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山地狱

作者:万里秋风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20-05-07

【2019年第八届“光年奖”短篇组一等奖。】你以为天经地义的事,别人可能会难以理解。你以为完美无缺的生活,别人可能会嗤之以鼻。
一、星盟调查员


星盟调查员不仅是一种职业,更像是一种生活方式。习惯了融入各类种族的生活后,就像古代的旅行家一样,往往不再叶落归根,而是“反认他乡是故乡”了。我所了解的星盟调查员们,大多数都把某一次任务变成了最后一次任务,找到了一个自己喜欢的世界,留下来结束自己的颠沛,只给星盟总部发回最后一封“此星无害”的工作报告。

当然,这些调查员虽然卸掉了身上的职责,但仍然需要在三年内每年给总部发回一些反馈,来证明自己在当地过得很好。这主要是为了证明他做出的无害报告是出于他自身的理智判断,而非是被当地人胁迫所致。一旦总部从反馈中发现可疑,哪怕是一点点蛛丝马迹,也可能会启动第二个调查员前往核实。

加入星盟并不是完全凭自愿的。星盟会考察他们发现的每一个星球,如果是不存在智慧生物的,则直接宣布由星盟接管;如果是存在智慧生物的星球,星盟会判断对方是否存在威胁,如无威胁,则对方可选择是否加入星盟,如果存在威胁,哪怕是潜在的,星盟将强制对方加入星盟,接受星盟的领导和监管,以避免未来发生冲突甚至战争。这不是星盟的神经过敏,而是过往的惨痛战争经历,让星盟决心用最严密的手段来阻止可能发生的战争萌芽。这也是所有加入星盟的世界所共同认可的举措。

当人类发明了量子折跃型飞船后,星际旅行的范围迅速扩张,人类见识了更多星系,接触了更多种族。人类并不保守,慷慨地将知识传播给了其他星球,并成为了各星系中声望最高的种族。然后,一些好战的星球崛起了,他们学习并发展了人类的知识,在武器科技上甚至超过了人类,当他们觉得时机成熟时,决定称霸。

大部分星球站在了人类这一边,但也有一部分站在了争霸者的一方。这场战役席卷了几百个星系、上亿颗有智慧生命的星球。最终,人类的联军取得了胜利,就像很多史诗的结局一样,正义永存。然而这的确是一场惨胜,几百万个种族在战争中彻底消失了,只留下一个个荒芜的星球。不愿投降的战败方残部驾驶着残破的军舰流浪在浩瀚的星系之间,成为了星际海盗。新的种族在不断崛起,荒芜的星球上不断有新的移民或是海盗驻扎繁衍。

经历残酷战争的人类抛弃了原本的无为主义,成立了强大的星盟,以人类种族星球为核心力量,加上其他的拥护种族,以和平律法为主旨,制定了严密的调查制度,确保航行能力范围所及之内的所有星球不再有发动战争的可能。

我叫马克,是星盟调查员之一。我航行过上百个星球,在调查员里资历中等,离退休还早。我从未想过这次调查会有什么不同,因为类人种族的调查总是让人愉快的,远比和那些粘糊糊的海洋类种族或是木讷寡言的植物类种族好打交道。而且从星际贸易商那里得到的资料看,这颗被命名为海德的星球上的种族,和人类不是一般的像,除了耳朵和皮肤之外,身体构造和人类相似度也极高。星际贸易商将这颗星球描述为和平的、美丽的星球。他们的评价应该是中肯的,因为他们并没有能和这颗星球做成什么正经的生意,不存在利益关系。他们说这颗星球的自给自足程度很高,对贸易没什么兴趣,但他们仍然友善地为这些星际商人提供了补给。这类比较内向的星球往往是没有什么威胁的,只是他们不愿意加入星盟,因此才会派我去完成例行公事的调查。总部的某个核查员出于某种恶趣味,将这颗从地球方向看始终隐藏在巨大恒星背后的星球命名为海德,我们都推测他大概是那天上班前和老婆有点不爽。

出发之前,同事们例行公事地给我举行了送别晚会。由于星盟调查员选择结束职业生涯的随意性,让我们的每一次出行都可能是永别。这虽不是坏事,不过也有一种离别的伤感。星盟调查员之间的关系都很好,一方面是彼此间不存在竞争关系,另一方面是干这一行收入很高,又都是单身,平时喜欢凑在一起玩乐。星盟调查员结束职业生涯的另一个方式就是结婚,不管在哪个星球上和任何种族的人结婚,都可以视为是辞职。毕竟没有哪个家庭能容忍核心成员一走就是几十年时间。所以星盟调查员后来都习惯直接把结婚证当做辞职书递交给总部看了。

那天晚上我玩得很嗨,和其他星盟调查员唱歌、跳舞,在虚拟空间里和电子女孩激情缠绵。这些消费项目不便宜,但是我不用节省,因为都是大家请客。当然我不能喝酒,星盟调查员的日常生活有严格的规定,凡是可能影响判断力的东西都不能碰。星盟调查员必须是正直、开朗、忠诚的人。星盟调查员的选拔程序,严苛得近乎变态。其中人格测试的部分会动用大型虚拟分析机,以及全体现役星盟调查员组成的陪审团。超过半数的投票是没用的,一定要全票通过,才能诞生一个新的星盟调查员。因此通过率极低,几乎是千万分之一。好在如今人类生活在各个星球上,人口基数大。而且星盟的其他种族也能贡献一部分候选人,尽管仍然是人类调查员占多数,不过毕竟大家都有权参与。

星盟调查员之间都是朋友,不过肯定有更好的朋友存在,比如我的好朋友莱妮。我和莱妮之间的关系有点像情人,不过没那么亲密就是了。星盟调查员在结婚和辞职之前有情人的不少,大部分是在同事之间。总部对此事睁一眼闭一眼,因为从经验上看,这不会影响调查员的工作。调查员都是极其理智和冷静的人,当他们觉得这种感情上升到影响工作的高度时,他们自己会提出辞职并结婚的。

对于我的再一次出差,莱妮多少有点惆怅:“没准这次你回来我就结婚了。”她点燃一支烟,抽了一口递给我。薄荷味道的混合烟草让我身上的疲乏减轻了不少,我笑了笑:“要么你也找一趟差出,这样回来时咱俩还差不多年纪。”她摇摇头:“哪有那么巧的事。算了吧,我想转内勤了,安稳的过日子。”我点点头,女性调查员一般辞职比较早,而且大部分都转接线员了。接线员负责和散布在各星系的调查员联系,整理反馈的信息,并作出初步的判断,上交给总部分析,最终得出调查结论。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好的工作,辞职的调查员自然是最佳人选。

我搂着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莱妮笑了笑:“说爱我。”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她在开玩笑。莱妮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不会说,我从没听你对哪个女孩说过这句话。这么多年的好朋友,连这句话都换不来?”我点点头:“我答应你,如果哪天我快死了,一定在临死前对你说一句。”莱妮笑着把我压在了身下。


二、 旅途


总部调配给我的是一艘 “水龙”型单人飞船。在飞船的口碑排行榜中,这款单人飞船是很不错的。虽然不如“火龙”型动力强劲,折跃距离远,但是故障率低,外壳坚固,冷冻仓的安全系数是最高的,最适合这种十年以上的中长途旅行。

在飞船上熬日子是不明智的选择,不过我仍然保持了三周的清醒。首先是因为在开始航行时由于距离地球总部还很近,还能通过通用频道和同事们聊天,每天还和莱妮通过视频腻一会儿。

一周后,随着距离的增加,视频互动已经很困难了,就转成了语音,然后变成文字。三周后,连文字的传输也有几个小时的延迟了。这时只有总部接线员的专用频道还能实时联络,然而专用频道使用的时沿途各星球上建设的专用卫星,价格昂贵,没有必要是不能浪费的。我走进休眠舱,睡大觉的时候到来了。

当然飞船上也携带了不少娱乐设施,主要是虚拟游戏之类的。不过总部在这方面不太给力,游戏软体多年来没什么更新,前几次航行时都玩过好几遍了,约会游戏里的姑娘的随机发型都让我碰上好几次了。因此我决定还是好好睡一觉,等我醒来时,离海德就不远了。

温暖的液体将我包围了,我在这温暖之中沉入了梦乡。这液体比我的体温高一度,然后,它会缓缓的降温,但始终都比我的体温高一度,一直到很低很低的温度。因此,我会始终觉得很温暖。也因此,我的梦都是很温暖,很愉快的。长达十几年的长梦,不是人人都有机会做的。我梦见了地球,梦见了莱妮,梦见了我去过的那些星球,见过的那些智慧生物。它们有的被判定为威胁,而被消灭了;有的被判定为无害,加入了星盟。我还梦见了即将到达的海德,梦见了商船提供的影像里的海德星人。他们皮肤微微发蓝,眼睛的虹膜是粉红色的,他们的平均身材比地球人略矮几公分,但身材很好,男性健壮,女性苗条。他们的耳朵有点大,带着明显的尖,而且动耳肌发达,耳朵能灵活的转动。我梦见他们围着我,面带微笑,我也面带微笑的看着他们……

尖锐的警报声惊醒了我,我从休眠舱中醒了过来,休眠液已经完成加温后被舱体回收了,我迷惑的坐起来,过了几秒钟才意识到飞船的警报声还在响着。我穿上衣服,走向控制舱。

飞船不遇上自己无法解决的困难是不会轻易唤醒休眠船员的,我看着船载电脑上的提示,是求救信号。作为专项任务的飞船,一般的求救信号飞船不会响应,但这次的求救信号级别很高,是星盟内部高级加密格式。因此飞船判断需要唤醒我来处理。

一艘残破的飞船,在几百公里外漂浮着,看来已经失去了动力。这艘船很幸运,长途旅行时,飞船两次折跃之间的距离都在几百光年以上,能在落脚时接收到这种求救信号的概率很低。我指挥飞船靠过去,飞船看上去像是遭遇了海盗袭击,这让我不由得加强警惕,将飞船的折跃功能处于随时激发的状态。好在那艘飞船的接驳口还完好,我将飞船的接口接好,通过生命射线检查,确认飞船里的生命形态是在星盟有注册的智慧生物,检查结果令我吃惊,船里的竟然是人类!我打开舱门,才走进那艘飞船。

在船舱里,我看到了一个奄奄一息的人。他是古老的地球人,并不是和其他种族混血的。他穿着黑色的长袍,由此我知道了他尊贵的身份:他是个布道者。如果不是他的飞船破损严重,我本该从飞船的外型上就能看出来的,那种典型的圆形加十字翼的造型。

布道者是星盟成立之前就存在的组织。他们以苦行者的身份,向他们能找到的每一个有智慧生物的星球传递带有宗教性质的核心理念。包含和平、仁爱、信念等等。虽然这些苦行者的行事方式有所区别,但他们都是无一例外的圣徒。当大战过后,星盟成立,仍然对布道者们保持着高度的尊重。因为两者的核心理念有相似之处,都是以人类主流高尚观念为主导、各种族共同认可的观念为准则。不同的是,星盟是以法律和武力来维护准则,而布道者们则是希望通过信仰和宗教。

眼前的黑衣圣徒奄奄一息,他的船舱破损严重,生命维持系统已经耗尽。我赶紧给他罩上医疗套装,他咳嗽了两声,缓缓睁开眼睛,迷茫的看着我,医疗套装上不断的显示着他各项生命体征的参数。他已经濒临死亡了,如果是在医学先进的大星球上,有可能还有救,但在我这样的旅行飞船上,肯定是没救了。

他看见我的脸时,竟然有一丝欣慰,他颤抖着说:“危险,那是地狱之门,要关闭它。”我不解的看着他:“是海盗吗?海盗袭击了你吗?”他艰难的说:“有海盗,但最危险的不是海盗,而是那颗星球……那是地狱之门……”我心一沉,看来在他心中,那颗星球本身要比海盗还可怕,但那是什么星球呢?黑衣圣徒的生命已将耗尽,他颤抖着说:“我不知道它的名字,但我的飞船上有它的坐标……”

他死了,我默默的向他致以哀悼。我没有把他的遗体搬上我的船,因为我知道,葬身在茫茫星海,是布道者最终的归宿和最高的荣耀。我取出了他飞船电脑里的记录,返回了船舱,让我的飞船分析里面的资料,然后我把和黑衣圣徒碰面的经过写成工作报告发给了总部。此时沿途有智慧生命的星球已经距离很远了,和总部的专线通讯也已经有上千小时的延迟了,至于通用频道早已没了信号。我再度进入休眠舱,并继续飞往海德。

当我再次被飞船叫醒的时候,方式温柔了很多。这不是紧急情况,而是正常唤醒,也就是说,我应该离海德已经不远了。总部的回信收到了,指示我在解析出布道者飞船的资料后尽快反馈。这说明总部对此事很重视,他们认为布道者的判断值得信任。我调出了海德的坐标,屏幕上显示出了一个红点,离我只有几光年的距离了。同时电脑提示我布道者飞船的资料也已经被解密完成了,屏幕上出现了另一个红点,距离海德两万光年之外。我调出了飞船上的资料库,这是一颗未被标记过有智慧生物的星球,但黑衣圣徒的飞船资料却在这个位置遭遇了攻击。这应该又是一颗被海盗占据的星球,可是这颗星球究竟有什么可怕之处,会被那黑衣圣徒称为地狱之门呢?

疑惑归疑惑,可是我的飞船只是调查员级别的远航飞船,配备的最强大的武器也不过是短距离激光炮,主要是为了在折跃的间隙清除阻挡飞船的小流星用的,真正要打架,恐怕连海盗的中型战斗飞船都打不过,更别说他们还有航母级别的大型战舰了。而且这事也不是我的业务范围,我的任务是明确的——考察海德星。因此,我将那颗星球的坐标发送回总部。此时已经快到海德了,和总部的专线通讯大概要两千多小时才能完成。不过我知道在我的手指按下发送键的同时,那个海盗星球像所有和星盟为敌过或是被星盟认为邪恶的星球一样,都已经注定了覆灭的命运。即使它真是地狱之门,强大无比的星盟远征军也会把它连门框一起炸飞。


三、 贵宾


我的飞船在靠近海德星一光年左右时,海德星的飞船迎了上来,他们询问我的身份和来历。这的确是个偏远的星球,他们居然不认得星盟调查员专用的飞船,但他们知道星盟,也知道星盟调查员的身份。这都拜那些无所不在的星际贸易商所赐,他们都是义务的星盟制度宣传员。在他们和星球的执政集团通话之后,立刻组成了欢迎队形,以对待贵宾的礼节迎接我。对此我倒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星盟调查员一直都是备受尊敬的,因为他的一份调查报告就可以决定一个星球的生死。当然,那些心存反叛的星球除外,星盟调查员也不乏被扔进酸液兽圈或沼泽锯齿虫群里的待遇,虽然这些星球最终都因为星盟调查员失联而被消灭了,但那些倒霉的先烈们仍然是我们在酒吧里醒酒时的恐怖传说。

从初步接触我已经判定了海德星的科技发展水平,至少在星际航行水平上属于入门级。他们的折跃技术一次最多也就一光年左右,否则不会等我到了这么近的距离才和我联系。不过既然已经掌握了折跃的基本技术,发展只是时间问题。

飞船降落到海德星的过程中,透过舷窗看到的景象让我十分震撼。蓝天白云之下,是大片的草原和茂密的丛林。对于一个已经进化发展到宇航技术的星球来说,这样的自然美景太罕见了。在地球上,也不过只有靠近澳大利亚的部分保护区才保留有这样的景象。但从空中看去,整个海德星球似乎都保持着这样的面貌。我的第一反应是:这是个热爱自然,热爱生活的种族。

我的飞船降落在“文明大厅”的广场上。广场地面没有采用任何硬化技术,全是寸许长的平整如毯的绿草。文明大厅是海德星的政治、文化、科技中心,占地面积巨大,但由于周边的草原面积实在太大,整个大厅看起来就像是遗落在高尔夫球场的里一个小高尔夫球。我踩着如茵的绿草,呼吸着全天然的空气。这里的空气和地球成分很像,不过氧含量略高一些,这让我觉得神清气爽,也明白了为何这星球上的植被如此繁茂。

迎接我的仪仗队穿着的衣服很整齐,但材质全是丝麻类的,连胸牌都是木质的。我甚至怀疑他们有没有塑料化纤技术,但随即我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我注意到他们的飞船密封舱门上同样有橡胶类装置。他们的长相和我梦中的一样,只是皮肤的蓝色没有那么明显,在明亮光线的照射下,那种蓝白的颜色显得和这个世界十分和谐美丽。

晚宴在文明大厅的朋友厅举行。朋友厅也十分高大广阔,可以容纳千人。海德星的高层集体陪我用餐,十分隆重而亲热。他们的领袖被称为“大知”,从大知的致辞中,我了解到海德星从没有分为过国家,整个星球一直都只有这一个权力中心,这让我很惊讶,要知道海德星的虽然比地球小些,但一个星球的智慧生物在自然演化过程中居然没有产生过国家,实在是让人难以置信。大知对我说,他们不愿意加入星盟,因为那意味着他们必须接受星盟的各种监管。他们有自己的文化和尊严,希望我能向星盟说明。我答应了,当然我告诉他,他的希望只有在我证明了他的星球对星盟无害后才有可能。

海德星的宴会很丰盛,有很多美味佳肴,果菜类里面最美味的是一种浆果,他们称为“文明果”,我发现他们很喜欢使用文明这个字眼来命名喜欢的物品。文明果是草原上的一种草本植物的果实,营养丰富,美味无比,最牛的一点是产量很大,并不是珍稀物种,这让我感叹不已,如果有神,那么它一定很青睐这个星球上的人们。

肉食类比较丰富,有一种个头较小的啮齿类动物,叫做“咔哒”,有点像兔子,剥掉皮后烤的焦黄,他们喜欢涂上文明果的果酱吃,但就我而言,更喜欢直接吃,因为文明果的甜味会掩盖浓郁的肉香。还有一种个头较大的,有点像狗,这点从尖牙可以看出来,应该是肉食性的。放在大木盘里,边上放着各种调味料,大家拿刀割下肉来粘调料吃,肉质像很嫩的小牛肉,吃法则像古代地球游牧民族的烤全羊。他们叫它“风兽”,据说因奔跑速度快而闻名。

但这并不是宴会上的压轴大菜,压轴大菜是一盆炖肉。那种美味已经无法用香、鲜、浓郁等词来形容。好吃也就罢了,吃完后还有一种全身轻松愉悦的感觉,就像喝了美酒一样。我追问这是什么动物的肉,他们告诉我是“灵兽”,生长在丛林里,很聪明,不好抓,因此很珍贵,只有重大宴会或节日才会上这道菜。

我在海德星上住了下来,这是星盟调查员的工作。我必须在当地生活足够长的时间,来融入当地人的生活和文化,这样才能真正弄清当地人的思维方式和心理状态。威胁并非来自于强大,而是来自于本性。这一点古老的电影《侏罗纪公园》已经给了我们最好的启示。恐龙的威胁并不来自于体型,而是本性。梁龙是最庞大的恐龙之一,但它对其他动物几乎没有任何威胁。迅猛龙在恐龙里只能算是个小矮子,但这些杀戮机器其实比霸王龙还要可怕得多。因为霸王龙是以觅食为目的,而迅猛龙则以杀戮为目的。这就是本性的威胁。

我见过很多落后的星球,可能还在使用着最原始的黑火药,但他们的本性中全是杀戮和政府。这样的种族,星盟是不会让他们有机会飞入浩瀚星空的。

然而我觉得这次的任务不会需要很长的时间,因为海德星人很配合,也很单纯。我估计一年时间就可以搞定这项任务,要知道我最长一次任务在当地足足生活了十年。而且这只是我的个人记录,官方记录有的星盟调查员曾花了六十年来判断一颗星球,最后做出无害的结论时,他已经完全习惯了当地的生活,干脆就留下来了。而执行任务时间最短的记录是由一个倒霉的先烈创造的,他去银河系边缘的一个星球调查,还没等降落就被星球上的反叛者击毙了。总部在对方的叛乱宣言还没读完时就派出了舰队,将整个星球从宇宙中抹去了。

大知为了配合我的调查,不但给我发了特别通行证,而且给我分派了一个全程接待人员。是个女性,这让我很高兴。即使以地球人的眼光看,威娜也算是个美人,她蓝白色的皮肤闪着健康的光泽,细腻如脂;粉红色的眼睛大大的,有一种勾魂的美丽。看来用美丽的异性来接待贵客是各个种族的通用之道。哪怕是我曾经调查过的那个海洋星球,完全分辨不出性别的软体种族,也曾隆重的向我介绍,他们派给我的八爪鱼助手是去年的选美小姐。

威娜谦逊的对我说:“我是个新人,很多工作上经验都不足,希望不会给你的工作带来困扰。”我连连摇头:“不会的,很高兴能和你一起工作。”我说的是真的,实话说,看着她,我对于尽快结束这份工作的想法忽然不那么迫切了。


四、 文明大厅


愉快的调查工作就这样开始了,威娜每天陪着我在海德星上东游西逛。当然,他们自己把自己的星球称为神爱星,因为他们认为自己是被神偏爱着的,才会生长在这样的星球上。对这一点我倒并不反对,不过工作习惯,我在工作记录中仍然采用总部的命名方式。

威娜首先带我参观的是文明大厅。在外面看的时候没有太大感觉,真的从内部逛起来才知道这文明大厅有多大,其实根本就是一个小型的城市。虽然名为大厅,但其实是个连绵不断的建筑群,正中心的主厅有十个足球场那么大,里面的桌椅可以在棋盘一样的轨道里移动,可以调速,像开车一样,任何两个人想要面对面,只要设定一下目标位置就可以了,飞块移动的桌椅会立刻把人带过去。当然如果是领导,只要通知一下就行,被通知的人就会连人带桌椅飞快的移动过来。这虽然不是什么高端技术,但很有创意,我津津有味的看了半天。

其余的分厅没有那么大了,但都能容纳万人以上,这时我才发现,原来举行宴会的朋友厅其实算是非常小的了,看来他们举行宴会的规模和次数一定不多。在我提出这个疑问后,威娜立刻纠正我:“其实我们经常举行宴会,我们一个季节交替有二百五十天,其中有五十五天是节日,值得庆祝的重大节日就有二十个左右。朋友厅只是接待偶尔到来的星际商队等客人才用的。我们的宴会不在房间里举行,而是在没有屋顶的草原上。节日到来的时候,文明大厅周围会聚集上千万人,当然其他地区也有聚会。星球这么大,都赶到这里来也太遥远,何况还需要大量的调配食物。”

我想到一个问题:“全星球一共有多少人口?”威娜调出了随身电脑上的数据:“一年前的统计是十亿左右,基本保持稳定。”

我依次参观了文明大厅内部的多个分厅,其实这些分厅就像星盟总部下设的地球执政部门里一样,各个门类齐全。比如气象厅里都是气象专家,负责监控整个星球的气候,并用科技手段进行及时干预,保证草原、森林的最佳气候状态。而食物厅里则是给全球各分部之间调配食物,研究更先进的食物加工和保存技术。防卫厅的门前戒备森严,威娜被拒之门外,直到我掏出了大知给的特别通行证,我们俩才被允许进入。这里是研究星球防御的,包括飞船的研究以及导弹和激光炮等。我欣慰的注意到他们的主要研究方向是防守型武器,这和我之前对海德星的友好感觉是一致的。

我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参观了文明大厅,在最后一天,我来到最后一个分厅的大门前。这个分厅与众不同,首先是巨大,虽然大门紧闭,但大门的高度达到了十米,比文明大厅主厅还要高大,从外围看,面积也比文明大厅主厅更大。大门上写着“教育厅”,这让我肃然起敬:一个把教育看得比权利更重要的种族,一定是值得尊敬和有前途的。

然而我在这里遇到了比防卫厅更大的麻烦,在门前守卫的人告诉我,由于这里是教育圣地,除了知者,没有人可以进入这里,我的特别通行证也没有这个权限。我很无奈,对于星盟调查员来说,最为难的莫过于此,一方面每个星球都有自己独特的风俗或信仰,甚至会到达为此不惜任何代价的程度。另一方面身为星盟调查员,又必须保证对这个星球了解一切,才能做出最理智和正确的判断。

我和守卫僵持不下,威娜紧急联络了大知,然后很快的,大知带着很多管理人员赶到了。从他们的表情看,他们也很为难,而且在路上已经进行了紧急的会议磋商。大知告诉我:“尊敬的调查员,我们神爱星的人把智慧和知识看做是神的恩赐。因此知者向无知者传授知识的过程是极其神圣的,不容任何人侵犯。但我们也不愿意于星盟为敌,因此,我们决定破例让你进入这扇大门,但只能进行短暂的旁观,不能像在其他大厅里那样随意的记录和提问。”

我认为这是个不错的解决方案,于是守卫经过了极其复杂的解锁过程,又有大知和十几位知者共同进行了DNA验证,厚重的大门终于缓缓打开了。

我被大厅里的景象惊呆了。成千上万的人坐在椅子上。他们有男有女,看起来都很年轻,就像我身边的威娜一样。他们手里没有拿着书本,而是每人面前放着一个电脑。电脑屏幕上不断闪烁着文字和图片,但这些人却没有一个在看的。他们全都闭着眼睛,头上戴着透明的头盔,五光十色的指示灯疯狂的闪烁着。几百个身着白衣的知者在这些人之间不停的穿梭着,监控着电脑屏幕上显示的内容,以及随身电脑上出现的某个头盔上报警的迹象。大门的打开对他们似乎毫无影响,他们都醉心于自己的工作中。

我明白了,他们采用的灌输型知识传递。这种方式在星盟的其他种族里也见过,但都处于起步阶段,包括人类在内。这种技术的主要难度并不在于外部设备,而是在于种族个体的神经系统。人类大脑是已知种族中最特殊的,灌输型设备对人类的作用性很小,目前还没能研究出一套针对人类大脑的高效设备。但人类有自己的优势,人类的群体基数比大部分种族大,而且人类的大脑分析能力是已知种族中最高的,这弥补了基础知识积累缓慢的劣势。

从仪器的工作原理来看,海德星人在这方面无疑是领先一步的,也可能海德星人的大脑天生适合这种方式。常识性知识是最适合灌输方式的,就是那些不需要证明的常识。比如壹加壹等于二,或是被火烫了会疼,石头比拳头硬等等。不过这类知识往往是最不需要灌输的,因为不管什么智慧生物,在从小到大的过程中,总会积累起这些常识。高级知识的灌输是很难的,但我确信从屏幕的显示上看到了微积分的图形,这让我对海德星人有了新的认识,也会体现在我的报告里。当然这不会影响我的判断,海德星人是友好而和平的,现在可以加上聪慧的评价。

我忽然发现一个问题:“这些人都是年轻人,但没有小孩子。比他们更小的学生在哪里?”大知说:“他们是最小的学生了,只有到他们这个程度,大脑已经基本成熟,才能禁得起这种仪器的灌输。比他们更小的孩子们在教育厅的最里面,他们会在那里由养育者照顾,等到他们能够接受知识传输的时候,才会到前厅来。”

我很好奇海德星人的小孩什么样,因为我在海德星呆了好些天了,从没见到过小孩子,原来他们把所有的小孩都集中在一起抚养。但大知告诉我,他们认为孩子的成长过程是神的造化,想想看,毫无智慧的孩子随着时光的流逝变成可以接受知识的文明传承者,这是多么神奇的事,这个过程是不能打搅的。我觉得他肯开放教育厅给我看,已经到了底线了,抚养孩子的方式并不是我必须了解的内容,就作罢了。


五、 原野


结束了对整个文明大厅的参观后,我像大知申请了一艘小型飞行器,这种飞行器是以空气为动力的,不能飞出大气层,最适合对星球进行地面考察。我的飞船派这种用途一方面显得小题大做,另一方面也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骚动。这是有教训的,任何星球上都有落后偏僻的地方,并不是每个角落的人民都了解星盟调查员这回事。

飞行调查过程很愉快,经过一个多月的配合,威娜已经和我混得很熟了。不知真假,她夸过我几次英俊,当然我也夸过她漂亮。从外貌上看,我的确不会比大部分海德星人更难看,我的身材要比他们高大一些,大概高一头。虽然他们习惯于自己的蓝白色皮肤,但对于我这样的黄白色皮肤也很欣赏。就像我自己是黑头发,但很欣赏金发美女是一个道理。我很确信我是在恋爱了,跨种族爱情的最大障碍是由于基因序列的问题,往往无法生育后代,但对于星盟调查员来说这并不是问题。我有很多前辈,他们收养孩子一样过得很快乐。

海德星上的其他地方几乎就是文明大厅的缩微版。整个星球就像油画一样美丽,又像电脑制图一样有规律。覆盖整个星球的草原中点缀着大大小小的湖泊,而草原又被茂密的森林分割成一块块的,每一块中间都有通道连接着。看那通道如此整齐,我怀疑不是自然形成的。威娜解答了我的疑惑:“从资料上看,我们种族在古代是被森林阻隔开的,每个草原上自然形成部落。但随着文明的发展,我们在森林中砍出道路来,见到了相邻的部落,然后两个部落自然就融合在一起,再继续开辟道路,直到最后,整个星球的草原都连接在一起,我们自然也就变成了一个大的部落,你所说的国家的概念,在我们这里是没有的。我们以文明为最高领袖,以知识为最高荣誉。大知们是推选出来的,管理人员也是推选出来的,为所有人民服务。

草原的面积有大有小,但总体差不多。作为总部的文明大厅所在的草原是面积最大的,因此它的大厅也是最大的。每块草原上都有一个缩小版的大厅,里面也是五脏俱全,但无论规模还是人数都大大减小了。有点像是文明大厅的分支机构,这点和其他星球的行政设置是没什么区别的。在飞行了一个多月后,我结束了这次飞行调查,返回了出发的地点,文明大厅。

接下来我要以海德星人的身份角度生活一段时间,知道我认为彻底了解了他们的生活习惯、风俗、信仰等等。大知给我在文明大厅附近的居住区里分了一间木屋,我周围的邻居们有的在大厅里工作,有的则是地地道道的本地居民。让我高兴的是,威娜以协助我工作的名义,也住进了我的木屋。

木屋大概有一百平米,分成两件屋子,卫生间和厨房都有,这让我很开心。在遥远的星球能找到生活习惯类似的种族并不容易,何况他们的日常生活如此天然,很少高科技的痕迹。

威娜带我参加的第一次活动是采摘。要像个本地人一样生活,收集食物是必须学会的。尽管海德星上有食物分配所,但威娜告诉我,那主要是发生灾难时应急用的,或者是为那些丧失劳动能力的人提供保障的。健康的本地人都有收集食物的责任,就连大知也经常在有空闲的时候参与搜集食物,这是一种公民荣誉。

我随着很多海德星人走出居住地,来到附近的草原上。我和威娜是开车出去的,邻居中也有开车的,还有人是骑着一种动物的,我想那动物大概类似我们的马。但当那些动物张开嘴时,我却吓了一跳,那是满嘴的尖牙。其中一只冲着我嘶叫,但马上被它的骑手给了一鞭子,乖乖的跑开了。这些动物跑得很快,我忽然醒悟到,我见过这种牙齿,就是在宴会餐桌上,这应该是风兽。

威娜告诉我猜对了,将风兽作为座骑是老传统了。我很奇怪肉食性动物怎么会愿意被人骑乘,威娜说:“这不奇怪,这个星球上,文明程度决定了地位。风兽的文明程度低下,它们天生就害怕人。不过,想让他们被骑乘确实也不容易,这种动物是养不住的,他们会不停的逃跑,因此只能靠不停的抓捕。”

果然,当大家到了采摘地时,这些风兽被拴在靠近草原边缘的树木上,然后不一会儿工夫,已经有两只挣脱了绳索,逃进了森林里。人们并没有觉得奇怪,失去座骑的人也没有表现得很沮丧,只是跟开车来到人约定好回去时共同乘坐。其实即使风兽都跑光了也不要紧,因为我们后面还跟着一辆巨大的拖车,足以把所有人都拉回去。这拖车是准备运送我们一会儿获得的劳动果实的。

采集的主要食品就是文明果。这种果实味美多汁,果肉厚实。最美妙的就是,这种果实在草原上随处皆有,数量极多。只要扒开草丛,就能看到这种植物的粗壮根茎从地下冒出来,上面顶着三个或四个文明果。我正采摘的起劲的时候,忽然感到手指碰到了一个软软的,毛茸茸的东西,我吓得跳了起来,随着“咔哒”一声,一只毛茸茸的小兽从文明果的果实中间跳了出来,蹦跳着在草丛中逃窜。我吓得不轻,威娜看我的样子,哈哈大笑,告诉我,那是咔哒,正在吃文明果,估计是被我碰到了。咔哒胆子最小了,肯定要落荒而逃的。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周围的海德星邻居们也都看着我笑,大概是觉得我被一个吃果子的小动物吓成这样太可笑了。

咔哒的出现引来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几个邻居拿出弓箭来对着咔哒射了几箭,都没射中。我很吃惊,他们拥有星际战舰和激光型武器,居民却仍然使用弓箭这种老古董。威娜看出我的迷惑,告诉我说:“狩猎不能非自然的武器,这是对自然的尊重,对神的尊重。那些非自然的武器是神教会我们,让我们对抗侵略者的。”

这只咔哒在草丛中跳来跳去,眼看就要消失在远处时,平静如茵的草丛中忽然窜出了一只风兽,在咔哒来得及变向之前,张嘴将咔哒咬在嘴里,然后像风一样掠过草原,消失在远处。人们一阵笑骂,评论这只捡了便宜的风兽。这只自由的风兽显然引起了某些情绪,被拴在树上的风兽们一阵骚动,又有一只挣脱了绳索,跑掉了。

我问威娜:“驯服一只风兽不容易吧,怎么跑了他们一点也不心疼?”威娜笑了笑:“风兽不存在驯服一说,人们会设下一些陷阱,风兽被捕获后,直接拴上缰绳就可以骑了。不过风兽养不长的,过几天自己就跑掉了,就算跑不掉的,过段日子也会被放走,再抓新的,否则会死掉的。至于心疼,我们星球没有私有财产一说,所有的资源都是大家的,都是神赐予的,都在这世界的轮回之内,包括我们自己也是。”

我跟着威娜,很快掌握了采摘的技巧。摘下来的文明果晶莹剔透,美味多汁。没有很硬的果核,只在果肉中间有一个软核,不需要吐掉,只要用力嚼就行了,有点像李子的感觉,但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浓香。

除了文明果之外,草地上还有一些类似芹菜的植物,不需要特别用心,随手拔下来就行了。这些植物作为蔬菜,我在迎接宴会的盘子里见过,往往作为肉食的配菜。

在采摘结束后,我们又进行了一场小型的围猎。人们骑着风兽,丢失了风兽的就在草地上徒步奔跑。没有人开车,这也是围猎的规矩。我和男人们一起拿起了弓箭,在草原上奔跑,摆脱了科技的束缚,我第一次感觉到运动的快乐。我的箭法自然是极差的,别说咔哒了,就连风兽也射不中。何况这两种动物都速度都很快,我往往连弓都没拉开就已经跑远了。然而海德星男人们的技术十分娴熟,他们弯弓搭箭,眼睛搜寻着草原。女人们站在远处,和男人们一起大喊大叫,吓唬着草丛中隐藏的猎物。当咔哒被吓得跳出来的时候,男人们总能把握住它腾空的那一刻,只有在咔哒腾空的时候,它的速度才是最慢的,一旦它落下来,贴着地奔跑时,速度就很可观了。我发现大部分咔哒都是在腾空的时候被箭射中的,或者是被斜刺里窜出来的风兽一口叼走。

人们对于猎捕风兽并不十分热心,大概他们认为挖陷阱的方法更有效率。不过有自由的风兽冲过来抢夺咔哒时,他们也不在乎顺便赏他们一箭。因此当捕猎结束的时候,我们除了获得了三十多只咔哒之外,也射倒了了两只风兽。这些猎物都被放到了那辆大拖车上,跟着文明果一起被拉回了文明大厅。虽然我只在一只已经中了好几箭的风兽身上射了一箭,但这毫不影响我愉快的心情,那种满载而归的收获感真是太好了。


六、 灵兽


我和威娜在木屋里住的很好。我们两情相悦,每一秒钟的相处都是享受。海德星人没有穷富之分,因为没有私有财产。大家的生活水平都差不多,食物是文明大厅分派的,但如果谁的饭量大,就可以申请增加配额,是一定会被批准的。肉食和素食的比例是固定的,主要是为了人们的健康。不过我作为贵客,多少享受了一点特权,我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要求食品,也就是说,我有点菜的权利。遗憾的是,不知什么原因,他们并没有酒或类似的替代品。他们的饮料主要也是文明果和其他植物提纯的,却没有经过发酵。每天面对美食,我觉得没有酒实在是巨大的遗憾,因此我尝试着用这些饮料来酿酒,遗憾的时,虽然我证明了海德星同样有类似酵母菌的微生物存在,但酿出来的酒却腥臭难闻,无法下咽。我只得作罢,看来即使是神眷顾的地方,也有不如意的事。

在此期间,我收到了星盟的信息。我随身携带的通讯器是和水龙号飞船连线的,水龙号收到信息后立刻转发给我。星盟的舰队已经出发,向着布道者提供的坐标飞去。这信息就是舰队在折跃过程中发出来的,由于他们航行的方向大体上与海德星一致,因此我收到信息的时间比总部发出来的要快,今后还会越来越快。

战舰的折跃能力远非调查员的船能比,由于采用了极其昂贵的引擎,他们的速度要比我来时快上三倍。这当然是有道理的——调查一件事可以从容慢慢的来,但一旦确定有危险,当然要火速消灭。

我收到信息后,知道那地狱之门已经注定要灰飞烟灭了。不管再强大的海盗,或是哪个反叛的星球,都绝不会是星盟的对手。他们在全盛时期都被打败了,现在只剩下一些孤魂野鬼,根本没有对抗星盟的实力了。因此我完全不需要担心这件事了,不过出于好奇,我还是在回信中要求舰队能好好调查那颗星球,究竟因为什么被黑衣圣徒称为地狱之门。

一个多月后,我已经像是个土生土长的海德星人了。我学会了骑风兽,尽管每次看见我的座骑冲我扭头露出满口利齿的时候我都忍不住惊恐,但确实从没有见过风兽袭击人类的情况。风兽的满口利齿似乎就是为了咔哒而生的。草原上还有一些其他的动物,主要是一些昆虫和泥土里的生物,从个头、味道和营养价值方面都不值得动脑筋。这也难怪人类和风兽都理所应当的把咔哒当做主要肉食来源。风兽的味道当然更好些,不过由于数量和咔哒没法比,因此算是比较高档的食材了。

我的弓箭术也很看的过了,对风兽而言,我的箭可能还不够致命,但我对于射击凌空挑起的咔哒已经非常有心得了。而我和威娜的感情也越来越好,我们的两间屋子现在长期空着一间,至于是哪一间,要取决于我们开始接吻时离哪间屋子更近一些。

一个星光很好的夜晚,我和邻居家的男人克朗一起挖陷阱。因为我的风兽白天逃走了,而他家的风兽奄奄一息,他必须放走了。陷阱并不复杂,因为风兽虽然跑得很快,但弹跳力并不很强,只是由于脚下的肉垫里藏着尖利的爪子,因此有一定的攀爬能力。我们要做的就是把陷阱挖成直立的,并且让井壁的土质保持松软,这样风兽掉下去就爬不上来了。陷阱挖好后,我们会把一只烤得很香的咔哒放进陷阱里。这种美食对风兽的诱惑力要比自然界里生吞活剥的咔哒强大的多。风兽只要闻到味道,基本就难以抗拒,第二天就可以带着绳子把俘虏从坑里抬上来了。

当我挖完陷阱,和克朗一起喝水休息时,克朗对我说:“再过几天就是日落节了,这是大节日,大知宣布要去猎捕灵兽,你可以申请一起来。”我抬头看向远处黑沉沉的森林,那里就是灵兽的栖息地。我吃过它的肉,然而我还从没有见过这种神秘的生物。

日落节是海德星仅次于日升节的第二大节日。平时的节日上人们虽然也能吃到灵兽的肉,但只有这两个节日人们是可以放开量随便吃的。在我想来,这大概相当于东方人类过去的元旦和春节,或是西方的感恩节和圣诞节。

我对于第一次参加猎捕灵兽很兴奋,做了很多的准备。美中不足的是,威娜却没有被获准参加。按照规定,凡是从教育厅刚出来的不足两年的人,是不允许参加猎捕灵兽的。威娜是去年从教育厅出来的,还不足两年。我想这规矩可能是因为灵兽太过聪敏,经验不丰富的人会拖累整个队伍的捕猎效率。不过威娜说她不会无聊,因为日落节需要大家共同工作,她要回到文明大厅里去帮忙,迎接节日庆典。本来大知是坚决不让我参加的,他说:“虽然我们没有加入星盟,但我们从外来客人处了解到一些星盟的规矩。如果调查员发生了意外,那么可能会引起星盟的疑心。而猎捕灵兽几乎是我们星球上风险最大的活动了。”我知道他说的有道理,但猎捕灵兽对我的诱惑实在太大了,何况我查过他们猎捕灵兽的记录资料,在过去的一百年间,只有一个人不幸身亡,而这人还是在追赶灵兽时摔倒了头磕在了石头上。可见这项活动绝不像他说的那么危险。因此我坚持要求加入,并暗示他:“你不让我参加这项活动,我就没法做出完整有效的报告。而不完整的报告更会引起星盟的疑心,要知道,过去有个反叛星球就是以围猎为名,暗中训练对抗星盟的军队的。”这种威胁有点不光明正大,不过是有效的,大知再三权衡后,决定让我加入了,但同时要求队伍里的其他人一定要保证我的安全。

我这次跟随的队伍大概有一千人,拿着弓箭和砍刀、长矛开进了森林。克朗和我走在一起,他告诉我:“只有猎捕灵兽的时候才需要带着砍刀和长矛。在整个星球上,灵兽是唯一敢于对抗人类的生物。当然,这也是仅限于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

森林里的树木高大茂密,明亮的星光只有少部分能穿透枝叶,我们身上带着照明灯,那是因为担心点火把会不慎引起火灾。树木之间阴影憧憧,有些是风吹动的灌木,还有一些看上去则很可疑。

忽然间,我照明灯的光柱停住了,在一棵树木茂密的枝叶间,我看到了某种东西。我隔着枝叶窥看它,它也在隔着枝叶窥看我。那是一双眼睛,带着动物的野蛮和文明的聪慧,我愣了有两秒钟,然后那眼睛所在的身体“蹭”的一下从这棵树上窜到了另一棵树上。我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克朗已经弯弓搭箭,嗖的一下射了出去。这一箭又快又准,我听见了一声哀嚎,蹿向另一棵树的身影就明显减缓了。更多的人弯弓搭箭,几十只箭在树丛中飞舞,不停的发出哀嚎声,这时,从另一棵树上扔下了一块石头,险些击中了一个放箭的队员。于是一部分人掉转头来,向扔石头的树上放箭。

先前那只灵兽已经中了十几箭,终于挺不住了,从树上摔了下来。但更多的树上开始有石头扔下来。幸亏队员们都穿着结实的防护服,虽然是用木质和纤维材料制作的,但抵抗石块还是很有效的。不过灵兽们动作比人要快得多,他们在森林的树木间飞快的跳跃,穿梭,躲避着弓箭,同时扔下来石块、坚果、树枝。猎人群体虽然防护严密,但仍然有人受了轻伤。

我却没有在意这些事,反正我身边围满了人,还有人举着盾牌帮我挡石块,我的安全不是问题。我凑到那个中箭摔下来的灵兽跟前,第一次看清了这种神秘的生物。

它的个头比风兽略大些,比人类略小些,看起来有些像猴子,但体毛没有猴子那么长,而且比猴子要胖很多。如果真的拿猴子比喻,那么一定是胖得出奇的猴子。它这样的身材居然如此灵活,让人大出意料。不过看看前后肢的爪子,就明白了,那爪子锋利灵活,足以勾住任何东西,想来灵兽就是以这四只铁爪为支点,在树冠之间悠来荡去的。这只灵兽身中十多箭,又从树上摔倒地面上,眼见是奄奄一息了,眼睛愤恨的看着我,嘴里不停的流出血来。我被它看得心里一寒,就在这时,它忽然挣扎着跳起来,大张着嘴冲着我咬来,满口的尖牙让我吓得连连倒退,不过它还没跳多高,就又摔倒了,气绝身亡。

这时另一只灵兽也被前面的人群从树上射了下来。它受伤较轻,落到地面后,手里抓着一段树枝疯狂的扑打着猎手们,并且对逼近他的人疯狂的抓咬。它的爪子和牙齿着实锋利,我听见它抓在盾牌上发出的咔咔声,坚硬的木质盾牌被抓出一道道深深的沟痕。但猎手们人多势众,长矛砍刀弓箭一起动手,它很快就被撂倒在地了。

这时我忽然听到头顶上咔嚓一声,然后觉得眼前一暗,一只灵兽从天而降,极其凑巧的正好落在了我的面前。我和它都吓得不轻,看来它是想从树冠间轻轻的溜过去,不了踩断了一根枯枝,掉了下来。这时一次遭遇战,本来攻击性不强的灵兽已经被血腥的狩猎激起了杀机,看我离得这么近,挥起利爪,一爪子挠向我的脸。我惊恐的向后跳了一步,离我最近的护卫者马上挺起长矛,一矛刺穿了它的前肢肩胛!它惨嚎一声,摔倒在地。护卫们围了过来,大刀长矛并举,就在那一瞬间,借着灯光的闪烁,我清晰的看见了它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我,然后闭上了,眼角流出了大颗大颗的泪水。我的心里一酸,竟然喊了一声:“别动手!”护卫者们停住了,不解的看着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是指着地上的灵兽说:“别杀它了,不差这一个。”护卫者们一迟疑间,那灵兽睁开了眼睛,它奋力一跳,竟然骑上了我的肩膀。

我周围的保护者们先是目瞪口呆,等回过神来要救我时,又投鼠忌器,不敢放箭,又不敢用力劈砍,只怕伤了我。我也吓得魂不附体,生怕它从上面再给我一爪子。新亏那灵兽逃生的欲念重新占了上风,顾不上再攻击我,而是踩着我的肩膀用力一跃,重新跳上了树干,三下两下爬进了树冠,三跳两跳的跑了。

经过这次危险后,他们说什么也不让我参加战斗了,而是让克朗和其他几个人保护着我远离主战场,退到靠近森林的边缘位置观战。我也惊魂未定,不再坚持了。

这场围猎进行了整整一个晚上,当天色即将破晓的时候,忽然猎人们大声吆喝,原本布置好的包围圈散开了一个缺口,被围猎的灵兽们从缺口处纷纷逃窜。满森林的树冠上都是狂奔的灵兽,直奔西方而去。我大为奇怪,问克朗是怎么回事,克朗说:“它们往庇护地跑了。能跑到庇护地的灵兽就是神放生的,不会再受到伤害。”我很像去看看庇护所,克朗说可以,但不能靠近。他们几人带着我在森林里向西走了好一阵子,树木渐渐稀疏,露出了一片空地,空地上到处是圆形的洞口,这些洞口像是动物挖出来的,边缘粗糙,但却镶着石头的边,又像是人工修饰过的。我想走近了看看,克朗阻止了我:“不能去,这是圣地,神守护之地。灵兽们逃到这里就不能再打扰了。”我说:“打扰了会怎么样?”

一个声音在我背后响起:“这些灵兽现在都极度惊恐和愤恨,它们会撕碎任何敢于进入这片区域的人。灵兽是这星球的一部分,如果没有神圣的庇护地,它们如何生存?”我回头看去,是大知到了,他看着地上的爪印和树上的抓痕,满意的点点头:“今年逃到这里的灵兽不少,这是好兆头,说明灵兽的种群在变强。”

猎人们已经在清点战利品了,文明大厅所属的森林一共猎捕了三千多只灵兽。其他地区传来的数量有一两千的,也有几百的,都没有这片森林的多。这些灵兽的肉将被按各区域人口数量分配,在日落节时作为庆典的至高美味享用。


七、 海盗


日落节的大围猎不禁限于灵兽,咔哒和风兽也被大量抓捕,不过已经没人关心这事了。这和地球人的庆典没什么不同,平时咔哒作为肉食的主力,风兽就算是高档食材了;而当节日到来时,咔哒只能算是垫场菜了,风兽变成了肉食的主力,而真正的高档食材则变成了灵兽。

当大家热火朝天的准备庆典时,由于我没有经验,变成了闲人。克朗挖的陷阱活捉了一只风兽,出于对我身份的尊敬,他把战利品让给了我,我骑着不怎么驯服的风兽到草原上兜风。其实骑风兽并不舒服,它的个头比人还要小些,跟地球上刚出生的马驹子差不多大。不过它力气大,驮人不是问题,只是跑起来一窜一窜的,让我前仰后合的头晕。我在草原上看见了不少风兽,他们似乎也被海德星人的围猎吓到了,争先恐后的往看似更安全的森林里跑去。而由于灵兽大量逃离森林,空出来的地方刚好让给了它们。

日落节庆典的晚上,星光璀璨,人们纵情狂欢。即使是我这样的身份,平时也没机会放开肚皮的吃灵兽肉。人们都沉浸在美食的欢乐中,尽管没有酒,但人们仍然像喝醉了一样的兴奋。威娜又坐在了我身边,我们俩边吃边抽空接吻,我问她日落节的来历,她说:“这是个古老的传统,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知道日落节之后就不再猎捕灵兽了,一直到日升节之后才可以。”

我腰间的通讯器传来震动,我打开一看,飞船收到了舰队的信息,星盟舰队已经逼近了海盗星,海盗们的战舰也已经迎了上来,双方的大战一触即发。由于海盗星距离海德星不算很远,而舰队上的通讯设备功率很强,我和舰队的通讯变得逐渐顺畅起来,大概每三天就可以完成一次文字通讯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一直关注着通讯器。舰队方面告诉我,海盗舰队和他们交了一次火,双方互有损失,但海盗方面损失更大。这让我吃惊不小,星盟派出的舰队都是压倒性优势的,从没发生过这种相持战斗场面。

又过了几天,舰队方面表示,他们已经击溃了外围的海盗战舰,但这颗星球显然已经被海盗占据很久了,他们在星球表面修筑了大量的防御工事,利用行星内核的强大能量,将整颗星球变成了一艘超级大战舰。舰队一方面包围了该星球,防止海盗外逃,另一方面正在向总部申请发起毁灭性总攻。

毁灭性总攻是极少使用的方式,这种方式只在星盟成立前的大战中使用过一次。在针对叛军总部的最后进攻中,由于对方的防御工事之强,舰队无法接近对星球的射程内,被迫采用了毁灭性总攻。舰队的一半战舰作为盾牌,放弃一切武器,将所有能量转到引擎部位,飞速短距折跃到星球的射程范围内,当做地方防御工事的活靶子,然后另一半战舰紧随其后,躲在盾牌后面,将全部能量转到武器部位,一举摧毁整个星球。

这是自杀式的攻击方式,星盟成立以来再未用过。我心情忐忑的等待着总部的回复,甚至在和威娜的日常生活中都有些分心了。威娜很理解我,从不抱怨,这也让我很欣慰。在等待总部回复的过程中,我还有些别的担忧,虽然舰队已经形成了包围圈,但如果海盗突围,四处乱跑,他们距离海德星不算远,会不会误打误撞的冲到海德星来?海德星虽然有自己的星际防御系统,但现在还只是中等偏下的水平。以这支海盗的强悍战力,恐怕很难抵挡得住。这样美丽和平的星球,如果被海盗毁了,实在是罪过。

在忐忑中,我度过了几十天。终于收到了舰队的信息,总部已经同意,他们针对布道者的信息和舰队的报告,认定这个星球应该是沦为海盗的反叛者们最后的总根据地,星盟总部指示,要不惜一切代价毁灭这个星球,彻底消灭反叛者的威胁。我轻轻叹了口气,心里默默的说:“黑衣圣徒,地狱之门即将毁灭,你可以瞑目了。”

舰队发动了总攻,由于海盗的抵抗实在太猛烈,舰队损失了大部分飞船,鏖战了上千小时,终于将这颗星球彻底摧毁了。很多海盗在最后的时刻放弃了星球,开着大大小小的飞船企图逃跑。这些飞船的速度和战斗力都和战舰无法相比。总部指示舰队,一定要肃清残敌再回航,因此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舰队在被毁灭的星球附近浩瀚的星海中游弋着,寻找着仓皇逃窜的海盗余部,并一一的消灭。

而我,已经在海德星生活了快一年了。他们的日升节即将到来,全球上下一片喜气洋洋,库存的灵兽肉再一次被做成了美食,咔哒和风兽自然也被围猎了一次。我已经和这里的人混得很熟了,甚至也能愉快的大嚼涂满文明果果酱的烤咔哒了,并且认为自己当时觉得这种组合不搭配简直是太荒谬了。

日升节的那天晚上,教育厅大门敞开,一批接受完知识传输的新人走进了人群中,成为了这个星球上新的文明人类传承者。同时,大知公布了一批新的科技成果,包括在空间折跃方面的新进步,激光及小型黑洞的武器化研究等。大家一起狂欢,迎接新人,庆祝星球力量的壮大,赞美眷顾星球的神。

我在那天夜里向威娜求婚,并决定将退休,永远定居在海德星。我给官方发了一份报告,详尽的对海德星进行了描述,同时做出自己的结论:“根据星盟标准判断,该星球无害。按照规定,海德星有权利选择不加入星盟,不接受星盟的日常监管。”

总部的回复需要一段时间,但我和威娜的婚礼并没有等待这个回复。因为我很清楚,星盟不会对我的报告有什么异议,选择住在海德星也是我的权利。很多人祝福了我们,包括大知,他告诉我,那间临时分配给我的房屋,如果我愿意,可以作为我的永久居所。

我就这样成了海德星的公民,当然,现在我和他们一样,把自己的星球称为神爱星。由于我卓越的旅行经验,我进入了飞船研究部门工作,主要为飞船的冷冻仓及生活设施提供设计建议。威娜被从接待部门调出来,做了我的秘书,我们俩越发形影不离。

总部发回了回复,首先对我的辞职表示了遗憾,但仍祝福我在新的星球过得幸福快乐。他们感谢了我对星盟做出的贡献,并提醒我在未来的三年里记得定期发送报告。在我幸福美满的日子里,我经历了来到海德星后的第一场葬礼——大知去世了。直到这时我才知道,其实葬礼每天都在发生,只是因为仪式太简单,以至于我从没注意到过。这次大知去世,全星球人为他默哀。但仪式仍然简单的让人吃惊,大知身上穿着他平日穿的麻质的长衫,文明大厅里礼仪厅的几个工作人员准备了一副木质的座位,有点像地球人古代东方流行的凉轿,他们把大知的遗体放在上面,抬到文明大厅外面草原的深处。文明大厅附近的居民自发走聚集到草原上。大家在草原中间挖了个坑,然后把大知的遗体放在坑里,用土掩埋,并且把踩到的草小心的扶起来。当第二天我再来到那片草原的时候,已经无法看出来哪里是昨天的墓地了。海德星人认为人来自于自然,最终回归自然,并不是什么难过的事。他们悲伤的是随大知而去的文明和知识,有一些是无法通过机器转移而完全保留下来的。

新一位大知是从各地的知者中公推出来的,他接手了大知的工作,海德星没有任何的变化,依然在飞快的发展着。

时间又过了一年,我又经历了一次日落节和日升节,经历了围猎和狂欢。我给总部发去了我最新的信息,确保一切无恙。总部则给我回信,祝福我,不过这次的祝福语里带着浓浓的酸味,当我看见了最终的落款时,忍不住有些怅然。“听说你在那里没有酒喝,我很高兴。因为这样你的妻子就不必忍受你喝醉后的古怪嗜好了。顺便提一句,我结婚了。莱妮。”

我在海德星的地位不断提高,已经负责了防卫厅下的整个舰船研究部。实话说我不算是专家,但相对于海德星人来说,我的领导和协调能力更强,因此我能让整个部门运转得更加有效率。大知提出我可以成为知者的一员,很快也通过了大家的投票。我从未想过,一个星盟调查员,最后居然成为了一个星球核心管理层,尽管这个星球上的人并不把权力当成大事。

又一年过去了,海德星又迎来了一批新人,我的部门里也分进了几个新人,他们的表现都很不错,比起威娜当初要更聪明博学。由此可知海德星的知识传输设备一定也在飞快的进步发展着。其中一个叫卡尔的男子尤其出色,很快我就对他委以重任了。而他对我这个外星移民也很着迷,工作的间隙里我们经常一起聊天,下棋,打球。海德星有一种很棒的球类运动,规则接近足球,这是让我感到最正常不过的事——在这样一个遍地都是草坪的地方,自然会诞生这样的运动吧。


八、 地狱之门


又一年快结束的时候,海德星发生了一件事。一艘武装飞船闯进了海德星的轨道。海德星的防御系统已经比我刚来时又进步了很多,他们在警告对方离开无效后,直接把对方的飞船打了下来。

我带着部下赶到了飞船坠落的地方,那是一艘比水龙号还要大的飞船,从形状看并不是长途旅行船,而是一艘大型战舰上的战斗飞船。船里爬出了一个长得像红色豺狼似的家伙,他的额头上纹着海盗的标志。

我审讯了这个漏网的海盗,没想到他还是海盗一艘战舰的舰长,在混战中他眼看老巢不保,驾驶一艘战斗飞船直接折跃逃窜了。由于战斗飞船的折跃距离很近,他唯恐被星盟舰队发现,于是不停的短距离折跃,不辨方向,只想着轨迹越乱越好,没想到阴差阳错的飞到了海德星。他懊恼的说:“我听说过这个星球,但之前听人说只是个落后的农业星球。我们本来打算占领这里,但这里经常有星际贸易商经过,我们不想打草惊蛇,打算等把我们的基地建完善再说。没想到这里已经拥有如此先进的防御设施了。”

我忽然产生了好奇心,由于舰队已经把整颗海盗星球炸得灰飞烟灭了,恐怕那颗星球上究竟有什么秘密再也无人得知了。也许这个天上掉下来的海盗可以满足我的好奇心。我问他:“十几年前,是否有个布道者曾去过你的星球?”他惊讶的看着我:“你怎么知道?”我说:“他在你们星球上看见了什么,而把你的星球称为地狱之门?布道者并不是夸大其词的人,光是看到一个海盗巢穴不见得会吓成这样。”

他连连摇头:“那个布道者的飞船根本就没有着陆,他只是从我们的舰队边缘飞过而已。”我忍不住说:“那你们攻击他一定是害怕他暴露你们的星球了?”他说:“我们当然不希望布道者发现我们是海盗。但也并没有主动攻击他,而是希望能把他骗过去。我们装成是执行任务的星盟舰队,希望能蒙混过关。布道者的飞船逃生能力很强,我们怕万一打不死他,反而败露了行踪,还不如骗走他好。可是他听说我们是星盟舰队,立刻要求我们提供一艘战舰给他,他说他要去攻打一个星球。我们当然不能给他战舰,但他却说他要立刻联络星盟总部,申请战舰的使用权。我们担心他暴露我们的位置,迫不得已才开火的。我们本想一下将他杀死,没想到他的飞船确实逃生能力极强,虽然被打得乱七八糟,他本人也受了伤,当仍然在炮火交织中消失了,不知道折跃去了哪里。后来星盟舰队攻打我们,我就想到,可能他死前还是把我们给暴露了。”

我愣住了,布道者要借一艘星盟的战舰去攻打其他星球,这未免太不可思议了。布道者是不赞成动用武力的,除非他发现了极大的威胁,对全人类的威胁。然而我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就是说,那个地狱之门指的并不是海盗的星球,他的飞船上留下海盗的坐标,只是因为他在那里遭遇了猛烈的袭击,飞船的电脑自动将受到攻击的地点坐标保存了而已!

海盗很快就被其他部门接手关押了,以后再也没人见过他。我跑回了水龙号,水龙号已经在草原上静静的停放了两年了。我打开尘封的大门,走上舰桥。然后我打开了水龙号的资料库,查找当初黑衣圣徒留给我的坐标。没错,就是那颗海盗星的坐标,我疑惑的看着屏幕,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我将自己的目的地坐标清楚了,因为那是最高优先级的坐标显示。然后,屏幕闪了一下,刷新之后,海德星的坐标仍然清晰的显示在屏幕上!

这才是布道者想要告诉我的地狱之门!然而由于它和我的目的地坐标重合在了一起,我一直以为他的飞船资料里记录的只是海盗星的坐标!海德,这个我已经生活了三年之久的星球,为什么那个黑衣圣徒会认为它是地狱之门?

我迷迷糊糊的回到家,威娜已经做好了饭在等我。看我心不在焉的样子,她关心的问我怎么了。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因为我的疏忽已经几乎忘记了——到现在为止我好像仍然没有见过海德星人的小孩。我跟威娜提过一次这事,威娜说海德星人的繁殖方式并不是两性繁殖,性爱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一种享受。他们的孩子都是在教育厅最里面出生,由养育者抚养长大的。我当时还觉得挺高兴的,觉得这样一来我的情况就不算是异类的,并没有往里深究过。但今天我忽然觉得这里很不对劲,我装作无意的问威娜:“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的事吗?”

威娜奇怪的看着我:“怎么想起问这个来了。不记得了,因为所有人在离开教育厅前都要进行知识传输,而知识传输的第一步就是要对大脑记忆进行清除,这样才能和设备对接。”我没再问什么,继续吃饭。

我想要进教育厅看看,可这不可能。我虽然是知者身份,但只有大知和至少五名知者一起才能打开教育厅的大门。然而,我想到了另一个办法。这个办法虽然极其危险,但如果我的推测是正确的,那么也是值得的。

我用陷阱抓了一只风兽,其实我现在可以随时使用文明大厅的越野车,风兽已经很久都不骑了。我在夜里把这只风兽偷偷关进了水龙号里,水龙号里已经放了很多我偷偷捕猎来的咔哒,虽然没有用火烤过,但我想风兽应该也不会拒绝食用。第二天我告诉威娜,那只风兽自己跑掉了。这很平常,不会有任何人怀疑。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腰间又偷偷挂上了通讯器。在海德星定居后,我已经很久没有理会这机器了,但现在,我需要通过它来观察水龙号内部的情况。风兽刚被关进去时显得十分狂躁,四处乱撞,但多次碰壁后,它开始听天由命的吃起了堆在船舱里的咔哒尸体。几天后,一般在正常情况下,它肯定已经想办法逃跑了,但在水龙号里,它无处可逃。它几次变得狂躁,又几次都在撞得晕头转向后放弃了。直到日落节之前的十几天,它变得格外异常,拼命的四处乱撞,但我仍然没有放它离开的意思,我在观察它。

它没能挺到日落节,它死了。死在丰富的食物面前,它不是饿死的,也不是撞死的,总之是死了。海德星人曾告诉过我,风兽是不能被豢养的,一定会死。我趁黑夜走进水龙号,将风兽拖出来扔在远处的草原上。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心理原因,我觉得这只风兽和我关进来的时候模样有点不一样了。

我回到舱室,打算处理掉风兽吃剩下的那些咔哒尸体。我将它们一个个装进大袋子里,打算趁半夜时埋了它们。然而在我刚拿起第三只时,一个古怪的动物从尸体堆里窜了出来,它的个头比咔哒要大,比风兽要小一些,正躲在尸体堆里啃咬着,看见我后,它惊慌的窜出来,张开嘴冲我冲过来。那嘴里长满了尖利的牙齿,就像风兽一样。我吓得倒退两步,它一下子从打开的舱门窜出去了。

我的心怦怦的跳,但我还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将剩余的咔哒尸体装好,背到草原的深处掩埋了。在回家的路上,我拔了一株文明果,回到家里,拿着果子对着灯光,仔细的看着,就像从来没有看过这种果子一样。那果子坚韧透明的果皮下,有亮晶晶的果肉和软质的果核,这些东西似乎在果皮下缓缓的转动,就像一个小小的宇宙。

日落节前的围猎又到了,威娜已经参加过一次了,这次她本来也打算参加,但我说服她不要去,我说我希望回到家就能有热乎乎的饭菜吃。威娜对我的爱压倒一切,她爽快的答应了。卡尔还没有资格去,他答应我会帮我去领参加宴会的衣服。作为知者,我需要穿麻布的衣服参加日落节宴会。

围猎依然激烈,但我心不在此。我将自己分配到守着庇护地缺口的队伍附近,然后在黎明之前,趁着缺口打开,成千上万的灵兽冲过缺口之时,我迅速披上了从库房里偷出来的灵兽皮毛,随着灵兽们一起奔跑。当看到它们一个接一个的钻进了庇护地的洞口时,我咬咬牙,跟着钻了下去。

洞穴里远比洞口看上去要宽敞,众多的灵兽在洞穴里,却并不显得拥挤。我带着隐形的夜视眼镜,可以清楚的看见洞里的情景。灵兽们很多身上都有伤,不时的发出呜咽声。我在灵兽群中缓缓的移动着,走到了洞穴的最里面,在那里,我看见了一扇门。

这是一道石门,如果不仔细看,会和洞穴里其他的石壁混在一起。但我心中先以有了这扇门的存在,因此我还是找到了它。门上有几个不明显的凸起,上面刻着花纹。这些花纹合起来,居然是一个简单的逻辑题。我按照顺序按下了这些凸起,石门缓缓的打开了,里面又是一个宽阔的大厅,我身后的灵兽们迟疑着跟着我向前走。大厅的尽头仍然是一扇门,这次上面的是一道简单的数学题。我再次破解了,带着灵兽们进入了下一个大厅。

这个大厅和之前的两个不一样了,更大,更宽狂,里面有无数的床位和堆积如山的食品。上千个工作人员正在里面做着准备工作。看到一群灵兽走进来,他们大惊失色,我听到有人喊:“这是怎么回事?”“今年怎么会这么快?”“这里还没准备好啊!”

但我身后的灵兽却已经等不及了,它们看见了食品,已经饥肠辘辘的灵兽们一拥而上,疯狂抢夺起来。那些工作人员没有阻拦,而是一面向后撤退,一面呼叫支援。我随着灵兽向前涌去,看着他们打开了大厅尽头的门。从门的缝隙里,我看见了那些穿着亚麻衣服的知者,坐在椅子上的学生,以及不停闪动的头盔。


九、 门开了


趁着混乱,我从庇护地的洞口钻了出去。围猎已经结束,森林里已经没有人了。我脱下灵兽的毛皮,从森林中匆匆穿过。一路上,我看见森林外面不断涌入的风兽,它们长着大嘴,利齿依旧,但我能看见他们的头已经变得更大,更接近灵兽了。在奔跑的过程中,不断有风兽站起来,似乎在适应用后肢支撑奔跑的方式,然后,我看见两只风兽扑上树干,生疏的运用着前后脚掌里伸出的利爪,爬上树去,消失在树冠里。

我脚步不停的冲出森林,在草原上找到了自己藏起的车,向水龙号开去。我不打算回家了,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威娜,尽管我相信家里此时也没人,文明大厅里此刻一定已经炸了锅了,威娜一定会去帮忙的。

一路上我能听见草丛中有奇怪的声音,像是咔哒的叫声,但更粗更响些。我想,这些蹦蹦跳跳的小家伙们此时一定在贴着草丛奔跑,嚎叫,不时的张开嘴,露出嘴里那越变越尖的牙齿。而在它们的脚下,那些果实累累的文明果,是不是也正在不安的骚动着,不时的有一只肉眼看不清的小爪子刺破果皮,从那不断扩大的空洞中钻出来,带着羊水一样的果汁,落在松软的草地上?也许它们一落在地上就会回过头来啃咬其他的文明果,作为自己的食物,不断长大,然后变成蹦蹦跳跳的咔哒,在草地上飞奔,跳跃。

车子抖动了一下,像是压到了一个土包,我想起来了,这里是埋葬大知的地方。大知此时已经不存在了吧,他的血肉变成了细微的颗粒,散布在了周围的土壤里。其中的一部分想来已经长出了细丝,这细丝慢慢变成根,吸收土壤里其余的颗粒,长出茎叶,长出果实,甜美多汁,不可计数。

车子飞驰,前方已经能看见水龙号了。此时,我的头顶掠过一架小型飞行器,它命令我停车,我没有理会,飞快的前进。我的车速达到了最高,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声。从文明大厅的方向发出了明亮的灯光,几排车辆同时开向水龙号。我掏出了腰间的通讯器,尝试和飞船联系。没错,从那艘海盗船被打下来之后,我的通讯器就只能调用飞船的数据库,飞船和总部之间的联系已经被切断了。原本我以为是飞船发生了故障,但在我几次夜间尝试修复时,却发现硬件并没有损坏。于是我知道,飞船的通讯频率被干扰了,这也是加重我疑心的原因之一。

我终于到了水龙号之前,但当跳下车时,却愣住了。在舱门前站着一个人,威娜。她眼睛看着我,充满了泪水,我的心里一阵酸楚,我原本希望她是不知情的,现在看起来,这是个奢望。在她身后,陆续走出了更多的人,有大知、卡尔以及其他文明大厅里的掌权者。

大知平静的看着我,语气和平时一样的温和:“这么说,你都已经知道了对吧。”我看着他:“你既然早已经怀疑我知道了,为什么不阻止我,而是容忍我到现在?”大知说:“那个海盗是个意外,他的飞船很先进,居然被击落了还能活命。当然,如果它是现在飞进来,肯定不会再有这种意外了。”

我点点头:“我在舰船部,很清楚海德星舰船技术的发展速度。其实不光是舰船技术,海德星的各方面科技发展都快得惊人,简直是指数级的。我想,这应该归功于你们独特的进化方式和知识传输方式吧。”

大知温和的纠正我:“是神爱星。这一切都是神的眷顾,他给了我们最完美的进化方式,给了我们最完美的生存环境。我知道,星盟不会接受这样一个种族,哪怕我们愿意加入星盟,他们也不会同意。连布道者都无法接受我们的生命方式,我们也不奢望所有人能接受。”

我沉默片刻说:“所以其实你们从知道我要来时就已经做好了瞒着我的准备。你们一直在想办法欺骗我,让我做出海德星无害的结论。”

大知点点头:“这是所有知者共同的结论,当时的大知为此费劲了心血。因为他说,星盟调查员不会轻易被骗,因此我们必须让他看到我们真实的世界,只需要瞒住他最关键的部分就可以了。请相信,我们不是想欺骗你,只是为了自保。”

我冷笑道:“我的那些邻居们,他们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变的?他们知不知道自己每天吃的是什么?还是你们都把这当成理所当然的事?”

大知点点头:“他们都知道,我们的确把这当成理所当然的事。也正因为如此,我知道星盟不会接受我们,他们一定会消灭我们的。”

我看向威娜:“你呢?你知不知道他们的计划?”威娜泪眼朦胧的看着我:“我知道,我从接受这个任务开始就知道。那时我刚从教育厅出来,我还是个新人,你记得吧。我告诉过你,我不记得自己小时候的事,是真的。但我知道自己是从灵兽进化来的。大知告诉我,没有人会接受我们的生命形式,我们需要时间发展壮大,直到能保护我们自己为止。他说我是为整个神爱星的人照顾你。但请你相信,我爱你和这个任务无关。但我也清楚,当你知道我什么样的生命时,你不会再对我有爱,你可能接受跨种族的爱情,但肯定不会接受我这样的种族。”

我默然了,因为对这个问题,我自己也没有答案。我爱威娜,甚至可能在知道这一切后仍然爱她。但我无法再和她面对面的共进晚餐,微笑着品尝她用咔哒、风兽、灵兽做成的佳肴,也许还有一盘文明果作为调味品。

也许我们可以吃些别的东西,科技发展得这么高,也许整个海德星人都可以改变他们的饮食习惯。但我马上否定了自己,这不是饮食习惯,这是他们生命形式的一部分,是无法改变的。他们的围猎,既是为了生存,也是为了进化。只有逃过围猎的咔哒才能进化成风兽,只有逃过围猎的风兽才能进化成灵兽,只有逃过围猎的灵兽才能进化为海德星人。这是优胜劣汰,他们的发展如此迅猛,每一个环节都至关重要。

这天堂一般的星球,却孕育了魔鬼一样的生命。他们说的对,星盟不会允许他们的存在,因为他们的思维中,没有人性,他们认为对比自己文明层次低的生命无需怜悯,哪怕这些生命和他们同根同源。

大知听完我的看法后笑了:“我欣赏你的坦诚,但并不赞同你的观点。可能有一天,我们会去探索更远的星球,也可能我们会移民。但说道对生命的怜悯,我从你的水龙号上也获得了一些资料。你们地球人类吃的食物,同样也和你们同根同源,你们似乎并没有怜悯,包括和你们亲缘关系很近的哺乳动物,比如猪、牛,甚至猴子。既然地球人类并没有变成嗜杀成性的魔鬼,为什么你就断言神爱星人会成为宇宙的魔鬼呢?”

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于是换了个话题:“你现在想怎么样?杀了我?”大知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实话说,为了整个神爱星,杀死你我并不是不能接受。只是,我没想到你会发现得这么快。我截断了飞船的通讯,但没有阻止你的任何行动,就是担心一旦阻止,反而让你提前发现一切。我只希望能拖过这一年再说。”

我明白了,忍不住大笑起来:“你果然调查得很清楚。你是希望拖到我做完这最后一次的汇报,对吗?三年期满,即使今后我不再向总部汇报,他们也不会再怀疑海德星了。现在你打算怎么办,杀了我,找个人替我做汇报?”

大知摇摇头:“我知道星盟调查员都不怕死,我也不会拿死来威胁你。但你还有其他选择。我有一部改进的知识传输装置,可以针对你的大脑神经系统。你配合我做完这次报告,我会清除你的记忆,让你以一个土生土长的神爱星人的记忆,和你的爱人一起度过幸福的一生。你不会记得你来自地球,也不会记得你是星盟调查员。你只会记得你是个长相超凡的神爱星人,你拥有神爱星上最美的妻子,同时拥有所有神爱星人类最真诚的爱戴。你会过得无比幸福。我以大知的身份,代表整个神爱星人向神发誓,说到做到。”

我看着大知的眼睛,他是真诚的。我看向威娜,她满含热泪,期待的看着我,我知道她也是真诚的。我看着大知身边的卡尔,他手里还拿着替我准备的麻布长衫,也同样热切的看着我。

我看着大知:“你能向我保证,当有一天海德星变得无比强大时,你们会尊重生命,尊重不同于你们的生命吗?”大知点点头:“我保证。”

我也点点头:“我同意。”

发给总部的信息是我写的,因为飞船上的信息书写器是需要DNA验证的,我输入的每一个字母里都带有我的DNA编码,其他人无法书写。但大知和其他知者在旁边看着,只有他们认为毫无问题,这份报告才能发出去。我写得很流畅,没有犹豫:“总部,这是我的最后一次报告了。海德星一切正常,维持之前的判断,无害。我将在海德星渡过余生,除非有重大变故,以后不会再联系总部了,但我会永远想念地球,想念星盟,以及星盟调查员的兄弟姐妹们。还有,如果接线的仍然是莱妮,我想告诉你,我爱你。”

大知和其他知者反复研究了我的报告,对应之前两年的报告,确认没有任何问题,他们联通了网络,发出了这份报告,然后再次关闭了网络。

我被带进了教育厅,威娜握着我的手,鼓励我,安抚我。卡尔站在我的另一侧,他对我的友谊仅次于威娜的爱。我告诉他,我想在失去所有记忆之前确定一件事,他同意了。我解开了他的外衣,露出了他健硕的肩膀,那上面有一个圆形的伤疤,已经有些模糊了。我笑了笑,看来有些情感联系即使是记忆消失了,也不会完全消散。

我的头上戴上了特制的知识传输设备,我看见头盔上的灯光亮起,然后我的眼前越来越模糊,只看见威娜明亮的双眼看着我,充满爱意。我忽然想起了在飞船上做过的那个梦。


十、 尾声


我叫哈尔,是个土生土长的神爱星人。我长相超凡脱俗,神爱星人把我奉为神的使者,对我尊崇有加。大知和知者们对我也十分尊敬,每次日落节和日升节都请我坐在最尊崇的位置上。我有神爱星上最美丽的妻子,威娜。她总是寸步不离的跟着我,照顾我,为了我,她甚至可以放弃一切。

星盟总部,接线员莱妮。她反复的看着手里的报告,然后拿起了内线电话:“我是接线员莱妮,刚收到海德星调查员马克的第三年汇报,报告中有可疑之处,怀疑调查员马克受到了人身威胁,建议星盟派出第二位调查员进行核实。或者请求调动打击海盗星行动中尚未返回的舰队前往核实营救。”

系统处理中……星盟议会决议中……议会回复……(完)


《他山地狱》创作缘起


创作《他山地狱》是因为长时间存在心里的一些辩证性思维。

你以为天经地义的事,别人可能会难以理解。

你以为完美无缺的生活,别人可能会嗤之以鼻。

你以为是绝对真理的信仰,别人可能会认为是邪恶。

善恶的概念,其实是由一个世界的最高层生物所定义并维护的。

在地球上,人类是最高层生物,我们将我们的善恶观念如此区分。

人性和兽性。

人性代表着人类普遍认同的行为和观念;兽性代表着与人性相反的行为和观念。

人性的光辉是善的,兽性大发是恶的。

在神创论里,我们认为人和兽都是神创造的,因此我们天生就不同,这是神的意志。

在进化论里,我们认为人是由兽进化而来的,但经过极其漫长的岁月,我们也已不同。

因为两者都认同人和兽的不同,因此虽然神创论和进化论一直在争斗,但并没有激烈到一定要你死我活的地步,在某些方面,双方还有些巧妙的默契。

然而,如果进化论不那么漫长,我们还能接受这个理论吗?我们还能接受自己是由兽进化而来这一事实吗?

仅仅在一个月之前,还与我们截然不同的野兽,在一个月之后就会与我们成为邻居、朋友甚至爱人,我们能接受吗?

这种极速的进化,对神创论和进化论都是致命的打击。

神创论仍然会存在,但将彻底变成一种逻辑上的理论:是神要考验人们的虔诚,才会设计出这样的圈套来,让意志薄弱者对神失去信仰。这实际上是一种绝望的狡辩。

进化论仍然会存在,但将彻底变成一种无用的理论:进化不再需要理由,不再需要用进废退,不再需要基因突变。这实际上是一种彻底的摧毁。

因此,这个看似如天堂般的星球,其实是这两种理论最彻底的地狱。好在,它只存在于幻想中。因此,我们仍然可以暂时无需面对这样的思想窘迫。

问题是,万一这样的世界是真实存在的呢?(文/万里秋风)


作者介绍


万里秋风,科幻、悬疑小说作者,同时还涉猎民俗传奇、诗歌歌词等题材,以及影视剧本的创作。作品主要发表于各类期刊杂志,累计发表几百万字。获得过全国杰出故事家奖,作品收录于各类文摘、年选以及学生拓展阅读。

个人文集出版:《永无真相》《心灵幻梦》《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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