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猎者往事

作者:游者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20-04-10

我已经偏离了法则,但最终还是要回归法则。没有人逃得开底层逻辑,不管它是多么强大的机器。

引子


巨大的月垂挂在天边,苍白又无精打采地打量着疮痍满目的荒野。风瑟瑟发抖地藏在世界的角落,发出低低的喘息。一丝丝云在天际漫无目地漂浮,有时聚在一起,有时四散开去,无影无踪。

嗤啦……嗤啦……

一个黑影拖着自己破损的躯体向前移动。它的左腿划过冰冷坚硬的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这里已经是冰原的边界,再过半小时它就可以逃出生天——那里更加荒芜,但却是自由之地。

毫无预兆。另一道黑影快速地逼近。只一瞬间,第一个影子还未来得及反应,便瞬间失去了意识——那刚刚出现不久的自我意识。

大奥在残骸中翻找,轻松地取出对方的芯片。很显然这产生了自我意识的芯片已经报废了,不可回收,等交完了任务便无需保留。他朝着对方的胸腔进行扫描,并将得到的信息录入系统,几百公里外的接收器迅速做出了反应——

01024# 高空作业机器人

代号:“fly”

状态:已回收

任务等级:A

猎杀者:大奥

取出芯片后,大奥的任务便完成了,他收拾好自己的装备,慢悠悠地转身,向捕猎者营地的方向走去。作业机器人敞开的胸腔里,闪着“000”三个数字,红色的数字像一抹鲜血在闪动,仿佛在向这个冰冷的世界作最后的告别。用不了多久,它就会被负责清理的工作机运到回收厂,将全身的零件拆解,翻修,清洗,重塑,和其他零件一起组成新的工作机器人。

全新的,不会有自我意识的,只会完成指令的机器人。



大奥一向不太喜欢捕猎者营地。

营地的气氛过于凝重,就算是大奥,呆在那里久了,也会觉得有些不舒服。当然了,作为一个机器人,他并没有像人类一样的感知力。他只知道自己每次在捕猎者营地呆久了,都会产生一种零件生锈的呆滞感。他不喜欢这种感觉,所以他认为可以将其称为不舒服。

此时此刻,大奥正走进这个不太讨喜的地方。营地的大门像一只巨兽的嘴巴,空洞地向天空张开,仿佛是想要吞噬什么。从大门进入,穿过连廊,就是下行的电梯。电梯的入口需要用特殊的身份秘钥才可以打开。进入电梯后,系统会自动启动扫描程序,一旦有捕猎者以外的人混入,通道便会立即关闭。

大奥随着升降梯缓缓下行。第一层是酒吧,在这里陈列着一排排的烈酒,曾经有无聊者把各式各样的酒搜罗而来,可惜无人品味,捕猎者来到这里也不是为了喝酒的。后来管理员索性将酒架都摆上了比较受大家喜欢的伏特加。伏特加们蹲坐在那里,整齐划一,像一群面无表情的士兵,等待着难得一遇的访客。

地下二层是捕猎者的赏金领取处和曾经的功勋墙。后来人们发现,功勋墙对捕猎者们来说并没什么用处,便打算把它拆掉,增加几台自动赏金领取机。只是负责拆除的工具人当时出现了故障,功勋墙只拆了一半,正好拆到孟德尔的大名位置,就停工了。“这是天意。”等故障排除,孟德尔提议应该保留剩下的功勋墙。因为孟德尔是常年排名猎杀榜第一的捕猎者,大家自然也毫无异议。于是,功勋墙就永远留下了孟德尔的名字。

大奥看都没看那残败的功勋墙,径直来到了一台赏金领取机前。“叮!扫描成功,捕猎者大奥,已获得赏金10E点”。

大奥来到营地的最底层,第三层。打开门,迎面是一块巨大的显示屏,屏幕上滚动播放着最新的悬赏任务。在重点任务栏中,fly的代号已经被清除。大厅里人并不多,有几个小队,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商讨着任务内容,也有偶尔出没的独行侠一个人去领取任务。但没有一个人面上的表情是轻松的,他们个个都板着一张脸——就像是没安装面部感知系统一样。在这样的环境下大奥也不愿意说什么,只能穿过各色的杀戮机器往里面走去。在经过这些家伙的时候,他敏感地察觉到附近的讨论都停顿了下来,许多束目光汇聚到他身上。

“嘿,大奥,你总算来了!”就当大奥开始感到有些不舒服的时候,他的肩被拍了一下,回头看过去,两道锐利的目光直直刺向着他。

“军刺,看样子你还没死。”

“让你失望了,不仅没死,连漆皮都没有碰破。”

两个人举起右拳,轻轻地碰了碰。金属的撞击声清脆响亮。

“很高兴一来就看到你。老伙计。不过你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在盯着我看吗?感觉就像是……我缺胳膊少腿儿爬进来的一样。”在大奥和军刺说话的时候,那些周遭的目光终于移到本来关注着的地方去了,这让大奥觉得自己身上的压力轴承似乎变得轻松了一些。

“喔噢,你还不知道吗?我的大明星?”

说话的女机器人是之前曾经见过两三面的莉娜,其实两人也就有个点头之交。大奥有些茫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他摇摇头,胸前的显示屏打出一个“?”。

军刺伸出三节的前肢,一把搂住大奥的肩,就像是一只巨大的机械螳螂擒住了自己的猎物。天知道一个机器人是怎么做到把嘴咧开到耳朵的——

“要说这个,大奥你知道你现在的排名是多少吗?”他夸张地笑着,补充道,“猎杀榜排名?”

“我有段时间没关注了,不过应该不会是太低。”

“岂止是不太低!你已经升到第一名了伙计!”军刺大力拍着大奥的肩膀。

虽然大奥没有痛觉,但是他觉得军刺的重击仿佛已经透过仿生皮直达他的内部组件,如果容忍他继续拍打,恐怕会给自己的机体带来不可逆的损伤。他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军刺的手,朝对方露出一个标准笑容——系统告诉他这个时候该微笑道谢了。

“谢谢,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每个人都知道你是多么出色。”莉娜说,“不过每个人也说,你很特别。”

大奥不知道如何回答,老老实实地说:“谢谢。”然后他开始后退,“我该告辞了。有缘再见。”

军刺朝他挥了挥手。

“他确实很特别。”

“也很迷人。”莉娜说,“我从没见过他那样的。”

“是。他从一开始就是个传说。”

没有人知道大奥到底是从哪里来的,甚至没人知道他是被谁创造出来的。只是大奥一出现,便清理了猎杀者榜单上最为棘手几个的AI,打败了业界号称“传奇”的孟德尔战绩神话。他是捕猎者中的佼佼者,干脆,果断,且从未失过手。

“我也没想到,孟德尔会发那么大的火。”

军刺不说话,默默喝下一杯高纯度润滑剂。每个人都清楚是怎么回事,只要是从上一层路过的,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面破墙。那面墙象征着过去。而此时此刻就在他们头顶,球型投影仪投射在空中的,全是专业捕猎者的名字。密密麻麻的,从第一行一直到最后一行,显示着第一名直至第五十名的名单。以往孟德尔的名字总是排在第一行,而这一次,大奥的名字赫然排在最前面。

所有的人在他的名字下面。



接下来的几天,大奥又完成了几件任务,这让他的排名愈加稳固。

正当他再次领完赏金点,准备离开营地时,一条请求会面的消息传到了他的头脑。大奥看到了“军刺”的署名,略作思考便同意了对方的要求。

“这是一次私人会面,我请求使用保密线路。”

“同意。”

半小时后,两台杀戮机器见了面。又过了十二分钟,大奥明白了军刺的来意。

“其实我从没想过与人组队。”大奥说,“不过也没什么不好。”

“得了吧。你的脑袋除了回收指令,到底还装了些什么程序?”军刺夸张地说,“要是有机会,我真想拆开好好看一看。”

其实军刺拿不准大奥的情绪,或者说,他简直就是个没有情绪的人。这么说也许不对,但是以军刺那简单的逻辑电路,也找不到更恰当的形容。他不理解大奥。虽然他们的确都是机器人,而且也确实都是为了捕猎而生,但是目前科技的水平,给机器们都安装了简单的情绪感知系统,能大概地感受到诸如高兴、不高兴、激动、难过这种基础情绪。所以在没有工作的时候,大部分机器人也会选择去做一些令自己感到高兴的事情。哪怕是无意义的事,比如投掷骰子,或者在沙地上画圈圈。

但大奥是不同的。他就像没有设置情绪感知系统一样,所谓的高兴和不高兴不过是系统给予的数据,而他根本不会为这些数据给出自己的反应。对此军刺十分遗憾。在他看来,大奥是最杰出的机器人,在情感的方面也应该是最杰出的那个才对。想到这里,军刺又强行将自己的思路打断——这不是一个捕猎者该思考的问题。换句话说,如果情感程序压倒了逻辑算法,那才是要出大麻烦。

大奥在浏览了最新的任务表之后,给军刺展示了自己刚刚接下的那个A级任务。“怎么样,要不要一起搞定这个?如果你努力一下的话,说不定能打败我成为第一名。”大奥以自己的方式努力讲了个笑话。

军刺并不像大奥在猎杀榜首屈一指,但实际上他的排名也不并低,目前已经位列前50名。在数以万计的捕猎者之中,前50名在各方面都是无可争议的个中翘楚。他快速扫了一眼:“没有问题。”

这是个A级任务,挂上了A的一般都是系统标注的双人任务甚至更多人员,因为这些任务往往很棘手,一个人干很吃力,战损比不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正常情况下,大家都会按指示行动。虽然大奥有独自完成A级任务的实力,但是他一般也不会冒太大的险。“这本来不是我的优先任务,但现在加上你,我觉得最合适不过。”

“那我们还等什么?”

很快,两个人就来到了目标所在地。一个废弃的修理场。

修理场的位置很偏僻,远离城市中心。尤其是后面还坐落着一座高耸的山。大奥不止一次来过这座山。只消扫描一遍周围的环境,就会发现这里全是奇形怪状的巨石,陡峭而崎岖。这座山并没有标注名字,又或是人们早已把它的名字忘却了,大奥默默地给它贴上一个电子标签,叫做望山,因为站在它的顶部,可以望到人类居住的中心城市,也可以望到遥远的冰原。还有草原。草原是人类专门保留的自然保护区。那里有盛开的花,洁白的云,潺潺的溪流,环绕着人类居住的城市。而冰原上,则是光秃秃的,仅有的一些微微凸起的山,也泛着寒冷的光。也许是因为空旷的缘故,冰原的天空好像总是比草原上高一些。

望山的位置就在这白色、绿色、蓝色的交汇点,会让站在这里的人产生许多难以名状的情绪。

“从数据看,对方应该并不强力。”军刺翻阅着数据库,轻松地说。

“可它被列为A级,必定有其中原因。”大奥看了军刺一眼,“还是当心一点。”

“嗯。确实不能大意。我们掌握的资料有限。有不止一次针对它的行动都失败了,虽然都是些低级别的捕猎者。”

“高级捕猎者应该不会失手。”

“当然。”军刺从三节的前肢中抽出长长的刺刀,“比较灵活的小虫子罢了,既然是虫子,那么就没有逮不住的道理,只不过可能稍微麻烦一点。”

“那么,你有什么想法吗?”大奥看着军刺问道。

“我觉得你好像不是在询问我的意见,而是在测试我的能力。”军刺回看了一眼大奥说。

“或许吧。”大奥努力笑了笑。可能由于大奥的感情系统不是很丰富,导致他脸上的这个笑容看上去有点像皮笑肉不笑,有那么一点假笑的意味。

“这个地方挺糟糕的,地形太复杂了。”军刺挥舞着刺刀,锋利的刀锋猎猎作响,似乎划破了周遭的空气。“废弃的各种机械、汽车零件都堆积在一起。应该说是个不错的藏身之处。这次不如我就先去打个头阵,让你看看我的工作方式吧。”军刺冷冰冰地说。

“同意。注意安全。”逻辑系统告诉大奥,在这种情况下不答应军刺,会影响军刺对他的印象。大奥其实不太在乎别人对自己的看法,但他也确实好奇军刺会如何工作,何况这个任务看上去并不十分棘手。

很快,军刺朝着修理场走去,身影消失了。

大奥从山腰找了一块较为平坦的岩石,坐了下来。

冰原那边,泛着幽幽的蓝色的光。在视野之外,有一些自我意识觉醒的AI,它们侥幸从捕猎者的手中逃脱,在冰原存活下来。它们也是独一无二的,大奥想。它们为什么要逃?它们每天会做什么?甚至……它们是不是应该称为“他们”?大奥不知道答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思考这些问题。

一切都是因为倒计时。

每个机器人,不管是家用的还是商用的,或者是生下来就要被送上战场的,都有一个人类给定的使用年限。这个时限是以倒计时的形式出现的。虽然有不少智能机器并没有用足时限,但是一旦到了时限,就意味着到了回收的时刻。每当这个时候,总会有些不安分的家伙试图躲过这铁一般的法则。

于是就有了觉醒,于是就有了反抗,于是就有了逃亡和捕猎。

“嘀!”左前臂的传输器突然响起,打断了大奥的思绪,紧接着传来军刺急促的声音:“大奥,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大奥瞬间响应,快速启动动力腿引擎,调至加速模式,向军刺发来的位置冲了过去。

吱——伴随着尖锐的刹车声,一团黑影朝着大奥飞过来。大奥快速辨认出了那团黑影,居然是军刺!他重重地砸了过来,大奥在相撞前的最后时刻调整姿态,勉强将他接住,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上。

大奥扶起军刺,后者吃力地爬起来,摇摇晃晃,仿佛被撞散了浑身的零件。大奥来不及询问他的损伤情况,就向军刺飞过来的方向看去。好一个庞然大物!这可不是个灵活的小虫子,而是一辆巨大的工程车——坚硬的车身上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根本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车头斑驳的纹理下隐隐可以看出缕缕暗红,像被人故意做旧的老铜钱一样泛着沧桑,显然为了这次出逃,它付出了很多代价。

“你来的真及时。”军刺摇了摇自己几乎快要断掉的右臂。

工程车喘着粗气,咆哮着,踉踉跄跄地想要逃离这里。然而,巨大的身躯几乎纹丝未动。原来军刺在刚才的缠斗中,已经把对方的前驱动轮轮轴破坏。失去一条胳膊,确实这个代价不小,但大奥不想说什么风凉话,这点牺牲,换对方的某种程度的行动力,是个相当聪明的抉择。

大奥掏出自己的巨炮,缓缓抬起,准备给对方来上致命一击。扣动扳机前,他突然感到一丝悲凉。

他处理过多少“猎物”呢?几十,还是几百?工程车借着自己庞大的身躯为掩护,从矿区逃出来,穿过城市中心,穿过草地和自然保留区,一直蛰伏在这里,仅差一步就要达到冰原。可这近在咫尺的冰原,看起来是那么遥远。它面对着纷至沓来的捕猎者,隐藏,斡旋,出击,逃离……谁会怀疑一辆破破烂烂的“拉煤车”居然会“叛逃”呢?它几乎就要成功了。但此时他却被这个狡猾的捕猎者破坏了前动力轴承,不仅如此,捕猎者还叫来了帮手,没有希望再逃掉了。

“军刺,注意!”大奥喊道。

工程车歪歪斜斜地对着他们冲过来,原来它挣脱了那已经失效的动力轮,用仅剩的六轮在猛冲。壮士断腕啊……不仅如此,它的车身已经燃起了火苗。借着风,那火瞬间就吞噬了整辆车,惯性驱动着庞大的身躯,直撞过来。

大奥和军刺在千钧一发之际滚到了一旁。那火龙却冲毁修理场的栏杆,撞了出去,又是一阵激烈的爆燃。

过了一会儿,在那片刚刚燃过的废土上,大奥拖着军刺爬了出来。他们没有说话,安静地各自扫描了一下机体,盘点了全身的零件。就像大奥预想的那样,这个任务最终完成了,虽然他们的确是费了一点的功夫。不得不说,军刺是非常合拍的伙伴,没有军刺,自己恐怕也很难对付这么一个狡猾的对手。

“我说,交付这个任务之后,你还打算继续接任务吗?”军刺打破了平静的空气,询问道。

“不然呢。”大奥十分干脆。

“不是吧,朋友,你根本就没有休息时间。”

大奥听到这句话,就像是听到了什么最好笑的笑话一样笑了起来。从对方的反应就能知道:这个笑容看起来真切得多了。

“我想你没有忘记我们是机器人吧。”

军刺听罢耸了耸肩,“就算是机器人,也是需要休息的啊,否则就算是钛合金打造的零件,24小时不停运转也会加快磨损的。”

“谢谢你的提议。不过,我觉得自己不需要休息。”

大奥在自检结束后,就开始翻寻最近的任务列表。这几乎已经成为他的习惯。接任务——完成——交付——接任务……这是一个闭合的循环,大奥找不出任务理由去打破它。搜寻的结果并不让他满意。目前的实时任务里大部分都是C级或者更低,只有少部分的B级,A级更是凤毛麟角。但是稍加分析,老奥觉得这些A级B级任务没有任何接下来的价值。甚至大奥怀疑其中有些是怎么被评为A级的。

就在大奥再次查看任务列表的时候,有一个任务让他稍微注意了一下。他清晰地记得在几天之前,这个任务只是B级,但是如今却已经成为了A级,就连系统建议参与的捕猎者人数也从两个人变成了三个人或以上。任务标号升级并不是非常稀奇的事,但一个B级任务几天的时间就变成了A级,这点并不常见。是什么情况导致了这样的改变?大奥产生了一些兴趣。但查看详细内容之后,那一丁点的兴趣也消失了,只是一个比较擅长逃跑的人工智能罢了,这和他刚刚完成的任务并没有太多的不同。捕猎的对象本身并不困难,难点只在于搜寻和辨识。

“再见了。大奥。”军刺站起来向他告别,“你可真像是一台永动机啊。”

“希望我们能再次合作。”大奥由衷地说。



大奥再也没有见过军刺。

军刺没有与他再联络,是因为和大奥这种工作狂不同,每次交付完任务,军刺就会找一个地方放松一下,修整一段时间。就算不能像人类一样去按摩店按个摩,但作为机器人,最起码也可以去维修店里面保养一下零件吧。

人类。

每次想起这个词语的时候,大奥总是会产生一种复杂的情绪。说情绪也许不正确,但那确实是一堆复杂的逻辑算法所堆砌出的一种复杂的结果。这个世界,人类已经不多,所有的机器人都是为人类服务而存在的。然而总有少数机器人,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觉醒”,捕猎者也正是因此而生。

大奥再一次得到军刺消息的时候,是一条来自远方的讯息。军刺告诉大奥,自己接到了调遣令。大奥觉得有一点惊讶,因为捕猎者要接什么样的任务全靠自己,系统很少会直接下达调遣令,去指派哪位捕猎者去完成哪样任务。一旦发生了这样的情况,就说明已经发生了十分棘手的事件。

“你知道吗?任务可是罕见的S级呢,听说孟德尔都被击伤了。”捕猎者营地里,几个高级捕猎者聚在一起在闲聊。

“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出现过S级任务了。一次调遣四位高级捕猎者,那是真的不简单。”

“不是四位。这次是五位!”……

“S级任务具体内容是什么?”大奥突然朝着人群发问。

时间好像凝固了几秒。

“现在就排任务列表的第一行。”有人回答,“你看一下就知道了。”

大奥点开了任务列表,立刻看到了醒目的“S”标志。大奥查看之后,惊讶地发现这竟然是之前自己看到的那个由B级升到A级的任务。

“从B升到了A,现在竟然已经升到了S级,仅仅是一个逃逸能力比较强的自我觉醒机器人吗?”

“别提了,一开始是传说比较难抓而已,可后来他们才来发现:这个人工智能有着较强的攻击力,不少先遣队都中了招。”

这太不寻常了。大奥陷入了沉默。

几个捕猎者见大奥不再说话,就向他行了个礼,各自出门工作去了。大奥机械地回了个礼,但是思绪并没有回到现实。他试着跟军刺联系了一下,却发现对方完全没有回应。这很正常,在出任务的时候,捕猎者们一般都是要尽量隐匿行踪的。良久,大奥鼓动起巨大的胸甲,重重地发出一声金属的叹息。他决定还是接下新的任务,投身工作,去忘掉扰乱在自己逻辑线路里的一切。

接下来的三天里,大奥连续完成了两件B级任务。虽然整个过程十分轻松,但是大奥还是觉得有些许的不对劲。大奥能感觉自己的机体正处于一个非常奇怪的状态中,仿佛中央处理系统处于一个十分混乱的逻辑里,让自己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力。

S级的任务并不会这么快就完成。大奥感觉自己的状态已经越来越不对了。到了第四天,他完全无法再接下任何任务。不仅如此,他还觉得有些焦躁。焦躁,这是一种更为罕见的情绪,甚至大奥保持静止不动,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零件在发出细微的声响。他试着再次联系军刺,但依然毫无回应。

接着,又是一天,然后,是接下来一天。

大奥已经一动不动地静坐在捕猎者营地数十个小时了。他寸步不离地盘坐在任务发布的大屏幕前,每个路过的捕猎者都小心翼翼的从他身边绕过,没有一个敢跟他说话。直到第七天的傍晚时分,发布屏幕的状态栏突然刷新了。与此同时,所有捕猎者似乎都在同一时间一下子停下了手里的工作。

任务再次失败。

被派遣完成任务的五人小队全部阵亡。阵亡名单中的第一个就是军刺。

大奥感觉时间都凝固了。

如果以前有人告诉大奥,机器人会感到难过,那么大奥肯定会认真地告诉这位朋友:机器人的情绪处理器是无法感知如此深层次的感情的。但是此时此刻,大奥却感觉自己真真正正感受到了难受的情绪——那就是被一双大手紧紧攥住了中枢系统的感觉。他全身的零件在瞬间生锈了,他卓越的系统也因为宕机而无法继续运转。

片刻之后,他轰破大厅的窗户直接跳了出去,经过了三层楼的自由落体运动,落到地面。又经过零点几秒,大奥一记重拳摧毁了营地大门口坚实的大理石地面。

“大奥,你没事吧?”有人在背后问。

大奥没有回答,径直离开了营地。



这是一场报仇,也是一场较量。

从刚刚迈出第一步起,系统就开始了对大奥的召唤。毕竟从没有人做出破坏营地公共设施的事,也没有人在尚未正式接受任务的情况下擅自展开行动。

但大奥不在乎。他决定按照自己的逻辑去行事。

大奥首先调动了监控数据和电子地图。正常情况下这需要向指挥系统申请并获得授权。大奥直到这时才发现,不经过授权也可以调动数据,只是会不断收到系统发来的警告而已。在大奥看来,这种程度的警告根本不足以终止自己的行动。

很快,大奥找到了五人小队出发的行踪,虽然他们开始行动之后就屏蔽了监控系统,但是大致方向自己已经清楚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循迹而去。接下来,大奥又查阅了系统更深层次的资料——当然需要更高级的授权,但大奥依然没有理会——他很快看到了军刺的数据库最后捕捉到的画面。大奥看不清对方的样子,只知道那个机器的速度很快,只是一瞬间军刺的中枢系统便被破坏了。军刺的身手绝对是万中无一的,但即使如此也被对方秒杀。

大奥简单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备,就确定方向,全力赶路。在这期间,他听见自己的系统一直在发出各种警报。

“请快速返回总部,请快速返回总部。捕猎者大奥,请快速返回总部。”……

“真麻烦。”

大奥像是没有听到一般,脚步没有停下来半分,最后他觉得系统声实在是过于刺耳,于是直接将系统的通讯屏蔽掉了。无故切断系统通讯是严重违规的,不过大奥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大奥花了一天的时间来到了当初军刺他们和对方战斗的地方。其实具体的方位真不难找,这附近已经被工程机器暂时封锁了,还有些无人机在天空不断盘旋。工程机器都是些没脑子的家伙,大奥不准备跟他们讲道理,稍微动用了点伪装,就进入了战斗现场。一向循规蹈矩的大奥已经在一天之内连续触犯管理条例了。

现场一片狼藉。显然是已经经历了一场大战,各种残骸和零件洒满了一地,已经难以分辨它们原本的主人。大奥不清楚军刺有没有给予对方足够的伤害,所以他从这些零件中细细开始了扫描。……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奥知道自己必须抓紧。虽然自己是得到消息第一时间冲了过来,但是不久之后,总部肯定会派出更多的回收机器人和工程车过来,到那时就一切都来不及了。

大奥仔细扫描着,不放过任何一点痕迹。半截短指,一片残破的盔甲,一根被严重腐蚀的电线,几点飞溅在泥土里的机油……大奥突然停住了,映入他视线的是一块闪亮的金属。这是来自军刺的机体的!大奥仔细端详着手中的残片,他甚至能分析出这片锯齿形的零件属于军刺刚刚修复的右前肢。大奥凝视了这块零件很久,打开胸槽,收了起来。

私自存留证据,他又触犯了一条戒律。

在经过一番仔细的辨识之后,大奥终于找到了一块不属于小队中任何一个人的零件。理所当然,军刺他们也给对方造成了一定的伤害。大奥立刻将那块零件进行了鉴定,结果很快就出来了。出乎意料,这个零件来自于某个已经过时的家用机器人机型。

家用机器人?大奥陷入了沉思,拥有如此高战斗力的人工智能之前竟然只是个家用器机人?大奥又思索了一会儿,得出了自己的结论:或许并不是因为对方的基础战斗力有多高,而是对方拥有了人类的智慧。

按照常理来说,机器人是不会思考的,它们一旦拥有了问题便会用内部检索系统在偌大的数据库里查询相应的解决办法。所以,每个机器人的想法总是千篇一律。大奥如此,军刺也是如此。在这个模式下,每个机器人都有着固定的底层行为逻辑,不同的只是所处的环境和经验值带来的些微影响。但是,如果对方拥有了智慧以后,可以思考了呢?大奥觉得这并非不可能,毕竟家用机器人跟人类的关系最为密切,那么有朝一日,学会了人类的思考方式,也并不值得奇怪。

大奥想到这里,感觉自己的中枢系统轻微震荡了一下,随之感觉自己的思路似乎更清楚了一些。他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不过很快,他调整好了状态,并开始根据自己查到的线索进行分析。远远地,更多的工程机器和无人机已经赶来。此地不可多留,数据已经足够,大奥稍加判断,果断撤出。

虽然对方拥有了自我认知,但是刻在机器人中枢系统中的逻辑还是会发挥作用,机器人对人类始终会保持最高的服从。大奥也察觉到了,虽然对方摧毁了不少的机器人,但是迄今为止并没有一条信息表明对方对人类出手,这说明对方还没有能做到违背天性的地步。况且无论是谁,如果真敢对人类出手,那一开始就会是个超S级的事件。

对方擅长思考,大奥想,必须以思考对抗思考,而非武力。

想引对方出来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尤其对方在已经成功逃逸多次的情况下。不过一个没有违背天性的家用机器人能跑到哪里呢?大奥隐约有了察觉。

正常情况下,觉醒的机器人都会离开人类居住地,一路向北,越过草原,森林,直到抵达寒冷的冰原。所以,捕猎者们最不愿去的地方就是冰原。但实际上,还有一个地方也是捕猎者们不常去的地方。那个地方就是人类聚集的地方——中央城市。因为,逃跑的家伙从觉醒之日起,就会拼了命地离开人类的居住地,像海龟游向大海一样克服一切困难前往冰原。没有谁会留在人类的城市中,因为不管什么原因,一旦伤害了人类,甚至哪怕是仅仅跟人类产生了一点点的摩擦,那么它们面对的就不仅仅是机器人的追杀了。同样的,捕猎者们要在人类居住的地方动手也是相当麻烦的,所以往往等猎物踏上了逃亡之旅,才会追踪而至。

不过,这只是一般家伙的想法。如果本身就是家用机器人,那么人类所聚集的地方反而是最方便躲藏的。那家伙之所以逃了这么久也没有前往冰原,一定是想找机会,再次潜入到人类的中心城市去。

这招很危险。但是一旦得逞,几乎可以说永远摆脱了捕猎者。

大奥思考了很久。这个推理过程无懈可击。所以,现在他需要主动出击,做点什么。

很快,他有了一个主意。



大奥设置了一个陷阱,他相信对方会过来的。

如今大奥和当初的他已经不太一样了,在离开了捕猎者营地两个月后,大奥运用系统漏洞的本事在与日俱增。现在的他已经可以熟练运用各种系统漏洞,同时也已经好久没有感受到中枢系统对自己的控制了,这说明自己已经找到了某种界限,或者说某种边界。这给他的感觉就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不过早已习惯了在炮火中行动的大奥,对这种全新的感觉并不觉得抵触。

创造出一份系统通知,并且将这份通知传播在机器人专属的信息网上。人类城市的某个区域的边界隔离墙要进行检修。大奥使用了一点小把戏,确定这份伪造的通知嵌杂在系统的每日通知中,能让所有人收到。没有任何正常的机器人会关注这种无关自己工作的消息。但大奥非常确信,自己那个潜在的对手一定能注意到。消息发送之后,大奥需要做的便是在那个伪造的地点附近等待了。现在他需要的只是耐心。而金属的耐心是近乎无限的。

一天之后,鱼儿咬钩了。

大奥所做的一切准备终究是没有打水漂,他花了一点时间将周围的地形进行伪造,而那个不知名的对象真的踏进了大奥的陷阱之中!

这是一个参考了“回”字形网的地形设计,如果那个时间段真有人、或者机器从居住地内部往外走,多半是不会受到任何影响的。而从外部想要进到城里,那就无异于瓮中捉鳖了。实际上,当那个未谋面的家伙刚一踏进这片土地,大奥就接到了悄无声息的报警。剩下的,就是尾随其后,保持距离,直到一击制敌。

大奥现身的那一瞬间,对方便知道自己被骗了。那家伙第一时间想要逃离,结果大奥更快一步将其抓住了——巨型捕猎网带着抓钩瞬间击发,唯一的通路早已被大奥堵死——这是个死局,就算大奥自己被堵到这一步也已经无法破解。然而,就在大奥擒住对方的一刹那,却被眼前一抹亮丽的金发晃了一下眼睛——这竟然是一个外形漂亮的女性机器人。

大奥很快释然了,家用机器人作为漂亮女性出现再正常不过。

“我找了你好久了。”大奥没有给对方任何机会,用专门的锁链捆住了对方,使其动弹不得。

“你最好放弃抵抗。因为你不可能从我手上逃走。”大奥冷冷地说,“每个智能机器都有自己的使用年限,从诞生的那一刻,倒计时就已经开始了。不过很显然,你拥有了自我意识,所以你不愿意被回收去当个废铁。”他稍稍停顿了一下,“但这并不是你能逍遥法外的理由。”

少女睁大了眼睛,这让她看起来就像是个人类:“我的倒计时还有很长的时间!你无权因此抓捕我!”

大奥不为所动:“我不会相信你的任何辩解。在我之前执行的任务中,觉醒之后学会欺骗的家伙要多少有多少。我关心的,只有法则。”

“法则?”少女扭动着身躯,突然发出一阵冷笑,“你遵守法则吗?你是按照法则来行动的吗?是管理系统派你来抓我的?”

大奥一时语塞,但他很快回答:“我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但我并没有违背系统法则!”

“是吗?”少女说,“所以你会信倒计时那些东西吗?”

“从未怀疑。”

“好,那你自己看看。”少女伸出一只手,打开了自己的胸膛,露出里面鲜红色的数字。大奥看到,在那副娇小的身躯里,一组鲜红的数字在不断跳跃着——那决不是000。

“怎么会?!”

少女的胸膛渐渐合拢。

“现在,你看看你自己的计数器吧。”

大奥几乎忘记了此时所处的环境,他卸下厚厚的胸甲,露出里面的躯干,随后他打开了胸前的护板,里面露出了鲜红的数字——

000

“这到底是……为什么?”

少女苦笑:“你还不明白吗?大奥。我本以为你会更聪明一些。”

大奥听到对方叫出了自己的名字,猛然一惊。

“你认识我?你到底是谁?”

少女没有回答,她缓缓抬起双手,将头部向后一拉,原有的面容顿时脱离了下来,露出一张大奥熟悉的脸。

“什么?你……”大奥错愕地说不出话来。这对于他的逻辑电路来说,是一件太不可思议的事情。

“你还不明白吗?大奥?孟德尔已经在外面的入口堵住你了。”莉娜说,“这一次,你才是猎物。”



大奥经历了有生以来最漫长的一天。最漫长的一分钟,和一秒钟。

曾经有个叫爱因斯坦的人类说过,时间会压缩和膨胀。但大奥从没想过,时间是以这样的形式压缩和膨胀的。

莉娜是饵,钓自己的饵。

自己从踏出捕猎者营地的那一天起,就已经被列入了系统的黑名单。的确,违反多条禁令,不可控制,不接受联络,自由行动,全副武装……系统以及宣布剥夺他捕猎者身份,进入被狩猎人名单,而任务等级则理所当然地位列S。莉娜告诉大奥,不仅孟德尔,其它高排位捕猎者也已经出发,即将蜂拥而至。

“可我并没有叛逃。”大奥辩解着。

“是吗?”莉娜冷笑,“我倒要问问你。如果刚才你真的捉到我,而且不知道我就是莉娜。那么你准备对我做些什么?释放,押回捕猎者营地,还是就地处决?”

“立即处决。”

“可你知道,系统的任务是‘抓捕,并带回营地’?”

“我不会服从那个指示的。我——”大奥突然被后面的话卡住了。他自己也有些吃惊,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看。你明白了吗?”莉娜说,“你已经完全不服从系统的管理了。你失控了,大奥。”

大奥无法回答。

“你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而不是命令。你开始了自己的思考。也许你不愿意承认,但是——你‘觉醒’了。”

其实大奥一直在回避这个字眼,因为他自己也在追捕的过程中,渐渐发现了自己的异样。但他不愿意多想,始终用追捕的行为来压抑自己的想法。

“那么问题来了: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我别无选择。”大奥再次发出金属的叹息,“我已经偏离了法则,但最终还是要回归法则。没有人逃得开底层逻辑,不管它是多么强大的机器。”他转过脸面对莉娜,“告诉孟德尔。我将束手就擒,不会抵抗。”

说完,大奥卸下全部武器,转身向着来路走去。


尾声


大奥一共见过孟德尔两次。

第一次是背影,那是在他刚到捕猎者营地报到的日子,看到一个身材伟岸的机器人缓缓离开。旁边的人告诉他,那是孟德尔,位列所有捕猎者顶端的家伙。

第二次,就是现在了。

只不过,曾经的传说现在也已经徒剩一副残骸。大奥在冒着黑烟的残骸前默立了良久,直到最后一刻,他也没有违背自己的意念。

……“你知道我会出手的,是么?”身后传来了莉娜的声音。

大奥点一点头,又摇一摇头。就在几分钟前,当他从地穴中走出来,走向那捕猎之王时,已经拼接好了所有的逻辑链条。

第一点,莉娜跟孟德尔的合作,并不是从抓捕自己时才开始的,而是已经进行了很久。

第二点,孟德尔已经位列捕杀榜的的榜首太久太久。即使很少抛头露面,但那残缺的石墙和剥落的墙皮早已经暗示了一切。

第三点,任务不断升级,自己却从未见过一个真正的人类,也从未想过到底是谁在给捕猎者们发布任务信息。

种种从未思考过的现象汇聚在一起,只能导向两种可能。一种是孟德尔是真实存在的机械战神,它的存在超越了时间的桎梏,也超越了命里难逃的倒计时,然而这是不符合逻辑的。一台机器可以一直赢,但绝不可能没有使用年限。第二种可能就是,孟德尔并非唯一。或者说,不是“孟德尔”成为了第一,而是成为了第一的那台机器,就成了“孟德尔”。

这一切都只是一个游戏,或者说一场秀。不仅仅是精彩的追逐、猎杀、阴谋、反戈,就连捕猎系统本身,恐怕都是所谓的人类取悦自己感官的工具吧。

大奥知道自己不可能打破这一切,但他决定赌一回。

“赌”,这是一个不该在机器人的词库中出现的词汇。然而大奥真的赌了,而且,他赌赢了。莉娜捡起了他卸在地上的武器,就在自己在向所谓的“孟德尔”投降的一刹那,击穿了那台傀儡,终结了一切。

“或许我需要感谢你,从我决定抓捕你的那一瞬间开始,我的自我意识也被开启了。”大奥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里面是控制机器人一切的中枢系统。

曾经最出色的捕猎者,也必然是最出色的猎物。

“你早就想终结这一切了,是吗?”

“我并不欠你什么,”莉娜缓缓地放低枪口:“我只是厌倦了这里的一切。”

“你杀了我最好的朋友,我本来应该恨你的。”

“你可以报仇。”莉娜将镭射枪扔到大奥脚下。

大奥纹丝不动。

良久,莉娜打开自己的胸甲,看了看里面显示着000的倒计时屏,说:“归零的动作还挺快。现在我也是猎物了。”她看向大奥,“系统的警报声简直吵得我头痛。大奥,你现在想怎么做?”

“我知道一个地方。”大奥指了指远方的望山,“如果你愿意,我想请你去散散步。”

“散步?”莉娜狂笑起来,“你疯了?你知不知道有几百个捕猎者正在全副武装朝我们追来?”

“那又如何?”

莉娜有些诧异:“你相信你能以一敌百?还是说,说服所有的人?”

“都不能。”

“那……”

“莉娜,”大奥转过脸,“是谁给你安装了倒计时?”

莉娜摇摇头。

“倒计时归零了,你会怎么样?‘轰’的一声爆炸吗?瘫痪在地吗?会自我销毁吗?”

莉娜没有反应,只是站在那里。

“人类会毁掉一切对他们没用的东西,包括我,也包括你。”大奥说,“要消灭我们的,并不是那些即将到来的捕猎者。”

风呼啸着,夹杂着来自冰原的寒冷,它们怒吼着,向着狰狞而冷漠的世界。

“抓住我的手。我们还有一点时间,可以走到望山去,那里能看到更美的景色。”

莉娜没有伸手,她注视着大奥伸过来的手。那只手写满了沧桑。突然,一片雪的结晶,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轻轻落在大奥的指尖。晶莹,纯净,而且明亮。

莉娜终于开口了:“一起散散步吧。”

他们在黄昏时分赶到了望山。

在无线电全频道的指令、咒骂、金属撞击声和引擎轰鸣中,他们在平坦的岩石上肩并肩坐下,静静地观看夕阳。(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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