尊庄严又缄默的后背,让我自己反省。妈妈把我拉到客厅,剥开一只橘子,仔细拈净橘络,择给我两瓣,“别往心里去,都是为你好。”

“为我好,就别干预我的生活。”我有些生气。

“怎么能叫干预?”妈妈听了,抬高音调,“这是关心呐,关心!”

“你们根本不是关心我的婚事,而是顾忌自己的面子。”

“囡囡你这么说,妈妈心很痛,真得很痛。我跟爸爸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不是指望你养老送终好吗?我们只想你拥有一个美满幸福的人生。你现在长大了,成人了,工作了,我们完全可以潇潇洒洒地出去旅游嘛,享受一下人生的黄昏。我们为什么要操你的心,还要被你误会?啊,你讲讲,为什么?讲不出来吧,我告诉好啦,因为我们是你的父母。你现在不懂,等你有了小孩就会明白。”提到小孩,她眼眶红了。孩子对我来说,是天边遥远的星子,捉摸不定。一连几天,爸爸的脸色跟窗外的冬天一样凛冽,我怎么也暖和不过来。说什么都无关痛痒,甚至多说无益,只好相对无言,打开电视机,制造一些节日气氛,好让本应欢声笑语的春节不那么肃穆、萧瑟。假期还没结束,我就迫不及待逃离。

这真的不是一件大事,我也不晓得怎么会发展成今天这种局面,好像我大逆不道。我也不想这样,我没有刻意封闭自己,更不存在取向问题,我甚至主动注册了两个交友平台,参加过几次大型征婚活动,跟陌生男子推杯问盏,也曾有过几次深入交往,结果无疾而终。当孤独成为习惯,我也就习惯孤独,没有特别刺挠,必须找人解痒。电台里播放刘若英的《一辈子孤单》,我还能若无其事跟着哼唱;非要吹毛求疵,只是难免生理需求。我返回工作的城市,身边朋友散落在五湖四海,约不到饭。我驻扎电影院,把贺岁档所有片子(包括《熊出没》大电影)检阅个遍,印象最深的是《唐人街探案2》;印象深不是因为剧情,而是它启发了我,让我想要换个环境。我可以换个环境,从那天起我就开始做两件事,第一,努力挣钱,去美国需要一笔不菲的开支,第二,准备CMA考试。我大学时代就曾经备考过CMA,只是当时没有那么强烈的意愿,加上父母一直倾向我留在国内,最后不了了之。我白天坐班,晚上回到住处,一盏灯,一套试卷,有点青灯古佛的意境。后面两个月,我干脆辞职,釜底抽薪,做出这个决定并不容易,我也没敢让父母知道,否则就是疾风骤雨。从此,我跟那些考题中经常出现的人名成为莫逆,他们在我生活中出镜的频率远远高于其他真实好友。赵建国公司股票的期望回报率为20%,标准差为15%;李宏光公司股票的期望回报率为10%,标准差为9%;刘洋在考虑投资哪个公司的股票,张伟推荐她投资李宏光,因为标准差更低,风险更小。如果您是刘洋的朋友,从相对风险的角度考虑,推荐哪支股票?这算是入乡随俗,就像Coca Cola翻译成可口可乐。其实,看电影并不是我的爱好,不是最让我心动的那个。所以我常想,如果那年春节我没有赌气离家,也许这辈子都不会观赏那几部影片,立志移民的决心恐怕也无法成功建立,或者顺延。生活的奇妙正在于此。

那些日子,我的社交趋近于零,常常足不出户,更别提相亲。当时觉得单调无聊,现在回想起来,却是我大学毕业后最充实的岁月。

一天中午,我刚刚点完外卖,电话响了,是爸爸。

“你最近怎么搞的,”爸爸劈头盖脸浇下来一通问讯,“每天平均步数不超过一千?”我有些猝不及防。我早已告别懵懂的学生时代,爸爸却延续了一贯的关注度。我想撒一个小谎,又怕伤他们的心。“你说话啊,到底怎么回事?”

“我,我辞职了。”

“为什么不跟我们商量?”

“这是我的事情。”我撂了一句狠话。工作是我自己找的,没有倾注父母的心血和关系,也就谈不上恶劣的影响。我太熟悉他们那个年代生人的思维方式,跟成长环境有关,他们总是被动接受,求稳,跳槽在他们看来甚至有些大逆不道。

“你至少应该跟我们说一声。”出乎我的预料,我以为他会言辞激烈地对我进行批判,就跟他以前经常呵斥我那样。他说得很轻,语气不像问责,倒有点求和。这显得他刚开始的问话狐假虎威。就是这个时刻,我觉得自己真正独立了,从挑战父母的权威开始。过了很久,我才缓慢地意识到这是多么、多么幼稚的观念。父母从来都不是用来挑战的,所谓对于子女的控制和失去,是他们的修行。正如妈妈所言,等我做了家长,许多以前嗤之以鼻的道理都会变得生动起来。

“有用吗?”我乘胜追击道。

“那你想好后面要做什么了吗?”

“我要出国。”我措辞是“要”,而非“想”,后者多少有点申请的意味,前者则表明了我的态度。我在等待爸爸的爆发,他不说话。我脑子里滚过“黑云压城城欲摧”这句诗,并且做好负隅顽抗的准备。

“好吧。”他说。

“你离我们越来越远了。”又说。

我把计划告知父母,虽然有些心血来潮,但不算唐突,我大学时代的梦想就是进入四大会计公司,毕业后,兜兜转转,失去了背井离乡的决心和勇气。如果我结婚生子,这辈子可能都不会离开祖国。

我好像梦见过这个场景,宽敞明亮的教室,一男一女两个监考老师,没想到我32岁了,又一次坐进考场,试卷的油味还是一如既往的亲切,当年的孩子长大了。铃声打响,我深吸一口气,细细吐出,咔哒,摁下自动铅笔,涂抹出一个又一个均匀的条框。我感到胜券在握,这是我所擅长的,相比人际交往,我对于应试教育更有心得,你只需要求解,没有模棱两可,没有虚与委蛇。我翻开另一页考卷,却发现卷面出现一排宽约两指的条纹,黑色部分盖住题面。我以为是印刷毛病,举手示意,请监考老师更换一份考卷。女老师先过来查看,又把男老师叫来确认,跟我说一切正常,还好心安慰我不要紧张。他们一定是看我年纪不小,以为我多年考试不过,出现某种考试综合征——这不是新鲜事,也绝非危言耸听,我见过同考场的学生口吐白沫,被急救车拉走,也见过有的考生当场把试卷撕毁,天女散花一般扔了一地,还见过铃声打响了,(考生)跪在地上求老师再施舍几分钟。

“我请求更换试卷!”

他们商量几句,谁也拿不定注意,女老师继续监管,男老师开门出去,片刻回来,同意我的请求,然而新的试卷出现同样问题,我再次提出更换,他们脸色明显不如刚才和蔼,充满防备,好像我会突然发疯咬人。我落实了他们的担心,站起来,观看后排考生的试卷,又去检查左右。我晓得我已经严重违纪,将会以扰乱考试秩序问罪,可是我顾不得许多:所有人的考卷都有黑白条纹,他们怎么视而不见?

眼睛没有问题,不存在飞蚊症,坐在医院,我落寞得像一只霜打的茄子,医生的叮嘱忽远忽近,让我以为身在梦中。医生让我留院观察,我没有当一回事,身体上的毛病不足为虑,更让我心痛的是CMA考试,我搞砸了。

“莫要给自己那么大压力,考不过也没关系。”爸爸妈妈从老家过来看望我,“身体最要紧。”妈妈坐在床上,牵着我的手,轻轻摩挲,爸爸坐在凳子上,试图表现镇定,但我看得出来,他有些自责,好像他是罪魁祸首。

“我没事,真的。”

“没事也要好好休息一阵子。”妈妈松开我的手,“你好好躺着,莫要动。我看医院门口有一家川菜馆,我去给你买爱吃的干炸蘑菇,医院的饭都难以下咽。你看看你,在外面不好好吃饭,都皮包骨头了,没问题也得饿出问题。”妈妈说完离开,病房剩下我和爸爸。床头柜上有一盘水果,还有一束鲜花,他挑了一只苹果,从腰间的一串钥匙中找到折叠小刀——这是陪伴他多年的贴身物什,里面不仅包含小刀,还有起子和改锥——他低头削苹果,果皮盘旋着垂落,他不时看我一眼,眼里的光芒升起又黯淡,熄灭又复燃。

“大夫怎么说?”爸爸把苹果递给我,艰难开了头。

“该做的检查都做了,全部达标。”

“那怎么会出现这种状况?你不要倚仗年轻就不当回事,而且,你也不年轻了。”习惯使然,爸爸又想往催婚的方向转折;搁以前,不年轻后面跟着就是一句老大不小了还不晓得着急,谁谁家的二胎都上幼儿园了。他欲言又止,不想在我脆弱的时候再去刺痛我敏感的神经。“我们还能照顾你几年呢?”他喃喃吐出这句话,每一个音都很轻,我听来却有千钧之重,这多像临终的遗愿。这么多年,他一直是我印象中和幼年时的父亲,拥有坚实的身躯,宽厚的后背,伸手一揽就能把我扛在肩膀,像一座永远屹立不倒的巍峨大山;时间就是沉默的愚公,一筐一筐掏空了他。我还记得小时候,他常常让我帮忙挑拣白发,找到一根就奖励一颗星星(画在笔记本上),一颗星星可以抵一块现金。如今,他早已不复当年的青丝,忽如一夜春风来,满头华发;我们经常听到这种说法,与多年未见的小孩相遇,难免会感慨他的生长速度,赞美一句,长这么高了呀。如今,我在爸爸身上体验到这种心情,他似乎一下子就老了。作为女儿,我感觉到彻底的失败。我没有辜负他对我名字的美好寓意,但我辜负了他的人生。

“爸爸,我不去美国了。”我心里一软。

“你想去哪儿就去呀,说不定我还能抱一个中西合璧的外孙。”爸爸想要调和气氛,不愿让我们父女之间弥漫着一股哀怨。“从 小 到 ,我 最 放 心 的 就 你 的 学 习,考 对 还 ?”之前是视力,现在轮到听觉了吗?爸爸说的话部分缺失,凭借我对他的了解以及语境,才能勉强补全。

“爸爸?”我抓住他的胳膊,动作夸张而激动,就像——我不愿意说出下面的假设,可我当时的确如此考量——他咽气一般。我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差点从床上跌落。

“你 怎 么了,婧 ?”

“您叫我什么?”

“婧 。”

我哇地一声哭了,突然、尖利的干嚎,让他不知所措。我当时的样子和神情一定吓到他,他一边稳定我的情绪,一边呼叫大夫。恰在此时,毫不知情的母亲一手端着一盘金灿灿的干炸蘑菇,一手夹着筷子,邀功似的向我走来,“快,趁 !”我跟自己说,什么都没出错,我不能让一把年纪的父母再为我殚精竭虑;他们已经费心了我的成长,我不能再霸占他们的晚年。一切正常,没有问题。我从母亲手中捞走筷子,拿在手中却只剩一根。没有问题,一切正常。我用单根筷子扎起一根蘑菇,放进嘴里咀嚼,口感和味道是实在的,不会骗人。我再扎起另外一根,无论如何不能成功;放弃这一根之后,我轻松吃到旁边的蘑菇。我悲哀地意识到一个诡谲的事实:黑白条纹从试卷覆盖到生活,迫使连贯的事件均匀缺失。

我彻底崩溃。

一只眼睛泪如雨下,一只眼睛晴空万里。

一声哭泣撕心裂肺,一声哭泣杳无音信。

我像一只惊慌的鸵鸟,把脑袋埋进爸爸怀中,良久,我战战兢兢抬起头,发现妈妈消失不见。世界以我从不曾经历的模样展开:起初,我以为那些不见的事物只是单纯地抹去,很快我就发现,它们并非真正离去,只是暂时隐身,只要我调整视线,它们就会跟着重见天日,无法撼动的是铺天盖地的条纹,世界仿佛一只巨大斑马,不停奔跑。太阳倏忽露头,倏忽遮面,光与暗交替。我试着提拎果盘中的苹果皮,在我看来,原本连贯的果皮出现了缺失,但断开的部分并没有在引力的作用之下坠落,顽强地漂浮在空中。我看着爸爸,像个孩子一样,遇见危险和未知,只能向父母求救,想要从他们嘴里听到一句“囡囡乖,不用怕,爸爸妈妈在这里!”可我从他的眼中看到的只是惶恐。他的银发变得黑白相间。床头柜上的鲜花,一瓣凋零,一瓣盛放。时间跳跃。我开始在生和死的两端循环往来,我很难用语言描述这种经历和心情,死亡是完全的黑,意识清零,活着跟之前一样,只是心绪难平。我的人生仿佛变成一部电视机,遥控器被未知的命运握在手中,频繁地摁下开关键,画面时有时无,反复闪现,不连续但是连贯。很快,连贯也成为一种奢侈,我开始处于不确定的叠加态。事物的变化尚有规律可循,事件的影响不可捉摸,一个原本单纯的念头变得摇摆不定,就像同一条路出现两个截然相反的目的地。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存在,或者说,我同时位于存在与消散两种状态。我开始希望自己精神出了问题,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也是最经济的选择,否则,我就必须承认宇宙开启癫狂模式。我并不具备混乱一切的能量。我只是一个平凡的、谈不到对象的女人。我只是一个女儿。我曾经最恨爸爸的关心,我明明已经是个大人,知道自己要什么、要做什么,他总是不厌其烦地提纲挈领,想要我写出一篇四平八稳的人生。这是我跟爸爸之间最大的矛盾,所有争端的起源、不可跨越的天堑。哎,我之前多想逃避,现在就多想回归。世界的变化反复无常,我想要紧紧攥住的未来,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我的视角拉得很广很远,像是一位孤独的观察者,注视着宇宙的喜怒哀乐,既身在其中,又置身事外。

“婧婧,没事啊,爸爸在这里!”爸爸握住我的手,温暖又踏实。可我明显感觉到手上的力量在丝丝抽去,越来越单薄,我必须用力拉扯,才不会让他的手从我手中脱落。爸爸晕倒了。我听见妈妈大声呼喊他的名字,又叫医生护士。他们涌进来,问清状况之后把爸爸抬到推床上运走,好像他喝多了。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但我明显好转,视角变得清晰而稳定,想法重新勾连有序,如同从沉重的宿醉中苏醒。

我再也没有发病,爸爸却面临一场生命的大考。节点衔接地太紧密,以至于我认为是他把寄生在我身上的病魔转移到自己体内,这是一个父亲毫不犹豫的牺牲。


***


病症:主动脉夹层

概述:指主动脉腔内的血液从主动脉内膜撕裂处进入主动脉中膜,使中膜分离,沿主动脉长轴方向扩展形成主动脉壁的真假两腔分离状态。(很拗口,但是我一字不差地记下来,我很擅长应付考试,这对我来说小菜一碟,比这更加晦涩冗长的概念我都可以轻松复述。)    

临床症状:突发胸背部撕裂样疼痛伴高血压。  

危害:主动脉夹层不仅会造成循坏系统障碍,还会影响肝肾功能及其他脏器,严重可危及生命。(就我有限的就诊经验,医生总喜欢走两个极端:要么夸大其词,让你觉得危在旦夕;要么含糊其辞,不肯轻易量刑和赦免,常说事情不大,但还是需要注意。我以为“严重可危及性命”属于夸大其词,以便引起患者重视,很快就会发现,这其实已经非常保守。)  

并发症:心包积血、主动脉瓣关闭不全、胸腔积血等。  

检查:体格检查、血常规和生化检查、肝功能检查、肾功能检查、心电图、X线检查、超声心动图、CT血管造影、磁共振血管造影、主动脉数字减影血管造影、血管腔内超声等。 (差不多涵盖目前所有检查手段,各种各样的设备轮番上阵。) 

治疗原则:外科手术及介入治疗是最重要的治疗手段。 

重要提醒:病情危重,应早期诊治。

以上内容,我在从纽约到北京的飞机上背得滚瓜烂熟,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楔进我的身体。重要提醒四个字就像四把刀子,依次插在我的心脏,让我每次呼吸都伴随撕扯的刺痛。资料上没写:很多人一发病,撑不到手术台就走了。从北京转机,坐客车,麻木地在路上颠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千万要活下去!

当我赶到医院,爸爸已经送至手术室。妈妈和爸爸几个发小在门口守候。爸爸人缘好,朋友同事都如至亲。妈妈遇事发慌,给他们打电话,本来只是想让他们拿个主意,或者收听两句无关紧要的安慰,没想到他们放下手头工作都来了,一人一句嫂子或弟妹支撑着她羸弱的身体,没有他们,妈妈早就垮掉了。当然,我是她最重要的承重。妈妈看见我,没说话,抿着嘴,眼睛红肿,但是没有泪水,我们抱在一起,久久不能分离。我让这些叔叔伯伯先回家,他们互相推搡,谁也不肯先走,后来商量,几人一组,轮流值守。

妈妈哑着嗓子跟我说:“他们单位给我打的电话,就说晕倒了,送到人民医院。医院以为是心梗,打了一针抗凝,组织会诊,发现不是心梗,是主动脉夹层,马上转到省医院,当晚要做手术,可是之前打了抗凝,一直出血,担心手术做完可能会止不住血。省医院一直向血库调血小板,确定第二天下午四点血小板才能就位。今天早上,八点半推进手术室开始麻药,晚上十点手术才结束。”停了片刻,喘口气,又说:“其实手术下午两点就做完,一直在止血。晚上十点,主刀医生才觉得稳定了,转入ICU。”

“我能看看爸爸吗?”

“现在还不行,先让他好好休息。”

“您也休息吧。”

“我不敢阖眼啊。”妈妈紧紧攥住我的手,“我怕睡着了,就再也见不到他。如果他走的时候,我正在做梦,我这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

“可是——”

“没有可是。我和爸爸都很爱你,但是囡囡你不要吃醋,妈妈最爱的还是爸爸。我相信,他也一样。等你恋爱了,结婚了,一起生活几十年才能明白。有的日子,两个人越过越远,远到睡在一张床上,也要背靠着背;有的日子,两个人越过越近,近到送别的列车已经出站,也要脸对着脸。我希望你以后能找到那个脸对着脸的人。我相信,他也一样。如果他就这样没了(开始哽咽),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件事。”

“妈妈。别说了。”我止不住想哭。我早就应该哭,从听到这则消息到现在,我始终处于一种半麻木的状态,行尸走肉,失去了独立的思想,只剩下一种原生的欲念牵线着四肢百骸。“爸爸一定会没事的。我们一家人,还在一起。”

“好,不说了。”

妈妈想要摸净眼泪,却越擦越多,我用衣袖帮她拂拭。妈妈说我小时候很爱哭,睡觉之前哭,睡醒之后还哭,跌倒了哭,吃不到糖哭,每次都惊天动地,全心全意。现在反而怎么也哭不出来。我想起海子的诗,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悲痛时握不住一滴眼泪,当时读到不解其意,只是觉得美,便记下来了,摘抄在笔记本的扉页,装一把文青。现在突然感同身受,悲痛的表现形式多种多样,妈妈的哭泣是其中一种,我的茫然则是另外一种。我为自己干枯的双眼找到一个台阶,可心里并没有因此好受一点,反而愈发沉重和愧疚。我晓得,爸爸突发的急症与我无关,可我总摆脱不了肇事者的角色,好像如果我当初不去美国,他就健康无虞,身体结结实实、硬硬朗朗的,我永远不会晓得什么是主动脉夹层。没办法——这三个字总是很方便的盾牌,就跟没时间一样管用——这是我一直的梦想,去四大(会计公司)任职,成为一名华尔街之狼。为此,大学期间我就考过CMA和雅思,毕业不久便只身赴美。爸爸妈妈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他们;他们为了我的梦想做出很多牺牲,我在牺牲了他们。

爸爸的发小在医院旁边的酒店包了两间客房,妈妈说什么也不肯过去,她不愿离开爸爸一步,要用生命为生命加持。我们只好跟院方协商,租用一个闲置的铺位。妈妈看上去比那些大病之人更加虚弱。妈妈让我也躺在床上。我们两个人共用一张单人病床仍然富裕。我小时候挺胖的,给现在的朋友看中学毕业照,没有一个能顺利对号入座,往往猜上三次四次不对,就会怀疑我根本不在画中,当我指出那个圆滚滚的脑袋,他们还要叫嚣着我作弊;上了大学,开始在意身材,运动、节食,拼命减肥。爸爸通过我的微信步数发现端倪,就算天天都上体育课,也不可能日均两万步。他晓得我体育课选修的是乒乓球,而不是长跑。问询之下,我吐露真情。爸爸立刻打来电话,让我好好吃饭,顺其自然。这些世人皆知的空口号当然不能打消我减肥的决心,不过他还举了一个实例,他给我发来一张照片,黑白照,年代感十足,一男一女站在石栏杆旁边,背景是拥挤的人群,以及写有“隆兴寺”的牌匾,女人大波浪头,脖子系着天蓝色丝巾,男人穿喇叭裤,皮夹克。爸爸说,那是他跟妈妈。照片里妈妈胖得近乎臃肿,而她现在身材苗条,甚至可以说削瘦。我顿时理解了爸爸的意思:妈妈当时很胖,结婚之后就瘦下来,没有进行任何有计划的减肥,正常吃喝,不常运动,我遗传了妈妈的基因,假以时日,我一定也会被岁月塑形。爸爸说,才不是,我的意思是,结了婚就能瘦身。我当时哭笑不得,现在想起来,哭到不行。眼泪一颗逗出一颗,文思泉涌,倚马可待。我担心妈妈听见,使劲憋住哭声,只让泪水默默流下。原来我的眼泪并没有干涸,只是之前没有找到一个丰沛的契机。这契机埋伏在不经意的角落,一靠近,就中招。

“睡着了吗?”

“没。”

“睡吧。”

“好。”

“睡着了吗?”

“没。”

“陪我说说话吧。”

“好。”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最害怕吗?”妈妈轻声说,“是风险告知书的签字。颤颤巍巍写下我的名字,好像出卖了他的性命。医生说手术风险很高,术中有段时间,心脏不会跳动,需要用机器维持体内血液循环,缝合之后再做心脏复跳。签完字,我整个人就麻痹了,已经不晓得害怕和慌张,反而有些清醒,还能想事情,你说奇怪吗?我一会想,赶紧做完出来吧,明天早上我还要跳操,我最近刚当上领队,亟需通过大量的出勤巩固地位。我不敢奢求痊愈,只要人还在,哪怕半身不遂,哪怕植物人了,留一口气就行;一会想,万一手术失败,我该怎么办,这个家该怎么办,怎么跟你爷爷奶奶讲,白发人送黑发人呐。我从来没有当过家,遇事都是你爸拿主意,我是真的心慌。还有,你该怎么办。”

“妈妈,我已经34岁。”

“哦,你都34岁了,我跟你爸爸总觉得你才三四岁,你说奇怪吗?也许你以后有了小孩能能明白这种心情。答应妈妈一件事,如果爸爸醒了,他要问你,婧婧啊,找到男朋友了吗?你就说找到了。他非要看,你就带一个美国朋友糊弄,反正他听不懂英文。这是他活着,最记挂的事情。”又说:“或许是记挂这个事情,才能活着。”我答应了妈妈,心里暗暗发誓,这不是简单的答应,更不是欺骗,我会找到值得依靠的人生伴侣。这将是我最大的孝顺。

那天晚上我好像睡着了,又好像醒着,若是睡着了,梦到的也是现实,我跟妈妈并排躺在病床,有监护器嘀嗒的声音,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软底的护士鞋轻轻踩过,发出沉闷而规律的敲击。爸爸醒来之后,妈妈让我进行第一次探视,净手、戴帽子、穿隔离服,全副武装。ICU每天只对外开放十分钟,我准备了那么多话,十分钟肯定不够,可是看见爸爸,我却只想哭,只是哭,一个字也拽不出来。爸爸心疼地摸摸我的头发,“是不是他又欺负你了?”

“谁?”

“还有谁?建辉,你丈夫呗。”

“啊?”

“不是他?难道是公公婆婆对你不好?”

“爸爸?”我以为他在开玩笑,但他的神情颇为自然,不露一点痕迹。不可能开玩笑,他刚刚经历一场惊心动魄的手术,身心都有待归位。我不想直接指出来,担心对他造成打击或者影响,尽量不动声色地配合。

“你妈妈刚嫁到我们家,跟你奶奶也总是闹矛盾,说不出来谁对谁错,多是观念碰撞。一家人过日子,谁也不是成心挤兑谁,更不存在敌我、阶级矛盾,有什么事嘴上说说就算了,别往心里去。再者,你们又不住在一个城市,你们在北京,他们在成都,一年也见不了几次是不是?逢年过节聚一聚,心里再难受脸上也要好看一点,别让人觉得我们家没规矩。但是涉及原则问题,必须强硬,吵架拌嘴都可以,千万不能砸东西,更不能动手。”

“嗯。”

“还有,他要是对你不好,或者外面有人,爸爸绝对饶不了他。”

“没有,他对我很好,体贴温柔。”

“这还差不多。有些事跟爸爸不好开口就对妈妈讲,我们永远是你的后盾。”爸爸说完睡着了。他身体还很虚弱,医生说虽然目前稳定,但并没有彻底脱离危险。我讨厌他这些严谨的连词,却无能为力。我此刻所能做的只有疯狂祈祷,希望上天垂怜,别用生死分开我们。搞笑的是,我并没有一个明确而长久的信仰,以至于我央求的神袛只能是上天或者上苍这样模糊的指义。我认为这样会削弱感召力,可没办法,临时抱的佛脚,不会让人立即脱离苦海。

妈妈问我,爸爸跟我说了什么?我依言告诉,妈妈若有所思。我们一起咨询医生,外科手术会不会影响病人精神?医生讲,这并不是爸爸糊涂,而是刚刚从这部大手术中恢复,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或者把梦境当成现实。这种情况并不罕见,甚至可以说是康复必经之路。但爸爸的症状似乎有些不同,他不是简单的精神错乱,相反,他的意识非常清晰,分门别类,井井有序,他为我编织了一套完整的人生,连我未来丈夫的名字都拟好,不仅仅是粗糙的脉络,许多细致入微的情节和转折也都埋好伏笔,只等我走到那一天,自动触发。我多少有些哭笑不得,消受不了这样关怀备至的爱,也不忍心驳回爸爸的心意。我只能假意配合,像临时被抓来替补,出演一场蹩脚的话剧——说起来,我还挺喜欢话剧,相对电影,我更钟情这种直面的交流,演员的情绪扑面而来;但我喜欢坐在观众席上欣赏,并不具备表演的天分和能力。只是我懒得出门,下班之后就寄生在沙发上,常常看电影打发无聊。

“爸爸,我又来看你了,感觉好些吗?”

“我好好的呀,昨天晚上你妈妈烧的鸡翅,我吃了十几根,就是酒喝得有点凶,有点咳嗽,不大碍事。多少年的老毛病了,死不了。”

“少喝点酒。”

“我发愁啊。”

“有什么不愉快的?”

“还不是为你。”爸爸停顿一下,好像让我检讨,看我没有主动交代,继续批评,“你说你好不容易结了婚,小日子幸福美满得过,人家李林又老实本分,不在外面胡搞,你闲着没事离哪门子婚?到底有多大矛盾非得拆开不能解决?”我目瞪口呆望着他。“我知道,你又要搬出来价值观世界观那一套形而上。形而上爸爸懂的,别以为我读书少,就拿这些名词搪塞。我也不给你甩大道理,你都三十好几的人了,什么道理不明白,我就跟你讲一句话。”我做好耳提面命的觉悟,他却说,“实在过不下去,就回家。”

爸爸一共住了十几天ICU,妈妈让出三分之二的探视机会给我,每次见到爸爸,他都能自然流畅地为我开启一段陌生的征程,好像我不再是独生女,他有无数个女儿,无数个女儿经历着各自迥异的人生,他对每一个女儿都了如指掌,都为她们殚精竭虑,费尽思量。我的角色仿佛随机生成,但无数个我是被他包含的真子集,不管我怎么变化,他都能准确无误地进入与之相对应的角色。

有的我,刚刚步入恋爱,他一边旁敲侧击打探男方消息,一边不动声色把我推入婚姻;有的我,小孩已经脱手,可以自己跑到楼下跟小朋友厮混一下午;有的我,“你怀孕了,好好在家养着,别老往医院跑!都是病人,容易传染。”有的我,“趁年轻,再要一个。你妈妈退休了,让她帮忙带,闲着她也是跑出去跳操。”有的我,罹患精神疾病;有的我,成为物理学家。我不敢想象,高中文理分班我就坚决选择文科,物理会考只得了C。我妈妈是五星酒店的财务总监,学习会计就是她跟爸爸的授意,就算我没有混出来,也可以凭借妈妈的关系找到一份光鲜而对口的工作。如果他们没有安排我的人生,全凭我自己选择,或者我壮起胆子“忤逆”,追求自己的心头爱,我可能会成为一名香水代购,我真的很喜欢香水。无论如何,我无法接受自己是一名物理学家的设定,而且还是研究艰涩的量子力学。什么是量子力学?我只听说过薛定谔的猫和量子速读。

妈妈跟我说,别犟着爸爸的想法,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反正等他痊愈就会忘记,就当是孝顺。我点头称是。就当是一场梦,梦里灿盛着五颜六色的人生,醒来就坐为现实一种。有没有这种可能,正是因为他想要躲避现实中的我(一个违背了他的意愿的我),才会萌生那么多形形色色的人设,那么详实,那么贴切,好像蓄谋已久。

“婧婧,你瘦了。”

“我在减肥。”

“瞎说。”爸爸指出来,“我知道你在准备CMA考试,压力很大吧,上了年纪,记忆力和理解力都大不如从前。做人要学会服老。你看我,我就是不服老,快退休的人了,还想着拼命工作,最后倒在工作岗位上。想起来真后怕,我一走了之倒没什么,关键是还没看见你成家。”

“爸爸,我有男朋友了。”

“好啊,好啊。怎么没有一起带过来?”

“他,忙。”

“忙好,忙说明有价值,有人需要。一个人想忙却忙不起来,才是真正的悲哀。哎,你看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你们正是人生最充实的阶段。爸爸不行了,是时候退出历史舞台,轮到你们上场。”他说完笑了,笑得情不自禁,像是小孩收到心仪已久的生日礼物,光线照在他脸上,拓出明暗的色块,亮处和阴影都堆着溢出来的幸福。他在为我高兴,我却笑不出来。这就是所谓的、善意的谎言吗?我没告诉他,大学期间我就考下CMA,之后出国深造,顺利进入四大会计公司之一的德勤,并留在美国。从此,我仅仅回国两次,回过两次家;说忙是真忙,没完没了的培训、会议和指标,一年有一半时间在空中飞来飞去,有时候夜里三点才能躺下,躺下也要枕戈待旦;说闲也能倒腾出时间,带薪年假至少半个月,可我总是想着今年好好放松,明年再去探望,好像回家已经变成一种沉重和必要的负担。我也不想这样,可这是内心真实的声音,我骗不过自己。尤其是想到爸爸又要为我的单身唉声叹气,就更不愿归来,给他添堵,给我找不自在,图什么呢?时间长了,就形成今天这种拉扯而平衡的格局。如果不是爸爸身体突然告急,我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

这几天,我扮演了许多个我。一开始,我们以为爸爸只是精神恍惚,逐渐发现他每次为我谱写人生“新篇章”时,神情自然,眼神坚定,假使一个不知情的外人在场,一定会原封不动地接受关于我的描述。我跟妈妈都觉得奇怪,再次跟医生确认,他也不像之前那么笃定,开始闪烁和摇摆,同时也有些难以言表的兴奋,一方面表现出对这种症状的陌生,另一方面也有些欣欣然,对于医生来说,发现一种全新的病情不啻于作家写出一部旷世奇文。可惜他是外科医生,对付的是肌理和心脉,对于精神方面并无见地。他帮我们咨询了几位专长此症的大夫,得到最可能的解是人格分裂。我看过相关的电影,比如《致命ID》,比如《一级恐惧》,比如《搏击俱乐部》。我知道这三部片子都是因为爱德华·诺顿,我因为脸盲(尤其对欧洲脸),错把约翰·库萨克当成了诺顿。这是非常合理且到位的解释,我们想着等他从手术中康复,就带爸爸做一个全面的脑部检查。

我们以为一切都在向好,老天听取我的心声,回馈了我的祷告,猝不及防的一个夜里,爸爸再次发病,情况急转直下,医生鏖战通宵,我跟妈妈在手术室外互相鼓励、安慰,一宿没有合眼。我们蓬头垢面,眼圈乌青,像是被谁重重捶了两拳——我想起一个不太恰当的文学桥段,不恰当,却贴切,王小波在《黄金时代》里写,“生活就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失”;我举这样一个例子还想佐证,我曾钟情文学,对于物理谈不上深恶痛绝,也是敬而远之,所以爸爸说我成为一名作家也是有可能。事实是,我只能是我,我是我,不是任何一个他粘贴的标签。在他意识中无数条支流里面,我不是最让他满意的河道,可非常抱歉,我没有活成您想要的样子。

爸爸的发小们像闻到食物味道的蚂蚁,聚集在手术室门口,把我和妈妈层层包裹,仿佛这样就能阻击悲伤的冲锋。

没事的,一定没事的。

大哥人这么好,我们认识这么久,从来没见他做过什么不仁义的事情,这样的人要是被老天爷收了,那就没有天理了。

就是,吉人自有天相。

上次手术更危险,不是都成功了吗?这次肯定也没问题。

你们娘俩睡会吧,我们弟兄几个在这盯着,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传达。

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晓得他们都是为了我和妈妈好,每一句都是发自肺腑的、实打实的安抚,可我现在听不进去,我甚至想让他们闭嘴。

天亮了。他走了。

饶是上天垂青,让我见到他最后一面。妈妈再也控制不住,扑到他身上,嚎啕大哭,响彻云霄,我尽量跟自己说,镇定,勇敢,坚持,不要慌,你要接替爸爸的班,撑起这个家庭。那一瞬间,脑袋完全空白,以上的认识都在几分钟之后才缓慢形成。当我望着爸爸的尸体,他躺在病床上,身体每一处线条都失去起伏,像是一尊泥塑,我一时难以接受这个现实,以为他只是睡着了,下一刻就能醒来。我完全没有做好准备,上天开了一个过分的玩笑,点燃希望的蜡烛,然后兜头一盆冷水浇下。我所有的祈祷都被他置若罔闻。不是说,吉人天相吗,天理何在?

医生疲惫不堪,还要想方设法稳定家属的情绪,“你爸爸弥留之际非常安详,一直说他想静静。说实话,我见过不少挣扎在生死边缘的重症患者,没有一个像他这么豁然。”

我听完就崩了,悲伤以这种轻盈的方式展开反而更加轰轰烈烈,我一点抵抗的力气和意愿都拿不出来,任由眼泪搜刮;我成为一根白蜡,悲伤是火芯,融化了我。


***


我的名字叫婧,今年33岁。

如果让我排列四大发明的顺序,我会把香水放在首位。好吧,四大发明没有香水,这才是最大的不公和遗憾。我非常喜欢香水,与生俱来,像父母对孩子的爱,没有前因,也不需要后果。有人喜欢足球,有人钟情音乐,有人迷恋文学,按照常识,最好把爱好归还爱好,不要晋升为吃饭的工具,哪怕是副业,否则就会毁灭之,如同把最爱的歌曲设置成闹钟铃声,当你挣扎着起床之际,再无任何美妙和动听可言。我偏不信这个邪,大学毕业,成为一名香水代购。大部分时间,我都在天上飞来飞去。许多人对香水代购都有一个误区,甚至觉得不务正业,以为我们不过是赚个差价,跑腿的活,没什么技术含量,其实不然,这里面也有学问。任何一个行业,想要成为翘楚都需要深入研究。首先你要了解各个知名香水品牌,以及各自旗下的衍生品类,还要懂得计算关税,这恰好用到我的专业。我大学学会计(许多人对会计也有误区),我妈妈是一家五星酒店的财务总监,专业是她为我甄选。爸爸也觉得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稳定最重要,结婚生子,按部就班。我让他们失望了,妈妈倒是没有过多干预和怨言,爸爸几乎跟我决裂。加上我一直没有谈恋爱的迹象,他就认为我故意为之。这实在无辜,感情的事,我也没办法。我一开始觉得两句话就能沟通清楚的事情,想着何时跟爸爸来一场推心置腹的座谈,却延宕了十年。十年,再大的矛盾也会解开;十年,再小的裂缝也成天堑。

有一次春节,还是元宵节,记不太清了,我刚从法国回来,给爸爸带了一瓶男士香氛,我想着跟他说两句好话,彼此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本来就没什么事,没有针锋相对,也没有背道而驰,我只是顺其自然地展开我的人生。我多少有些宿命论,觉得每个人的一生从降临到飞升都已经绘制好图案,只是有待徐徐公布。说不定我明天就会在飞机上遇见一位志同道合的帅哥,相谈甚欢,下了飞机直接去民政局登记,结为伉俪。如果我的画卷上有这一笔,我就会坚定不移地践行,如果没有,我只能等待;至于等待的结果如何,只能交给命运裁夺。我本来是讨好和求饶,是主动的让步,爸爸却不领情。他用厌恶的眼神拒绝了我的礼物,并且对香水(尤其是男士香水)进行了一番丧心病狂地羞辱,譬如妖里妖气、像什么样子、简直不像话、二椅子(北方人通行的一种称谓,形容不男不女,词义非常恶劣)。我反击了;他可以侮辱我的人格,不能诋毁我的职业。妈妈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我很委屈,本来就摆出低姿态,却被如此对待。我一气之下离开,团圆饭都没吃。餐桌上有我最爱的干炸蘑菇,我却无福消受。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什么?!

从那天起,我跟爸爸进入长达数年的冷战,偶尔回家,也是跟妈妈说两句体己话。她有时也会来我这里住几天,把我像单身宿舍一样的住处搞出一些烟火气息。妈妈总说,爸爸脾气就是那样,明知一件事不对,犟劲上来,任谁都劝不住,事后又捶胸顿足,好像受到胁迫。她举了一个非常形象的例子。爸爸每次去菜市场,都会买回来一大堆土豆或者香菜,只要他出手,就是豪气干云,恨不得把所有菜品包圆。妈妈为此跟他怄气,他还理直气壮,买得多,便宜嘛。根本吃不过来,最后扔掉的比吃掉的更多,算下来并不省钱。爸爸再去买菜,妈妈就叮嘱他千万控制住自己,爸爸嘴上答应得很漂亮,回来又是大型打脸现场。妈妈说,他在买菜时心里晓得不能超纲,可忍不住,好像故意赌气。气谁呢?只能气我妈,气他自己。这是每天都在上演的“悲剧”,还有一次,爸爸被我妗妗(舅妈)忽悠,购买了两万块钱黑茶,说是投资、保值,为此妈妈跟他大吵一架。他老早之前就被这个圈套看中,他总说,傻子才买,结果他奋不顾身成为傻子。另外一次,他打散酒,别人都是用2L装的矿泉水瓶,他倒好,用力两个桶装水桶,最后因为密封问题,半年之内喝了一桶,另外一桶蒸发得所剩无几,弄得满屋子都是酒味。妈妈实在闻不惯,就跑到我那里住了一段时间。她跟我唠叨这些事,末了总结,爸爸不是不晓得,而是控制不住,就像是家暴,施暴者晓得打人不对,一巴掌下去也许就是婚姻的四分五裂,可还是忍不住出手。

“你们俩,这点很像。”妈妈说,“或许你还没有意识到,或许你不承认,但在我看来,简直一模一样。”

我跟爸爸的战争在上个月结束。

我们没有达成和解,他突发疾病去世。我只记得那种病跟主动脉有关,医生说,像爸爸这种情况并不罕见,很多人撑不到手术台就走了。当时,我在大西洋一万米的上空。我迷迷糊糊打着盹,突然惊醒,仿佛有人推了一把。左右旅客都在熟睡,没有任何可疑人员。下飞机之后,我打开手机,收到妈妈的语音:回来吧,你爸走了。

我不愿意过分渲染悲伤,好像谁还没有体验过失去至亲的撕扯。我很平静,没有大哭大闹,只是忍不住掉眼泪,脸上两条小溪。我总觉得他还在,耳朵时刻准备聆听他的教诲,唠叨我吧,没关系,我这次绝不还嘴,让你说个痛快;我总觉得他还在,开着车载我和妈妈去超市,我坐在推车里,抱着一堆零食;我总觉得他还在,直到他的名字被刻在石碑上,一笔一画,悲伤得遒劲有力、横平竖直。

“爸爸。”我站在碑前,“我没有买花,给您喷点香水吧。这是茵莱茶桂,我最喜欢的香水。还记得那年你带我和妈妈逛商场,我无意间闻见这个桂花香,立刻爱上她的味道,就像一见钟情,但当时没钱也没问,后来再去寻的时候已经断货。我就一直在网上找那瓶香水,最后在一个代购那里发现,就好喜欢好喜欢。

“每个人都有一瓶适合自己的香水,她可以放大你的人格魅力。我晓得,你不会喜欢听这种话,可这是我人生的座右铭。这就是我准备一生从事的领域,再没有比香水更让我着迷的东西。我还记得,我人生之中第一瓶香水正是您在我十六岁那年送给我的生日礼物。那是一瓶迪奥的甜心小姐,粉色瓶,很秀气,我现在还保留着。好几次我都想丢掉,出于赌气,可最后都会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经过时间和清水反复洗涤,早已让这个玻璃小瓶包裹不住一丝香味。

“我不晓得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我们曾经亲密无间,后来怎么找不到一句话打破沉默。我刚上大学那会,您天天监督我的微信步数,催促我上课,夜里还要查岗。每次回家,您都会带我跟妈妈去吃大餐。您喜欢喝酒(我今天应该给您带一瓶白酒,而不是香水,或许您更称心),妈妈管得很严,担心您的身体。您总说没事,身体好着呢。谁想到这样好的身体,禁不起一点检验。

“我不跟您抱怨了,我道个歉吧。对不起爸爸,我没有出落成您所期望的样子。”

“他根本就没有责怪你啊!”我耳朵里响起一个声音。

我不迷信,也不相信童话,但还是吓了一跳。我环顾四周,看着重重叠叠的墓碑,感到一丝阴冷。很难说清我的第一反应,是渴望显灵,还是害怕闹鬼。有一点可以肯定,我希望是他,补上我没能见他最后一面的遗憾,所以我没有落荒而逃。“谁?”

“我知道你难以接受,我是你,另一个你。”声音继续说道,“随着量子涨落,存在无数平行宇宙,我来自另外一个宇宙。在本宇宙,我是一名物理学家,研究量子纠缠和虫洞形成。”

“怎么可能?”这是恶作剧吧?我开始动摇。

“不是可能,是肯定。”

“你在哪里?”我左右查看,一无所获。

“我只是一束光子。”声音解释道,“任意两个平行宇宙通过虫洞相连,我传送了一束光子。之前,我尝试过进入你——另一个我们——的视角,当单个光束从两只眼睛发散出去,就会形成干涉。整个宇宙的干涉,不仅仅是视线,还包括事件。就像这样——”

图像仿佛直接在我的视神经形成,而墓碑之上出现了明暗相间的条纹。

弥留之际

我完全搞不懂这一切背后的科学原理,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一种魔幻或者法术,不需要任何公式的支持,就能由此可得。我呆呆立在原地,多希望那些约束着世界的法则统统失效,只需要念几句咒语和口诀,爸爸就能死而复生。

“不管你是谁,请你继续。”

“所以我这次只是发出光束。你一定知道,声音是由物体振动产生,以声波的形式传播,每个宇宙都有其独立性和独特性,但这些基本物理法则通用。声波振动内耳的听小骨,转化为微小的电子脑波,就是我们觉察到的声音。而光本身具有波粒二象性。”

我完全跟不上她的节奏,我只是一个香水代购,对于爸爸的愧疚和思念,让我决定听下去,“在你的宇宙,爸爸还在吗?”

“我去过许多宇宙,见过许多自己,大部分的我们生活轨迹相差无几,你和我算是比较另类的存在,从事的工作与会计彻底绝缘。”声音没有直接回复,而是抛出一段序曲,之后给出答案,“另外一个共同之处,我们的父亲都没有战胜疾病,主动脉夹层,在任何宇宙都非常难缠。看来,我的旅行还要继续。父亲在手术台上经历过生死的拉锯,在某种程度上处于短暂的既生又死,就像薛定谔的猫,演变成一种量子态,可以在任意宇宙之间穿梭,看见了不同宇宙的我们。这涉及一堆晦涩的科学原理,如果我都讲出来只会让你更糊涂。简言之,量子态的爸爸可以坍缩到任意宇宙,与该宇宙的本体耦合。他一直都希望我能结婚,可我迷恋量子力学,并视之为情人与归宿,我不想在其他地方浪费时间,甚至一度疏离了父母。他本可以坍缩到一个更好的宇宙,一个他顺利康复的宇宙(一定存在某一个宇宙,他无疾而终),一个‘我们’按照他所期望的样子生活的宇宙,一个任何事情都顺心如意的宇宙。但是没有,他每次都坍缩到本宇宙,接受死亡的事实,只是为了不影响我们的人生轨迹。每一个宇宙的父亲,都做出同样的选择。这是多么巨大的巧合,巧合到只能用命中注定来形容。”

我听完怔住。

我想我大概明白了她表达的意思,略去那些繁琐沉重的原理不谈,我能感受到她的中心思想。首先,我要接受关于平行宇宙的设定,这个概念我倒是听过许多次,并不新鲜,许多科幻电影都玩过这个梗,远到李连杰的《宇宙追击令》,近到漫威的《复仇者联盟4》;诚然,我在这方面是个不折不扣的小白,但我喜欢电影,我想其他宇宙的我也有这个爱好吧,科幻电影虽然不是我的最爱(我最爱看悬疑片),林林总总也看过不少热门或者经典之作。其次,我试着回忆关于那只猫的实验。我有印象。不透明的盒子里有一只猫,以及少量放射性物质,有一半的概率放射性物质将会衰变并释放毒气,外部观测者只有打开盒子才能确定。在量子世界,整个系统一直保持不确定性的波态,生死叠加,既死又活。爸爸因为病重,在某一时刻徘徊在生与死的边缘,这使得他获得某种量子特质……

“你,明白吗?”声音进一步解释,“不同宇宙的我们拥有不同人生,有的相差无几,有的天壤之别。大部分宇宙的我们都让他操碎了心,可总有一个宇宙的婧接近完美。他完全可以坍缩到那个宇宙,享受与女儿的天伦之乐,但他还是记挂着本宇宙的我们。”

“只是他没想到,一旦坍缩到本宇宙,厄运难逃。”按照另一个我的说法,爸爸有(大把的)机会穿梭到一个让他各方面都称心如意的宇宙,在那个宇宙,我们之间没有龃龉,我是他可爱的女儿,他是我尊敬的爸爸,我完完全全按照他所设计的蓝图出落,人生每一步都走在他安排的方向,可是他每一次都回到与我共处的宇宙,面对这个跟他陷入漫长拉锯战的、不争气的、不听话的我。在他心目中,没有任何人能够代替女儿,包括其他女儿。心酸的是,回归本宇宙,等待他的除了我这个女儿,还有虎视眈眈的死亡。

“或许他想到了。”声音说。

我当时没有特别在意,这其实是一个悖论,追究下去,就能揭开谜题,我陷入一种深度的自我表达,被自己的思考牵着鼻子,“如果我也遭遇一次弥留之际,是否也能跟爸爸一样成为量子态,穿梭任意宇宙?”

“理论上成立。”

“那一定有一个宇宙,爸爸健康地活着。”

“没错,这正是我不断穿梭的原因。看来,我们心有灵犀。”是啊,心有灵犀,本质上,我们就是同一个人。“首先提醒你一句,千万别做傻事!并不是所有濒死之人都能成为量子态,宇宙自有一种保护机制,这是平行宇宙的‘诺维科夫自洽性原则’。爸爸的情况只是机缘巧合。其次,根据我目前掌握的信息,即使你成功变幻为量子态,并且顺利来到父亲尚在的宇宙,坍缩之后,你的意识将会覆盖那个宇宙的自己,取而代之。也许那个你已经结婚,你要如何爱上一个陌生人?也许那个你已经生子,你要如何表现出母爱?如此会毁了两个人的人生。最好的办法就是我们留在各自宇宙,父亲也没有去世。这正是我(们)的心愿,我要所有宇宙的父亲复活!”


***


我的名字叫婧,是一个物理学家。

许多人对于物理学家的认识非常狭隘,好像只有那些老态龙钟和满嘴络腮胡的西方老人才能胜任该头衔。也有人说,一个女孩子家,搞点什么不好,非要铁了心鼓捣量子力学。好吧,有人其实就是我的父母。我妈妈是一家五星级酒店的财务总监,她精心安排了我的职业和未来,想让我大学读会计,将来接她的班,即使我天分有限,她也可以利用多年经营的关系,随随便便给我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这很好,我知道,可这不是我,不是我渴望的人生。妈妈很快便放弃了我,由我去折腾,反倒是爸爸,一直耿耿于怀。他不愿我埋在实验室中,催促我结婚生子,过一种正常女人应该拥有的生活(好像我不正常似的)。我们为此发生剧烈的争执,一度濒临决裂。每次见面我都想和解,然后不欢而散。归根结底,我们都自认为没错,以为大度地摆出了低姿态,对方就必须买单,三两句话就消解了耐心,开始新一轮轰炸,让原本存在的沟壑更加深刻。这才是最难弥合的伤口,谁都没有错。他不理解,我为什么不能像一个普通的女孩那样,找一份工作,嫁一个男人,生一个孩子,这很难吗?他总是这么说。很难吗?我也不想解释,但我很难对其他事情感兴趣。宇宙那么迷人,琳琅满目的星球,出神入化的量子涨落,让我应接不暇,放在亿万光年的尺度,任何人与人之间的情感都显得单薄而脆弱,禁不起时间推敲。宇宙存在了将近140亿年,一个人连140岁都活不到,每每想起这些数据,我就既怅然又释然。

提到量子纠缠,几乎全是老生常谈,就像一顿隔夜饭,一个凉透的热搜,任何不入流的科幻作者都能逮住这个题材写出一篇蹩脚的小说。量子力学最广为人知的就是它不为人知的奇异性:两颗相互纠缠的粒子不管相距多远,也能在瞬间感知对方的变化,并且做出对应的调整;还有,那只折磨人的死猫,准确说,既死又活的猫。一直以来,科学家都认为纠缠物体之间没有物理联系(一旦从量子态坍缩为经典态,物体之间的纠缠也将落幕),但它们必定通过某种方式连接在一起!某种,哪种?我的研究课题就是揭秘这种超乎寻常的连接方式。为此,我们需要引用另外一个概念,量子引力理论,这是一种将量子纠缠和虫洞放在一起研究的量子力学和时空统一理论。该理论可以从原子和亚原子领域的相互作用定律中导出宏观宇宙的物理规律。简言之,这是一条界线,量子世界和经典世界的楚河汉界。

这看起来是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概念,一个是玄之又玄的量子,极致的微观,一个是星汉灿烂的天文,遥远而宏大,事实上殊途同归。虫洞是广义相对论预言的一座理论上存在的桥,在广袤的时空中连接两个相距遥远的黑洞,如果两个黑洞相互纠缠,那么第一个黑洞内部所有微观组分将与第二个黑洞的组分关联。黑洞将形成一种经由虫洞连接两者内部的时空结构。这与量子纠缠的特性等价。

遗憾的是,这只是一个理论,无法用实验验证。我们不可能把两个黑洞放在实验室,向其中一个洞口抛出硬币,观测另一个洞口会不会吐出相同或相反的图案。首先,天然黑洞太大了,耳熟能详的银心黑洞,人马座A*,430万倍太阳质量,我可申请不下来银河系这么大的实验室;其次,一旦事物(包括光)进入黑洞的事件视界,就会被挤压进一个有着巨大曲率且无法逃逸的区域。一旦引进平行宇宙,事情就变得有趣。假设A宇宙和B宇宙中同一个黑洞(比如A宇宙的人马座A*和B宇宙中的人马座A*)由虫洞连接,就可以在两个宇宙之间互通有无。问题又回来了,即使量子纠缠创造了虫洞,两个平行宇宙的同一黑洞可以通过虫洞相连,比如通过A宇宙的人马座A*进入B宇宙的人马座A*(如此一来,就可以在不同宇宙穿行),鉴于黑洞的特性,也没有任何物质可以平安无事地在这个通道来回。这只是一个假设,或者思想实验,就像电车难题和忒修斯之船;只要花上一些时间和资源(以及代价),跟交通工具有关的思想实验完全可以落实,而无论如何,我们也不可能到达银心;即使有一天,科技大爆炸,人们驾乘接近光速的飞船或者蛙跳跨越亿万光年来到银心边缘,黑洞的特殊性也会让那些优秀的后辈望而却步:黑洞的几何结构分为两个区域,一个是空间被弯曲,但物体和信息仍能逃离的外部区域,一个是物质和信息进去字后再也无法逃逸的内部区域;内部和外部被一个名为“事件视界”的表面分开。根据广义相对论,视界并不存在,只是想象中的平面,例如体积,例如时间,例如爱,驾驶宇宙飞船穿越事件视界,乘客们不会有任何异样,可是一旦穿过,飞船内的所有勇士(他们值得这个称号)们都将被挤压进一个有着巨大曲率且永远无法逃离的区域。即是说,就算平行宇宙真实存在,每个宇宙都是漂浮于无穷无尽空间的一个泡泡,它们升起又破碎,但不会相切,更不会合而为一;不同宇宙之间的确有一扇门,考虑到宇宙中拥有大量未被观测到的天然黑洞,应该是许多扇门,但人类文明并不具备开门的能力。想想,还挺悲哀的,这就像一个海盗历经艰难险阻得到一箱宝藏,却无法打开箱锁;不,比这还要悲哀,海盗至少能够触摸到箱子,我们只知道存在无数个世界,却不能到达,连远远地看一眼都是奢求。

我一直在努力找到那把钥匙,打开门,走出去。

这是一个持续了两年的实验,如果算上前期策划与筹备,差不多已经二十年。我也从而立之年的初生牛犊(在这个行业,三十岁绝对算是小学生)摇身一变成为年过半百的中流砥柱。二十年间,实验就是我的全部。理论早就被提出来,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取证,就像一场凶杀案,我们锁定凶手,苦于没有证据,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逍遥法外。

关于该实验可以做一种基于弦论的特定考量,一种量子引力理论:有一个虫洞将两个黑洞内部连接。换言之,量子纠缠在两个黑洞之间创造了一种几何连接。想要验证这个理论,首先需要大量纠缠的粒子对。以我为例,假设存在两个及其以上的平行宇宙(同样没有证据,同时无法证伪),A宇宙的婧拥有每个纠缠对中的一个粒子,B宇宙的婧拥有另一个;然后,我们需要制造非常复杂的量子计算机操纵我们各自拥有的量子粒子——需要说明的是,量子计算机是一个天堑,过去二十年一直是我们不断攻克的领域。这涉及另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量子世界和经典世界的界线到底在哪里?建造一台真正意义上的量子计算机,最大的困难就在于此,必须保证该运算系统在量子层面运行,可是一旦试图建立一个达到能够满足使用需求的计算机,它所遵循的量子效应就随之消散,转而严格恪守宏观领域的经典规律。经过这么多年孜孜不倦,我们终于制造出能够操控粒子的量子系统,使之保持纠缠,用一种可控的方式把这些量子粒子进行组合,形成一对纠缠的黑洞。任何物体包括信息和光都无法穿越黑洞,但是一束处于量子叠加态的粒子不在其列。我们将其作为一个信号发射出去,就像SETI(地外文明寻找计划)把无线电波发送到外太空,看看有无过路的河外星系文明拾穗。

观察。

接下来,我要成为一个观察者。

等待。

也许一天,也许半年,也许今生今世都没有结果,谁知道另外一个黑洞能否心有灵犀。

试验期间,我关掉所有通讯装置和社交,至少系统在进入正常运行之前的两个月拒绝一切打扰,心无旁骛,哪怕世界已经末日。

我没有等到实验结果(显而易见地失败了,没有人回应我们发射的信号),等到母亲的电话,父亲在昨天晚上走了。

她问我能来一下吗?语气那么轻,那么客气,好像我拒绝也没什么关系。我应该感到悲哀,好像我已经沦为一个可有可无的来宾,一个多年未曾谋面的远方亲戚。是呵,多年未曾谋面。我本来靠着墙,有点散漫地接听这通电话,现在,我顺着墙跌坐在地上,身上没有一点力气,连哭泣都不能配套。或者,我不配拥有眼泪。多年未曾谋面,多么简单几个字,小学生也能学舌,加以点拨,还能声情并茂。能。我回说。哦。这就是一个远方亲戚的觉悟和待遇,电话挂断了,我平生一种怅然若失,向前走两步,转身,又走了几步,再转身,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身在何处,就像一只趴在玻璃窗上的没头苍蝇。我没有什么文学修养,初中考试最害怕作文,半个小时憋出六个字说得就是我本人,一点也不夸张,但凡体裁不限,我一定会写诗,一行一行艰难爬行。但我喜欢看电影,喜欢看那些制作精良的商业大片,许多色调黯淡的文艺片恕我无福消受,我也从不标榜文艺,一个五十岁的大龄女人谈到文艺总显得装嫩,我看这些电影完全就是解压,沉浸在流畅的故事中,跟随主角披荆斩棘或者颠沛流离,两个小时完全放空。在这些电影中总会出现生离死别的情节,我作为一名观众很难感同身受,总觉得生者的悲恸言过其实。现在轮到我了。回想那些桥段,我终于可以以过来人的身份指出,他们的表演差强人意,当你的至亲离世,第一反应是空,然后是溃,全线崩溃,你会沉默,也会流泪,情绪已经不是一种表达,情绪就是你本身。

节哀顺变。同事们听闻之后纷纷安慰我。

我忘了我说的什么,还是一言不发,等我意识到自己的意识,我已经坐在返程(奔丧)的车中,如同醉了一场大酒,脑中忽明忽暗,在漫长的迷离和模糊之后短暂清醒。

我坐进车里,还没发动,就感到周围的车都在光速后退,把我的相对速度对比出来。路上,我想起许多过去的小事,那时候我们俩还没彻底闹僵,跟普通父女一样,会热情寒暄,会开玩笑。每次回家,父亲都会为我准备最爱吃的干炸蘑菇,他会提前把蘑菇用温水(加少许食盐)泡净,沥干,精心调制面糊和蛋液,炸出来的蘑菇色泽金黄,香脆可口。他的诀窍是在面糊中加一点白胡椒粉,会产生一种妙不可言的微辣回口。这是我们两个的秘密,母亲几次问他,都不肯告知,好像担心母亲学会之后就会把我从他身边挖走。我本来没有那么悲伤,真挺混蛋的,我也想像都电影里那些青年演员一样撕心裂肺地哭喊,可我并没有恸哭的情绪。汽车过收费站,我的嘴角突然涌出一些微辣,我趴在方向盘上再也不能自已,任凭堵在后面的车龙此起彼伏的喇叭声。

父亲人缘好,手术室门口堵了一群发小和朋友,却没有他的女儿。我赶到医院时,他们还在。主动脉夹层,心血管崩了,就一下的事,没抢救过来。他们纷纷安慰我,不要自责,任谁都不想看到这种局面。

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撑下来的葬礼,行动中尚有意识,等一切结束,回顾时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似乎是拖了进度条,一下子就走完内容。回到久别的家中,妈妈简单烧了菜,不停催促我吃,自己不动筷。我看见餐桌上有一盘颜色金黄(口感一定酥脆)的干炸蘑菇。我举起筷子,怎么也夹不动,仿佛有千钧之重。我尝试一次又一次,发现我的右手正在剧烈地抖动,虎口有干结的血迹。我没印象受过伤,还是说,我体会不到疼。我看着母亲,叫了一声妈。母亲一头白发,脸上的皱纹重重叠叠,小臂被岁月点了不少老年斑。她怎么这么老了?印象中,她还是那个眼神凌厉的中年女性,爱美、爱说、爱生活,可是她的眼睛怎么那么浑浊,蒙着一层深深的白翳。我甚至怀疑,她是否已经失明。我们坐在餐桌两端,静静看着饭菜的热气慢慢上升、飘散。晚上,母亲招呼我陪她一起睡,她说她习惯了夜里醒来伸手摸一摸身边的人,摸到了,才能踏实地回到梦中。我问她我离开之后怎么办?她说怎么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只能紧紧抱住她。我势必要离开,我还有我的不能放下的工作,我必须冷漠又专情。是的,其实无需自责,世上所有儿女,从出生那刻起就处于不断远离父母的过程,只是距离不同。作为女儿,尤其如此。

我们静静躺着,不再说话。

床头开着一盏灯,橘黄色的光温柔,母亲闭上眼睛,嘴角轻轻抽动。

“睡着了吗?”

“没。”

“睡吧。”

“好。”

“睡着了吗?”

“没。”

“说会话吧。”

“好。”

“你爸爸手术之后犯了迷糊,在ICU醒来后一直跟我念叨。他说有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跟他兜售保险,不由分说就让他签字。他拿不定主意,你爸那人你也知道,从不懂拒绝,一个房产经纪给他打推销电话,能跟人聊一上午。他就让那个人去问我。我死活不签,卖保险的就让他劝。他说,你就签了吧。我还是不签,不管他怎么说都不松口。你爸就说,那可能是勾魂索魄的无常,签了字就会殒命。我没签字,他怎么也走了呢?”

我是一个物理学家,拥有坚实无比的唯物主义世界观,可我多想这个世界存在神明,这样我就能跟他们祈祷,祈祷爸爸回到我们身边。

“他一定很恨我吧。”

“你为什么这么想?”

“我们吵了那么多次,我总是让他伤心。最重要的,我没有按照他所期待的方向发展。我都五十多岁了,不仅没让他抱上外孙,连婚都没结,对象也没正经谈一个。”

“不不不,根本不是这样,你爸爸从没有责怪过你,他只是放不下父亲的自尊。你小时候多么崇拜多么尊敬他啊,总喜欢跟着他到处跑。他也从没想过安排你的人生,他只是站在过来人的角度提个建议,没想到你反应那么大,他就有点挂不住。说白了,你们俩之间不就这点龃龉吗?”

“可他怎么不跟我说?”

“你跟他说了吗?”妈妈说,“这是他身为父亲最后的骄傲。”

“对不起。”

“他听见了,从此我就是他的耳朵鼻子。”话题有些沉重,我们又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妈妈说,“你爸爸手术后说了很多胡话,还把我当成你,你也不是搞物理的,而是会计师,真可笑啊,你怎么会成为一名会计。我说,你糊涂了吧。他说,我清醒着呢。还说出你丈夫的名字,你的儿子在哪个幼儿园哪个班级,连他的英文名都有。我就知道,他是为你假想了一种人生。我当时也以为他心里记恨着你,才会编纂出这样一份莫须有的人生套餐。不久,他又为你规划了一种人生,你竟然成为一名香水代购。香水代购,我当时差点笑出声来——不,我笑了,我并不知道,他已经穷途末路,我以为他战胜病魔,痴迷留恋人间,舍不得死呢。如果我没记错,你从小到大没有买过一瓶香水吧?人们总是把你当成假小子。他肯定是神经错乱,才会衍生那么多人格,每一个人格对应一个世界,每一个世界都有不同的你。我咨询大夫,大夫说,这是一种术后的正常反应,刚刚经历了生死,意识需要一段时间沉淀。”

“他还是介意。”我悲哀地意识到。每一个他想象出的我都是他希望我活成的样子吧。

“不,你听我说,”母亲扳着我的肩膀,“他预感到了死亡。现在回想起来,应该是他预约了死亡。他最后跟我说:婧婧(这是他的原话)啊,爸爸看到了,爸爸什么都看到了。转了一圈,爸爸还是觉得我的婧婧最好。爸爸还看到死亡,可我愿意走这一步,我愿意你还是我的婧婧,你还是你。五十岁,七十岁,一百岁,一个人,两个人,四个人……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我觉得你一定明白。”

“这是我以后的人生。”我紧紧抱住母亲。

“他还说,我们做父母的对儿女没什么硬性要求,有时候嘴上说说而已,心里不会这么执着,我们唯一的要求,就是儿女能够幸福。你们幸福了,我们就知足了。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可能你现在听起来觉得这是一句大而无当的套话,等你结婚生子,就能顿悟,醍醐灌顶。当你们长大了,拥有自己的生活和家庭,天各一方,从彼此的视线中消失,一年也看不见两次。我也做过女儿,我知道,对于儿女来说,分开就是分开了,父母成为一个遥远的意象,成为电话里的关心甚至唠叨;可对于父母,虽然我们不在你们身边,但一步也没走远。一步也没走远。”母亲重复了最后一句。“你爸爸糊涂了,我还省事,他真得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如果责怪,也是针对他自己。”

我知道父亲不是糊涂,更没有精神错乱,机缘巧合之下,他在生死之间处于叠加态,并且与另外宇宙的自己产生纠缠,每一次,他嘴里吐出一种我的人生就是来自那个宇宙的父亲附体;不是附体,而是现身。量子引力理论没错,父亲就是证据。他一辈子都在反对我的研究,好像量子力学是一只吸血的恶魔,将我的人生榨干,在他弥留之际,却用生命帮我坐实我毕生追逐的理论。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是叠加态,退相干导致死亡。

我呢,身为一个女儿,我能为他做什么呢?祭奠,悼念,追忆,悔恨——我要所有宇宙的父亲复活!

这已经不是一种假设,只要存在纠缠,就一定有某种几何联系,即使只有两个纠缠粒子,这种联系依然成立。我们目前仍然不清楚这些微观的几何结构,但是这些结构的纠缠或许(勇敢一点,现在可以说一定)通过某种方式生成了时空本身。纠缠则是联系两个系统或者时空的引线。当纠缠增加,相应的引线也会变多,这些引线编织到一起形成时空的基本结构,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方程保驾护航,支配着这些引线的连接和扭曲,在这个理论之下,量子力学不再是引力的一个附件,而是时空结构的本质。不同宇宙之间,存在量子纠缠。即使没有量子计算机,A宇宙的婧心痛,B宇宙的婧也会没来由地被一阵失落席卷。一下子,那些曾经虚无缥缈的理论都有了坚实而忠诚的依靠。

无数个宇宙,无数个父亲,无数条支线,有数的奇迹。我所游历的大多数宇宙,爸爸都被主动脉夹层袭击,夺走性命;相较之下,他在本宇宙健康的时间已经算是名列前茅,许多宇宙中,父亲在我三十多岁之时就被主动脉夹层盯上。当然,“游历”二字需要加一个引号,我并没有真正于不同宇宙之间穿梭,我用量子计算机编写了一束处于叠加态的光子,当物体处于量子态,便武装了穿越黑洞的铠甲。当我们默认量子纠缠创造了虫洞,而平行宇宙中的父亲都是处于纠缠态,所以,他就是那把钥匙。我的计划简单而粗暴,我要游历无数个宇宙,直到发现一个健康的父亲,把他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传播到所有宇宙。唯一的缺陷在于,这个父亲会跟我们本宇宙的父亲有些出入。不管两个父亲相距多远,(哪怕位于不同宇宙),即使A宇宙的粒子位置和速度的测量受到海森堡不确定性原理的限制,如果B宇宙的父亲决定测量他的粒子的位置,一旦A宇宙的父亲获知B宇宙父亲的测量结果,前者的粒子也将有完全确定的位置。事实上,他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的纠缠态,更不会进行测量,也没有专业的仪器。他做了这一切,仿佛只是为了等我。

我来了。

我来了。

我来了。

……

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体验,我尽量客观地予之描述:我坐在沙发上,身边突然多出一个自己,就像复制粘贴,但不是单纯的、形式上的物理操作,她与我并非毫无二致,我们有着细微不同的容貌以及天差地别的人生,我能够瞬间读取她的一生,她也可以品尝我的思绪,我们共享自己,上传彼此的灵魂,任由对方下载。沙发上很快出现另一个我,我的脑子里又多了一层轨迹。沙发向左延伸,无穷无尽,向右延伸,无穷无尽,上面端坐着数之不尽的我。换言之,所有宇宙的我同时发生纠缠,我们同步了思想与人生。有的我,成为一名会计师,跟我对会计的固有印象不同,她并非只在一家公司负责财务,而是在“四大”就职,活脱脱一只华尔街之狼,精明干练,富有攻击性;有的我,是一名小学老师,我很小的时候的确有过教书育人的伟大梦想,最关键的是,小学没什么教学压力,每天下午四点钟放学,还有寒暑假,但跟我想象中不同,小学老师的我天天加班,校领导根本就是周扒皮,天天追在身后让她抓纪律抓卫生,检查组一旦入驻,他们仿佛惊弓之鸟,祈祷学生千万别出乱子,还要面对领导临时通知的家长会,推翻,她的报告全部推翻,不要跟家长反应问题,要宣传成绩,有什么问题,什么问题也没有,有问题就说明你没本事,她半夜两点做完的PPT,结果电脑系统崩溃,她也崩溃了,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大腿上,淋湿睡衣,如果不是要对班里56名学生负责,她真想马上撂挑子;有的我,从事着我想都没有想过的职业,比如香水代购,我从小就对女生们追求的小玩意没什么共鸣,父母都叫我假小子,以至于我一直没处对象,他们有段时期还怀疑过我的取向。她经常飞往西方国家,我这辈子最远去过深圳,抑或成都,这两个地方都是两个多小时的航行;有的我,下海经商,生意做得挺大,每天晚上都有各种各样的局,灯红酒绿,觥筹交错,辗转于各种假笑的嘴脸之间。我可没有这样的魄力和耐心,我最讨厌交际,唯恐避之不及。有的我,还是一个小女孩,梳着两只羊角辫,扑闪着眼睛,既兴奋又惶惑;有的我,已经步入耄耋之年,她异常平静,把我们的相遇当成一场光怪陆离的大梦。我们因为父亲相聚,或者说,因为父亲的死亡相聚,所有我们的切片都是来源于父亲弥留之际。我们的名字叫婧。我把想法投掷出去,一颗石子坠落湖面,荡起一圈圈涟漪,逐渐触及每个我。大部分随波逐流,表示无法理解,更别提任何建设性的意见,直到我遇见她,另一个同行,一个同行者,她也是物理学家,研究量子领域,只是方向与我稍有不同。无边无际的沙发缩短了,无穷无尽的我重叠成两个。

“你好。”我说。跟自己说你好的感觉有点鸡汤。

“你好。”她说。“应该是我好。”

“情况你都知道了。我游历许多宇宙,见过不少‘我们’,第一次遇见同行,想想还有点激动。我遇见最多的‘我们’是一名会计师。”

“毕竟我们的妈妈是一位财务总监。”

“你结婚了吗?”

“没有。”我的问题和她的回答异口同声,她预测到我的思想,“我让他们操碎了心。妈妈还好,爸爸和当前的制度都不认可我的爱人。我们为这件事撕破了脸,他跟我说出离开这个家再也不要回来的狠话,就跟那些烂俗电视剧里的桥段一样,我没想到这种剧情会在我身上重演。我们觉得失真,缺乏逻辑和动机,可能只是因为我们没有经历。我们的世界不够慈悲,你们那里还好吗?”

我很少听到慈悲,印象中,这是佛家用语,而我是坚定不移的唯物主义者。从她嘴里说出来,我的心里就有一颗种子破土而出,转瞬间生长成参天大树,不可撼动。慈悲的概念以及法门就这样扎根。我轻轻吁出一口气。她轻轻吁出一口气。“我们的世界谈不上好,也不能说坏,我有时讨厌,有时热爱,总之,不想离开。”

“我想,父亲也是如此。他宁愿葬在已知的过去,也不愿试探随机的未来。”她说,“我们来谈谈正事吧。我的研究也跟量子力学有关,但不涉及虫洞那一套,更没有想过平行世界和多元宇宙,我一直以为我是独一无二。事实上,我对于多元宇宙理论嗤之以鼻。请勿见怪,这是我真实的想法,我晓得我也骗不过你。”她笑了。

“你是独一无二,我们每一个人都是。”

“也可以这么说,就像这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她说,“在我的宇宙刚刚得出一个新鲜的成果,我们能够计算出某个时间量子跃迁发生的概率。”

“事实上,我的宇宙中,科学家们通常认为量子跃迁是瞬时发生的随机行为,我也持相同观点。”我有意无意还击了她的观点。

“事实并非如此,通过一种高速摄影技术,我们已经揭示量子跃迁循序渐进的过程,这是一个连续的过程。利用高速检测系统,我们已经成功标记出量子跃迁即将出现的节点,在半路设置关卡,将其捕获,再进行逆转,将系统恢复刀初始状态。这么说吧,量子世界不再虚无缥缈、变化莫测,我们能够控制量子。”

“听上去很有意思。”

“跃迁看上去确实是突然又随机,一旦对量子系统进行监测,就会破坏它的纠缠,得到一个确定的结果。薛定谔的猫。”

“薛定谔的猫。”我们再次不约而同。

“我们目前的技术水平,已经能够预判即将发生的跃迁,然后对其进行放大,近距离观察。一个人造原子可以从基态(能量最低的状态)跃迁到激发态,但考虑到我们刚刚提及那只可恶的猫,我们无法直接监控,任何对量子系统的测量都会破坏量子行为所依赖的波函数的相干性。即——”

“系统平滑的、波状的变化。”我补充道。

“跟你聊天太舒服了,不仅仅因为你是一名量子物理学家。你能倾听我的心声,没有任何修辞和发散,就是字面所指。”

“我明白。请继续。”

“所以,要观测量子跃迁,观察者必须保持相干性,否则就会导致波函数坍缩,从而让人造原子落入某一状态。为了避免这个问题,我们引入了一个全新的概念,第二激发态。系统通过吸收一个不同能量的光子从基态转变为第二激发态。我们将超导回路置于一个光学空腔内,波长正确的光子能够四处反弹;当系统处于亮态,光的散射方式会发生变化。每次系统通过释放光子,从亮态回到暗态,探测器会发出一个信号,类似盖革计数器的——”

“‘咔嗒’。”我附和道,“如此可以测量系统状态的信息,同时不会直接干扰状态。”

“这正是量子测量的关键,不在于由探测器引发的物理性扰动,而在于通过结果你能知道什么信息,以及隐藏了哪些信息。举一个也许不那么恰当的例子,就像父亲对我们的爱;我们都知道他爱我们,可当我们去观测去验证的时候,他也许就会缺席;可缺席和在场一样,表达的信息都是爱。”我们相视片刻,她继续说道,“回到实验中来,随着时间推移,探测器会发出一系列‘咔嗒声’,每次都代表依次亮态的衰变,几微秒发生一次,大约几百微秒,信号就会中断,再过几百微秒,信号恢复。从‘咔嗒声’到‘无咔嗒声’状态的转变,就是量子跃迁发生的时候。通过大量的数据,我们发现,跃迁本身随机发生,但其方式有一定规律。随着跃迁持续发生,直接测量的结果将越来越接近最终态,而非初始态。显而易见,如果我们越晚打开盒子,薛定谔的猫死亡的几率越大。借助一种断层成像重建的研究方法,我们可以计算出叠加态中暗态和基态的相对权重。这些权重在几微秒之内逐渐变化,很快,但不是瞬时。我们还可以利用这套系统控制两种状态的切换,并对之进行逆转,方法非常简单,就是将一束光子脉冲送入空腔,催动系统重返暗态。如此,我们便可以敲定猫的叠加态,让它起死回生。”

咔哒。


***


“我的名字叫婧。”她说。

我不认为这是一个巧合。在我小学时代,曾无比痛恨爸爸赠我的取名,痛恨不是嫌弃这个字的内涵或者发音,单纯是讨厌婧字笔画太多,每次考试,其他人开始审题了,我还在赶制横折钩。假如我有孩子,一定做主给他(她)最精简的名字。这正是问题所在,我没有孩子,不仅如此,男朋友也没有一只。我今年30岁,其实在当今这个社会,并不算大龄,更谈不上剩女,只是父母的观念还滑行在七八十年代,这在他们看来近乎十恶不赦。可是对我来说,一切都很自然,上学的时候我谈过两次恋爱,皆无疾而终,硕博连读下来,我已经28岁,还没混出什么工作经验,就步入而立之年。新同事见了我,都以为我是元老级别的员工。我不想过这种一眼看到尽头的生活,于是报名了CMA,想要去美国闯一闯。曾几何时,我的梦想就是进入四大。毕业后,我有机会出国,是爸爸说:“你还嫌离我们不够远吗?”

我从小到大都是一个听话的乖乖女,每一次人生的转折都是父母提前埋好伏笔,我只需要按部就班走到那里,拐一个弯,淌一条河,向着他们理想中的未来开拔。那一次,我又妥协了;妥协之中挟带怨恨,跑到南方一座都市扎根,美其名曰,这里的经济发展比较适合会计师大展拳脚。在我出生的城市,只有会计,没有会计师;会计跟会计师完全是两个不同的物种。我不晓得,如果有机会重新来过,我是否还会选择这样的人生。幸运的是,我不用面对这个问题,时间缓步或者疾驰,一直向前。

也谈不上和解,我并不觉得我跟爸爸之间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可就是有些模糊的隔阂,像是秋冬时节的雾霾,季风都驱赶不干净。我只是想跟他敞开心扉聊一聊,因为我决定离开,至少暂时不会回来。我相信我一定可以轻松应对考试,这正是我为数不多的专长。大学期间,我就有机会考CMA,都是阴差阳错,没有成行。这次我绝对不会含糊。我辞了职(事先没有跟爸爸妈妈商量),破釜沉舟,每天都去图书馆复习。可能是上了年纪,也可能是久疏战阵,记忆和理解能力大不如从前,许多原本小儿科的题目成了老大难,绞尽脑汁也没有灵感。临近考试,我又平添了另外一项困扰,噩梦。我总是做考试的梦,坐在安静的考场,内心嘈杂,濒临崩溃。

又一次,我从这个梦中醒来,准确地说,是被电话叫醒,是妈妈。

“喂。”妈妈的声音暗哑,“回家一趟吧,你爸爸住院了。”

“严重吗?”

“嗯,需要手术。”

我买了机票,马不停蹄回到家乡,下飞机,直奔医院。当时,爸爸已经送进手术室。我看见妈妈,她老了好几岁。前不久,她跟爸爸闹矛盾,搬来跟我合住一段时间,室友还开玩笑,以为她是大我两岁的姐姐。这当然是一种礼貌的恭维,不过也充分说明她具有这种年轻的基因和潜质,如果对方换成满头银发的老奶奶,这么说就有讽刺的嫌疑。人们总说,孩子总是一下子就长大了,几年不见,几个月不见,就像变了一个人,长高了,懂事了,成熟了,言行举止都透着欣喜的陌生;其实变老也一样,好端端一盆绿植,打了霜,一夜之间就蔫枯。除了妈妈,手术室门口还拥挤着许多爸爸的朋友,我打量一圈,没有发现爷爷、奶奶。我加入他们的行列,一起守卫爸爸。

“没事的,一定没事的。”叔叔伯伯们安慰我。“你爸爸人这么好,我们认识这么久,从来没见他做过什么不仁义的事情,这样的人要是被老天爷收了,那就没有天理了。”

“就是,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妈妈始终沉默,两只无处安放的手一会搓在一起,一会抓挠头发。我过去攥住她的手。我赶到手术室门口已是中午,没人提吃饭的事。我们都晓得,不管怎么样,必须好好吃饭和休息,这是一场攻坚战,但谁也没有胃口。有人订了餐,我拿一份给妈妈,她捧在手里,直到饭菜变凉也没吃下一口。我也一样,根本没有饿的知觉。大概晚上十点,手术室的铁门滑开,主治医生出来,眼神坚毅地跟我们点点头。他讲,手术下午两点就做完了,一直在止血,直到晚上八点才稳定,又观察了两个小时,确保无虞之后才正式宣告完结。手术成功了,但爸爸还处于昏迷状态,晚上我和妈妈在医院租了一张空病床,并排躺在一起。

“睡着了吗?”

“没。”

“睡吧。”

“好。”

“睡着了吗?”

“没。”

“说会话吧。”

“好。”

“最近工作怎么样?”我还没跟爸妈提及我已经辞职,正在备考CMA的事情,我打算先斩后奏,搞突然袭击。我认为我已经早早成年,有足够的能力和自由做出决定。当下这个节骨眼,我更不知如何开口,只好继续让他们蒙在鼓里。我不晓得“蒙在鼓里”能不能这么用,我语文不好,最害怕作文。

“还行。”我用一个模棱两可带过。

“我晓得说这些你不爱听,但是能不能答应妈妈,如果爸爸这次挺过来,他问你感情的事,你就说正在处对象。他非要看,就找一个男同事帮忙。他发病之前,最惦记的就是这件事。听了这个消息,也许会助他病情好转。囡囡,就当妈妈求你了!假如他没有挺过去,也可以不留遗憾地离开。”

“妈,爸爸一定会没事的。”

“嗯。”妈妈转过身,说,“我最近常想起我们年轻时候,你爸爸意气风发,做什么事都雷厉风行。其实,一开始我也没有看上他,觉得他过于毛躁,不踏实,相处下来,慢慢摸清他的脾气秉性。他是一个非常善良,同时也很倔强的人。你跟他如出一辙。”不知过了多久,我跟妈妈相拥而睡,醒来,天已经大亮。医院告诉我们,爸爸目前情况很稳定,我和妈妈终于舒了一口长气。等到他醒来,妈妈把第一次去ICU探视的机会让给我。我有些忸怩,不知该怎么面对爸爸,他也一样吧。大病之前,我们还在冷战,我考试的消息势必会成为一枚炸弹,将他对我的期望轰得粉碎。然而,爸爸却像换了一个人,也把我当成另一个人。他说了关于我的事迹,我结婚生子,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我结婚生子,正在面临婚姻的破裂;我是一位物理学家,我是一名香水代购……这么多版本,没有一个与我契合和重叠。医生说,这是术后的精神错乱,只是暂时,过一段时间就会趋于正常。他说错了,完全错了,过一段时间爸爸再次发病,手术之前,医生向我们下达了病危通知。手术室门口的气氛凝滞了,但我们都不敢离开,只能去洗手间时透一口气。我洗了把脸,用冷水让自己保持清醒。我的心里一直有两个声音:一个是赶紧做完出来吧,只要爸爸人没事,哪怕半身不遂,或者其他后遗症,慢慢调整就好;另一个是万一手术不成功(目前来看,概率很大),我该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妈妈怎么办,怎么跟爷爷奶奶讲,白发人送黑发人啊,他们能不能撑得住。我必须坚强,假如爸爸走了,我要撑起这个家。我平时不信鬼神,也没有像样的信仰,既没有皈依佛祖,也不崇拜耶稣,我只能向上苍祈祷,保佑爸爸渡过难关。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想要用一个许诺让我的祈祷更加诚恳,比如只要爸爸平安无事,我愿意放弃什么,或者达成什么。可我心里清楚,这只是一种表面的示好,我并没有那么伟大,一时激动可以理解,激动过后人生漫长的下半场,我该怎么应对?我只能单纯地祈祷,原谅女儿的自私吧。神明仿佛听见我的心声,证据是我听到她的声音,在我耳内直接升起:

“有我在这里,爸爸不会死。”

“你是谁?”我又惊又喜,望着半空喊道。如果有人看见,一定以为我也精神错乱了。

“我的名字叫婧。”她说,“我是另一个你,另一个宇宙的你。”就像一场梦,她说了一堆我完全不明白的理论,将一束光子脉冲送入空腔,催动系统重返暗态。我依言而行,并没有其他选择。我们的交流在短暂耦合(我也不知道脑子里怎么就冒出这个新鲜的名词)之后断开,我还在卫生间,镜中的我没有任何变化。我回到手术室门口,站在妈妈身边,握住她的手,紧紧握着,“放心吧,爸爸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

医生说,上次已经是奇迹,这次是奇迹中的奇迹。

爸爸挺过来了。

“婧婧,你瘦了。”他苏醒之后,妈妈再次把第一次探视的机会让给我。

“我在减肥。”

“瞎说。”爸爸指出来,“我知道你在准备CMA考试,压力很大吧,上了年纪,记忆力和理解力都大不如从前。做人要学会服老。你看我,我就是不服老,快退休的人了,还想着拼命工作,最后倒在工作岗位上。想起来真后怕,我一走了之倒没什么,关键是——”爸爸身体还很虚弱,说出上面那一大段话已经让他精疲力竭。他这次找准了我的轨迹,但我辞职考试的事情一直瞒着他们,可是他毫无疑问地洞察了,我们似乎都受到一些影响,幸运的是,思想和人格仍然保持独立。爸爸休息片刻继续说,“关键是我还没有跟你道个歉。爸爸之前过于干预你的生活了。”

“不会。”

“我在鬼门关转了两圈,想明白很多事。你没做过父母,可我当过儿女,我能体会你的心情。婧婧,”爸爸握住我的手,“对不起。”

我觉得我应该说点什么,可我现在只想叫他一声爸爸。

     

备注:本文关于量子力学的部分参考以下文章

1.《薛定谔的猫终于有救了:Nature研究首次观测到量子跃迁过程》,作者Philip Ball,译者阿金。

2.《量子纠缠创造了虫洞》,作者,胡安·马尔达西纳,译者,王少江

3.《时空不是连续的?这些华人科学家在实验室里模拟量子时空》,作者张华

4.《量子力学割裂现实》,作者蒂姆·福尔杰,译者,马宇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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