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动的月尘

作者:尹俊杰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20-01-09

布莱克愣在那里,被刚刚的画面吓得呆若木鸡。


气舱打开的那一刻,布莱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呼吸声在局促的宇航服内显得无比清晰。他身边的空气正在从他的身后溜走,尽数飞往气舱外面的真空世界。

布莱克稳住身姿,一步接一步地踏上月球的表面。

他今天的工作开始了。

他向车库的方向走去,同时将注意力转移到头盔上的地图。探测无人机又找到了两个极度“可疑”的目标,而这些地点距离布莱克的居住点都有不近的车程。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大步地向前进。

这本来是一项很轻松的工作,他没必要如此频繁地跑来跑去。

半年之前,布莱克接受了这项工作,从旧金山来到了月球。按照那些雇用他的人的说法,他只需要住在这个设施齐全的居住点,等待无人机发来的“生命信号”,然后他需要做的仅仅是开车去察看那些信号是否真的是生命而已。从科学家在月表发现了远古细菌以来,全世界对月球是否存在生命这件事的关注骤增。他们派出无数探测无人机扫描月表,想要从中找出那些尚存的细菌。但在布莱克看来,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正如他现在视野中的景象一样,月球是片荒凉的不毛之地,怎么可能存在生命?

一开始,他确实非常轻松。第一轮值班的两个月里,他只是外出跑了两趟,而且距离都不远。其他时候,他便窝在自己的卧室中,观看他存在计算机中的电影和剧集。这家公司还是很守信用的,两个月的值班结束后,他得到了三天的假期。他利用拿到的工资在气海殖民地潇洒了一段时光。第二轮值班也一样,布莱克一度以为自己找到了世界上最完美的工作。

可是在这一轮值班中,布莱克的事情突然多了起来。他每天都会找到至少两个目标,他不得不花费时间坐上月球车,来到那些无人机探测的地点,鉴别真伪后筋疲力尽地回到居住点。当然,他从没有真正见过月球生命或是什么远古细菌——那些信号都是假的,布莱克只能看到无尽的月尘。

再干一个星期,他就又可以休息了。布莱克这么安慰自己。他拖着疲惫的步伐登上车库里庞大的月球车。空气系统开始工作后,他摘下了头盔,把它放在座位的边上。他打开播放器,开启自动导航,等待月球车到达目的地。

这将是一趟漫长的路程,布莱克躺在座位的靠背上,欣赏着播放器中流行音乐清脆的歌唱与鼓点混合的旋律。他稍稍抬头,地球如往常一样悬在遥远的前方,透过厚重的云层,他还是能看到在陆地上那些深灰色的斑点。他们总是说这是一种保护环境的方案,但这些巨大的斑纹深深地刻印在地球的表面,从太空中看,地球仿佛生病了一般。

十年之前,联合国集结全世界95%的国家启动了这项沙漠改造方案。他们建造特殊的机器人,把它们送到沙漠中,并改造那堆沙子。沙漠经过改造后,再接上超导传输线,就成为优良的储能工具或提供大量的信息储存能力。一块一平方公里的沙漠经过改造后就可以储存相当于200万亿吨标准煤的能量,或是整个美国所有个人电脑硬盘存储空间的总和。很快,撒哈拉沙漠、阿拉伯沙漠、利比亚沙漠......世界上全部的沙漠都经过这种改造,变成了高效的生产力工具。而代价就是,它们变成了现在的模样——一团深色细碎的颗粒,像焚烧过的森林的灰烬、像过度污染的海滩。

更像冰冷死寂的月表。

不管怎样,这给了沙漠一个存在的意义。布莱克说服自己,人类向大自然的索取永远不会满足。

可这事和布莱克眼下的处境毫无关系。来到月球才半年,他就已经丢失了大半地球的归属感。他在旧金山还有家人,不过他的父母只顾着天天盯着他们那些像砖块一样的智能手机,甚至都不关心他能不能吃上饭。他想起了前女友,分手的时候他难过了整整半个月。或许那里还能让他挂念的只剩下鲍勃了......布莱克摇头笑了笑,把思绪拉回眼前昏暗的土地上。

他轻轻地跟着歌曲的节奏哼出声,尽量去享受他的工作过程。

漫长的等待后,布莱克到达了目的地。他哼着歌曲,戴上头盔,伸手准备关闭播放器,稍加思索后他还是决定让歌曲接着播放。他下车,从车厢中拿出那些用于探测的设备,拖着它们朝十几米外的可疑目标走去。他盯着头盔右上角的地图,直到代表自己的白点与代表目标的红点完全重合。

他停下来四顾,就是这里了。他耸了耸肩,开始他的工作。他打开光谱探测器、气体成分分析仪、显微摄影机等等一堆“检测装置”。然后他就站在原地等待,直到各个仪器都给出自己的结果。他向显微摄影机的屏幕看了一眼,图像上显示的是坑洼不平的月表,根本没有半个细菌的样子。

毫无疑问,这还是一个假信号。

布莱克动作迟缓地将自己刚刚摊开的一系列装备收好,又把它们拖回车里。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摘下头盔。播放器中还在放着他最喜欢的歌单。他让月球车向第二个目标开去,同时用双手托住自己的后脑勺,仰躺在可调节的座位上。

如果不出意料,他去完这一趟就能回居住点了。不过来回的车程会消耗很多时间,回去之后大概已经是将近晚上6点了。

他眨了眨眼睛,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他变成了一个专职司机,只不过是在月球上开这辆笨重的月球车。

他感到有些困倦,在这种坐姿下,伴随着有节奏的旋律,很快他便进入了梦乡。

布莱克梦见了自己的童年,他、鲍勃还有查理正无忧无虑地在草坪上踢球。鲍勃传出一个美妙的弧线球,而布莱克精准地跳起,将这个球顶入球门的最左角。梦到此处戛然而止。布莱克坐起来,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月球车已经到达了预定位置,他抬起头,正前方是一座高耸的环形山。

他从座位侧方抽出来一根能量棒,撕开包装叼在嘴里,操作控制面板调出车载地图。他确实到了,那个可疑目标就在环形山中。布莱克咬了一大口带着苦涩咸味的能量棒,皱紧了眉头。

“噢,老天,不是吧?......”

他必须在这里下车,拖着一大把装备翻过环形山,在确认那里什么都没有后,他又要再把它们拖回来。这一趟有他忙的。

不过如果布莱克想早点回居住点,就没有时间再抱怨。他狼吞虎咽地吃完能量棒,往嘴里灌了几大口水,再次走出月球车。

在月球爬环形山,本来不是一件难事。但当布莱克还要带上几百千克的负重时,他明显感觉到吃力。他一点点顺着最缓的位置向上走,这倒不费力气,但是他绝对快不起来。他停下休息时回头看了看,地球还悬挂在遥远的天空中。

他终于到达环形山的顶端。他站在原地眺望,在坑的最中心处,那里似乎有一个小小的窟窿。布莱克瞥了一眼地图,信号的位置大概就在窟窿的地方。

老实说,他在月球跑了这么久,还没见过有洞的月表。布莱克打起精神,这也许会是一个真的信号。

下坡的路程总是比上坡要轻松许多。只是一眨眼时间,布莱克便来到了那个坑的旁边。现在他可以近距离地观察那个窟窿了,它大概有五米左右宽,洞口极其粗糙,而一条基本同等宽度的通道出现在洞的内部。这里光线不太好,布莱克只能看到十几米深的地方,看上去,这个洞还远远没有到头。

布莱克同之前一样卸下装备,把它们一一打开,然后站在一旁盯着显微摄像机的屏幕。光谱探测器在自检完成后,就向布莱克的耳机发出嗡嗡的提示声。布莱克还是第一次听到提示的声音,他手忙脚乱地关掉恼人的噪声,前去查看光谱探测器的结果。那个仪器他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读数,面对操作界面上的一堆看不懂的符号,他很快便放弃了。

他微微摇摇头,回到最初的位置,他瞥了一眼显微摄像机,屏幕上那个稀奇古怪的形状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团一团的棒状的小玩意,他们或抱团,或分散,数量众多。他惊讶地吹了一声口哨。没错,就是它们了。

布莱克捡起一块小小的石头,端在面前狐疑地观察。他的手里握着生命,来自月球的细菌。现在他有点相信那个说法了——地球的生命来自于月球。

但是月球的生命又是从哪来的?

布莱克摇摇头。这不关他的事,他打算把石头放进自己的口袋中,可他想到了恐怖电影里的那些“天外来菌”,于是他拿出了之前准备好的样品盒,把那块小石头小心地放在其中保存。然后他开始收拾自己的装备,记录并上传自己刚刚收集的数据,把那一摊散开的仪器又塞回去,踏上又一次翻山的路程。

或许,他会因为这个发现而闻名于科学界,以后全世界的小孩都会在课本上读到他的名字。但他不在乎,名声有什么用?除非,这玩意可以让他赚些钱。

布莱克再次耸肩,停止了自己的幻想。从小到大,他还没有运气好的时候。他把这次发现抛在脑后,开始思考晚上回去该做些什么。他该开始看看他存了许久的老电影了。

他吹了声口哨,还是忙碌又无聊的一天。



布莱克同往常一样被房间中的闹钟吵醒。他无奈地长呼一口气,坐起来清醒自己的头脑。没错,他昨天晚上再次熬夜熬到很晚,因为他一口气补了四部电影,等到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他真想关掉这个恼人的闹钟,但他做不到,这是公司强制设定好的,为的就是保证他按时工作。

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放在床头柜上的电子备忘录,令他惊奇又开心的是,今天他没有收到“可疑信号”,他不用再开车出去了。他再次瘫倒在床上,准备接着睡下去。闹钟的声音还在他的脑中打转,他的脑袋像爆炸了一般,明明困得要死,却因为被调动起来的兴奋而无法入睡。

他突然想到了自己昨天找到的细菌。于是他抓起自己的备忘录,点开已发送信息一栏。没有回答,布莱克只看到昨天来自公司的那句“请继续你的工作,我们会进一步讨论你的发现并尽快给出回复。”布莱克摇了摇头。这么重要的事,他们难道还需要一天来讨论?这可是确凿无疑的生命啊,他们派人找了那么久,发现就在眼前,可此时却态度冷淡。

真是一群怪人,布莱克想道。他准备顺手把备忘录扔到一旁,准备接着睡觉,但又无意间瞥到屏幕右上角——

没有信号。环月网络信号一格都没有。

布莱克吹了一声口哨。他来月球这么久,还从来没有见过没有信号的时候。他无奈地下床,打开昨天看完电影后随意地摆在桌子上的平板电脑,又发现平板电脑也没有信号。

到底怎么了?布莱克拿起备忘录察看邮箱。一般来说,气海殖民地会向所有居民的邮箱里发送广播信息。让布莱克反感的是,政府会把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例如“本月猪肉售罄”、“月球车租赁价格上涨”这种信息上标注为极重要内容,轰炸布莱克的邮箱。所以,他早就把这些通知邮件给屏蔽了。这样他会错过一些重要的信息,或许就是现在这种时候。他打开许久没有看过的垃圾箱,第一条便是那个内容。他漫不经心地打开邮件,但随着阅读,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凝重:

所有气海殖民地的居民:

我们检测到强烈的月壳活动,预计在半小时后全月大部分地区将会发生一场强度超过里氏11级的超大型月震。请各位居民不要恐慌,迅速穿好宇航服并前往就近的避难所。我们已经向联合国发出求援,他们的运输飞船很快就能赶到月球。现在,我们需要集中精力面对眼前的灾难。

我们都会活下来。祝大家好运。

气海殖民地总督府


时间显示是今天 07:31:04。气海殖民地没了。11级月震,布莱克无法想象那是多么恐怖的场景。是的,殖民地确实是按照抗震结构设计的,不过设计的抗震极限只有10级。而且月球上怎么会发生那么强烈的地震?布莱克甚至没有听说过超过8级的月震。但现在它就是发生了。气海殖民地上还能剩下什么?也许只有寥寥无几的幸存者了。


布莱克深吸一口气,试图理清头绪。气海站被摧毁了,而救援还在路上,以目前宇宙飞船的航行速度,大规模救援至少也要等到一天之后,那么他明天才能离开月球。他飞快地游览一遍备忘录清点手头的物资。一切都没有问题,能源充足,简单的循环系统能保证食物和水够他使用三个月以上。他目前的生存不会是问题。

他的下一步该怎么做?布莱克陷入沉思。他肯定不会继续去追踪可疑信号了,他应该随着救援飞船一起返回地球。思考片刻后,他决定收拾好就立刻出发。早点到气海站,说不定他还能帮忙救几个人。而且,已是大难临头,他应该趁早准备才对。

布莱克连忙下床收拾东西。他草草地用方便食品解决了饥饿的问题,然后把自己所有有用的家当打包。他干净利落地穿上宇航服,确认一切都准备完毕,把自己的大包行李拖上了月球车。车在加气的时候,布莱克看着车厢内放置的那些探测设备。车厢内空间很大,他没必要把这些设备拿出去,更何况,这些设备中有很多玩意可以用于探测生命,到时候说不定能够帮上救援队......布莱克重重地关上车厢,在气加满的时候返回车舱内。他发动引擎,准备把车开出车库。

他突然意识到他忽略了一个重要的问题。这场月震几乎覆盖了整个月球,所以所有的殖民地一定都被破坏了。可是他的居住点竟然毫发无损,这也太说不通了。他的居住点距离气海殖民地只有不到五百公里,如果那里发生了这么强的地震,他肯定能察觉到啊。难道他睡得这么死,大地都晃成这样了他还不醒?布莱克做了个鬼脸。嗯,这么想其实也说得通。

从这轮值班开始,好像整个月球都变得不太对劲了。先是不断出现的“可疑”信号,接着是远古细菌,还有昨天的月震......布莱克想要找出其中的关系。他开始怀疑那些根本没人相信的阴谋论是真的了。这可能是中国的秘密部队干的,或者是俄罗斯的月地特别行动。但布莱克不觉得人类造出过这么强大的武器,能产生大范围的11级月震。

他不再胡思乱想,把目的地设为气海殖民地。月球车平稳地带他离开了居住点。路况确实比以前差了一些。地面上的碎石明显变多,布莱克甚至能感受到车子碾过石块时的颠簸。但这个世界并不像布莱克想象中的世界末日。他看过《2012》之类的灾难电影,他还以为月表会变得千山万壑呢。

如果不是这种无意中存在的颠簸,这样的行车和布莱克的工作没有区别。忙碌和紧张带来的兴奋逐渐消退,困乏开始一阵阵地袭来。布莱克的眼皮开始不住地打架。想要开到气海站,至少需要四个小时。反正自动驾驶也不会出现什么问题,布莱克所幸准备趁此机会补补觉。

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他的视线前方出现了另一辆月球车。

布莱克再次清醒过来。那辆月球车停着不动,布莱克小心地开过去,靠近之后,他才发现那辆月球车损坏严重。它的整个车厢几乎已经烂掉了,车头的玻璃也满是划痕。一定是有人驾驶着它从气海站死里逃生,然后一路开到了这里。布莱克没有看到任何灯光,这辆车的能源已经耗尽了。布莱克不禁开始着急,他加快速度开过去,同时整理自己的穿戴。这辆车里的人不知道还能不能活下来。

当他费了好大一阵功夫通过破败不堪的换气室,进入车舱内部后,他看到了一个穿着休闲服的女人。布莱克下意识地察看了环境参数——气温零下11摄氏度,氧气含量17%。看上去维生系统已经停止工作一阵子了。布莱克走上前,那个女人有着一副亚洲人的面孔,短发,年龄三十左右。她的呼吸已经非常微弱了,如果布莱克再晚到几个小时,也许这里的环境就足以让她死在这。他在收拾东西上浪费了太多的时间,布莱克在心里暗暗自责道。

布莱克从背包中拿出救生囊,向女子的腹部狠狠地拍上去。救生囊启动后,快速地形成一层覆盖身体表面的薄膜,并构建了一个小小的透明状的气泡包裹住头部。救生囊的氧气只够一个人使用三十分钟。不过这点时间已经够了。布莱克快速地抱起女子,以最快速度返回了自己的月球车。

回来之后,布莱克把她放在靠近空调的位子上,并提高空调功率,让潮湿的热气暖和她的身体。布莱克把气泡戳破,上前检查她的生命体征。还好,她尚且还有呼吸。二十多年来,布莱克第一次救了别人的命。

布莱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长舒了一口气。他现在要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了。车载地图显示,他只走了不过四分之一的路程,想要到达气海站,他还要再走三个多小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人,她需要恢复,布莱克不能让她一直待在车里。

“唉,真是难办的事......”布莱克小声地嘟囔道。他最终还是狠下心来调转车头向自己的居住点开去。反正救援会持续好几天,他可以等她恢复以后再做打算。毕竟,他已经没了工作。

月球车顺着刚刚碾出的车轮印,踏上了返回的路程。



布莱克把空调温度设置得很高,弄得他自己很不舒服。那个女人果然没什么大事——在床上躺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后,她便苏醒了。她目光迷茫地环顾着房间,身体依旧非常虚弱。

布莱克走上前,递给她一杯刚冲好的速溶咖啡。“你好,女士。”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很正式。

她接过咖啡,思考了一段时间,然后回答道:“你好。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就是勘探员布莱克·史密斯。”

怪不得她的月球车正朝着他的居住点开来,原来她准备找他。布莱克点点头,问道:“那么,女士......”

“我是郑莉,来自中国古生物学会,”她直接抢下话题,让布莱克措手不及,“昨天我们收到了你的报告,于是我准备今天找时间去实地考察一下。没想到这场月震发生地这么突然,我甚至没时间做准备。所以......嗯,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布莱克做了个鬼脸,耸耸肩。

“那么,你在发现我的时候,我的情况严重吗?”

“很严重,要不是我发现了你,你估计就要死在这荒郊野岭了。”布莱克回答道。

“好吧,谢谢你,”郑莉长叹一口气,小啜一口还很烫的咖啡,“我甚至都没时间思考发生了什么。我不是一个很勤奋的人,今天早上我还在想,能否拖延一点时间,晚一点去找你。如果我早点出发,兴许就不会差点丧命这里了。”

布莱克微微点头。“在偷懒这件事上,我们两个还挺像的。”

两人陷入沉默。布莱克站在一旁,等待她接着说下去,但郑莉却只是低头小口地喝着那杯味道相当不堪的咖啡。

布莱克开口问道:“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在这里等着吧。”

“让我先想想,”郑莉回答,她眯着眼思索了一阵,“除了在你的居住点等几天,好像我们也没什么能做的了。”

“我觉得我们可以去气海站,也许我们能帮上些忙。”

“呵,不要想了,”郑莉冷笑一声,然后悲伤地摇了摇头,“当我从气海站逃出来的时候,整个殖民地已经完全毁掉了。那种程度的破坏,不可能有人幸存,而除了我之外甚至没有其他人逃出来。依我看来,所谓的联合国救援根本就不存在。噢,他们亲眼目睹了那种破坏,明知道不会有人幸存,为什么还要费时费力地派出救援?”

“那其他殖民地呢?我们离静海站也不是很远,只要开车走半天左右就到了。”

“其他殖民地......恐怕也没戏。我们收到的警告说的是月球上所有的殖民地都会受到月震袭击,所以它们的情况应该同气海站类似。我们没有必要浪费时间。”

布莱克深吸一口气。“所以,月球上除了我们,还有活人吗?”

“估计也没了,只有像你这种恰巧没被月震袭击的地区可能还有人幸存。”郑莉又叹了口气,“殖民地那边的警告说月震将在半小时后开始,但是只过了不到八分钟,月震就来了。没人来得及准备,大家都被压在废墟下面了。”

“好吧,听你的。我们还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还好来的时候我带了很多补给。郑女......呃,小姐,你可以好好养身体了。”

“叫我莉就行,不必那么拘谨。而我以后叫你布莱克,怎么样?”

布莱克耸耸肩。他不是一个喜欢说话的人,但他并不反感别人侃侃而谈。

“就这样了,布莱克。但我现在还想看一件东西。”郑莉把已经是空的咖啡杯放在一旁,严肃地说。

“哦?”

“不要忘记你的工作。你应该保存了样品标本,对吧?”

布莱克带着郑莉走进紧连居住点的小小的实验室中。从工作开始,他几乎没来过这里。也只有昨天他来放置样本的时候才仔细地观察过这,情况倒是与他想象的差不多,全是那些他没见过的高端设备。郑莉像个没事人一样,悠闲自得地在实验室中来回走动。就在两个小时之前,她还在布莱克的床上昏迷不醒。


布莱克有些怀疑她不需要时间恢复身体。

郑莉把那个装着岩石样本的仪器打开,把样本顺着管道送入灵敏度较高的分析仪中。布莱克站在一旁,装作明白的样子默默地观察。

最快得到的影像扫描结果已经显示在了屏幕上。布莱克扫了一眼,那些东西与他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没有区别:一团棒状的玩意。郑莉双手撑在实验台上,自言自语道:“嗯,没错。这和你传来的资料基本吻合。”

“所以,这些到底是什么?”

“哦,我的天,”郑莉回头白了他一眼,“我怎么会知道?至少也要等分析结果出来吧。不过它们确实是我们要找的东西。他们应该会给你一大笔奖金。”

奖金?布莱克有些小小的兴奋。那会是多少钱?如果有几十万美元,他就能回洛杉矶,重新学点什么东西再去找工作。谁知道呢?一大笔奖金,永远会是好事。

“哦,结果出来了。”郑莉说道,她坐在另一个比较小的显示器前,盯着屏幕仔细地观看那一堆又密又小的文字。布莱克也来到她身后,凑近了想要看一下上面到底写了什么,但很遗憾,他看不懂。

“除了泉古菌、广古菌和初古菌,这里竟然有纳古菌......”郑莉小声地嘀咕,“这不应该啊,怎么可能有这么多种类?”

“所以,”布莱克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顿了一顿,问道:“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郑莉微微地摇了摇头。“这些结果的意思是:你发现的不是某个菌落,而是一团大杂烩。”

布莱克露出了不理解的表情。

郑莉耸了耸肩,手指顺着屏幕从上到下快速地滑动。“这就是你那块岩石标本里包含的细菌种类,可以说无所不有。这点本身就很奇怪,但更奇怪的在这里。”说着,郑莉调出了影像扫描结果。她把图像放大,直到那些棒状的细菌大到一点都看不见,而在图像上,一群球状的细菌铺满了整个屏幕。

“这是纳古菌,它们的体积比之前你看到的那些古菌都小很多。事实上,纳古菌被广泛认为是地球生命的起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地球生命的起源在月球上被发现了?”

“不简简单单是这样。纳古菌和其他古菌在一起出现,那么它们可能是彼此独立的菌种,纳古菌或许不是它们的祖先。而最关键的是,传统的生命起源学说也许会因此被颠覆。”

“嗯哼?”

郑莉眯眼盯着屏幕,边思考边说:“如果地球上的生命是陨石撞击带来的,那么同一批次的陨石一定也撞击过月球。或者说,地球的生命是来自于月球的岩石。天哪,可能性太多了。”

布莱克不再追问。生命的起源与他毫不相干,他更关心的是自己的奖金和未来。他还没想好他要拿这么一大笔奖金去干什么。或许,可以先去中国旅游一趟。他已经想去很久了。

“嘿,明天你带我去你找到标本的地方。我要去实地考察一下。”郑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布莱克连忙抱怨道:“什么?哦,不。我们要准备搭乘救援飞船回去了,既然已经知道了那个位置,你可以以后再去。而且你已经拿到样本了。”

“布莱克,这件事很重要。我们离开之后,月球基地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重建,至少在几年之内,我们都拿不到新的样本,你难道指望我们靠研究那块小破石头取得突破吗?”郑莉叹了口气,“而且,你还没有正式辞职,所以你有义务带我去。反正这几天也没别的事,这也不会耽误到我们离开。”

布莱克沉重地点点头。他真的不想再爬一次那种环形山了。他只想待在居住点里,熬过这几天就回家。不过,郑莉说的占理,他无法拒绝。

就当这是最后一次为公司工作吧,他想道。“那么你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今天是没什么可能了。明天一早我们就去。”



等待气舱打开是宇宙中最无聊的事。如果是在睡眠不足时强行叫起来去工作,那么这不但是最无聊的事,也是最恶心的事。

今早还不到六点,布莱克就被郑莉叫醒。他只得匆忙地洗漱、吃点东西,然后便开始穿戴准备出发。难道科学家都是像她一样习惯古怪吗?这个问题他还想不出答案。

当它终于打开的那一刻,布莱克再次习惯性地深吸一口气。他迈开晃悠悠的步伐,向车库走去。不过和以往不同的是,他的身后还跟着郑莉,这还是第一次他工作的时候有人陪伴。

布莱克对着头盔上的地图瞥了一眼。幸好,虽然殖民地挂掉了,环月GPS倒是没什么影响,他依然可以通过GPS进行定位。不过这一路一定会非常坎坷,月球车需要重新规划路线。

不过一切都会由计算机完成,他要做的只是坐在驾驶座上等待到达目的地。

他停下来,抬头寻找地球。地球还在那里,准确地来说,是永远都会在那里。他有些想念地球了。这不单单是因为月震,而确实有一部分是发自他的内心。联合国的救援飞船还有多久才能抵达呢?

“喂,别再发呆了。接着走啊!”布莱克的耳机中传来郑莉的声音,他无奈地咒骂一声,接着迈开沉重的双腿向车库走去。

他走了一阵,感觉有些不太对劲。于是他回过头,发现郑莉正在站在那里望着天空。布莱克感到一阵恼怒。

“拜托,你让我走,你却站着不走了?”

郑莉向他做了个手势。“等等,”她说,“地球上好像有些不太对劲的东西。”

“不会是你身体没恢复出现的幻觉吧......”布莱克嘟囔着回答,他再次抬头,地球还和往常一样——深蓝色的海洋、漂浮的浅白色的云层、亮绿色的陆地,当然,还有深灰色的沙漠。不过好像确实有不对劲的地方,他能看到似乎有许多亮点在一动一动地闪烁着。他眨了眨眼,那些亮点又没了。

“我什么也没看见啊,这么疑神疑鬼干什么。”布莱克带着戏谑的口气说道。但下一秒,地球上的景象就狠狠地打了他的脸——

大量的爆炸在地表不断迸发。从这个角度布莱克看不清,于是他启动了头盔上的视觉增强,清晰的画面顿时呈现在他眼前。现在布莱克看到的正是西半球,而在美洲大陆上,无数核弹产生的蘑菇云正涌起。它们几乎同时爆炸,而目标则几乎覆盖大陆上全部的城市。这个场景竟然有种诡异的美感,让布莱克一时间都忘了这是世界末日。

两个人站在那里,直到一波又一波的爆炸将地表覆盖,灰色的云层覆盖住整个地表,他们再也看不见大陆和海洋。

许久之后,布莱克干笑一声。“不是在逗我吧,美利坚合众国刚刚经历了猛烈的核打击?你看到了吗,莉?”

郑莉还在一旁望着地球,没有回答。

“那么这算什么?”布莱克追问,“第三次世界大战?饱和核攻击?”

郑莉低下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布莱克看不懂她的表情。

“我......不知道。”她说。

两个人再度陷入沉默。布莱克这才缓过神来,意识到世界末日已经来临。他回不去了,地球已经变成一片废土,就像《未来水世界》或是《疯狂的麦克斯》里那样,而且一定会更糟。月球也被摧毁殆尽,他们只剩下了这个居住点。

这就是现在的世界。

布莱克的头盔上突然显示,他收到了一条来自地球的全频域广播。他连忙把信号接入耳机中。断断续续的声音从耳机中传来:“......失去控制,造成不可毁灭的灾难。如果有人还活着......不要返回地球。它们正在实行屠杀,是那些机械士兵......重复一遍,不要返回地球。”

广播戛然而止。

看来不是什么第三次世界大战,是人工智能叛变,是《终结者》。

可这又有什么区别呢?他再也回不去了,也不可能有人回得去了。在世界末日的最后时刻,他只能孤零零地在月球上等死,哦,对了,还有郑莉。末日中的男女,很浪漫是吗?

他只想大声地咒骂,诅咒月震,诅咒人工智能,诅咒联合国,诅咒一切。

他还要花时间想一想现在的处境。

“嘿,我看今天咱们还是别去了吧。”他对在一旁发呆了好久的郑莉说。他走过去拍了拍她宇航服的背面。“回去吧。”然后他向居住点的方向返回。

郑莉没有说话,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她如此的安静,以至于布莱克还不太适应。

气舱再次打开,他们走了回去。

接下来整整两天,他们都待在居住点里。布莱克利用他手头最好的观测设备观测地球。不出意外,他看到的永远只是厚重的云层。地球正在经历核战之后的核冬天,一定会有大量的人因此死去,准确地说,是只有一小部分人能活下来。当然,他们还要面对叛变的终结者们。如果他没猜错,整个地球都遭受了核爆炸,没有区域幸存。当然,也许那些根本渺无人烟的沙漠和苔原地区除外。不过,没人还能在那里生存。


他渐渐接受了现实。地球上的人没了,月球上的人也没了。那么活着的人只剩下在近地轨道中工作的人。布莱克估计那里幸存下的人口不会超过一万。那么,这也大概是目前安全的人类数量。当然,他也应该算上火星上的两百名科研工作者以及十一名在木卫二的驻站人员。不过那确实没什么意义。他们和布莱克一样,没有补给,他们撑不过三个月。

至少在火星上可以种土豆,在木卫二可以利用地热能......而在月球,布莱克没有能够持续生存下来的办法。

他清点了自己拥有的全部生存资源。满打满算,能源系统足够他们使用五个月。极限情况下,这里能够支持一个人以最低生活标准存活两年。这没什么意义。而五个月,大概就是他和郑莉最后能活着的时间了。他也可以去气海站碰碰运气,如果他能找到完好无损的氦3发电机以及足够的氦3燃料,他可以无忧无虑地生活一辈子。但那怎么可能,好运气从来就与他无关。

至于郑莉,她这两天变化太大了,布莱克甚至一度以为她精神出了问题。她一直坐在房间的角落里发呆,有时候会默默地流泪。地球上一定有她很在乎的东西。布莱克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他并没有那么理解她的心情。因为对于他来说,地球并没有什么值得挂念的。虽然那也是他的家,全人类的家。

第三天的时候,郑莉似乎走出了心理阴影。早上她像第一天一样随意地与布莱克闲聊,还和他开了几个玩笑。布莱克没有告诉她关于居住点能源的问题,他不想再给她打击了。布莱克倒是庆幸自己救下了她,在将死之日,他的身边还有人陪伴。当然,如果是个不那么絮絮叨叨的人就更好了。

在享用完能量棒和劣质咖啡组成的早餐后,郑莉开口问道:“我们等一会儿出发去你标记的标本位置,怎么样?”

布莱克盯着她。“莉,你知道,这个世界已经完蛋了。没人还关心地球生命的起源,他们甚至连自己的生存都无法保证。”

“可是我依然关心。”

“这样做还有什么意义?”

“你倒是不如问科学有什么意义。布莱克,它现在就是我的全部意义。我失去了一切,只剩下了眼下解开谜题的机会。”

布莱克轻轻地摇头。“你这是在浪费我们手头的能源。我们本来就活不了多久,你这么做会让我们再少活很多天。”

“多活几天又有什么用?你是说在这里吃着机器制造的循环营养物,呼吸着污浊的空气活着?”郑莉环顾整个房间,质问他,“认清现实吧,布莱克。无论我们再等多久,都不会有救援。就当帮我一个忙吧。”

虽然布莱克极力想反驳她,但他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他点了点头,说道:“好吧,我们收拾收拾就出发。”



布莱克再一次坐进月球车的驾驶座上。只不过几天没开而已,他就觉得车里的环境变得陌生了许多。几个月以来,他旁边的副驾驶座位第一回坐了个人。郑莉把自己的头盔摘下来放在一旁,然后催促他赶紧出发。

经历了这么多事,环月GPS还能用。也许它还能自给自足地运转几十年。还能够用上人类的科技,不知为什么,布莱克感到一丝伤感。

月球车开始按照实时勘测的路线行驶。驶出居住点一段距离后,月震对月表的破坏变得逐渐明显。路况比以前差了很多,而GPS系统不得不重新记录此区域的地形情况。布莱克无奈地看着地图被重新记录。没有用的,再也不会有人用上月球的地形图了。

郑莉则抱着布莱克的备忘录,一丝不苟地继续查看关于那些细菌的资料。她说她的备忘录在逃出气海站的时候被落在了那里,所以她借用了布莱克的。布莱克试图理解她究竟在看些什么,不过同之前几次一样,没过半分钟他就放弃了。备忘录可是高效的“工作方式”——那个大名鼎鼎的CEO如是说,而布莱克却从没有这么做过。他很惊奇,但也不在乎。反正,他以后也没机会尝试了。

经过了又一次漫长而无聊的等待,他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郑莉收好备忘录,抬头看着环形山。“我们到了?”她问道。

“是的。”

“那你发现标本的地方呢?”

“好吧,如你所见,”布莱克指着环形山,“它在里面。”

郑莉露出了脸色难看的表情,布莱克估计自己第一次看见环形山时,也是这个反应。

他们两个戴上头盔,依次走下车。布莱克来到车尾,打开车厢,从中再次掏出他那一大包装备。

郑莉站在一旁,饶有兴趣地看着布莱克忙得不可开交。“你其实没必要带这么多,”她评价道,“光谱探测器?这些都是干什么的?我觉得其中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仪器有用。”

“但我需要把这一大堆拆开,然后重新打包。我宁可承受更多的负重。”

郑莉没有接话。布莱克拖着一大堆仪器,开始艰难地翻山。郑莉跟在他的身后,悠闲地走着。

当他们来到环形山的顶部,布莱克用右手把位置指给郑莉看。“就是那里。”

“嗯。在这里还什么都看不清,我们先过去。”

他们又用了不到向上爬五分之一的时间抵达了目的地。布莱克叹了一口气,开始卸下那堆装备。而郑莉则来到那个窟窿旁。月震对这里的破坏比较显著,那个窟窿的形状也变得和布莱克初次见到的略有不同。它的直径变得更小了,但除此之外,布莱克没看出区别来。

一阵仔细的观察后,郑莉开口道:“你可没说过这里有个洞。”

布莱克想要耸肩,但他意识到穿着宇航服做这个动作很可能会让人误解,于是他只是回答:“我觉得这东西没必要汇报。”

“这很重要,你想一想,那些生命很可能就来源于洞里,”郑莉的语气里充满了无奈,“你真不是块做科研的料。”

布莱克不再接话,悻悻地在一旁把显微摄像机和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的仪器递给郑莉。郑莉接过装备后,快速地操作起来。

他松了口气。忙活了这么久,终于轮到他休息了。他站在一旁,无聊地摆弄着被认定为“没用”的光谱探测器。

郑莉认真地工作了一阵后,转过身来对他说:“看来我们这次中了大奖。”

“所以怎么了?”

“这周围都是大量的古菌,基本就和你带回来的那块样本情况差不多。你可以来看看。”布莱克走过去,象征性地向屏幕瞥了一眼:依旧是那一团团小东西,毫无特别之处。郑莉接着说道:“这太奇怪了,明明环境完全不足以支持这些生命的生存,但它们还在这,而且遍地都是。”

布莱克想了想,回答道:“或许它们已经存在好久了,就像南极冰川下被冻结的病毒一样。”

“根本不是一个概念。这些古菌可至少存在了几十亿年。除非......这里有一个它们能够生存的环境。”

布莱克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她是在说月球上发现了生命,而且存在的时间可以和地球生命相媲美?这太荒唐了。

“那么,”郑莉说着,来到窟窿旁趴下,打开了宇航服右肩上的照明灯,向里面张望,“我们必须进去看看。答案就在里面。”

“不行,我拒绝。”布莱克果断地回答她,又趁她还来不及回答的时候,补充道:“没有原因,这太危险了。在当下生命如此宝贵的情况下,我不能让咱们白白送命。”

“天哪,布莱克。难道你每次都要反对我,然后再让我花大把劲说服你?”郑莉的语气中净是不满,“不会有什么危险的,这只是个洞而已,里面又不会有熊或者是什么怪物。走吧,替我拿上你的气体成分分析仪,现在它可能真的要派上用场了。”

布莱克想要反驳,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确实只是一个洞,但他隐隐地感觉到不安。最近一连串不对劲的事早就应该让他保持足够的警惕,但直到现在他才真正重视起自己的安全。

不过,最坏的情况不过是死了罢了。而五个月之后死和五个小时之后死,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

“好吧,不过你在下去之前一定会需要这个东西的。”布莱克从装备中翻出一个小巧的机器人,顺手把它开机。这机器人自第一天起就没被打开过,所以它的电量还是满的。

“把宇航服上的信号连接打开,然后操作......你应该很快就会学会。”布莱克把机器人扔到地上。它伸展自己的履带,机警地立在原地。

“谢谢了。”郑莉没有再说话,熟悉了操作之后,她把机器人开进窟窿里。

机器人传来的图像显示在郑莉的头盔上,所以布莱克并不知道洞的内部是什么情况。他等了一阵子后,郑莉说道:“我往前探了一段路,这个洞很深,不过还没有危险。我们走吧。”

布莱克跟在郑莉身后,准备进入洞中。但他在右脚即将踏入洞口的一刻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我们不需要安排一个人在洞口等着吗?”他问。

郑莉想了想,回答道:“有道理。那你就在这里等着吧,遇到情况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布莱克本想答应,但他又不愿意错过这次探险的机会——更重要的是,他不希望自己是一个毫无作用的人。“算了,没必要留人在上面,我跟你一起下去。”

“我发现你这个人真是奇怪,”郑莉不解地说,“那我们不要再浪费时间了,走吧。”

郑莉说完后,顺着洞口小心翼翼地走了下去。洞口刚好比宇航服宽一些,所以他们不用担心进不去。布莱克随即跟上,在完全进入这个地洞后,他摸索着打开了自己身上的照明灯。

这里看起来和月球的其他地方无异,除了光线不足。郑莉在前方,边走边摆弄她手里的设备。“细菌菌落的密度在逐渐增加,这肯定不是巧合。”她说。

布莱克缓缓地跟上郑莉。洞口虽然很窄,但里面的空间还挺大的,布莱克甚至可以大摇大摆地前进。他问道:“你觉得这洞能有多深?”

“目前机器人已经往前探了大概五十米,但远远没有到头,还早着呢。哦,对了,先把你的气体成分分析仪打开。”

布莱克把手里的仪器打开。不过很显然,气压那一行显示的依然是0Pa。他接着向前走,而示数依然没有什么变化。他不再盯着它看,专心走路,直到一分钟后,手掌心传来的一阵振动提示他数据有了变化。

他把仪器拿起来,上面显示气压竟然已经升到了1KPa,而成分仍在分析中。“莉,我这里有些发现。仪器有读数了。”

但郑莉没有回答,也没有停止前进。她接着稳步地向前走,不时低下头观察她手中的备忘录。

“莉?”

这时,布莱克惊恐地发现,他们的通信连接早就断开了。



布莱克慌忙地追上郑莉,冲上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郑莉回过头来狠狠地盯着他,说了些什么,但布莱克听不见。他瞥了一眼气压的读数——3KPa。空气太稀薄了,还不足以让他们能够自由地讲话。郑莉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她想了想,把自己的头盔贴到布莱克的头盔上。

“现在能听得到吗?”郑莉的语调表明这句话是她喊出来的,但如此小的音量却显得不太协调。

“可以!”布莱克大声地回答她。

“发生了什么?刚刚我一直在观测数据,没注意到通信断了。”

“我不知道!这里肯定有类似信号屏蔽的装置,干扰了通信!”

“难道是那些古菌干的?这里怎么会有屏蔽信号?”

“等一等,”布莱克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他看了看郑莉的头盔,没错,机器人的影像还在,而且正表明它仍在前进,“为什么我们之间的通信断了,你还能联系上那个机器人?”

郑莉开始检查那个机器人的情况。过了一会儿,她回答道:“我早就丢失了它的信号。不过似乎反馈信号一直还在,所以我这里没有显示与机器人之间的连接断掉了。那么,那个机器人应该也还在前进。不过它那边是什么情况就不清楚了。”

布莱克点点头。他还是知道反馈信号是什么东西的。这种机器人采用反馈控制方式,在开机状态下每隔一段时间会发送一个反馈信号,只有当它发送异常信号时,接收者才能意识到它出现了问题。这种设计的好处是高度的智能,不需要操作者费心;至于坏处,就像现在这样——或许它早就挂了,而他们还浑然不知。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要么我们先回去吧!”

“我觉得不用,”郑莉似乎没把通信断开当回事,“正如我说的,我觉得这只是正常的磁场而已。再说了,气压正在升高,再往里走一走,我们就不需要通信器了。”

听到她这么一说,布莱克也觉得自己是虚惊一场。他最近总是大惊小怪的,可能最近发生的事确实太多了。他叹了口气,说:“好吧,你带路。”

郑莉接着向深处前进,现在她不敢在走路时分心。她一直盯着前方,不时停下来察看手中的仪器。这个洞有够深的,他们至少已经走了十分钟,但还看不到头。布莱克根据他们前进的速度和坡角估算,他们至少来到了五十米深的地下。

气压升至10KPa,然后是20KPa。他试着向郑莉喊话,但她还是听不见。当气压达到36KPa时,郑莉终于听见了他的喊叫。

“现在我们终于可以交流了!”

“没错,”郑莉头也不回地回答,“但我们还是要接着走。”

他们接着前进。布莱克开始感到有些无聊,但他什么也不敢做,怕又会出现问题。闷闷不乐地走了一段路后,他发现郑莉又停下了。

“怎么了?”现在气压已经足够高,他不需要大喊大叫。

“你来看看。”郑莉把备忘录递给他,布莱克接过来,上面还是一堆细菌,不过这次它们竟然在缓缓移动。

“它们活了?”

“没错,这里的条件足以让它们生存。很神奇,是吗?月表之下一直存在一个繁茂的生态系统,而一直以来却没人发现。”

布莱克抬起头,想要掂量一下这一重大发现的意义。但他的照明灯也因此射向前方。他往前看,前面不再是他们走了几十分钟的小通道了。

“我们可能还有更大的发现,”他说,“抬头,往前看。”

郑莉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然后驻足观看。半分钟后,她给出简短地评价:“好一个地下洞穴。”

又一次手掌心的振动吸引了布莱克的注意力,他举起仪器,气体成分的分布已经显示在屏幕上面:


气压:73KPa

气体质量分数:氮气77%,二氧化碳16%,二氧化硫5%,其它2%


然而布莱克看不懂这些数据的意义——除了一点:他们还不能摘下头盔直接呼吸空气。“看起来我们发现了一个新世界,”布莱克附和道,“也许你应该来看看气体成分分析仪。”

“有数据了?好,把它给我。”

布莱克走到郑莉的身边,把仪器递给她。但郑莉刚刚摸到仪器的时候,剧烈的震动让两个人都摔倒了。

“怎么回事?另一次月震吗?”布莱克紧紧地趴在地上,震动很剧烈,让他非常恐慌。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在小时候曾嗤之以鼻的地震演习,他有些后悔当时没有认真地学一些什么。要不然,他也不至于只能趴在原地不动,不知所措。

“不知道。不过我想,如果我们不想死在这里,就应该抓紧时间逃出去。”郑莉也像布莱克一样趴着。看来她也没有认真做过地震演习。

“我们离地面太远了,出不去的。我们先等震动结束再说吧。”

郑莉抬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洞口,反驳道:“可是我们已经......”接着,布莱克感觉身体变得轻飘飘的。他低下头,发现他身下的沙土不知什么时候陷了下去。随后他意识到自己正在加速下坠。

以前,布莱克在看电影时,他常常思考一个问题:当他从极高的悬崖上掉下来时,他会怎么做?

好吧,布莱克想道,现在就是将答案付诸行动的时候了。他拼了命地惨叫起来——

五秒之后,他撞到了尘土之中。月球的引力还没那么可怕,有宇航服的保护,他甚至没有受伤。布莱克叹了口气,为自己还活着而感到幸福。

“你的叫声可真性感,”郑莉的声音里充满了讽刺,“说实话,你应该去当个歌手的。”

“呃......那么这是哪里?”布莱克为了缓解尴尬,连忙转移话题。

“应该是更深层的洞穴吧,不过我的仪器都不知道掉哪里了,也不知道这里是否有新的菌落或是其他微生物。”

“我们目前首要的问题是:我们该怎么出去。”布莱克说道,他坐起来,发现这里的泥土特别黏,它们沾满了整个宇航服,让他看上去脏兮兮的。

“我觉得我们出不去了,除非,你是蜘蛛侠。”郑莉摇了摇头,躺在那一堆尘土中。“按照目前氧气的储量来看,我们还可以待上六个小时。享受生命的最后时光吧,布莱克。起码我们在死之前发掘了一项震惊科学界乃至世界的大秘密。哦,对了,没有什么科学界了,连世界也不存在了。不过,我还是觉得这趟探险很值。”

“该死,我还打算多活一段日子呢!”布莱克沮丧地说。他的人生真是大起大落——九死一生,但也逃不过最后的命运。

“等等,有些不太对劲。”郑莉突然跳起来,盯着自己的双手。

“怎么了?”布莱克也站了起来,他疑惑地看着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的手套里有沙子,有尘土进到了我的宇航服里。这可不太妙。”

“可是如果你的手套破了,那你应该能感觉到才对啊?”布莱克问道,他隐约地觉得自己的靴子里也进了土。

“它没破。”郑莉回答,她把左手伸到头盔面前,仔细地观察。她突然睁大眼睛,绝望地喊道:“快离开!不——”

郑莉昏了过去。

布莱克愣在那里,被刚刚的画面吓得呆若木鸡。他感觉自己陷入了某种类似《生化危机》里的情况——这些细菌,它们想要杀掉他和郑莉。靴子内的土似乎更多了。它们黏在袜子和靴底,让布莱克很不舒服。

他开始头疼,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了。郑莉方才一定也经历了一样的事,布莱克想要喊叫出声,但他只说了一声“呃......”,便两眼一黑。

布莱克昏迷前的最后一个想到的东西,是他珍藏的生化危机30周年纪念版数字典藏合集。



布莱克醒了。

他费了一阵功夫才明白他不是真正的醒了,只是他的意识仍在而已。他感受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他看不见、听不到、没有呼吸也没有触觉。

令他惊讶的是,他都没有恐慌。他应该非常害怕才对,可现在他却平静无比。也许是因为只剩下他的意识,他没法表达自己的情感而已。

冥冥之中,他似乎感受到另一股意识。一开始,他以为那是郑莉,但那股意识逐渐变得强大,它缓缓靠近,一点点吞没布莱克的意识。

大量的信息涌现,布莱克一时间无法理解那么多。他理清思绪,终于明白了这一切——它。

遥远的过去,它从其他星系驶来。它遇到了地球,那个充斥着岩浆与毒气的行星。于是它停留在这里,准备制造它的家。

它向地球播撒最基本的生命,这些生命在险恶的环境中顽强生存、进化。

它观察,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生命进化的方向,利用改变自己的轨道产生日食制造冰期和捕获小行星撞击地球来把自己不想要的生物清除。

它让人类赢得自然进化的战争。它看着人类一点点摆脱蒙昧,建立文明。

它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人类前沿的科技进展,让人类不知不觉掌握了这套沙漠改造技术。在人类完成对沙漠的改造后,它准备开始行动。

它制造一场月震,将自己的一部分送到地球。那些人类科技对它来说不值一提,它迅速地将沙漠变为自己的根据地,控制了整个人类的信息系统。它操控人类的战争机器,用指令码发射核武器,摧毁城市。它亲手毁灭掉自己建立的文明。

它只是想为自己找一个可以安置的新家,而人类,只不过是实现这一目的的手段。

它仅仅是一团缥缈的意识,存在于月尘之中。

当然,它还要为自己寻找继承人,就像许久之前它的先辈做的那样。它有意地引导他和郑莉来寻找真相,一步步进入陷阱,直到他们的意识被捕获。

现在,它需要去地球了。地球上的部分正在召唤它过去,这是它历经漫长的历史才建好的家。

它把一切都告诉他们,就像先辈曾经做的那样。

布莱克的意识变得模糊......

它醒了。


它记起了它是谁。它是布莱克·史密斯,它是郑莉。它曾经是探路者啰啦咔、警戒者吡啦嗒、思考者吗啦啼。它也曾经是特洛维夫·哈考科、因卡洛斯·米加亚。它曾经拥有过许多身份,但那些都与它无关。现在,它的主导意识是人类。

它是月球。

它端详着眼前的星球。这颗星球和曾经的地球很像:火山喷发络绎不绝,原始的海洋燥热而浑浊。这里现在很丑陋,但它会利用生命把它变成天堂。

当然,这将会是它的家。

它调动自己的身体,让月尘升空。携带着生命的岩石向那颗星球坠去。

它默默地注视着一切。

在跳动的月尘之中,它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扫码加蝌蚪五线谱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