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中之象

作者:归芜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20-04-27

起初在微博上看到视频,国外女演员Melissa Benoist讲述自己遭遇家暴的经历,深受震撼。对于家暴事件,受害者和加害者都为此感到受伤,明知不对,也必不能长久,但身处局中时,都无能为力,对此保持沉默,使得事态愈演愈烈。这让我想到房间里的大象这个词语,从而衍生出一系列符合这个词语的情境。最终我挑出三个典型场景,赋予它们三个角色,让他们在故事中相互帮助,相互鼓励,一起走出困境。也算是交出一份自己的答卷。


下班时间到了。沈聿还埋头在堆积的文稿中不愿抬首,争分夺秒地赶完周度总结的最后一句话。后勤大妈“熄灯了”的喊声响彻一整栋大楼,沈聿像被踩住尾巴的猫一般,蹦起来往电脑插U盘。


“你今天怎么魂不守舍的?”邻座小李笑眯眯地问他。

“事情有点多。”沈聿紧张地笑笑,依旧没有抬头,爆发手速选中一连串文件进行传输,掐着秒拔掉U盘。在他长呼一口气的一瞬,所有电脑统一进入关机界面,办公室的灯光也闪烁着进入倒计时。整层楼的人如同溪流汇入大海,顷刻间室内便只余空荡荡的桌椅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冷却。

小李收拾好了背包,正等他一同回家:“咦?沈聿,你看楼下!”

沈聿忙着将文件分类塞进公文包,闻言匆匆分出一瞥望向窗外。

啪嗒一声,提包脱手,书页散落开来。

就在他们公司楼下,不知从哪儿来了一群大象,正整齐列队,闲庭信步般淌过湍急的车流,无视不远处的斑马线,在此起彼伏的鸣笛声里,不慌不忙地踏过绿化带,撞破防护栏,横穿过公路。

“什么情况?”沈聿有些发怔,“附近也没有动物园,怎么会有这么多象?”

“是谁的恶作剧吧,赶紧走啦,马上就熄灯了。”小李麻利地替他收拢文件,拉着他就往外冲。

沈聿道着谢跟上她,思绪还困在那个象群里。

走出公司门时,沈聿留心多看了一眼被毁的绿化带与围栏,那里已经被好事的民众围了起来,而象群也已经不知所踪。



秦枝扛着相机奔跑,高跟鞋踏上地面,哒哒地连成一首小曲。

“这里是影象传媒有限公司为您播报,今日下午六点钟,正在下班高峰期,在钟象市第八街道,许多路人目击到一群凭空出现的大象大摇大摆闯过了马路,这是它们撞断的围栏,可以看到绿化带也被它们踩裂了,下面是路人拍摄的视频……”

秦枝颇有些兴奋,由于是下班过后才接到的线报,许多资历老的同事都已经下班,这个热点新闻就交到了她手上。这种匪夷所思的都市奇观一定能火起来,过后在挖根掘底一番,还可以出一系列专题报导。这是她入职三年来,还不曾遇到过的好差事。

秦枝稳了稳心神,在镜头转过来时露出职业的微笑:“我们采访到现场的民众,看看他们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话筒戳到脸上的时候,沈聿还没有反应过来,还是小李扯了他一把:“你今天真是魂不守舍的,是昨天熬夜太晚了吗?采访,他们在采访你!”

沈聿第一时间却是看向小李:“没有熬夜,只是有点失眠。”小李不耐烦地点点头,示意他接话筒。沈聿这才回头,对上秦枝笑到有些僵硬的脸:“抱歉,您是在问象群吗?”

“是的,请问您看到了吗,对此有什么看法呢?”秦枝操着一口流利的播音腔问道。

“当时正赶在下班时间,象群就位于我们公司正楼下,我们刚好看到它们过马路。场面很壮观呢。”沈聿有些拘束,见话筒没有挪开的意思,便又补上一句,“它们很悠闲,浩浩荡荡的一串,路都堵死了,车喇叭震天响。”

镜头给到了沈聿公司的大楼,大楼顶端刻着“顷刻公司”的铝板冲孔发光字招牌格外醒目。

“好巧啊。有人目击到,象群正是从你们公司大门里走出来的呢。顷刻公司……”秦枝的眼睛都在发光,“能简单介绍一下你们公司的业务范围吗?”

真是无妄之灾,沈聿看了眼小李,她正将脸藏进毛衣的高领中,只露出一双看他笑话的月牙眼。沈聿熄了求救的心,硬着头皮回答:“应该是他们看错了,顷刻公司承接广告招商业务,和这种大型野生动物没有任何关系。”说完,沈聿拉着小李,逃也似的离开了现场。而秦枝还在兴致勃勃地物色下一个受访者。



不出秦枝所料,象群事件果然只是一个开端。

越来越多的人声称自己家里、单位中还有各色公众场合之内出现了象。这些象大小不一,颜色各异,心安理得地占据着不属于它们的空间,让人束手无措。

秦枝每天辗转于各个现场,第一时间转播拍摄。随着“象系列”的新闻吸引越来越多的人关注,秦枝终于打响了自己的知名度。

但她并不像预想中那么喜悦。因为“象系列”的专题报导遭遇了瓶颈——无论秦枝怎样干劲十足地搜集资料积极采访,她始终无法挖掘出“象系列”背后的原因,而这正是观众们亟需看到的。每一次更新“象系列”,其下的评论都在由“猎奇向好评”朝“求知向差评”转变,一溜儿的“求解释求深挖”砸得秦枝眼睛疼。

秦枝当然希望能抢在其他媒体之前给出一个解释。这个世界每天都有无数事件发生,数不尽的新闻点在其间闪烁,就像森林里的树叶,夜空中的星子。在琳琅满目的菜肴前,公众的记忆何其短暂,而象系列的新闻又何其有幸,正身处大众目光汇集的中心。在这场争分夺秒的战争中,时间就是机遇,就是流量,就是财富。

但她毕竟资历尚浅,没有足够的人脉去联系各行各业的专家人士。她请示过上级试图寻求支援,但王导只是似笑非笑地让她自己想办法。

大家都有自己的线路要跑,如果忙不过来,手上其他线路可以暂时转交给别人,你专心做好“象系列”就可以了。你的招牌已经打响了,接下来的路自己好好把握啊。

言犹在耳。秦枝越想最后一句话越觉得不对。什么叫自己的招牌打响了,自己好自为之。报道的过程中,她一直很注重对公司的宣传,如果她能够取得成功,获益最大的当然是公司。无论于公于私,这都是一个双赢的事情,王导袖手旁观的姿态恕她不能理解。

她记得自己初来乍到的时候也碰到过一个大新闻,当时王导专程联系了专家对事件进行分析,全组一同加班纂稿,她的一段文字还被纳入了发言材料的结尾,至今都在很多地方被人引用。就是那次全组上下的通力合作打动了她,让她下定决心留在这家公司的,可是怎么到了自己这里,情况就不同了呢?

诚然这是一个让人眼热的好机会,但她的知名度也是自己一场一场跑出来的啊,她一贯不争不抢,任劳任怨,难道现在因为这个系列新闻碍了谁的眼不成。

秦枝眼眶有些湿润,拿起手机想要掩下一瞬间的脆弱。一条条朋友圈里的人间烟火舒缓了她的心绪,直到翻到一条好友的更新。

“乔束:房间里的大象。配图,一只伤痕累累的绯红色大象。”

乔束是她久未联系的发小,在某科学研究所上班,专精理论物理学。在不同城市入职后,两人逐渐断了联系,但此刻这头象让秦枝心里一紧,她拨通了电话。



电话响起时,乔束正躺在浴缸中闭气。

她蜷起双腿,将脑袋沉入温热的水中,与外界隔绝让她感到久违的安全。不,没有安全,只是暂时的抽离。仿佛当下不是当下,自己没有存在于这个世界,门外没有让她恐惧的那个人。

手机铃声在客厅响起,透过门板,穿过水面,传入她的耳畔,朦朦胧胧仿若来自另一个世界。她没有理会,专注地同窒息感相对抗。她的身体想要上浮,换气,她的思想却不愿离开浴缸底部,不愿脱离那个一无所有的幻觉。她肢体酸痛,浑身疲软,使不上劲儿。或许潜意识里,她想将自己憋死在水里。

也没什么不好。告别这烂泥般的生活,告别她无力承受的一切,死后就不需要自尊了,也感觉不到疼痛了。

懦弱的身体本能又一次背叛了她。在她即将呛水的刹那,身体以惊人的气力上蹿,潮湿沉重的空气涌入她肿胀的鼻腔与嘶哑的喉管,她狼狈地大口呼吸,恨极了软弱的自己。就像每一次遭受暴力后,她都下定决心不让事情重演,但历史依旧不断重复,她永远会原谅他。

她想到三岛由纪夫的《绯色之兽》,是不是所有危险的爱在早期都是迷人的绯色,让人失去理智陷入幻觉,才自潜伏中现形,显出猩红的本色;撕咬,啃噬,按住被捕获的受害者,最后连同无力挣扎的猎物一起,坠入毁灭的深渊。

身侧的水逐渐冰冷。她也在逐渐失温。

她想起自己失败的挣扎。想起自己从水底起身,向沉滞的空气妥协。他已经成为了她的氧气,她的环境,她的一切。

她动作僵硬地提起浴缸的堵水塞,将矛盾冲突、血与泪、受到的侮辱与伤害、以及一部分自我,随水流一起,冲下排水管。



秦枝循着导航,来到了一片闹中取静的居民区,她踌躇地停步,仰头看向门牌,然后按下门铃。

门开了。一张有些陌生的脸,但仍能辨认出熟悉的轮廓。

乔束眼神回避,拘谨地接受她的拥抱,甚至微微有些躲闪。秦枝压下异样的心绪,露出微笑:“小乔,我们太久没见啦。”

乔束为秦枝倒饮料,三分之二的奶油苏打汽水,兑三分之一的“蓝鲸”果酒,掐两片薄荷放在杯沿。

她还记得自己的喜好。秦枝的鼻腔有些酸涩,视线扫过乔束长袖的衬衣和领口的丝巾,竟一时语塞。暌违经年,她错过了挚友的人生,是否还来得及补救?

“你一个人在家吗?”秦枝故作轻松。

“对。顾先生大概一个小时后回来。”顾先生是乔束的丈夫,他们成婚已经两年,婚礼时秦枝在出一个野外任务,不得不缺席,就此缘悭一面。

“你家里的象还在吗?”秦枝咬牙问了出来。

乔束垂眸,点头指向卧房。

“我们一起去看吧。”秦枝握住她的手,想要给她力量。

那是一头亚洲母象,身高接近三米,房间空高不过两米二,它只得跪下四肢,牢牢抵住天花板。狭小的空间让它难受,它扇动蒲扇似的大耳朵,喘着粗气。秦枝看到它绯色的皮肤上布满了青紫色的血瘀与鞭笞过的痕迹,赶不走的苍蝇成群围聚在它残破的伤口处。

秦枝抚上它前额的“智慧瘤”,摩挲着它皴裂的表皮,忍不住落下泪来。

“你会死的……他不值得你这样,看看这头象!看看你自己!你不应该经受这些。”秦枝回身抱住乔束,紧紧抱住她绝望的朋友,“这叫IPV, intimatepartner violence,亲密伴侣犯罪。你不能再继续纵容他,他会毁掉你们两个人的。”

乔束麻木地看向这头象:“不会的。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她的语气极轻,像梦呓一般。

秦枝抚上她的脸,不顾她的颤抖,抵住她的额头,一遍一遍地重复:“小乔,相信自己,你可以离开他。你拥有选择。”



不请自来的象在不断长大。

人们逐渐适应了与象共生的生活模式。一些人学着照料象,将它当成一个温顺的大型宠物,与它互动。一些人发挥创意打扮象,同象合影,每天在社交媒体上更新,一部分人因此走红。一些人联系动物园,请求它们带走自己的象。

还有一些人选择无视这些象。他们沉默而隐忍,不再观察象,不再谈论象,仿佛同一个空间里,不存在庞大的异类在侵占他们的空间。仿佛,他们都意识到象代表着什么。

但没有人能够忘记象的存在,因为它们就在那里。

秦枝开始在采访中称它们为“沉默之象”。

乔束终于主动联系了秦枝,在电话里,那个女孩好像终于找回了过去的自己,在谈及自己专业领域的时候,语气里充满了坚定与自信。

“让我们帮助更多人吧。”这个曾经破碎的女孩认真地说道。

于是秦枝做了会儿心理准备,起身敲开王导办公室的房门。她要向王导申请安排一个频道,用来对“象系列”进行解说。这一次,王导默然片刻,像驱散什么困扰般挥挥手,同意了她的请求。

当晚,录播厅内,三个机位呈三角形布局。秦枝担任主持人,居左;乔束作为特邀嘉宾,居右。

秦枝将有关部门汇总出来的数据放在大屏幕上,全国已知出现的象已逾三千万头,或许还有被人隐匿起来的象未纳入统计。其中,存在于家庭的象占百分之三十,雄踞于办公场所的象占百分之四十,公共场合来回踱步的象占百分之二十,剩余百分之十的象已经消失。

秦枝骄傲地介绍道:“今天我们请来的嘉宾,不仅是一位专业精深的学者,更是一位勇敢的‘灭象者’。她特地找到我,想要同大家一起分享她的经历,鼓励大家正视房间里的大象,勇敢地送走它。”

直面镜头,乔束仪态优雅,落落大方,与半个月前的她判若两人。她的声音低沉哀婉,作为幸存者,向大家叙述了她所遭受的,长达两年的家庭暴力生涯。她的发言冷静自持,在情至深处的时候缄默片刻,将打过马赛克的病历证明与影像证据适时放入屏幕。

她告诉观众,直到她看到房间里那只伤痕累累的绯色大象时,她才第一次正视了自己的处境,在此之前,她一直对自己的丈夫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自我麻痹,忽略所有的伤痛,无视真实的自我,拼凑起自己支离破碎的人格,对世界撒谎说一切都很好。

正视大象是第一步。继而,在朋友的支持与鼓励下,在家人的帮助下,她终于踏出了解决问题的步伐,和大象挥手告别。大象的消失,象征着告别过去,开始新生。

秦枝为她鼓掌,总结陈词。

对于一些触目惊心的存在,人们习惯于明目张胆地忽略它,否定事实,否定自己的感受,大家默契地假装它不存在,这就叫“房间里的大象”,在英文里有专门的词组,“elephant in the room”。有的象是我们个人的创伤心结,出于自我保护,我们刻意遗忘;有的象是一些社会性误会,为了成为会“读空气”的人,我们避而不谈;有的象是我们不该知晓的秘密,为了不触犯别人,我们假作不知;有的象是职场的潜规则,为了适应环境,我们沉默遵守。我们心照不宣地绕过房间里的大象,可它并不会因我们的避讳而消失。

它只会越长越大。

在传播学中,这就叫做“沉默的螺旋”。当所有少数的声音被自行筛选掉,只剩下多数的声音叠加放大、螺旋上升,那些沉默,都是象的养分。

乔束适时地接过话头。这些象的存在并非纯粹的无中生有。整个宇宙在最初亦是凭空创生。140亿年前,宇宙只是一个奇点,一片虚无,没有时间,也不存在空间。老子在《道德经》中也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这里的道,就是奇点,从无到有,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有一个现象决定了这一瞬间的改变,那就是量子涨落。在空间的任意位置,能量会产生暂时变化,这就是量子涨落,这也就是维尔纳·海森堡说的“测不准原理”。量子在空无一物的地方发生涨落,就会在某一瞬间,表现出存在。

宇宙由此创生。象也由此出现。

象存在于我们的脑海中,存在于每个人的共识里,在某个瞬间达成脑波谐振,帮助量子涨落呈现出象的形态。

因此,当人们抵抗住制度性遗忘和集体性否认的压力,坦然面对合谋性沉默。象的存在所依赖的“场”就会消失,象也会离开。

今天的访谈就到这里,希望大家都能鼓起勇气,送别大象,还自己一个空房间。



这段访谈视频的点击率节节攀升,影象传媒也由此真正走入大众的视线。秦枝看到有人这样评论:这是一个经典的借助传播学工具,使用传播学概念,分析传播学现象的成功案例。非常拗口,但让她会心一笑。

她的笑意被叩击桌板的声音打断,同事转告她,王导请她去一趟办公室。秦枝按捺住一瞬间泛起的期待,脚步轻快地走向那扇隔间。

印象中,这是王导第一次抬眼仔细看她。中年人难得带了点浮在表面的笑意,示意她在对面落座,语气近乎温和:“你来我们影象传媒,有几年啦?”

“三年了。”秦枝颇有些受宠若惊。

“三年就能取得这样的成就,说明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嘛。一直也没来得及关心你,怎么样,在这里干得还习惯吗?”王导开始拉近距离。

这种层次的客套话秦枝闭着眼睛都知道该怎么应对:“习惯的。同事们都很优秀,也挺照顾我。”给了我很多学习机会,每天下班后的活儿都慷慨地给了我,不然我也拿不到象系列的采访。出于调侃,秦枝默默在心里回答完整,并没有真的放在心上。

“知道同事们照顾你就好,感恩是个好品质啊。现在的年轻人很多都很浮躁,急功近利,急于求成,就不容易看见别人的善意,没有大局观。”王导满意地点点头,盯住她的双眼,“年轻人,有冲劲儿,有闯劲儿,是好事。但最难得的,还是脚踏实地,不居功,不自傲。你说是吧?”

秦枝抿唇,心往下沉了沉,但对上王导洞悉的眼神,还是勉强点了下头。

“这就对了嘛,你还年轻,往后的路还长着,沉下心来,路才会越走越宽。”

云里雾里地灌下一杯鸡汤,王导结束了谈话:“好啦,叫小张来一趟。”

虽然这是王导最平易近人的一场对话,但秦枝的心情比谈话前更糟了。想到王导披着夸赞外衣的敲打,秦枝知道这次的成就或许只能简单揭过了。

“论功行赏”的那天在月末。不出秦枝所料,没有升职,没有加薪,只有办公会议上的口头表扬,附赠的一段掌声,以及当月“先进员工”奖金两百元。

而本组的老员工和她的上级们,当月绩效增长以千计。

年轻人。女性职工。秦枝未曾想到,这两个头衔竟然如此沉重。

秦枝茫然扭头,看到办公室的正中,一头大象正逐渐显形。灰白的皮肤,睥睨的眼神,还向她打了个响鼻。

秦枝凝视着这头象,她看到了顺理成章的不公与约定俗成的歧视,看到了论资排辈的升职天花板,看到了她永远无法攀援的隐形的墙。

继而,她想起王导当初坐壁上观的姿态。她一直能隐隐察觉到周围同事们对“象系列”若有若无的抵制,此前,她将之归因于对她成绩的眼红,可如今看来,或许还有另一种解读方式。

——她的同事们,是不是早就看到了这头象?

倘若如此,他们的沉默,甚至是冷漠,都有了解释。

一阵寒意从脚底攀上,渗进胸口。原来她寄予过希望的盟友,在她看不见的彼岸,早已达成了默契,形成了共识,暗暗期盼她的失败。她以为自己站在广阔的大陆,可其实她身处在一座孤岛。她克制不住地去想,他们看着她努力地奔走,探究象背后的缘由,那么他们对此究竟是什么态度呢?这只象的存在,已然证明了他们的立场。那么看着她一次次碰壁,徒劳地四处求援时,他们是冷眼旁观,还是冷嘲热讽,抑或是在幸灾乐祸?她不知道,就在她咫尺之隔的地方,这头象矗立了多久。正如她无法明白,在她恍然无措的时候,身后的战友们投来的是怎样的目光。她受不了这个。

王导的敲打适时回响在她的耳畔。急功近利。大局观。这两个她想不明白的词语原来指向如此明确。

方才秦枝还抓心挠肺地想知道,公司里有多少人看得到象,又有多少人像她一样看不到。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秦枝气得笑了起来。默默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留下一张辞呈,转身离开。



回家的路上,秦枝致电乔束,告诉她自己的遭遇:“你说会有这种情况吗,象早就存在了,而我之前却一直看不到?”

秦枝心里其实有一个答案,但她还是想要寻求一个逻辑上的解释。

电话那头,乔束的声音温和又清雅,抚过她身上炸开的刺:“你听说过双缝实验吧。一个光子穿过两条狭缝,在没有观测者的时候,打上探测屏的投影是一排明暗相间的光栅;但在被观测的情况下,探测屏上却又只有左边或者右边的单一图案。”

秦枝点头:“为了象系列的报道,我浏览过相关的理论。”

“那么你应该能够明白,观测者的存在对于量子现象而言是至关重要的。在这一系列事件中,象的存在与否正如左侧与右侧的狭缝。你觉得,是谁决定了向左还是向右呢?”

秦枝有些懂了:“你是说,这和我们的想法相关?信则有,不信则无的意思吗?”

乔束赞同了她的假设:“没错,当人们的思维达成共识,形成脑波谐振,就会一定程度上影响其表现形式。”

秦枝不明白:“可那天从顷刻公司出来的象群拥有了太多目击者。那些旁观者并不知道公司内部存在的问题啊?”

“当决定性的观测者数量足够多,象的存在就稳定下来了,反过来就能决定其他人的所见了。你以为双缝实验中的左侧和右侧是随机的吗?不是的,是率先观测的观测者脑海里的闪念决定了结果。当他率先叫破了结果,其他观测者就带上了先入为主的观念,继而,所有人都会看到同样的结果。而这又进一步加深了这个表现形式的存在。于是后面的人,不谋而合地,会得出相同的结论。”

电话挂断许久,秦枝还困在思维的迷宫里。她不敢问乔束,那些消失的象,是不是真的消失了。她生出一丝怀疑,那些象可能依然存在,只是我们变得看不见它们了。

我们被蒙蔽了。

我们取得的胜利,只是自己以为的胜利。

我们自以为对抗世界,可对于世界而言,或许这只是一场无疾而终的小打小闹,根本改变不了任何现状……

这个问题她不能询问乔束,乔束的伤刚好,禁不起这样的刺激。

一位脚步匆忙的年轻人从身后撞上秦枝,中断了她的思绪。

秦枝停下脚步,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绕到了顷刻公司的楼下。来到了这一切的起头。

一个耳熟的声音拘束地道了声抱歉。秦枝认出,他是沈聿。关于“象系列”她采访到的第一个人。

能有象群出没的公司想必不会太好呆。秦枝哂笑一声,谁又有资格同情谁呢。

没料到,沈聿却回身惊喜地望向她:“秦枝秦小姐?”

秦枝不动声色点头。

沈聿却一下子热情起来,挠挠脑袋,笑容也变得生动:“感谢您的报导,如果没有您,我们公司怕是要被象群彻底占领了。”

原来,顷刻公司的理念一直是严控下班时点,践行到点下班。公司管理层认为加班工作都是因为上班时间效率不高的缘故,对拖延下班的员工采取绩效评定降级的惩罚制度。在对外宣传的所有场合,公司都会放出人性化的口号“强制熄灯,减负提效”。也因此,在企业文化中,为了证明自己是精英,所有人都以加班为耻,力图展现出对工作游刃有余的轻松姿态。

但实际上,大部分人每天分配到的工作量是超负荷的,规定时间内无法保质保量完成,于是大家只能将遗留的工作偷偷带回家,进行隐性加班。但没能收到直接的反馈,公司就无法正确评估大家的能力,导致工作任务层层加码,员工的负担越来越重。成群的象屹立在每个人的身旁,它们就是无限工作压力的“具象化”。

现在可好,活生生的象摆在屋子中央,严重干扰了公司的正常运转,也将这个难以启齿的问题摆上了台面。为了消除象,管理层同大家围坐一圈,大家推心置腹将问题聊透。现在公司已经取消了熄灯制度,也更改了考核制度,由工作成果来评判个人价值。公司还承诺新招聘一批人才,对了,全公司对您的评价都非常高,您有兴趣加入我们吗?

秦枝笑了起来。或许吧,如果走投无路了,我就来投奔你们。

她突然明白过来,探究象是否彻底消失这个问题,没有任何意义。

谁能定义人的思想呢?谁又能统一大众的观点呢?世界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在这场对抗无声的战役里,原本就没有彻底的成功。

也正因此,在对抗象的过程中,取得的每一个成就,达成的每一星改变,无论多么微小,都是前进。都弥足珍贵。

逃避象的人,还在为象而苦恼。正视象的人,已经走出了新天地。(完)


《房中之象》创作缘起


起初在微博上看到视频,国外女演员Melissa Benoist讲述自己遭遇家暴的经历,深受震撼。对于家暴事件,受害者和加害者都为此感到受伤,明知不对,也必不能长久,但身处局中时,都无能为力,对此保持沉默,使得事态愈演愈烈。这让我想到房间里的大象这个词语,从而衍生出一系列符合这个词语的情境。最终我挑出三个典型场景,赋予它们三个角色,让他们在故事中相互帮助,相互鼓励,一起走出困境。也算是交出一份自己的答卷。(文/归芜)


作者介绍


归芜,青年科幻作者,蝌蚪五线谱签约作者。其作品情境描述细腻,文字如琢如磨。代表作有《流放》《地球观光指南》《涂鸦》《犬世》《蜕》等。《流放》曾获第六届“光年奖”微小说组二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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