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丘空间与琴弦

作者:周融荣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20-04-16

【2019年第八届“光年奖”微小说组三等奖】原来这就是人面对彻底的未知时,会有的彻底孤独。

1


傍晚,琴音照例响起。桐鸣闭上眼睛,听出父亲在弹《霓裳羽衣曲》。

离睡还早,桐鸣穿上VR套装,连上脑机接口,进入M公司的虚拟世界。

他直接穿越到了一个盛唐形制的舞台下。青绿地毡、褐色双层栏杆,方形主台左右各连接一个副台,成“凸”字形。此刻,那里的人群却簇拥着怀抱吉他的粗犷朋克歌者:“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桐鸣是M虚拟游戏公司的首席中国人工智能艺术家,属于从小学习代码的第一代人,将将28岁。父亲是音乐教授,早逝的母亲是敦煌学者,他算世家出身,又读了艺术史科班,出了几篇漂亮论文、作品获个把奖项以后,进入M公司中国部专门教深度学习程序研究视觉场景,兼引入虚拟偶像的全息表演。

台上歌者提取自老一辈歌手窦唯邀请中科院博导陈涌海献唱的经典现场,又综合了多张唱片糅合风格和曲目;舞台则引用了莫高窟乐舞壁画素材,取自母亲留给自己影像拓片,是桐鸣的得意之作。

“脑机注意力测试和社交网络聚焦的数据密度,都超过了同期的少女偶像演唱会,实验结果不错了。” 感知桐鸣上线,上司张瞭的身影在身旁闪现,二人一起走到草丛角落。张瞭眼镜边缘泛着淡红光晕,暗示他所见的,不过是一幅数据地图。

张瞭本是个建筑师,大势所趋之下,转行成了M公司中国区的策划总监,继承了前辈库哈斯的理想,一手设计了M虚拟世界的中国城市。

虚拟游戏包裹一切比人们想象中来得快——M公司最早只是由HTC Vive投资的一个社交游戏项目,自从收购了一家沉浸式体验设计和一家智能物联网两只独角兽、嫁接了社交媒体巨头以后,就开始跨界的野蛮生长,现在它可以被用来远程工作、过第二人生,有些大学在M平台上开课,也有生化专家在这里便捷地摆弄蛋白质模型。游戏甚至包裹了自身的团队,他们常常像桐鸣和张瞭这样在虚拟场景里开会和现场办公。

桐鸣伸手摸到身旁一蓬3D建模的树叶——手指直接穿过了并没有触感的多边形团块——叹了口气。

还是粗糙啊。他给系统喂食了那么多沈周、文徵明和唐寅的名画,取晚明吴门之精细,结合大量自然界图像,希求系统造出真正的水墨山林,但Super-Unity的机器学习,似乎无法领会其中的优雅。

桐鸣也戴起红光眼镜,开始和文献团队通话传染焦虑。他触摸虚拟透明屏,挥动手臂,把屏幕上一叠一叠的论文、史料和诗集滑进代表“再次深度学习”的黄色方框:“对,不单是图像要学,所有历史研究数据都要反复学,还要结合共情理解模型,要随时添加摄影素材,不仅是防止布景中出现常识错误,还要积累艺术解读……”

张瞭看着桐鸣吹毛求疵的模样暗笑,面上潭水微波,稳挂着中年人的精明和耐心。建筑师都讲究落地,可没有桐鸣这样刁钻的艺术史疯子。真要100%重现情境、返回历史,除非平行宇宙被证实。不过目前看呢,姚天璇那种原本搞弦论的,兴趣都转来虚拟空间了,呵。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

远处隽逸的歌声断续传来,但张瞭和桐鸣猛地看向对方。

像轻微的地震,又像意念的晕厥。

他们同时感觉到,虚拟世界微妙地“扭曲”了。

这里并没有重力,所谓平地山坡,都是数据布景而已。台上歌者毫无异状,故而观众也没有留心。只是草丛、树林、石块乃至远处的云雾,曲线都轻轻颤抖,边缘开始模糊,似乎被什么引力吸动了。

风景开始虚晃,像一帧模糊的胶片;透明屏的通讯功能却是正常的。

并非总机故障。非设备问题。非系统稳定性。亦不见其他场景的同事来报错。

就是此地的某种“引力”。

究竟发生了什么?

“正好最后一首了。本场演唱会结束以后,散掉用户,山水空间马上暂时关闭。对外就说服务器升级。我马上下线去机房。” 张瞭通过脑机下令。

桐鸣身侧透明屏上一张合影闪动起来。合影中他才十八九岁的样子,身边女子大一些,却有几分孩子气,白T恤衬托出纤细有力的身材和小麦色皮肤,圆眼短发,生机勃勃。

是数学家姚天璇的电话。


2


桐鸣踉跄了一下,他发现自己脚下的草丛正在慢慢下陷,仿佛沼泽漩涡。

他跳下线,回到夜半桌前。

姚天璇的电话追过来。她兴奋而喜悦:“小桐,你知道我在你的机器大脑里发现了什么吗?卡丘空间!我监测到了卡丘空间的模型!天呐!”

啊……桐鸣依稀回忆起少年时和天璇的谈天论地,“是……卡拉比和丘成桐发现的六维空间吗?丘成桐就是得菲尔茨奖就是因为它吧?它们……不是应该出现在弦论宇宙里吗?”

那头姚天璇呼吸急促,似乎在想从何解释起。桐鸣忽然一阵疲惫,一只手背挡住眼睛:“璇姐,我不知道……我经常想起妈妈的研究……我也算搞历史的,在M世界里花那么大力气引入那些时间筛选过的、真正的艺术。但我开始觉得M世界里没有任何真实的东西。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为什么老爸到今天也不愿意用动作捕捉录虚拟音乐会,不用VR。除了灌唱片,他只喜欢观众在现场听。我没法和M世界的人讲这些……我只能用数据模拟一切,这一切又像一张网罩住我。”

很多人以为桐鸣和天璇是恋人,后来连他自己也这样想过。但其实桐鸣母亲去世后,天璇是父亲交过的女朋友之一,时间不长,和桐鸣的情谊却延续下来,更通过他与M公司达成合作,探索数据库里的高维几何拓扑。

似乎就是在某一个高中补习的傍晚,窗外滴答,像沈周的《雨意图》那样静美,他趴在同一张桌上问天璇,为什么和一个音乐家谈恋爱呢?天璇露齿而笑,答道,弦论假设之下,一切皆为音乐。

月光照在桐鸣床前他们镶框的合影上。

张瞭的信息跳出:“史料投喂对GAN数据流产生扭曲,原因未知,请尽快查明。其余服务器无恙。一台量子计算机20小时的额外算力已经批复给你了。”

桐鸣厌倦得不想回复。

天璇长久沉默之后开口:“小桐,带我去你的物联网仓库,也看看我的工作吧。我感觉,我们的问题要相遇了。”


3


抽象数学本就是用来描述不可见之物。万物皆在各自脑海中,两个数学家对谈,也往往像教对方外语。纯数学家在从前,除了论文配图或者教学,是用不着可视化工具的,因为再可视化,也不过是三维动态,描绘多几维空间的投影;辅助思考,天荒地老一支笔足矣。

博物馆厅一般的白盒空间里幻化出两把椅子。天璇试探戳了戳椅垫,触感居然是真的:“你做了全知觉抓捕?”

“方便肉身也在现实中坐下咯。你要正好躺着,这里还有床呢。”

当然不止为了坐卧。触觉在古董鉴定中是“眼学”的一部分。M公司其实堪称惜才,桐鸣在这里破例拥有自己的数据珍宝阁,虽然它还远未完成。21世纪以前的任何一个懂行的艺术史家到此,都会惊掉下巴。错落漂浮在半空中的、来自大英博物馆的成化官窑杯和定窑斗笠盏流光溢彩,日本正仓院收藏的、世界上唯一一把五弦琵琶伸手可触,更有法海寺和永乐宫3D扫描来的壁画碎片,以及张张名作里的春山秋水、篆隶狂草。更远处随意堆叠着1980年代以来的少数当代绘画和装置。物品旁悬着电子标签:年代、材质、作者、收藏源流。

“不,数据本相还远远不止这些。” 天璇道。

桐鸣点开张瞭发来的开通算力验证界面,输入好几轮验证码,最后录了一次天璇的人脸ID。

天璇向桐鸣的红光眼镜传输了自己的沉浸式地图。代表数据密度的彩色光点链接器物的物联网认证,直接吸附到屋中的各个三维影像,光点颜色变幻闪烁,笼罩物体,终于稳定在了深浅不一的色调上。桐鸣看过去,古画多是深红的,乐器和瓷器逐次淡些,当代装置光点颜色则集中在威尼斯双年展的嫡系作品上,其他接近于无。

桐鸣看得懂,这是张瞭也在其他场景会监测的,物件所勾连的历史信息量。当然,信息本身亦包含桐鸣的投喂偏好。

但空间中同时多浮现了许许多多的小黑点,撒芝麻一般。桐鸣试图点开它们,却无反应:“是我投喂过的历史和文学典籍吗?好像没有这么多啊……”

天璇捞起几颗小黑点,不料邻着五弦琵琶的一把箜篌像被黑点拽着似的,直朝二人滑过来。它在珍宝阁里可是有硬度的,差点撞到二人鼻尖上,吓得桐鸣直扑过去把天璇护住。奇的是二人肾上腺素的短暂波动,似乎也被一些黑点感知了,还上下跳了跳。

仿佛有主体意识呢。

天璇摇头,她也疑惑。在与M公司的合作中,她只借助机器学习的黑箱过程,监测各种数据可能形成的空间几何本身,而并不做内容解读。

“形状、颜色、材质、风格、线条、情绪、在地性……” 桐鸣沉吟着艺术分析的要素,隐约想到了什么,思及早些见到的“引力”,拉住天璇,不让她走动。

“璇姐,想想看,你是为了什么来找M公司的?”

天璇深吸口气,圆圆的眼睛眯起来。

“大数据。”

她是被大数据吸引的抽象拓扑数学家之一,学界尚为此种趋势争论不休:出自虚拟游戏的研究成果,到底属不属于真实世界呢?

天璇的博导尚属弦论拥趸,到了她这代,笃信者已更为稀少了。这门野心庞大的瑰丽物理理论,勾起了平行宇宙的幻想,以及填平量子物理与相对论鸿沟的期冀。它将极其微小的、普朗克长度的“弦”设为夸克等粒子之下的基本构成,“弦”之振动为能量来源,论证过五维、十维、十一维等情况,启发过最新的数学分支,却在近80年间,始终没有得到天文观测或者粒子对撞实验的证实。

但科学界从来没有真正放弃这个神话般的大一统构想,它太美丽了。当初天璇向张瞭陈述合作提案,曾写道:“人们并不喜欢完全虚构的沉浸体验。他们热爱的是在已有的生活基础上添加小小的想象和历险,更流畅,更漂亮,悄悄地美化自己。社交媒体和物联网联线游戏的巨大成功,轻易成就了一个高维世界,却又和真正的物理现实,有着近乎一对一的覆盖 —— 游戏让人们真的活在了高维世界中。而我希望,在这个虚实参半的世界里,寻找弦论数学家曾经勾画过的碎片。”

张瞭连呼犀利。彼时房价又一轮高企,在M世界里盖别墅的人越来越多,张瞭正在审阅个性化3D打印别墅模型的上色,把用户在M世界里盖的房子做成精美玩具线下出售,又赚了一笔。

“是的,大数据”,桐鸣目光灼灼凝视天璇,“这里万物互联,分门别类,标签细到不能再细,如果是我录入的,怎么会遗漏成数据黑点?但只有来自一个地方的东西,是谁也无法辨认的。”

“黑箱!”

“没错,我就来调戏它看看”,桐鸣脸上忽然浮起自得又促狭的微笑,点出透明屏,输入了一段特别指令。

倏忽,他的手里出现一支细毛笔,面前则悬起一张宣纸。天璇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纸面,触感可够逼真的。

桐鸣盘腿坐下,想着少年时临摹的妈妈的敦煌经变画册,草草勾勒了一个身着璎珞缎带、反拨琵琶的白描飞天,几笔特意抹得眉开眼笑,然后索性调出代码后台,直接把这个宣纸文件送进了GAN程序。

少顷,这张画四周也飘起几个小黑点,桐鸣哈哈乐出几声,其中一个黑点还上下浮动了两下。

桐鸣变换笔尖颜色,把璎珞和缎带涂成大黄大绿,又运行一遍程序,小黑点就多了一个。

天璇也看明白了。

这些黑点,是机器学习论文和历史时自我总结出的“概念”,虽然无法断定和人类观察艺术品视角有多像,但会看颜色,还会感受情绪,离得也不远了。

她拉起桐鸣的手走离作品几步,“我还差最后一道可视化指令。小桐,留心。”


4


天璇点击“连线换算”的时候,手微微发抖。

许多黑线在空中迸出。小黑点互相之间,以及点和物之间,开始连线,这亦是黑箱画给天璇的、不能用人类语言表达的、在黑箱自身的理解之中,“概念”与“事物”之间的种种联系。

小黑点并没有质量,不过要不是二人离得远,密密麻麻的连线便会挡住他们,一松手就要看不见对方了。连线网格形成块面便会自动填色,数据耦合、交错、缠绕,组织越来越复杂的结构,琳琅满目的艺术品开始被黑色线面遮挡,整个房间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抽象雕塑。桐鸣暗忖,这可比公共装置或者VR艺术家的创作壮观多了啊。

他握紧天璇的手,心里猜到,她的目标大概就在其中了。

抽象数学桐鸣懂得不多,还是许多年前和天璇玩耍时读来的。他记起,卡丘空间是弦论之梦所构筑的,最精致的内核之一。它在英文中写作Calabi-Yau sapce,是华人数学大师丘成桐在意大利人卡拉比的猜想基础上发现的。弦论假设之中,它极其微小,高度蜷曲紧缩,结构迂回,和“弦”处于同一尺度,令“弦”在其孔洞中交错穿插。

桐鸣心里电光一现:关键是,六维的卡丘空间和三维物理世界成乘法关系,宇宙若真有额外维度,则应该是以卡丘空间的形式存在。

连线动作最终停止。

天璇顾不得说什么,就想闯进这巨型虚拟雕塑中,却又在外围犹豫。直觉上,卡丘空间处于数据密度最大的地方,应该隐藏在这个雕塑的极深处,不能直接定位——她的高维分析也从不在三维场景里运行,她根本就不知道卡丘空间被画到哪儿去了。

“等等”,桐鸣盯住雕塑最外围的直线边缘。两点之间直线段最短,所以自然连线必然是直的。不过,某几条边似乎……有那么一点弯曲?

与早些时候山水空间里的那种边缘弯曲一样。

于是桐鸣拉着天璇从弯曲边缘走进去,仿佛进入了一个黑色的迷宫,偶尔还能看见没被连线遮完的艺术品露出边角。他寻找着越来越弯曲的线,从最弯曲的地方进入,周而复始。

他们走进一个又一个甬道,四周开始缠着弯曲的打结的管子,还有几次俯身向下,几次漂浮向上,在空中逡巡。慢慢地,具体的线条越来越难辨认了,他们就向着看起来更深幽的地方走,似乎绕过几次路,但他们也都感觉到,这个方法有着明确的导向……

虽然珍宝阁是没有真实面积的虚拟空间,桐鸣也渐渐觉得,这历史信息网络塑造出的雕塑迷宫,竟是想像不到的阔大深广。

终于,他们面前,是一个漆黑的漩涡。

穷极智慧,桐鸣也想不出下一步了。天璇探头,向漩涡深处看去,见到一个微小的白色光点,不禁抱住桐鸣的胳膊。她本应极度喜悦,但现在居然感到些微的恐惧。

“在封闭的空间内,存在没有物质分布的引力场。” 她轻轻念出丘成桐27岁证明的卡拉比猜想。

虚拟世界里,信息类比物质,信息点是黑色的,那么……白色光点恰恰就对应卡拉比猜想中的“没有物质分布”。

“小桐,应该在这里了。”

“下面是什么?”

“不知道……但不要松开我。”

他们拉手跳了下去。桐鸣心里居然还得空飘过一个念头:原来这就是人面对彻底的未知时,会有的彻底孤独。


5


后来当桐鸣回想起,他发现那个念头没办法计算时间。似乎一瞬间,又似乎好一阵;似乎是下坠,又似乎是穿行。

那个念头过去时,两人正好触摸到地面,四周并不黑暗。

抬头四顾。似乎有水珠滴在身上。

但他们都过于惊奇,根本没有留意到。

仿佛是个淅淅沥沥的雨夜,月色如珍珠。从山脚下抬头看,濛濛半山腰上笼起白雾,地上石块闪烁着晶莹的水光,轮廓倒看不清。几步之外,是个茅草的小亭子,里面点着温柔的橙色孤灯。亭子被高高的树丛掩映着,再远就是汩汩的溪水。而半山上的秀木从雾中透出,在夜风中簌簌摇动,山顶是那么的高……

对天璇而言这自然是人间奇遇。但桐鸣的讶异更深刻、更具体:

眼前视野这布局,这夜色,这自己临摹过、能背出来的比例,格外大的河边石块,高高的、树冠窄窄的江浙阔叶树,以及独到的氤氲模糊之感……

是沈周的《雨意图》啊!

是的,那张画逸笔草草,所绘的就是一个雨夜,沈周和女婿在山中倾谈。桐鸣定神,隐隐约约竟听见了雨点和轻轻的笑,还间有夜鸮插上一两声。

看天璇的表情,那声音不是桐鸣自己幻想出来的。她也听到了。

似乎被一种宁和愉悦之感深深浸染了,二人心绪柔缓,方才的恐惧已经不见,挽手向亭子走去,一点也不害怕。

然而,他们立刻发现,自己在这里是没法前进的。不管向哪个方向多少几步,亭子还是一样远。肩头仿佛淋雨,但仔细看也并没有被打湿。

“璇姐,卡丘空间和三维世界以及时间维,构成乘法关系,对不对?”

“也就是说,任意物理坐标加时间坐标,可以定位每一点上的卡丘空间,是吧?”

天璇什么都说不出,只得点头。

“璇姐,我想……我们进入到一张古画的高维空间里了。但这里只有知觉,而没有物质本身。”

天璇闭目听声。

听了一会儿,她问:“那你说,这真的是作者的彼时彼地,还是机器学习所重构的历史呢?”

“我们感知的安静,是作者心中的安静,还是机器理解所构建的情绪呢?”

不等桐鸣回答,她无所谓地躺下:“张瞭批给你的额外算力撑不了多久,我们就一起听会儿雨吧。”

桐鸣看住沈周的夜空。果然不久,周遭图像就开始模糊,渐渐消散。


6


他在自己的床上睁开眼睛。日头高照,被子盖着,头盔取下了。下床走到厨房,有留下的早饭。算力耗尽掉线,倒好好睡了一觉。他几乎能想象父亲早起以为自己又熬夜班,一边皱眉一边给自己摘头盔盖被的样子。

桐鸣心道,爸爸,你是对的,我执着错了。画一张画、弹一首曲子的“当下”,永远不能像罐头一样被存起来再随意打开批量重新生产,用多少量子计算都不能。那种野心太狂妄了。

可是,虚幻的M世界却几乎实现了平行宇宙的论证者们、天璇的前辈们,花了80年也没有实现的东西:它编织了,甚至神秘地趋近了历史的“此在”。天璇最后的两个问题,桐鸣想不明白,但从这不解中,他体会到欣悦的敬畏,那是一种已很少被拾起的感情。

过了几日,桐鸣收到来自台北故宫的明信片,上面写着,小桐,我亲眼看到《雨意图》了,谢谢你让策展人带我去库房。不过,还是不让摸,可惜呀。向老桐问好——天璇。

桐鸣写给张瞭的私密报告中,详详细细地承认了,自己围绕吴门画派投喂的大量论文、史料、小说、诗歌、摄影,使得机器学习产生了不符合应用需求的数据漩涡,重现意境的方法实在耗费。他略去在虚拟雕塑中的冒险一节,直接建议大规模降低GAN工作量,今后场景塑造可以短平快地抓取景物模块,用线描建模填色,再统一略加渲染,只要轮廓质感过关就好,反正在广大观众是没差。特为补救,自己还临摹了一批线稿。

张瞭粗读之后莞尔。他正在旁听M世界与期刊合作,促成的第一届发生在虚拟世界里的抽象代数研讨会。毕竟对于大学和研究所,投资VR套装和脑机的长期成本,远远低于一次次协调组织差旅。虚拟集会还能现场抽调插图和动画,象牙塔尖的数学家们,也终于开始松动。

天璇上台讲解她的新论文。出于她与M公司的保密协议,天璇不能透露数据集;珍宝阁引力场尽头的奇境,本也无法被囊括进理论中。待她推演完连线换算形成块面模型的过程,有人将信将疑,有人蹙眉思索弦论数学在虚拟世界里到底说明了什么。饶她把数据内容都脱敏成了空间几何语言,一个年长数学家还是直接摇头:“你这听上去更像小说啊。”


7


桐鸣在莫高窟112窟的原址,收到天璇的信息:“小桐,我要不要干脆开始写小说算了。”

艺术家能修复场景bug,还主动降低运营成本,接地气了些,张瞭颇感欣慰。而桐鸣换取了另一个条件:他要定期去高维空间。自己的投喂继续,并按时取用额外算力,在珍宝阁之中导入天璇的密度地图,运行连线换算,以成功为准。

母亲留下的摹本与影像拓片,他看得最多的,少年时听她指着教过玩过的,就是莫高112窟的南墙下端——那是一幅乐舞题材的无量寿佛经变图,6个乐手持排箫、箜篌、琵琶、中阮、笙等环绕一舞者,外围又有菩萨伴奏或持供奉。中唐年代,可作盛唐信息借鉴,构图不算宏大,难得在乐队眼神互有交错,合作传神,有如亲历。

他去了莫高窟,磨了敦煌研究院,不仅给这幅图做了3D扫描,还在全知觉捕捉系统中,细细取了图上的几个点,提炼粘土、尘沙与大半剥落颜料的物质信息,回来又投喂了许多人皓首穷经过的敦煌学与唐史。

第一次自取额外算力,他想进入这幅画。

唐代不比晚明,信息残缺得多,卡丘空间里,影像如他所预料的一样模糊,乐曲只有断断续续的残片,带一点点后世重编《霓裳羽衣曲》和《倾杯乐》的影子,听去更像一个人脑海中的回忆。

“你怎么知道是回忆呢?” 天璇听他讲述,继而发问。

“这种乐队的完整形制来自玄宗教坊,用来演后庭燕乐,各地府衙也有跟随。它们能传播到敦煌,是因为安史之乱以后,梨园乐舞流散到民间。故而中唐以前,壁画上的乐队都很僵硬;之后才互动鲜活。嘿,你要想写,这个历史情节妙不妙?”

这本是桐鸣母亲的发现。

以及,除去乐曲,桐鸣同时还听见了低低的啜泣。它也许来自一个经历过盛唐繁华的梨园子弟,也许来自一个故事曲折的粉本画匠,也许来自一个家国离乱的观者,而这,在高维空间里,也一样无法分辨了。

桐鸣不好意思告诉天璇,他当时也泪盈于睫。流连画中山水,细闻尘落留声,这大概是他离母亲最近的时候。

“妈妈,你说,这算不算真实和自由?”(完)


《卡丘空间与琴弦》创作缘起


      这篇小说也许是另一种艺术评论。小说以外,我是一个和科技相关的艺术评论的撰写者。小说源起于我在艺术领域观察到的哲学式微,以及AI冲击下的思想溃败。于是我试图搭建心愿已久的、通往数学直觉的桥梁。桥梁另一端,是皴法中可阅的心迹,或者站在壁画前的心头秋雨。我曾被这两端所塑造,在我心中它们本就相关,而最大困难是这种美丽的相关性如抽象数学一样并不可视。我认同“小说是一个民族的秘史”,那么科学史和艺术史也应在内。特别致谢解答我问题的顾问同学,祝学者之路顺利。(文/周融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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