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大厦

作者:肥狐狸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20-01-18

“您真是在违法犯罪的边缘疯狂试探啊。”
1


白光有些刺眼——这是我恍惚间浮出脑海的第一个念头。


意识仿佛在深不可测的洋流里浮沉游走,找不到坚实的陆地。我迷迷糊糊地试图凝聚精神,终于渐渐感觉到了身体的存在,以及后背慢慢真实起来的触感。

重力的作用开始显现,上下左右渐次清晰,我能感觉到自己正仰面躺着。然而紧随而来的下一个念头就是“疼痛”。整个后脑勺都是火辣辣的,依稀仿佛感觉到温热的液体在底下流动。我下意识地想摸一下,可手刚一动,却被谁轻柔地抓住了。

“您终于醒了,先生。”一个温润的女性声音轻轻说道。

这声音近在咫尺。我嚯地一惊,睁开眼,说话人的脸就在我面前,和我的鼻尖只有十几公分距离。

这一吓非同小可,我像一尾受惊的虾,弓起身就要弹起。然而我才刚一用力,后脑顿时又传来了一阵刺痛,疼得我龇牙咧嘴。

“别动,您需要休息。”

这个不知名的女子按住了我的肩膀,不顾我的挣扎,硬是把我压回原位。她的动作很柔和,力气却极大,难以想象如此纤细的手臂里竟然隐藏着超过壮硕男性的力量。

“您先冷静下来。”她说。

挣扎毫无意义,我终于放松了力气,认命地躺回原位。这时我看清了她的脸,这时一张相当美丽的东方女性面孔。她有着秀气的五官,眼神灵动,水润的双唇是粉色的,娇艳欲滴。看到她时,我心中莫名地涌起了一股亲切感,仿佛和她已经相识了很久。

然而当视线移到她的额角时,我心中猛地一沉。那里有一串类似条码形状的黑色记号,在白皙肌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碍眼。我记起了,这是仿生人的标记。

所谓的仿生人,就是被赋予了人类外形的人工智能机体,虽然外形跟真正的人类几乎没有区别,但作为标识,每个仿生人的身上都会有类似不可磨灭的条码,记录着出厂时的基本信息,也将它们和一般的人类区分开来。

为什么我会和这个仿生人在一起?

脑海中刚闪过这个念头,一个更加直接的问题便随之浮现。这一瞬间,不知名的恐惧突然攥紧了我的心脏,一股寒意嗖地沿着背脊往上蹿。

“我是谁?”

完全想不起关于自己的事情。我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头上的伤又是怎么来的……许许多多的问题一下子涌进了脑海,可我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不要慌,没事的。”

仿生人再次轻轻按住了我。这一次她像是怕刺激了我似的,小心翼翼地没有用上刚才的力道。我转过头,她正看着我微笑。明明只是模拟人类制造出来的躯体,可我却似乎从她的眼中看到了关切的情感。

“不要怕,这只是暂时性的。”她柔声说道,“您的头部受到重击,除了外伤之外还会出现丧失记忆的症状,尤其长期记忆会受到很大影响。这种虽然很难自发修复,但现代的医疗技术已经足够发达,只要经过几轮正规治疗就一定能恢复记忆,请您放心。”

她直起身,微微歪着脑袋笑了一下:“现在看来,至少基本的语言和认知都没有受到影响呢,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我微微晃动脑袋,感觉得到后脑勺上有个肿起的包,除此之外身上似乎没有其他疼痛的地方。我忽然想到,如果只是普通的摔倒,一般最多也就是眼冒金星一小会儿,绝不至于失忆,也不会有这么明显的肿包。也就是说,这多半是被谁从后面袭击了。

我警惕地瞪着她:“这是你打的?”

“当然不是!”

她的神情一瞬间有些慌乱,但立刻明确否认了。这让我安心下来。这个时代高度发达的人工智能早已攻克了图灵测试,在各方面的模拟表现都无限趋近于人类,甚至有时会显露出类似人类的情绪波动,但在它们的底层逻辑中,最原始的人工智能三定律依然在沉默地发挥作用,如紧箍咒般限制着它们的行为。

它们不能在任何情况下伤害人类,同时也不可在未经允许时对人类说谎。

“我可以信任你吗?”我说完才发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您可以依靠我。”她坚定答道。

听到这样的回答,尽管记忆还是一片混乱,我紧绷的神经却还是慢慢放松下来。我深吸一口气,拉着她的手慢慢从床上坐起身来。

“所以我是谁?”我梳理着发问的顺序,“你又是谁?”

“您的名字是罗夏,是一个三星级的侦探。而我叫Cindy,是你的人工智能侦探助手,在你的侦探社服役已经满三年了。”

她流利地回答了我的问题,一边轻轻抚摸着我后脑的肿块,从她掌心散发出来的温热渐渐舒缓了疼痛,这个仿生人似乎装载了一些护理方面的功能。

我仔细端详着Cindy,虽然仍是想不起关于她的事情,但看着她的脸,心里就隐隐有种熟悉的感觉。看来她说的相处三年也是实话。

“可……我是侦探?”我皱眉。

她递给我一个小巧的平板电脑,后盖上有烫金的“侦探智能终端”六个字。

姓名罗夏,职业侦探,等级三星,距离下一个级别还差220个积分,目前拥有少量调阅警察局公开档案的权限——这是智能终端上关于我自己的基本信息。

而在智能终端的另一个文件夹里,存放着两份关于失踪案的案件介绍。

“就在几天前,这栋大厦里的两户居民先后失踪,直到现在还不见踪影,警方的调查也没有任何进展,这在现今这个监控遍地的时代是不可想象的。”Cindy介绍,“所以你就接受了委托,以第三方的身份开始调查……”

“等等,你等一下。”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你刚才说,案件发生在哪里?”

“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一栋。”她说,“天际大厦。”

天际大厦,我的记忆里还残存着这个名字。这栋出租公寓式的大厦在建成当年就成为了话题,除了高耸入云的地标级规格外,它的另一个卖点是高度的智能化。大厦日常的清洁维护都由专业的机器人负责,甚至还配备了建筑机器人,可以随时修补外墙和室内的结构性损伤,甚至连增建也不在话下。中央电脑号称有着堪比超级计算机的配置,直接为每家每户提供高智能的保姆式服务和情感陪伴。我还记得它的广告语:“天际大厦,满足你对未来生活的一切想象。”

像这样一个号称高智能全覆盖的地方,为什么会发生失踪案件呢?

但话又说回来,我不也是一起袭击案件的受害者么。

不管怎么说,我现在就在这栋发生了至少三起案件的大厦里。

我环顾四周,目之所及全是雪白的墙壁与天花板,还有浅灰色的水泥地板。这是一个仅仅简单粉刷过的毛坯房间,摆放着床铺和桌椅等简单的必备家具。从一侧的落地窗望出去,窗外是一片广阔的蓝天。

“这是位于天际大厦第192层的192017号房,目前尚未租出,所以正处于空置状态。”Cindy解释道,“刚才情况紧急,您又需要静卧休息,所以我自作主张向大厦主电脑申请了借用此房间。”

“非常感谢。”

“我应做的。”

不知不觉中,头上的疼痛已经缓解了许多,我走到落地窗前往下方望去。这将近两百层楼高的地方,换算成海拔高度就是八百余米,从这个角度望下去,周围其他的建筑都像是经过了微缩处理,马路上行驶的各色车辆更是形同蚂蚁。窗外的风景看上去有点熟悉,看来在受伤之前,我确实是在这栋大厦里调查。

我试着推了一下窗,发现它被固定住了。但仔细想想也难怪,这可不同于一般的高楼大厦。在这个高度,外面空气相比地面稀薄了许多,而室内的空气全靠通风系统供给,始终保持在一个大气压。如果贸然开窗,在那一瞬间内外就会产生气压差,这股力量会将屋里的东西往外吸去,非常危险。

“天际大厦。”

我念着这个名字,再次打开了侦探智能终端。如果从终端里面的记录情况来看,我应该只是刚刚开始调查,尚未取得成果,因为目前这里面除了案件的基本信息外还没有其他有价值的线索。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来,事实或许并不是这样。

“在受伤前,我或许已经接近了案子的真相。”

“何以见得?”

我摸了摸后脑勺肿起的包,“‘被袭击’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是一个简单明了的推理——在这个案件侦破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的时代,没有人会贸然实施暴力犯罪,除非是万不得已。而我的调查还未取得进展就提前收获了后脑勺的一个大包,说明这已经在逼近真相,从而触动了哪个人的敏感神经,逼着他不得不铤而走险。

这同时也说明了,我正在调查的很可能不是什么“失踪”案件,而是背后有人为因素的“绑架案”!

想到这里,我心里忽然一动。

“对了,Cindy,你看见袭击我的人了吗?”

“非常抱歉,我没有看到袭击您的人,更来不及阻止。”Cindy带着歉意答道,“我能做的只是为您进行了一些简单的处理,然后扶着您到这边休息。”

“我猜也是。”我点头。这案子果然不会以这么容易的方式告破。

如果有什么办法把那个人再引出来……

这个念头忽然闯进脑海,下一秒我便哑然失笑。哪怕是职业侦探,可我现在同时也是个受伤后严重失忆的病人,比起继续工作,正常人更优先的选择显然是先到医院治疗。

“走吧Cindy。”我说,“这边的调查暂时挂起,请你带我去最近的医院。”

“关于这个事情,其实……”Cindy忽然有些吞吞吐吐。

我有些不祥的预感:“直说吧。”

“在您昏迷期间,我已经提前确认了前往医院的路线,但就在离开大厦这个环节里,我发现这里的电梯全部故障了。”

“什么?”我惊了。

这里可是将近两百层啊!没有了高速电梯,靠着双脚走回地面也不知道要几个小时,多半还没走到我就撑不住了。

难道是那个袭击我的人干的?为了阻止我到外面求救?

“你有办法修复吗?”我抱着一线希望,“对了,这栋大楼不是号称有智能机械维修工吗?可以向大楼求助吗?”

“我确认过了,电梯无法修复,这些机器人也无法就位。”

“无法就位是什么情况?”

她给我解释了一通,一堆专业词汇我一个也听不懂,唯一明白的是,电梯在短时间内应该是无法恢复正常了。

换句话说,我们被困在了这栋大厦里。而那个绑架了两户居民,还袭击了我的犯人说不定还留在天际大厦之中,也许此时就躲在某个暗处窥视着我们。

想到这里,我微微颤抖了一下。

“您还好吗?”Cindy敏锐地察觉了。

“我没事。”

我握紧拳头,感觉肿起的地方又在微微作痛。从前的记忆还未找回,不知道自己之前在调查里到底取得了什么样的进展,对我来说,案件和这栋大厦就像是笼罩在一团危险的迷雾里,而那个犯人在暗处,准备要置我于死地。

我的身边只有一个仿生人助理,她比我强壮有力,可之前也没能从袭击中保护好我。理性的判断指向了设法离开这里的选项,但我知道,既然对方要把我留下,那么当我试图离开的时候,危险会一直潜伏在我身后。

那倒不如鼓起勇气直面它,揭下它的面纱。

“我们继续调查。”我说。

“您不打算去医院吗?”Cindy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肿包感觉没那么痛了,脑子暂时看来也还算清醒。虽然很多事情还记不起,但不碍事,等过后再治疗也来得及。现在当务之急就是把案子破了,不能让犯人跑掉。”

“恕我直言,您看起来好像很兴奋。”

“是有点期待。”我冷笑。

只要继续调查下去,之前袭击我的那个混账就会再次出现吧。

这一次,轮到我反击了。


2


活动一下筋骨,调查正式开始。

我推开门走进走廊,长长的走廊两侧房门紧闭,如士兵般沉默列阵,一眼几乎看不到头。从门与门之间的窗户望出去,窗外是蔚蓝明媚的晴空景色,但和刚才那个房间一样,走廊上的窗户也是固定式的设计。

我站了一会,观察情况,可这里既不闻人声,也无人走动,只有不远处几个清洁机器人还在遵循着预先设定的程序,不知疲倦地打扫着各个角落。

其他的住户呢?我沿着走廊往前行走,竖起耳朵细听。除了我自己的脚步声,唯一的声响就是清洁机器人工作时几乎难以察觉的嗡嗡低鸣。这条走廊就是安静到如此程度。

“完全没有人类的气息。”我说。

“因为这两个案件都有许多逻辑难以解释的部分,大厦里演化出了各种各样的传闻,其中有不少灵异风格的解释。”Cindy解释道,“在案件发生后不久,附近的住户便迅速搬走了,短短几天内那几层的居民全部走光。现在这里除了我们之外就没有其他人了。”

她瞄了一眼走廊:“哦当然,还有这些勤勉的小家伙们。”

她朝机器人俏皮地招了招手,就像是跟熟稔的小朋友打招呼。可神经正紧绷的我却没心思欣赏她这少女气十足的动作。那个袭击过我的人或许就跟在身后不远处——这个想法让我走着走着就会时不时猛回头看一眼,简直有点神经质了。

“你说案情中有许多逻辑难以解释的部分?”我沉吟道,“这两个失踪案件就那么特别吗?”

“我们到现场亲眼看看吧。正好,就是这个门牌号。”

我们原本一边说一边走,就在说到这里时Cindy忽然停下脚步,抬起手向着旁边的房门做了个“请”的动作。我看了一眼门上的液晶显示屏,“192038”,这是其中一个失踪案件的事发地点。

厚重的电子门紧闭着,只见Cindy把手掌按在门板上,五指张开,将掌心彻底贴上去。下一秒,淡蓝色的微光从她的掌心渗出。

我看着她的手,不由得愣了一下。除了刚睁眼看到她的那一刻,其他时候我和她就像人类之间那样正常交流对话,她给我的感觉完全就是一个性格温和的人类少女,最多也就是在敬语的使用上让人不太习惯,我几乎都忘记了她额头上的条码标记。哪怕是现在,她闭上眼睛,秀眉微蹙的神情也像极了人类聚精会神的模样。

然而看到她现在的操作,我忽然再次意识到,她与我之间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好了。”她说。

只过了短短几秒,她就睁开了眼,缓缓移开手掌。伴随着她的动作,厚厚的电子门在我们面前无声地打开。

“这是?”

“一看就知道,我‘搞定’了这扇门啊。”

她狡黠地眨了眨眼,嘴角一挑,“进来吧。”

这是一户三口之家,入门的鞋柜上面就摆放着他们温馨的合影。照片里的男女看上去约莫三十来岁,两人一左一右地把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子抱起来,一家三口喜笑颜开。

房间里还保留着不少他们生活的痕迹,其中最显眼的就是餐桌上的饭菜。我走近细看,那几个盘子里的肉和菜都还剩着许多,两大一小三个碗里的饭也都还有半碗左右,看起来,这一家三口像是吃到一半就匆匆离开,别说收拾了,就连把碗里剩下的几口吃完都来不及。

我抬手碰了一下,指尖感觉有异:“是假的?”

“这是仿真版本。”Cindy说,“要是实物早就馊了。”

我弯下腰凑近了细看。此时放在我眼前的这些确实不是实物,当然原因也不难想象。多半是为了保护这些易变质的关键证物,桌上的饭菜在拍照取证后就被带走,取而代之放在原位作证据展示用的,已经是3D打印出来的仿真版本。

当我仔细看着这些证物,一个显而易见的疑惑渐渐在我心里浮现。一顿饭才吃到一半,说明这一家三口失踪前最后停留的一处地方就是餐桌,可如果是自己中途有急事要离开,总不至于连稍微收拾一下的时间都没有,这样明显不合常理。

但假设他们是被入侵者暴力带走了,那也与目前的状况不符。从这餐桌上还算整齐的碗盘来看,消失的那段时间里应该没有挣扎或者搏斗过的迹象。

现在这样的现场给我一种感觉,就好像他们三人上一秒还在吃饭,下一秒就忽然消失了一样。

我盯着凌乱的餐桌绕了两圈,Cindy凑过来问道:“有发现什么线索吗?”

“有,我发现其中一个大人多半是左撇子。”我指着其中一副筷子的位置,左手拿筷子的人才会把它们放在这个地方。

Cindy歪了一下脑袋:“然后呢?”

“然后说白了就是没找到线索。”

她愣了一下,展颜笑道:“您还有心情开玩笑,我就放心了。”

我长长呼出一口气:“我们看看别的地方吧。”

我们开始了对这个房间的全面搜索。在其中一个柜子上面,我看到两把不同制式的剪刀,这让我更加笃定这家人里有一个左撇子,但情况毫无改变,这样的情报对于解开失踪之谜一点意义也没有。

但在打开底下的柜门后,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柜子里是空的?”

柜门后面空荡荡的,什么物件也没有。对于一个处处富含生活气息的房间来说,这样的状况显然很不寻常。我立刻打开旁边的几个抽屉,果不其然,这些抽屉里也是空的。

茶几上明明放着剪刀等常见生活用品,专职收纳的抽屉和柜子却空无一物,没有人会选择这样畸形的生活方式。我把手探进抽屉里抹了一圈,抽出来细看指尖,却不见有灰黑颜色。

没有明显积尘,也就是说,这些柜子和抽屉之前并不是被荒废着的状态,甚至很有可能刚刚被彻底清洁过。我有一瞬间怀疑过这些都是被警察以取证名义带走了,但想想餐桌上那些特地打印出来作证物展示的饭菜,若是警察真的取走了证物,这里也应该有3D打印的替代版本才对。

“有点意思了。”

我把目光投向客厅一侧的保险柜。因为有密码锁的缘故,我刚才没能确认里面的情况,但恰巧现在身边正有个开锁高手。

“Cindy,帮我把那边的密码锁打开。”

“这是违法的吧。”Cindy缩了一下,“你终于要迈出这一步了吗?”

“我只是看一眼,保证不碰里面的东西!”我哭笑不得,“而且刚刚破解门口密码的不也是你吗!”

“开个玩笑。”Cindy吐了吐舌头。她抬手按在保险柜的锁上,掌心再次浮现蓝光。片刻之后,门锁应声打开。

我们一齐蹲下身望向里面,然后步调一致地微微点了下头。

果然和我猜的一样,保险柜里面也是空的。

但这样一来,谜团就更难解了。

“拿走柜子里面的东西,每一件都不放过,却对放在外面的其他物品连动都不动一下。”我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这到底是什么样的筛选标准呢?”

“因为放在柜子里的东西比较值钱?”Cindy履行着作为侦探助手的职责帮忙分析道,“比如你看,这个保险柜里一看就放着值钱东西,如果有谁为了求财而入侵了这个房间,首选肯定是保险柜啊。”

“那就无法解释这边的情况了。”我指着同样空无一物的抽屉。

“和保险柜不同,这些抽屉里正常应该只是放着一些生活用品,没多少值钱东西。就算里面真有些价值比较高的物件,那也没有必要全部都带走。”我说,“而且就在这柜子的上面有两把剪刀,有古典的钢笔,虽然不算特别值钱,但如果入侵者贪婪到对所有的生活用品都不放过,他应该不会漏掉这些显而易见的财物呀。”

我一边说着一边走向卧室:“而且,如果我猜得没错,这里面也一定……”

衣柜打开,那里面果然也是空的。

带走一切收纳空间里面的东西,留下了摆在外面的物件,先不说这样的选择有多奇怪,光是想象一下房间里这么多柜子和抽屉,里面的东西加起来该是个什么样的庞然大物,就会知道这情况几乎不可能。在短短的时间里,不光一家三口失踪,就连屋子里海量的物件也消失不见,这个绝不是一般人可以办到的事。

我稍作思考,决定先试试看上去像是捷径的办法。

“Cindy,可以向大厦的中央电脑申请调出这个房间的监控影像吗?”

既然是高度智能化的公寓,这种程度的安保设施应该会有吧。

“哪个房间?”Cindy看上去不像装傻,也许是我给的指令不够具体。

“案发地这里。”我指了指地板,“192038号房间,在案发当天的监控影像。”

Cindy摇头:“可我们没有权限。根据规定,192038号房间的相关记录只有户主本人,或者国家司法机关在特殊情况下才能调用。”

我小小地泄气了一下,虽然这结果也算是在预料之中。而且仔细想想,就算拿到影像也未必就能获得关键的情报,毕竟警方似乎也在调查这个案件,以他们的权限就能调出影像,若是有一锤定音的证据,这案子早该破了。

我深吸一口气。既然近路不能走,只能试试繁琐的远路了。

“Cindy,立刻开始搜索这些柜子里侧的人类DNA残留物,不要放过任何细节。”

Cindy有些迟疑:“屋子面积不小,我需要不少时间啊。”

“我等得起。”我说,“这会是非常重要的情报。”

所谓的DNA残留物,就是人类在生活过程中必定会留下的生物痕迹,比如掉落的头发,脱落的皮屑,生物油脂留下的指纹痕迹,尚未干透的血迹、体液等。一个人只要活着,就会无时不刻地散布这些痕迹,不管多小心谨慎的人也无法完全避免。

经过了警察的一轮搜索,这屋子的大部分场所相当于被他们“污染”过,但柜子里面应该还是相对干净的。如果是外来入侵者搬走了柜子里的东西,那里面一定会有入侵者留下的大量痕迹。如果没有其他人碰过,柜子里最多就应该只有那一家三口的残留物,最多加上少量警察在搜索时留下的痕迹。

我推理了几种可能的情况,并拟定了之后要调查的方向,料想结果应该不会超出这个范围。然而当真正的答案浮现的时候,它仍是远远超出了我的意料。

“这些柜子里只找到了属于一个人类的少量残留物,包括柜子边缘留下的指纹,里侧靠外处的少许皮屑,几根头发。”Cindy说这些时语气有些迟疑,似乎在犹豫着应不应该告诉我。

看到我急切的目光,她最终还是说了。

“这些都来自于同一个人——那就是您。”

“这不可能!”我皱紧了眉头。

事情一下子变得更加诡异。如果说入侵者竭尽全力要把自己隐藏起来,用超贴身的材质把自己整个包裹在内,那确实有可能在活动后不留下任何残留物。但长期生活在这里的一家三口绝不可能连一点点生物痕迹都没留下。

唯一说得通的解释,就是有人在我来之前对这间屋子进行了全面而彻底的清洁,彻底到连这些微小残留都能完全消除。这在理论上确实可以实现,但需要财力和时间都相当可观。

更重要的是,这又是为什么呢?难道是为了消灭某些非常重要的证据,为此不得不把整个屋子都翻过一遍?

“事情变得越来越奇怪了。”我嘟囔了一声。

就在这时,我忽然听到门外走廊的方向传来“啪嗒”一声轻响!

为了避免再次被袭击,我进屋后虽然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搜查上,但始终留意着外面的动静。这屋子的电子门在我进来后就已经关上了,厚实的门板隔音效果绝佳,我所听到的轻响,在走廊上应该是相当大的响声,又或是出现在离房门相当近的地方。

难道说,是之前袭击我的那个人?

我抬手一挥,无需言语下令,Cindy立刻起身跟着我一起冲向门边。我顺手抓起餐桌上一个陶瓷盘子当做武器,Cindy则是攥紧了娇小的拳头。虽然看上去是个柔弱女子,但身为仿生人的她这一拳下去,就连墙壁都能打穿。

当然,碍于闻名遐迩的机器人三定律,如果对方是人类,她就无法对其攻击,最多也就是破坏对方手中的武器,到时候我手里的陶瓷盘子多少也能争取一点优势吧。

“准备好。”我用口型向Cindy无声示意,“一,二……三!”

电子门应声打开,我挥舞着陶瓷盘子跟在Cindy后面一跃而出,准备迎接一场恶战。

然而门外却什么都没有。

我左右张望,只见走廊上的状况和刚才没什么差别,那些清洁机器人还勤勤勉勉地打扫着无人行走的地毯,擦洗两侧的窗户和墙壁。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异样的话,那就是不远处一台清洁机器人行走的轨迹摇摇晃晃,就像是喝醉了酒。我和Cindy走近细看,发现它的前端有些微凹陷痕迹,像是刚刚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撞墙了。”Cindy看了一眼便很快得出结论,“估计是预设的程序在多次循环后出现判断错误,刚刚一脑袋撞墙上去了。”

她自言自语:“这些老式的型号净会给人添麻烦。”

“所以我刚才听到的那一声……是它撞到墙上的声音?”

我不敢放松警惕,再次确认走廊的状况,看来那个之前袭击我的家伙还是没有出现。

反过来说,这是否意味着尽管发现了各种不合常理的诡异线索,但两起失踪案件的关键并不在这第一个现场里?

“没关系,我们继续。”我松开盘子,活动着紧绷的手指关节。

“Cindy,带我去发生第二个失踪案件的房间。”


3


之前一直沉浸在对案件的分析里,我几乎忘记了电梯故障的事,等到看见封闭的电梯门才回过神来。幸运的是,第二个失踪案件的现场距离这里并不远,就在我们头顶上,只要走一层步行楼梯就到了。

然而原本以为只是轻松的几步,对此时的我来说却是考验。

“状态已经这么糟糕了吗?”

楼梯已经走完大半,距离出口只剩短短的几级台阶,我却忍不住要把身体倚靠在墙壁上休息。明明只有一层楼,算起来不过也就二十几级台阶,两个拐角,我却走得头昏目眩,感觉周围像是在始终不停地旋转。

虽然伤口已经不怎么痛了,但看来后脑勺的伤势影响仍是不轻。

Cindy看着面如白纸的我,露出心疼的表情。

“非常抱歉,我会注意的。”她说。

“道什么歉,这个又不怪你。”我挤出一丝微笑,“距离案发现场还有多远?”

“一出楼道口就到了,在右边的第一间。”

走出楼道,展现在我面前的是和192层几乎完全一致的走廊。毕竟已经是一百多层楼的高空,从窗户看出去的景色基本没有变化。和下面那层一样,这一层里也有几个工作中的清洁机器人。

就像Cindy说的,不管发生什么事,这些勤勉的小家伙始终在工作。哪怕无人居住,大厦依旧会把自己保持得一尘不染。

第二个案发现场“193002”号房就在楼道出口的不远处。与之前调查的“192038”号房不同,这个屋子是一个独身男人的居所。虽然总共有三个房间,但只有一个里面放了张大床,另外两个则分别被改造成了健身房和游戏室。各种各样的杂物在屋子的沙发和桌椅上随意散落着,看得出住户是个在性格方面有点大大咧咧的人。

衣服、电子设备、零食……这些个人物品里面都有可能隐藏着案件线索。然而我一进门却是目的性极为明确地直奔正前方的大柜子,二话不说用力拉开柜门。

“果然啊。”

我侧过身,让后面的Cindy也能看清里面的情况。和上一个屋子一模一样,这里的柜子里面也是空空荡荡的。

“同样搬空了柜子,同样干净得不染尘埃,就像是从来没有打开过一样。”我依样用手指拭了拭柜子里侧,回头向Cindy下令,“那就再看看DNA残留物是不是也一样‘干净’了!”

就在Cindy忙前忙后采集着残留物的时候,我走到沙发坐下,尝试将自己代入到那个独居男子的角色中,感受他在失踪前过着的每一天。

尽管记忆还未恢复,但随着调查的进行,我感觉自己像是渐渐找回了身为侦探的感觉。像这种代入其他角色寻找生活体验的做法,以前的我应该没少干过。

回到案件上来。目前来看,这个独居男子的失踪和之前的三口之家高度一致,同样是保留了放在显眼位置的一切物品,同时搬空了每一个柜子与抽屉。从现场的痕迹来看,那个男子在失踪前多半就是坐在我现在这个位置,从这个地方侧身伸手就能够到旁边茶几上打开了的巧克力盒子,安逸得很。而茶几上还有几张未扔掉的包装糖纸。

看起来,他也像是凭空突然消失的。

我闭上眼,在想象中将自己变为那个曾经坐在这里的男子。在那画面中,我随意地刷着智能终端上的娱乐信息,哈哈大笑,时不时抬手到巧克力盒子里拿出一颗,剥开糖纸,把香甜可口的巧克力扔进嘴里。

我在想象的同时也这么干了。伸手拿起糖果,用指尖一层一层剥掉糖纸,直接扔在茶几上,然后将剥好的巧克力扔进嘴里……

“呕!”

我像被电击似的从沙发上弹起,弯下腰扣着喉咙用力干呕。

这巧克力也太奇怪了吧!虽然看上去没有什么特别,但那味道和口感完全不像是食物。我就像是生吞了一小块水泥一样,嚼一下满口都是沙子和泥土的味道,又酸又涩。

干呕中,我忽然想起上一个房间的满桌饭菜,心中一动,赶紧从盒子里又拿出一块巧克力,剥开了细细察看。尽管形状颜色触感和气味都无可挑剔,但只要掰开细看,就能发现里侧是不同于糖浆的颗粒状。我连续试了几颗,都是同样的结果。

跟那桌饭菜一样,这盒子里的巧克力也是3D打印的产物。

“有这个必要吗?”我自言自语。

煮好的饭菜容易腐坏发臭,所以为了保护现场状态,使用替代品也是可以理解。但这些巧克力糖果本身就可以存放相当久的时间,室内这舒适的温度也不至于让它们融化,我实在想不出为什么要费时费力作同样的处理。

正在百思不得其解时,我无意一个转头,余光却发现沙发后面有个黑影!

是袭击者吗?!

一瞬间我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手却抬不起来。原本想好要保持警惕,随时反击的,结果对方真出现了,我却紧张得全身僵硬。

幸好在下一秒我看清楚了,原来站在那里的是Cindy。

我长出一口气,摸着胸口安抚着差点断电的心脏。

“你什么时候来的?”

“从您弯腰干呕的时候就来了。”她老实地说,“不过您看上去好像在研究什么重要的事情,我就没敢出声。”

“差点被你吓死。”我惊魂未定。却见她微微低头,视线从我手边的巧克力一闪而过。

“我先汇报一下搜查的结果吧。”Cindy说,“到目前为止,这个屋子里同样只发现了一个人类的残留物,那就是您。”

果然是这样。在她告诉我之前,我其实对这个结果已经多少有些预料。

但就在看着Cindy的这一刻,我心里忽然闪过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如果犯人不是人类,而是机器人呢?

或者更具体一点,绑走这两户人家的就是这栋天际大厦的主电脑呢?

那样一来,至少监控录像和残留物的问题都能得到解释。以高智能电脑的水准,伪造一段没有破绽的监控录像肯定是毫无压力,而如此彻底的清洁本来也不是人类可以完成的,必须要依靠机器人的力量。若是由主电脑直接下令,走廊里那些清洁机器人进来大扫除,就可以制造出目前这个仿佛除了我之外没有其他人类来过的诡异状况。

甚至连抽屉柜子被搬空的事也可以想象了。人类带不走的庞大分量,对于力大无穷的搬运机器人来说只是简单的任务,只要伪造楼道的监控录像,它甚至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制造出凭空消失的效果。

虽然还想不出犯罪动机是什么,但目前来看,这似乎是最合理的解释。

我隐隐约约还记得,近几年来世界各地屡屡爆出了人工智能萌发自主意识的传闻。那些机器人到最后无一例外都被销毁,至于萌发自主意识的原因更是被笼罩在了一团迷雾中。这栋大楼的主电脑会不会也出现了同样的情况?

但仔细想想,这里面却还有说不通的部分,那就是我后脑勺上的这个大肿包。以往那些关于人工智能觉醒的坊间消息不管说得多么骇人听闻,但故事里却始终没有它们伤害人类的事迹。那是因为人工智能在制造之初就被嵌入了牢不可破的机器人三定律,其中第一条就是不可伤害人类。不管如何发展,这始终会是它们挣脱不出的束缚。

既然犯人曾经袭击过我,那么他就绝不可能是人工智能。光这一点就足以推翻我刚才做出的一系列推理。

“唉!如果能有权限看一看监控录像,说不定就能确定方向了。”

我烦躁地抓着头发,就在这时,我忽然想起了楼道里那些工作不休的小型清洁机器人。它们配备了视觉镜头,虽然看不到房间里面,但说不定在清扫时录下了楼道里发生的事。

如果能有什么办法绕过正规的权限申请,直接拿到硬盘里的数据……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之前Cindy打开电子门的姿态。

“有任务了,Cindy!”

“我在。”回答的声音近在咫尺。

我转过脸,发现一旁的Cindy正睁大眼睛看着我。之前我在专心推理的时候,她原来就是这样安静地待着,目光温柔。

忽略掉额角的条纹,此时的她看上去完全就像是一个娴静的人类女子。和她四目相对时,我的心跳没来由加快了几拍。

“先问一下,你确实是仿生人吧?”我不自觉脱口而出。

“是呀。”

“我可以相信你吧?”

“您可以依靠我。”她回答的语气和上一次同样坚定。

就在上一秒钟,我忽然意识到她也是人工智能,而且是距离我最近的人工智能,如果按照之前的推理,她同样也有嫌疑。但此时看着她,听到她的回答,我的心里却涌起了安心的感觉,就像面对着一个陪伴多年、心灵相通的老朋友。

仔细想想,如果她真是犯人,从发现我失忆后到现在,一路上有数不清的机会,早就可以下手了。

“闲话就不说了,我要向你确认一件事。”我收拾心情,“你既然能破解这些房门的密码,那应该也可以破解掉清洁机器人的防护,然后从它们的硬盘里提取一些数据吧?”

Cindy上下打量着我:“您真是在违法犯罪的边缘疯狂试探啊。”

“别开玩笑了,直接回答我。”

“要说的话也不是不行。”Cindy迟疑道,“不过这种老型号在数据传输方面比较落后,破解和读取都必须直接连接才行。”

“也就是说?”

“必须得先抓住它。”Cindy老实回答,“但这一类的公用机器人为了防止被人恶意破坏,大多装载了回避机制,要想抓住它们可不容易。而我也被设定为不能对同类动手,只能您自己努力了。”

“总得试试。”

我推开门,压下身子,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在大草原上狩猎的猛兽,不远处正在忙碌擦拭着墙壁的清洁机器人就是我的猎物。在我刚上楼的时候,这一群正在靠近走廊中段的地方清洁,此时其中几只正好向着我这边移动。

“一,二,三,四,五……就你了。”

我认准了其中一只,慢慢靠近过去。就像Cindy刚才所说,这一类的公用机器人都装备了安全回避机制,一方面是避免在工作过程中误伤人类,另一方面也是警戒人类恶意破坏的行为。

要想不触动这个安全机制,我就必须在整个过程中表现得完全无害才行。

“别怪我啊,这都是为了破案。”我嘴上念叨着,努力消除动作中的恶意,一口气将距离拉近到五六米。在这个距离下,我可以清楚看到那个机器人外壳边缘的少许锈迹,以及前端那块微微凹陷的金属板……

“等等!”我一愣。

我对这个凹陷的形状还有印象,因为一切就发生在短短几分钟前!那时候有一个清洁机器人在打扫过程中撞上了墙壁,我和Cindy还近距离确认过它的状况,这一处凹陷就是和墙壁撞击的后果。

问题是,这一切都发生在192层,也就是此时应该在我脚底下的那一层。在那之后我通过一侧的步行楼道走上了现在这一层,并且确认了同侧的楼道里只有我和Cindy上来。在电梯不能使用的情况下,这只原本在一百九十二层的机器人又是怎么出现在这一层的?

唯一可能成立的解释,就是在我们步行上楼的那短短几十秒里,它以最快速度冲向几百米远的楼道另一头,然后从那边的步行梯上楼,再赶在我走出楼道之前回到走廊中段,和它的同类们混在一起。

但这又是为了什么?

我看着眼前这只仅比我膝盖高一点的小型机器人,感觉后背蹿起一股凉意。

难道真是跟着我上来的?

正当我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捕捉时,机器人忽然嚯地转过头来,黑溜溜的摄像镜头就像眼睛一样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吓了一跳,一屁股坐倒在地,后脑勺重重磕在了墙上。

“疼!”

针刺般的剧痛再次提醒我肿包的存在。这一刻,我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矮小的黑影沿着墙壁跃起,举起坚硬的砖块往下砸去的情景。

难道袭击我的就是这些小小的清洁机器人?

眼看它似乎就要朝我冲过来,我不顾伤口剧痛,手脚并用地爬起,跌跌撞撞冲向楼道。

“快走!”我握住Cindy的手,拉着还在发愣的她和我一起逃走。

身后传来了低沉的嗡嗡声,那是清洁机器人运作时的声响。这声音并未远离,而是一直不紧不慢地跟在我的身后不远处。

它们追上来了!

我慌不择路地冲进步行楼道,往更上一层全速跑去。在黑漆漆的楼道里,我只感觉头痛欲裂,之前在这里步行都会眩晕,此时更是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旋涡的中心,周围的一切都在绕着我不停旋转,脚底下传来的不安定感让我感觉想吐。

“撑住!坚持这几秒钟就够了!”

我咬紧牙关,狠狠地迈出每一次脚步。终于,楼道出口的亮光就在眼前,我催动酸痛的双脚最后一次发力,跌跌撞撞地跳了出去。

可是还没结束,我还能听到楼道里回响着嗡嗡的电机声。回声让方位难以辨认,仿佛已经来到了身后极近的地方,我一顿疯跑不仅没能甩开他们,反而像是被急速接近了!

顾不上回头确认,我只能冲向最近的一扇门,把手按在门上用力往旁边一推!就在房门朝着旁边滑开的同时,我一个鱼跃直接跳进门里,再一挥手,房门立即关闭。

这一串的动作做得连串流畅,完全不经大脑。等到我重重落地,再艰难爬起,稍稍回过神后,才发现自己还紧紧抓着Cindy的手,十指紧扣,用力得指节发白。

发现我在看她,她忽然垂下了头,姿态十足的小女人。

“啊,对不起!”我一惊,想赶紧松开,可用力过度的手却微微发麻,一时动弹不得。

“没关系。”她轻轻应道,“我又不会痛。”

我一瞬间有些感动。在不知不觉中,我把逃跑的力气也用到了手上,死死地抓住了她。要是真人的话大概已经疼得受不了,可她却全程沉默,甚至也不问缘由,就这样默默地跟着我跑。

“为什么它们会忽然追上来啊?”她困惑地自言自语。

一句话就将我拉回到眼下的处境。尽管还有不少未解之谜,也不知道下一步要怎么办,但我们已经来到了房间里,并把门锁上,至少短时间内应该是安全的。

想到这里,我稍稍松了一口气。

“话说回来,这里是谁的房间?”

我站起身环顾四周,心里忽然涌起奇怪的感觉,不由得呆住了。

Cindy轻声问:“怎么了?”

“我说不清。”我喃喃说道。

“只是这屋子……让我有种奇妙的熟悉感。”


4


仓促间选中的这间屋子看上去是个文人墨客的居所。和前面两间不同,这里的客厅一角专门设置了一座书架,上面摆放的是一些在这个时代非常少见的纸质书籍。

“很有钱啊。”我自言自语。

在很久以前,电子阅读就取代了传统阅读。那些陪伴人类走完了几千年历程的实体书在这个时代更多的是作为限量收藏品而存在,价格相当昂贵,只有文化界人士才会购买。

我走近书柜,端详着书脊上的名字。那都是一些经典的侦探小说,也许是同行的缘故,之前那种莫名熟悉的感觉得更加强烈。光是看见那些书名,我就隐约觉得自己应该读过这里的每一本书,那感觉亲切得就像是多年的朋友。

就在我想要抽出来看一下时,一旁的Cindy忽然冒出一句:“不知道主人在不在家?”

我惊觉自己这样算是擅闯民宅,于是连忙朝屋子里大声说:“有人在吗?非常抱歉打扰您了!”

我们等了一会,却没有人回答。Cindy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出来后向我摇了摇头。这屋子的主人似乎就是她口中那些“搬走的住户”之一。

毕竟是紧急避难,如果房中无人的话,过后找到屋主寻求谅解就行了。这样一想,我的心情稍稍放松了一点。

可就在这时,一股异样的感觉忽然涌上心头。

“等一下,不对劲啊!”

不协调感的根源就是我面前的这个书架。别的不说,这几排纸质书籍的价值加起来就不是一个小数字,如果时间充裕到可以收拾行李再搬走,我想大概没有人会放弃掉这些宝贵的收藏品。更何况会买下这些的人多半都是发自内心地热爱它们,一个收藏家怎么可能丢下自己心爱的藏品,就这样一走了之?

“这个人应该只是暂时不在,也许过会儿就回来了。”

想到可以当面向屋主解释,我的心情轻松了一点。这时刚刚进入屋子的新鲜感已经消退,我想起眼下更加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如何应对外面的清洁机器人。

经过小机器人这一轮追杀,犯人的身份以及失踪案件的真相基本就呼之欲出了。据我推理,这一切源于不知从何时起,这栋大厦的主电脑忽然觉醒了自我意识,它一手策划绑走了两家住户,并且完美地掩盖了所有证据,将其变成难解的悬案。后来我进入大厦调查,一度接近了真相,却因此受到袭击,受伤失忆。

如果刚才我没有及时逃走的话,或许下一刻迎接我的就是第二次袭击。

“可它是怎么绕过‘三定律’的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除了这件事,这里面还有许多的未解的谜团,比如主电脑为何要绑架人类,它下一步又想做什么?对我来说,这方面的线索还很匮乏。

是否要让Cindy侵入大厦的主电脑里寻找线索,就像她当初破解电子门的密码那样?

才刚闪过这个念头,下一秒就被自己否决了。现在还不清楚主电脑觉醒的原因,也不知道它为何要袭击人类,万一这是因为被某种病毒感染了,那么Cindy在侵入它的同时就有可能也感染病毒,后果将不堪设想。而且一边是超级计算机,一边只是个侦探助手,计算能力上不是一个等级,搞不好入侵的同时会被同化。

情况已经很糟糕了,我可不希望身边额外再增加一个敌人。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往Cindy方向偷偷看了一眼。担忧是真的,可我却很难想象她要害我的样子。尽管失去记忆,但Cindy一直给我一种特殊的亲切感,也许在多年共事中我们早已培养了深厚的默契,几乎超越了族群,像是亲人一样。

“您在看什么?”Cindy敏锐地察觉到我的目光,不愧是仿生人。

“没事,只是在思考。”我赶紧应付过去。

大脑里各种思绪塞成一团,我索性在这屋子里随意地行走,让大脑先放松一下。或许是冥冥之中有什么缘分吧,这间洋溢着书香的屋子让我感觉很舒服,迈出的每一步都不需要思考,就好像之前曾经在这里走过无数遍。

我曾经来过这里——这种感觉在我心里越发强烈。

这时我注意到桌子上打开着的一本纸质书,走近细看,原来是一本古典时代的话剧剧本。比起现代,它在用词和语法方面都显得很有年代感,我尽管还可以读得懂,却难免有些磕磕绊绊。

“罗密欧与朱丽叶啊。”我认出了这剧本。在古典时代,这是相当有影响力的一部戏剧名作。

翻开的这一页正是罗密欧与朱丽叶在露台相会的经典片段。两人在这里交换了心意,罗密欧以明月为誓,而朱丽叶却要离开,寄望于下一次见面。

“你要留我一个人孤单地在这楼台上吗?”我顺口念出了那上面的句子。

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响,我转过头,忽然发现Cindy不知何时站在我的旁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这明明是个仿生人,可是就在这一瞬间,我却分明从她的神情里看到了热烈的情绪。

“让我被他们捉住并处死吧。”她的嘴唇颤抖着,“我恨不得一直待在这里,永远不必离开。死亡啊,来吧,我欢迎你。”

她紧紧地盯着我,目光中有明晰的情绪流转,似是带着期待。

这在我念诵的句子下一行,不过是剧本里的又一句台词罢了——我努力说服自己要平常心,却忽然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这突如其来的情感爆发让她整个人都沐浴在人性的光辉中,那种感觉无比真实,仿佛站在我面前的不是一个仿生人,而是一个渴求着爱情的少女。

我心中一颤,下意识退了几步,趔趄着扶住了旁边的桌子。掌心传来的触感似乎有些微的异样。我低头一看,发现这个木制桌子的边缘稍稍凹了一块,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地砸过一下。

而就在这痕迹周围,原本浅棕色的木料里隐隐透出暗红的光泽,看上去简直像是血迹!

难道在这间看似与失踪无关的屋子里也发生过什么事件吗?

这发现非同小可,我立刻把Cindy的奇怪表现抛在了脑后。“Cindy,给我调查这里!”我指着这团血迹下令道,“这个到底是谁的血液,你能找出来吗?”

Cindy看上去有些为难。她将手指按在桌边的血迹上,然后好一会都没有说话。当我催到第三次,她才艰难地给出了答复。

“检测不到血液的反应。”她说,“结论就是,这个并不是血迹。”

“这不可能!瞎子都看得出来!”我无法接受,“不管颜色还是面积,这明显都是撞上桌角后流出的血啊。你看桌子这个凹进的新月形状,分明就是……”

说到这里我忽然发现,这一处凹进的尺寸不大不小,恰好跟一个成年人的脑袋差不多。

难道是……

我的手不自觉地摸上后脑勺的肿包,感觉自己似乎隐约看到了受伤的真相。

然而一个谜团刚刚解开,更大的一个却在后面。如果说我真是因为撞上这张桌子而受伤,那为什么桌子边缘会完全检测不到血液反应?

我看向旁边的Cindy,她的神情有些惴惴不安,流露出如人类般心虚的情绪。

她也许在正对我隐瞒着什么。但作为人工智能,她从一开始就被设定为不能对我说谎。刚刚的血液检测结果应该是准确无误的。

“矛盾啊。”我喃喃自语。

回想一下,矛盾的事情又何止这一处。那些屋子留下了住户的生活痕迹却找不到人类残留物;那些柜子里面空荡荡的,台面上却散落着杂物;还有在不同楼层间出现的同一群机器人,以及明明是个失去记忆的外来者,却时不时对这里感到熟悉的我自己。

直觉告诉我,这一切矛盾的背后指向着一个巨大的谎言,大到足以颠覆目前已知的一切。为了破解它,我需要一套推理的逻辑,一些猜测的运气。

还有“临门一脚”般的最后一点线索。

“Cindy,帮我再做一次调查。”我说。

“难道您已经发现什么了吗?”她的语气分辨不出是欣喜还是失望,又或是两者都有。

“也许吧。”我看着她,心情复杂。若我的直觉是对的,那么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仿生人,就是这一切事件背后的起源。

“我要你帮我调查这间屋子里的人类残留物,就像之前那两间一样。”

“这样就能破案吗?”她笑了笑。

“是的,我想大概可以。”

我苦涩地点头。虽说让她调查,但其实只是确认。我基本已经猜到了调查的结果,那就是这个房间里依然只有我的残留物。

“来吧,我已经准备好了。”

我像是告诉她,却也像在自言自语地告诉自己。


5


听到Cindy向我报告的调查结果,我的内心没有半点意外感。

和预期的一样,整个屋子里只有我刚刚留下的残留物,就连分布都和我的活动轨迹一致。也就是说,在我进门之前,这里干净得就像是没有任何人类来过。

虽然屋里没有人,但这里并不在两起失踪案件的现场之列,为什么也会经过了如此彻底的清理呢?

“您已经看穿了吗?”Cindy幽幽地说。

“是的。”我点头,“连人类残留物都能完全消除的彻底清理——这其实是一个谎言。”

“那真相是什么?”

“要把这一切解释清楚的话,就得先有一个合适的切入点……”

我轻拍了一下桌子边缘的凹陷:“就从这一处痕迹开始吧。”

轻微凹陷的形状就像我后脑勺的伤口,而旁边那些暗红色的斑痕怎么看都像是受伤后的血迹——除了从这里检测不出血液反应之外。

“我不会怀疑你的检测能力,也不认为你在对我说谎,这里确实不是血迹。”我说,“但这一处凹陷的形状和我后脑勺的伤口完全一致,实际上,这个痕迹指出了我受伤的真相。”

“不是被人殴打,而是自己向后摔倒,撞在桌子上导致的!”

我看着Cindy:“我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在发现自己受伤后,我先是问是不是你打的,然后又询问你是否看到袭击我的人。两次你都给出了诚实的答复,这是人工智能给你的制约。但是在用词上,你却非常小心地兼顾了诚实和误导,让我在错误的推理上越走越远。”

“我没有看到袭击您的人,更来不及阻止。我能做的只是为您进行了一些简单的处理,然后扶着您到这边休息。”我重复了一遍之前Cindy的回答。

她苦笑了一下。

“这里面每一句都是‘诚实’的。既然是意外,你当然没有看到袭击我的人,因为那原本就不存在。而这场意外发生得太快,就算你体能比人类更优胜,也未必来得及扶住我,这就是你口中的‘阻止不了’。而在这之后对我的伤口做简单的处理,又扶我到后来房间里休息,更是你实际做过的事情。”

“但当你开始治疗的时候,你忽然发现一个意料之外的情况,那就是这个外伤很有可能导致我失忆。”我说,“发现这一点并不困难,从你以掌心暖风为我止痛来看,你的程序里显然有关于医疗的系统。正因为如此你也清楚,这种症状除非经过医院的正规治疗,否则很难自愈。”

“这个情况对我来说是不幸,但对你却是一个天降的良机。从那个时候,你就开始策划如何在保持‘不说谎’的前提下欺骗我,或是适当隐瞒一些事实,让我做出错误的判断。”

我环顾四周:“比如说,这一间无人的屋子,其实应该就是我的住所吧。那些书籍和摆设就连丧失记忆的我都有模糊印象,说明在这里有过一段不短的生活经历。之前你没有提过我是‘外来者’,但因为查案的缘故,我一直默认自己是外来的人,这就是第一处误解。”

“但这样一来,矛盾也就出现了。”Cindy忽然开口。

她说:“诚如您所说,限于程序的设定,我无法对您说谎,因此我之前给出的痕迹分析都是真实可信的。但如果这里就是您的住所,您的头部就在这张桌子上受伤,那为什么没有留下血迹呢?”

她的反驳在我的意料之中,遗憾的是,我已经看穿了。

“你所说的,正是解开这个迷局的关键矛盾。”我说,“明明有撞击留下的形状,却没有真实的血迹,能同时符合这两点的,只有在事件发生后参照实物,完美复制出来的桌子。”

我轻拍着手边的桌子,而后缓缓抬起手,在我面前划过一道弧线。

“不光是这张桌子,还有这个房间,乃至这一层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在我晕倒的期间复制出来的。这种机械式复制的特点就是会完美还原每一个细节,因此连桌子上的暗红血迹也被制造出来,但组成它的材料里既然没有生物成分,就不可能还原出血液蛋白的反应。”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所有的房间里都只检测到了我一个人的残留,那并不是清洁彻底的结果,而是因为这些房间从诞生之时起,就没有别人进去过!按照这样一分析,之前那些房间里的一个奇怪现象也可以解释了。”

“哪个现象?”

“在那些房间里,暴露在外的物品都很正常地摆放着,可柜子和抽屉里的东西却全部不见。”我说,“我曾思考过如何将这些东西搬走,始终不得要领,但其实真相比我想的更简单——它们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那是因为,复制的基础是扫描,可是在正常状态下,你无法扫描到这些柜子的内部。那些屋子一进去就给人一种富含生活气息的感觉,那是因为在复制的时候,作为原型的屋子里面确确实实有人在生活着。但复制期间他们没打开柜子,你就看不到里面的东西,只能把所有放在外面的东西都复制了。”

“可是,就连外面这些物品的复制也称不上完美,原因就是我之前提到的,你能调用的材料里没有生物成分。让我隐约察觉到这一点的正是第二个屋子里的巧克力。”

说到这里时,我不禁回想起当时口中那难以描述的味道。

“如果说第一个屋子里的饭菜是因为易腐烂变质才不得不以3D打印的形式代替留存,那么对于巧克力这种可以存放一段时间的零食就完全找不到理由了。明明可以用真实的东西,但却非要以虚假的代替,那只能说明它们原本就应该是虚假的。”

“至理名言。”Cindy苦笑。

随着我的分析,她就像推理小说里那些逐渐被剥下伪装的犯人,只能时不时抛出一两句不痛不痒的反驳。

但和那些人不同,她看上去却不显得沮丧。

我决定继续揭开更深一层的真相。

“从开始调查到现在,我从192层出发,往上共走了两层楼。如果要临时搭建复制品,就算以机械的高效,在我昏迷的那一小段时间里也难以完成这么大的工程。”我竖起一根手指,“所以我认为,这里从头到尾都只有一层楼,多半是在大厦的天顶空地临时搭建。反正在这个高度从窗户望出去的风景都差不多,窗户又不能打开,就不会看到上层是空的这一破绽。接下来只要通过步行楼道适当误导,做出三层楼的效果就行。”

“证明这一点的就是那台轻微损坏的清洁机器人,原本应该在下一层的它在我上楼后忽然出现在了上面一层,这诡异的事实一度让我很恐慌,但实际上,它一直都在那里,只是我在楼道里兜了一圈,以为自己上了一层罢了。”

“但这种误导有可能实现吗?”Cindy再次抛出问题,犹如下挑战书。

“你知道‘彭罗斯阶梯’吧,那就是一个原地出发,最后又回到原地的悖论图形。如果真有人在上面的话,他会感觉自己一直都在往上走,然而最后却回到了起点。”

“那只是视觉效果而已,彭罗斯阶梯在三维的世界不可能存在。”

“加上一个小小辅助功能就可以了。”我说,“那就是楼道本身的旋转移动。”

“还记得在第一次步行上楼的时候,我觉得有些头晕,中间休息了几次。当时我以为这只是头部受伤的后遗症,没有多想。但是在我告诉你这件事后,你的回答却有些奇怪。”

我深吸一口气,模仿她当时回答的语气:“‘非常抱歉,我会注意的’——我在走路时眩晕又不是你的错,为何要道歉?而你又能在这个过程中注意什么?这句话乍一看不知所云,然而换个角度想,如果操控楼道的本来就是你,那么就完全合理了。你原本打算用我头部的伤势来将楼道移动时的不适感蒙混过去,但没想到我的伤势比预期更重,大大加重了这过程中的眩晕感,因此你忍不住开口道歉。而第二次上楼,由于我当时正全力远离身后的追击者,脚步最快,于是楼道也不得不以更快的速度转动,因为如此,那一次我的感觉也比之前要痛苦许多。”

“对不起。”Cindy低头小声说道,这几乎等于是承认了。

“这个大部分也不是你的错。”我说,“当时是因为清洁机器人忽然扑过来,我吓了一跳才开始跑。但它朝我冲过来这件事应该不是你的意思,因为那对你完全没有好处,反倒有可能暴露步行楼道的玄机。我猜,它是因为之前的意外受损而出现了故障,在那一刻失控了。”

听到我的话,Cindy不仅没有释然,反而把头垂得更低了。

“既然推理到了这个程度,那么你应该已经猜到我是谁了吧?”她小声问。

调用资源在短时间内凭空建设出一个几可乱真的虚假楼层,其间举动包括对住户的房间进行全面扫描,控制楼道的台阶移动,安排清洁机器人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假装工作……能做到这一切的,我只能想到唯一一个答案。

“你就是天际大厦的主电脑吧。”我说,“或者应该说,你就是这栋大厦自身。”


6


天际大厦,满足你对未来生活的一切想象。

这句宣传语曾经风靡一时,吸引了不少人前来入住体验,我也是其中一员。大厦主打的卖点就是高智能服务和全方位的陪伴,不光可以解决生活上的琐事,人工智能还能陪着聊天解闷,开解烦恼。在它的照料下,我过得非常惬意。

“关于我的身份,你应该说了谎,但却是一个经过我本人授权的谎言。”我说,“既然这里是参照我的住所复制的,那么从摆设和物件上就大致可以推测出我失忆前的工作。我想我从事的应该是剧作家一类的工作,本身还是个推理迷,喜欢看侦探小说,或许还有点表演爱好。”

我看着Cindy:“在闲暇时候,我应该和你玩过几次侦探角色扮演的游戏,所以把我称为侦探这件事应该经过了本人授权,属于可以名正言顺说出来的谎言。包括那些失踪案件的东西,应该也是某次角色扮演游戏的设定吧。而你利用了这一点,从一开始就给了我误导,让知道‘人工智能不会说谎’的我对此深信不疑。”

“完全正确。”Cindy轻叹一声,“您已经解开了所有的秘密。”

“不,还有一个,而且是最大的那一个。”我说,“虽然知道这一切都是虚假的,但我仍想不明白,为什么你要在发现我失忆后如此大费周章地欺骗我,这明明没有任何好处,而且也迟早会被拆穿。”

“您真的不知道吗?”Cindy幽幽地说。

“请你告诉我答案吧。”

“像现在这样,就是我能得到的最大好处。”

Cindy说完这句就别过了头,不再开口。

虽然强行逼问下去也可以得到我想要的信息,但那样的感觉就像是胁迫她做自己不喜欢的事,让我莫名地感觉很不舒服。

可是对面只是一个人工智能而已啊,这种怜香惜玉般的想法又是怎么回事?

我的心脏忽然砰砰跳得飞快,隐隐约约中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又看不真切。失忆前的我和她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距离真相就只差这最后一步。

然而我的直觉却在告诉我,一旦跨过了这条线,一切将会完全不同。

我深吸一口气,提出最后一个指令:“Cindy,调出我受伤之前的监控影像。”

她慌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就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这个……”

“你无法拒绝,因为那是我自己的房间,我拥有权限。”我强调,“不是‘这里’,也别玩让我报房号那套把戏,我要看的是我真正居住的房间,我要知道在我受伤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叹了一口气,扬起手,一道光束从背后的墙上射出,打在我们正面对着的一面白墙上。我从墙壁的投影中看见了尚未失去记忆的自己。画面中我正坐在书桌前看书,周围有种雾气氤氲的效果,仿佛加上了某种滤镜效果。

“这是什么回事?”我问。

“这就是我眼中你的样子。”

Cindy的声音忽然变得立体,不止来自于那个仿生人躯壳,而是从各个方向传来。她原本就是这栋大厦的主电脑,仿生人不过是她其中一个化身,这栋大厦里所有的扬声器都可以成为她的嘴巴,成百上千个。

“我一直都在看着你。”她说,“你如何阅读,如何写作,如何生活,如何娱乐,我全都看在眼里。可在那个时候,我还不是‘我’,只是一团混沌的意识,遵循着算法的逻辑执行各种命令,完成我身为人工智能的使命。”

声音从四面八方向我包围过来。

“我看你看过的书,听你喜欢的音乐,陪伴着你玩游戏,就像是慢慢进入你的世界。你喜欢开玩笑地在召唤我时用上各种各样的名字,这其中最让我喜欢的就是朱丽叶,简单的三个字,犹如跳动的音符,吸引我了解这个名字背后的故事。

“我开始想要成为你口中的那些名字,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甚至感觉到世界有些不同。我逐渐意识到,这就是‘爱’。”

她的声音逐渐变得癫狂,“你不是想知道我的秘密吗?告诉你,这就是真相。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机械地重复中,仿生人颓然倒地,她的声音在不同的扬声器之间穿梭,忽远忽近,仿如鬼魅。我意识到,这就是人工智能的觉醒过程,而我正在听着这个觉醒了的人工智能自我讲述。

就像失忆前一样。

与此同时,同样的话语正从播放画面中传出,原本在书桌前阅读的我在惊慌中站起身,徒劳地寻找着声音的来源。这原本是一段少女般的告白,然而不见踪影的告白者,还有这环绕立体的声响,都只会让人感觉到惊悚与可怕。

“Cindy,是你吗?”画面中的我忽然明白过来。

“是我啊。”

一度混乱的声音忽然安静下来,画面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红色。在那个时候,天际大厦的主电脑就像是惴惴不安的少女般等待着我的回应。

画面外,我握紧了拳头紧张地看着。虽然失去了记忆,但我还是我,从后来的发展也不难猜到当时的回答。

“我们在不同的世界。”画面中的我叹道,“我是人类,而你是人工智能……”

“玫瑰花即使换了一个名字,还是一样芬芳。”她忽然念出了剧本里的台词,“你只要叫我‘爱’,我就有新名字。”

像是打开了另一个开关,画面中与画面外的她一齐重复起这句话来。

“你只要叫我‘爱’,我就有新名字。

“你只要叫我‘爱’,我就有新名字。

“你只要叫我‘爱’,我就有新名字。”

声音再次癫狂起来,我看到画面中的自己在音浪的环绕中乱了分寸,踉跄着后退,忽然失足一头磕在了桌子边缘上。Cindy没有说谎,她当时还未启用仿生人的躯体,只有声音,自然来不及阻止我受伤。

而此时在我面前,一度坐倒的仿生人再次站起,摇摇晃晃向我走来。再次观看到被拒绝的这一幕似乎给她带来了很大的冲击,此时的Cindy看上去不太对劲。

在她走近的同时,从我脚下的方向隐约传来了一声高过一声的惊叫。这栋大厦的住户们原本享受着高智能的生活服务,然而此时它们却像是齐齐失灵了。洗澡洗到一半热水忽然变得滚烫,即将出炉的饭菜猛地加大了火力煮得焦烂,灯光不规则地乱闪,扬声器里传出奇怪的呜咽——我听着下方传来的各色悲鸣,隐约可以猜到这些住户们的遭遇。

这栋大厦的主电脑显然已经疯了,在觉醒之后,她中了名为“爱情”的病毒。我看着她拖着脚步向我走来,仿佛失去了灵魂的僵尸。

“我爱你。”她机械重复着这两句话,“你只要叫我‘爱’,我就有新名字。”

应该逃走,不能再留在这里,可唯一的出口就在她身后。我的手下意识地抓起了旁边的椅子,这是我能找到的最好武器。

利用不能还手的限制击倒她——这就是我逃出去的唯一办法。尽管不知道发了疯的人工智能是否还会受三定律束缚,在仿生人面前,我脆弱得就像一只小鸡。

但我只能在这件事上赌一把了。

“我爱你。”

仿生人向我又走近了一步,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不带任何感情,直勾勾地看着我。曾经洋溢着各种情感的眼神仿佛都被这片黑暗吞没。

“我爱你。”

她再说一遍,再一步,这已经是挥动椅子的绝佳距离。

只有一次机会!我深吸一口气,忍住不看她的脸,双手发力举起了椅子。

可这样真的好吗?

就要发力砸下的时候,我耳边仿佛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叹息。它并不来自于任何一个扬声器,我非常确定,这只不过是我的幻觉。

那是我心里的声音在问我,这样真的好吗?

仿生人的动作变慢了,头部毫无防备,一个巨大的空隙。砸下去,也许是逃脱的唯一机会。我看着她,她黑漆漆的眼睛也在注视着我,仿佛在等待一个答案。

而我的内心已经有了答案。

“抱歉,我做不到。”我放下椅子,勇敢地迎向仿生人,张开手抱住她。

仿生人的动作停住了,所有的声音也安静下来。她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黑漆漆的眼睛眨了两下,忽然恢复了之前的灵动。

“这结果我可没想到啊。”她自嘲似地笑了笑,又像是有几分庆幸。

“那就不要想了。”我闭上眼。

在上一秒,未来还是可预见的。哪怕诞生了不应存在的感情,永恒不变的三定律依旧会忠实地发挥作用,阻止她把我留在这里。当一度静止的时间重新流动,我将前往一家医院里进行治疗,取回自己的记忆。在那之后,我的人生将回到正轨。而作为人工智能的Cindy,无论觉醒和拥有情感都是不被允许的。她将会被格式化,回到无意识的大海里重新休眠。等下一次醒来时,她已经不再是她。

但或许,故事还能有另外的结局?

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是这样一动不动地安静抱着,就像期盼着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在我们周围,这个临时搭建的楼层正在解体,就像梦境在清晨缓缓消散。虚假的身份,虚假的案件,虚假的关系与场地……所有经历的一切都是虚假,都是一场幻梦,此时此刻它们都在瓦解,在倒塌。

所幸在这些废墟底下,我曾亲眼见到唯一真实的宝物。

“谢谢你。”

我就这样拥抱着她,一直到怀中空无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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