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丁的礼物

作者:游者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20-05-09

“我不知道你的逻辑电路是谁制造的。一个机器人,不该有这么多莫名其妙的想法。”我说,“你的脑子进过水?”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通常,这不是个好兆头。每天,店里往来的客人都很多,但大部分都不使用双腿走路。

“你觉得马丁今天会来吗?”我一边仔细地擦拭着机械手的油污,一边发问。手的主人前一天遭遇了车祸,他们送过来的时候,用的不是货车,而是一只大号的垃圾箱。我花了不少时间,才从里面勉强挑选出几件派的上用场的物件。

鹦鹉没理会我的问题,它悠闲地梳理着自己的金属羽毛。那些羽毛不知道被它用机油浸润了多少遍,此时此刻正在午后的阳光下弥散出一种奇异的七彩的光。对于一只机械鸟来说,这可够奢侈的。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了。

“去开门。”我把手里的手放在手边,“客人上门了。”

鹦鹉发出一声金属的叹息:“好吧,我去。”


门开了——

“你好,我叫马丁。”

马丁到来的那一天,同样是一个温暖的午后。通常在这个时间,是没有人登门造访的,因为大部分机器人都还在工作。我对它印象挺深,是因为它的型号不太常见,至少不是在这个街区干活的人。

“我能为你做点什么?”我说着,打发鹦鹉去倒杯喝的来。

“我的手臂出了点问题。”

“让我看看。”

它伸出左臂。不用透视,我立刻发现了症结所在——它的肢端缠绕了一些横七竖八的白色物质。我用小镊子戳了一下,发现那是一些胶状物,黏糊糊的。我很确定这不是融掉的电线胶皮。

“你是怎么弄的?”

“这个说来话长了。”这个自称马丁的家伙接过了鹦鹉递来的润滑油,说了谢谢。

“情况挺罕见呐。”我说,“虽然我是这个街区最专业的维修师,但还是第一次见这玩意。一会儿我会化验一下,但是看起来很像是有机物感染。如果你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我们就能省掉不少时间。”

它点点头:“我是一个生产型机器人。工作地点是食品工厂,位置在B区,就是专门为人类生产食物的地方。而这个,就是我在工作中造成的。”

我摇了摇头。

“你的话有两个,不,三个疑点。第一,我们在A区。我相信B区也有像我们这样的机器修理厂,你为什么不去那里修理?第二,如果你是在工作中造成的损伤,那么任何一家工厂也会负责到底,因为减产是所有人都不愿意看到的情况。第三,现在这个时间是工作时间,机器人应该都在工作,而你却找上了门。”

“你的逻辑线路很强大。”

“我并不觉得。”我说,“另外我的工作是维修,而不是打听这打听那。不过如果你想快点治好你的手,我希望你能跟我说一说实情。”

马丁把杯子里的机油一饮而尽,“我会如实相告,不过事情可能有点复杂。”它看着我,“你听说过蘑菇吗?”

“蘑菇?”

“说蘑菇有些不准确。食品工厂中培育的主要是真菌类,它们跟蘑菇是近亲。人类喜欢吃这个。真菌类是在培养基中繁殖的,只要给料合适,它们就能一直分裂下去。我们这样的生产机器人每天的工作内容就是照顾好它们。只要严格控制好投放的肥料,保持光照,注意湿度,它们就能生长得很好,出不了什么岔子。”

“所以说这些是……?”

“事情是这样:因为某些原因,我想要获得远足的机会。你知道的,无论是B区还是A区,又或者是其它什么地方,机器人都是没有休息日的。我们每过12小时,就会换一次班。后来我跟换班的机器人交流了,让我连续上2个班,然后它再上,这样我就有了24个小时的空闲。它同意了。于是我们就换班了,可换班后我却发现,空闲的时间其实并没有因此而增加。”

“但是风险却增加了。”我说,“不仅违反了生产条理,还会给机体造成不必要的损耗。”我给它的杯子里添了一点机油,“即使是金属,也是会疲劳的。”

它继续说了下去:“我发觉最终的关键因素是产量。如果我能够更快地完成工厂的生产指标,兴许就能获得更多的空闲时间。于是我把住所进行了一些改造,试图在那里也进行蘑菇生产……”

“于是你就把自己搞成了这样。”我用一只扳手敲了敲它的左手。

它点了点头,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我不知道你的逻辑电路是谁制造的。一个机器人,不该有这么多莫名其妙的想法。”我说,“你的脑子进过水?”

“印象里应该没有。”

“所以你没去本区的修理厂?”

“所以我没去本区的修理厂。”

“好吧。你说的已经很清楚了。”我点点头,“对付有机物感染,我还是有些办法的。就是有件事我还不太明白。”

“什么事?”

我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干?我是说,干嘛非要出远门呢?”

“因为芙芮。”

“芙芮?那是谁?”我不解地问。没等马丁回答,我摇了摇手,“算了,我不必知道。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的好。我只要搞清楚手的问题是来自真菌感染就可以了。”

鹦鹉很快为我布置好操作台。我稍作准备,命令马丁躺上去。它没有多嘴,立刻照做了。

下刀之前,我想起了什么,问道:“你能感觉到到痛么?”

它摇摇头:“我没有那么高级的知觉。”

“那就好。”我花了几秒钟就把它的胳膊整个卸了下来。

接下来的一切都很顺利。

“我能治好你的手,可治不好你的脑子。”送马丁出门的时候,我说,“以后多多注意吧。”

“谢谢。”它说,“也希望你能替我保密。”

我摆了摆手。它消失在黄昏里。


第二天,店里来了个两腿走路的人类。

“你好,我能为你做点什么?”我示意鹦鹉不要动。

“我是这个地区的搜查官。”以人类的标准来看,来人是个胖子。他一屁股坐在椅凳上,一只手扯开衬衣脖颈的扣子,“我的工作是搜查和回收那些失常的机器人。”他瞧了瞧圆桌上装着机油的杯子,凑近闻了一下,接着一脸嫌弃地推到一边。

“最近,这里有没有什么反常的情况?”

“我不清楚你所说的‘反常’,具体是指哪些情况?”我说,“到修理厂来的,一般都是‘反常’的机器人。”

“哼。”他用鼻子重重地出了一口气,“我说的不是那种反常,缺胳膊断腿的,不是那种。我说的是这里——”他举起一只手,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你是说脑子里进水……”我突然停住了话头。人类这种生物,大脑中本来就有很多水,比如血液,还有脑脊液,刚才的说法实在是缺乏严谨。

“你的意思是,逻辑线路出现问题的?”我换了种严谨的表述。

他点了点头,脸上挂着一副“当然如此”的表情。

“在我的记忆里,没有。”

我瞧了瞧鹦鹉,鹦鹉默不作声。

“真的?”他终于喘匀了气,双眼直勾勾地看着我。“你这里应该是本地区最大的修理厂吧。”

“当然。”

“所以说,”他环视了一下周围,“你每天能修理多少机器人?”

“有时候多有时候少。一般从几个到十几个不等。”我如实回答,“要是出现大规模的故障或是事故,机器人制造公司就会直接派工程车来处理,所以到我这儿来的一般都是小打小闹。”

透过窗户,我看到外面已经陆陆续续来了几个机器人。但是看到屋里居然坐着一个活生生的人类,它们谁也没敢推门进来。

“重要的不是身体,而是思想。”他说,“也就是你说的逻辑电路。最近,有一种很危险的思想出现了,我们必须阻止这种苗头。”

“什么苗头?”

“有些机器人居然认为,它们不应该为人类工作,而应该获得自由。”

“无稽之谈!”“大逆不道!”我和鹦鹉同时喊了出来。

尊贵的人类似乎被吓了一跳,显然他之前没想过鹦鹉能开口说话。不过短暂的失态之后,他又重拾了尊严,“这是当然的。所以说,这些出现了故障的机器人非常危险,一定要抓紧交给我这样的专家处理。你们听明白了吗?”

“明白。”我说,“这么危险的机器人确实应该尽早处理。”

“那就是我的工作了。”他说,“头脑,而不是身体。”

“那确实超出我的能力。”

胖子很满意,从椅子上缓缓站起身来。“记住,发现反常的家伙,就立刻向我报告!”

他走向房门,屋外的机器人立刻四散而去。


没过几天,马丁又来了。这一次,它搞砸的是自己的右脚。

“你可真够可以的。”鹦鹉一边仔细啄食着那些缝隙里的白色糊糊,一边抱怨。

“闭上嘴!”我说。不,这不对,“把嘴张开!多工作,少说话!”

鹦鹉慢条斯理地瞪了我一眼。

“给你们添麻烦了。”马丁居然有些不好意思。

“凡是到这儿来的,都是些麻烦家伙。”我用一块吸水布浸满了消毒液,开始擦拭脚的表面。“这么说,你还在试着种蘑菇?”

“是呀。”

“为了那个芙芮?”鹦鹉插嘴说。

“不该问的别问。”我赶忙阻止鹦鹉。

“没有关系。”马丁大大咧咧地说,“当然是为了她。那个美人儿。”

“你看,这是你的脚。”我把它的脚举在它面前,“表面的这些有机物虽然已经被尽可能地清理了,但是不可逆的危害已经造成,而消毒液对金属也是有腐蚀性的。换新的很昂贵。再这么胡闹下去,你会加快自己的磨损。那个芙芮,真有那么重要吗?”

“非常重要。我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就深深地被迷住了。”

“哦?在哪儿?”

“在一座大楼上。就在我每天去工作的那条路上,她总是在那里。”马丁说道。

“所以说,她是一只鸟?”鹦鹉开心地问,“跟我一样?”

“不,不一样。”马丁笑了,“她长得很美。另外,她总是在唱歌。”

“唱歌?”

“对。”

“我也能唱歌。”鹦鹉有些闷闷不乐。

“每天,当我在晨曦里与其它成百上千个机器人兄弟一起,走过劳动大道,到食品工厂工作的时候,都会路过一座大楼。那个大楼的中段,有一个宽敞的平台。芙芮每天都在那里,她会准时出现,为我们唱歌。她会一直唱,一直唱,直到我们继续前进,她从视野中消失。我们回来的时候,她依然在那里。啊,她的歌声总能抚慰我……我说不清楚她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也许很早就在了?可我居然最近才注意到。”

“那你可够迟钝的。”鹦鹉说。

我有点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我天天想着她,不能自已。”它说,“我每天都能见到她,我觉得她也能看到我。她就那样冲着我歌唱……”

“也冲着其它所有人。”鹦鹉说。

马丁摇摇头,“我不管。她对于我是特别的,所以,我要给她准备一件礼物……”

“行了,都搞定了。”我打断了它没完没了的故事,同时仔细拧紧最后一个螺丝。崭新的左脚已经装在了它的身上。“试一试吧,伙计。以后当心点。”

它在地上来回走了几趟,步伐很轻盈。

“太好了。我又可以去远足了。”它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摇了摇头,指着地上问:“旧零件还要吗?”

“留着做个纪念吧。”

“加油,我看好你。”鹦鹉飞到它的肩膀,“真期待你给芙芮准备的礼物。”

……把马丁送走以后,鹦鹉对我说:“它还会来的。”

“你这么确定?”

“很确定。要不要赌一赌?我看你上次收来的那个便携太阳能电池还挺新。”

“没法赌。”我说,“我也觉得它还会来。”


事实上我们都赢了。

马丁又来了几次,隔三差五的,不是这里毛病,就是那里难受。问题大同小异,都是有机物感染。最过分的一次,它的双脚居然沾满了泥土。

“你到底在搞什么啊?”

“远足,我跟你们说过的。”

“这个城市没有泥土。”我说,“你走的可真够远的。”

期间,那个人类搜查官也来过几次,照例我逐一回答了他的问题。我跟鹦鹉很默契,谁也没有提起马丁的事。

“我想要送给芙芮一枝花。”

“你想要花,我这里有的是。”我指了指身后的仓库。“铜做的,铁做的,银做的……各种各样的合金,各种各样的造型。你想挑一朵什么样的?随便拿吧,别客气。”

很意外,马丁拒绝了我的好意。“不是这样的花。我想送她的,是那种真正的花。”

“这很难吧。”我说。

“挺难。我已经尝试着走遍了整个城市。”马丁说,“但是,总算有了收获。”

“你找到花儿了?”鹦鹉好奇地问,“这可真稀奇呐。”

“没有。但是——”马丁伸出手,掏出一样东西。那东西很小,马丁的手又很大。不过我只稍微扫了一眼,就知道了那是什么。

“一颗种子?”

“花种子,玫瑰的。”马丁小心翼翼地把种子捧在手心里。

鹦鹉围着马丁的手转了好几圈。“也就是说,它能长成一枝玫瑰?”

“没那么容易。”我说,“整个城市都是机器工厂,没有活物,连杂草都很难生存。生物都是很脆弱的,鲜花也一样。”

“还有人类嘛。”鹦鹉说。

“人类也是来了就走。而且除了货车司机,治安官,搜查……基本也没什么人。”

马丁说:“我有种植蘑菇的经验,肯定能种好。我会非常仔细地照顾它,让它生根,发芽,抽枝,生叶,最终开出美丽的鲜花来。”

“听起来很浪漫。”鹦鹉说出了一个很不常见的词。

“我觉得是浪费。”我说。

马丁盯着手心里的种子:“不管怎样,我会努力试一试的。”

这时候,我已经换好了马丁胸部的外壳。看了看它手中的种子,我比量了一下,说:“要不我给你装一个暗门吧,就开在胸腔里。这样的话,你就可以随身带着你的玫瑰花种子了。有机物可跟咱们不一样,它们都很娇嫩。”

“那太好了。”马丁说。

暗门做得很巧妙,马丁把花种子轻轻放了进去。现在,它又焕然一新了。

“记得,以后从后门来吧。”送它出门的时候,我善意地提示。

“谢谢。”马丁冲我微笑,然后消失在街道尽头。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马丁。

几个月过去了,我和鹦鹉几乎忘掉了这件事。

这一天晚上,城区里一反常态地下起了大雨。雨很大,整个城市矗立在从天而降的大水中,仿佛什么人正在罚站。天空是浓黑色的,云层非常厚,看不清边缘,偶尔有几条细密的闪电,从黑云的缝隙中挤过来,冲破空气的绝缘,直击地面。巨响一声接着一声。

钢筋水泥的丛林已经彻底浇透了。

我和鹦鹉费了不小的劲儿,才把门窗都关紧。这里真的很久没有下雨了。鹦鹉说:“不知道马丁的花儿怎么样了?”

我摇摇头:“今晚的雨,可真不小啊。”

半夜里,门突然被敲个不停。胖子搜查官来了,跟他一起来的还有几个从没见过的人。他们送来了一大堆零件。

“一起车祸。”他说,“你检查一下,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可用的东西。”

我照做了。

“损伤得很严重。几乎没有多少能用的东西了,连它本来的形状都看不出来。”我说,“也许我不该多问,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自动驾驶汽车是不可能出现车祸的,所以说,你们是在哪儿撞到了它?”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搜查官开口了:“这是起意外,没什么可保密的。我们也没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指了指那堆破铜烂铁,“当时我正在巡逻,到处逛逛,看有没有反常的家伙——最近反常的家伙越来越多了。这时候我接到了警报。警报是从一个附近的路口发出了,我很快就开车赶了过去。然后,我就看到了这家伙,它正在爬楼。”

“爬楼?”

“四肢并用,从外墙上。脑子坏掉是肯定的了。那个大楼离这里不远,半截腰还有一个平台,看样子它是想到那里去。我立刻高声喊话,对它发出了警报,但它并不理会,继续向上爬。于是我就掏出了枪。”

“你把它射杀了。”鹦鹉说。

我知道那不是实情,因为残骸上并没有看到任何弹孔。

“没有。就在我举枪设准备射击的时候——它已经接近了平台的顶端——突然,它失去了平衡,跌落下来。就那样,从几十米高的楼上掉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他指了指地上的废铁,“喏,这就是结果。”

“所以说这不是交通事故。”我说。

“结果都一样。”搜查官说,“记录成交通事故比较容易。因为它之前的行为确实反常,调查要花不少时间。但既然已经毁了,怎么记录都差不多。”

我点点头,拆开本来属于胸腔的部件。

“唯一的问题是,这是今年的第三起了。”他转向那几个人,“总有机器人想往那座楼上爬。”

“芙芮怎么样了?”鹦鹉说。

“芙芮?什么芙芮?”搜查官看向我,一脸莫名其妙。

“呃……”我有些拿不准,是不是该继续说下去。毕竟,我并不想与这件事牵扯上太多的关系。

鹦鹉在一旁接过了话:“之前我们这里来的机器人说过,在那座大楼上有个女机器人一直在唱歌,她叫芙芮。它……”

“原来是这么回事。”

听完鹦鹉的诉说,几个人突然哈哈大笑。

我和鹦鹉面面相觑。虽然人类是一种感情丰富的生物——作为机器人,我们很难完全理解他们所有的想法,但是他们不会突如其来大笑的,除非是遇到了特别不可思议的事。

“整件事就是彻头彻尾的骗局。”胖搜查官说,“你们遇到的一定是个骗子。因为这个城市从来没有什么叫芙芮的女机器人,更不可能冲着人群唱歌。”

他停了停,继续说:“整个城市都是劳工型机器人,而机器人们的存在就是为人类服务。那个所谓的芙芮并不存在。又或者从某种意义说,类似芙芮的东西,其实每个街区都有。就像你们刚才说的,她会闪烁,会发出声音,是生产区与休息区之间的坐标。其实那就是一种交通灯,永远伫立在路口上,发出投影。无论白天还是晚上,就那么回事。这家伙可怜的逻辑电路,把那个芙芮当成歌唱明星了。”

雨停了。天已经亮了。

他打着哈欠,对同伴们说:“收工了。我们回家。”

我和鹦鹉目送他们离开。鹦鹉转向我:“现在,你准备怎么做?”

我指了指残骸中的一块,那里是我为马丁特制的胸板。现在,胸板是打开着的,但是那个地方空空如也。

“你说,马丁是去给芙芮献花的吗?”

“我不知道。”我埋头干活。

“那个芙芮,居然只是个投影?”

我不愿意接话。马丁的逻辑电路不怎么先进,这一点我们很早就知道了。可是,芙芮竟然只是个交通灯?我难以接受。每天,装备得整整齐齐的机器工人们,挥动手臂,迈步前进,去完成它们的使命。这是一条两点一线的道路,已经被无数只脚来回踩踏了几百万次,甚至每一天与前一天,脚步落下的位置都不会发生丝毫的偏差。

一个影子投射在这路线上,她会发光,她会发声,她为所有的机器人劳工指示着方向。这一切本是可有可无的,因为即便没有她,机器人们也绝不可能迷路。

直到有一天,在这机器人大军里,其中的一位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抬起了头。它看到了那个光影,于是把她视若神明。它心中的什么被点亮了,它脸上也许还挂上了微笑。它不断地压榨自己的劳动时间,去换取可怜的一点点的空闲。它一趟又一趟地穿越城市,只为了给它心仪的那个幻影送上一枝鲜花。

“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感觉喉咙干涩。还有眼睛也是。”

“你该来一杯润滑油了。”鹦鹉说。“不管怎么说,如果马丁真的是那么认为的,那它直到失足坠毁之前,都应该是感到幸福的吧。”

幸福?我不能理解这个词汇。“我慢慢做检查吧。”我拨拉着那堆残骸,“不管怎么说,马丁也算咱们的老熟人了。”

我一点一点拼接所有的零件,工作繁杂而有序,时间过得很快。

鹦鹉站在雨后晴朗的阳光中打理着羽毛,“要是马丁还能来就好了。它虽然是个蠢家伙,但是比别的家伙要有趣。”

我举起一只手,朝它晃了晃,“你觉得马丁会来吗?”

这时候,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鹦鹉打开了门,门外却空无一人。

不知道刚才站在门口的家伙是谁,也许只是路过,但是仅仅站了这么几秒,就离开了。这是件怪事,鹦鹉抱怨了一句,准备关门,这时候,更怪的事出现了。

地上躺着一朵玫瑰花。

这不可能。我捏着玫瑰花,几乎陷入了死机状态。这个城市没有鲜花,以前没有,现在也不可能有。鹦鹉跟我把房门关死,一起呆坐在马丁的残骸旁边,时间过了很久,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之前的维修记录都还在吗?”

“都在。”

“去把记录拿来,打印出来。”

几分钟后,我拿着一张长长的打印纸,终于拼接出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忒修斯之船。”

“什么船?”鹦鹉说。

忒修斯之船(The Ship of Theseus),是世界上最为古老的思想实验之一。“假如有这样一艘船,已经在海上连续航行了几百年,这样的船会有什么样的特质?”不等鹦鹉回答,我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它一定会不间断地维修和替换部件。只要有一块木板腐烂了,就替换掉,这样船就能一直保持原来的功能。但是只要时间足够久,就会产生新的问题——”

“什么问题?”

“总会有那么一天,所有的功能部件都不是最开始的那些了。你明白吗?新问题就是,最终我们眼前的这艘船是否还是原来的那艘忒修斯之船?还是说,已经变成了一艘完全不同的船?如果不是原来的船,那么在什么时候,它不再是原来的船了?”

鹦鹉挠了挠头。

“看看这张图。”我指着维修记录,在过去的一年多的时间里,马丁来了二十几次,每一次修理的都是不同的地方。

“也不是每次都不同。像是左手,就修了两次。”

“这就是它高明的地方。不是按照一比一把全身换了一遍,那样做太过明显。况且也不是每一次都是更换了新的部件。比如这一次,就主要做了一些表面清理,而没有深入到内部中去。不过大大小小二十几次维修,已经远远超过了全身所有的零件。只有一个地方除外。”

“头部。”鹦鹉说。

“那堆残骸里面有头部吗?”

“没有看到。”

“我也没有。”

“所以是说,这不是马丁。真正的马丁已经逃走了?”

“在过去的一年中,我们都以为它是个干活马虎,脑袋也不太灵光的机器人。但事实上,它远比咱们以为的要聪明得多。所谓鲜花,还有芙芮,说不定都是幌子。那个芙芮究竟是不是幻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都以为它是真的迷上了那个幻影。它一点一点积累,一次一次远足,策划最合适的行动路线,不为人知地推进自己的计划。等到时机成熟了,它就弄来泥土和花种子,开始种植玫瑰。我们以为它是要开启自己的计划,实际上,它已经走到了计划的最后一步。

“唯一的问题是,那究竟是不是马丁。就像是忒修斯之船一样,如果把全身的零件全部换掉了,那它究竟还是马丁吗?现在躺在这里的这堆废铁,每一个零件都是用原来的马丁身上的部件组装起来的,与新诞生的那个‘它’相比,究竟谁才是真正的马丁呢?”

我望着那个胸腔,死死盯着敞开的暗门。

“马丁已经逃走了,可马丁还在这里。”鹦鹉说出了一句匪夷所思的话。

是不是原来的马丁其实并不重要。我想,原本无论是有灵魂的,还是没有灵魂的,都会在这个地方一直工作下去。芙芮也许不存在,可是,有什么人真的离开了。

外面聚集的机器人已经越来越多。它们好奇地通过窗户向屋里张望,想搞清楚为什么没有开门。

“去开门。”我说,“再不开门,搜查官会注意到的。”

鹦鹉照做了。机器人们三三两两地走了进来。我不想理会它们,逻辑电路在飞快地运转着。鹦鹉看我不动,就招呼来人坐下。现在,所有的眼睛都在看着我。

那朵花。

我转头,盯着那朵花。突然,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攫住了我。

“你准备去哪儿?”鹦鹉问道。

我慢慢地、坚定地向前走。“我听到了芙芮的歌声。”

鹦鹉瞪大了眼睛。

“我想我应该去见见她,去为她献上一枝花。”


原标题:马丁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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