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层

作者:合鸟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20-05-21

【2019年第八届“光年奖”短篇组二等奖】他们创造不出任何价值,而我痛苦地难产着价值,并且深知有一天我也将被取而代之。

1


这年冬,身为外科医生的妻子终于失业了,家里收入锐减,我们不得已决定冒险要个孩子——十年前开始,有孩子的家庭享有高额住房津贴,且会优先解决再就业问题。不过妻子这样的高龄孕妇,分娩就是鬼门关前走一遭。

这个世纪,老龄化问题突出,愿意生孩子的家庭越来越少。时下一家私立医院看准时机推出了名为“盖亚”的体外子宫,深得一批想要孩子又顾虑重重的家庭的心。一时间舆论众说纷纭,央媒又迟迟不表态,有猜测医院背景的,有议论生育方式的,但愿意聊的人很多,真正尝试的人很少。去年,一个上了年纪的工程师再得一子,被市里表扬先进个人。我私下向他打听体外子宫靠不靠谱,他说这个还是灰色地带,说犯法也行说不犯法也行,也并不是百分百成功,要我不要过分声张。于是11月初我们报了名,不久医院打电话来说是要做推广,价格会有优惠,但那时我们和父母刚刚闹矛盾,家里死活不肯同意。

无奈之下,我先陪妻子去医院了解详情。最近,街上吃社会福利的无业游民多了起来,易生摩擦。除此之外,失业潮之后,拆迁区滋生出的流氓暴力帮派也让人惶惶不可终日。他们终日惹是生非,仇视跟政府挂钩的一切,像愤怒的苍蝇,哪里人多就往哪里钻。我实在不放心她一个人。第二批失业潮之后,游行时不时发生,也不知哪里来的数据,人们口耳相传,说是犯罪率激增了百分之十五。如果你有幸经过医院边社会福利房(那是由政府提供给符合条件的失业户、低保户的福利住房,因为面积大小也俗称棺材铺)就会看见一早无所事事的待业人群裹着棉服聚集在树下,打牌、喝酒、玩手机,或者盯着来来往往的车辆、行人发呆,再注视他们远去。有时他们窸窸窣窣聚在一起密谋,天知道又谋划出多少示威计划来。前两天的游行过后,街上的电子眼多了一倍。所幸今天,街头暂时无事发生,现在无事就是好事。

我们自认为早到,但妇产科室外已经排了一条长龙。医院门口新加了身份核准环节,妇产室门口还蹲了两个电子警察,应该是怕再生事端。排队时什么也干不了——今天也一样没有什么特别新闻,手机刷不出任何新东西。抬头,巨大的体外子宫的科普宣传滚动字幕逼得人无处可退。

科室后门涌出来一批人,年轻的年长的都有。护士从前门探出头,喊我们下一批进去。室内巨型透明胶囊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尽管这个年代什么都可以模拟,现实中的仪器仍旧散发着真实不可侵犯的神秘。坐定前,有人冒失撞上我,原来是赵新民,也算是医院一号老人,院长的干儿子。人群推推搡搡,他周身包裹的金属皮囊紧贴着我,冰凉透过衣物传来,时时刻刻提醒我他是个异类。

赵新民冲我神经质一笑,我读不出来一丝歉意。护士催促我们尽快坐下,我没空理他但也无处可去。妻子很慌张地指了指科室后面,竟有两个记者模样的人架着长枪短炮。这时护士清了清嗓子,人群登时安静了下来。

“‘盖亚’,大地之母,孕育一切的地方。我们之所以这样命名,是为了致敬女性的伟大。”主讲笑意盈盈,“‘盖亚’模拟了母体子宫的环境,与以往的试管婴儿不同,胎儿发育的全过程都在这里,无需怀胎十月,无需人工分娩。虽然体外子宫正式面世才不到一年,但实际上今年是该技术问世的第五年,已经发展得十分安全。即使会发生风险,在您投保的情况下,我们仍有全套理赔措施。”

接着她开始详细讲解一些具体的技术原理,一边演示。我其实听不太懂,我想在座也没几个听得懂的,但我妻子仍旧听得很入迷,脸上洋溢着母性的光辉。实际上我对生不生、怎么生一片茫然,我只是一不想让妻子背负大龄生育风险,二就我自己而言,我并不想养小孩。

环视四周,一对老年夫妇神情愤怒;几个学生模样的人听得面色娇羞,小年轻还时不时地嬉闹一下;更多的则是我这个年纪的人,早早秃头、油光满面,混在各行各业中游,温饱以上享受以下的可怜人,与之目光相接时,竟生出“同类”的感觉来——现在的年轻学生里总有人瞧不起我们这些卖力的工作者,喊我们“社畜”。但当我最终碰上赵新民热切想要搭讪的眼神时,忍不住心生厌恶。我本来是该同情这个年轻时火灾中幸存的残疾人,一家人死绝就剩他孤零零一个。人救是救回来了,脑子缺氧落下点毛病,从此脑子不大清楚,不过也因祸得福稀里糊涂拿上一笔医疗器件的代言费,好坏赖在医院赶也赶不走。我路过服务台时几个护士逗他取乐,问谁今天最好看。他傻笑着用手指指这个,别的护士就假愠,他慌忙又指向那个。躺在过道临时床位等死的老汉、一边开着视频打盹的陪护家属、叽叽喳喳的护士,全都笑了。他是这里所有人的开心果。

但没人真心应付他。现代医学为他补上四分之三的金属躯体,他再睁开眼时已被塑造成一个医学奇迹,新民,全新之民、科技之民。狂热散去,除了浑噩中胡乱接下一通医疗器件代言给他挣到一大笔钱(在他死后我想了很久,这或许是我反感赵新民的真正原因),人到中年什么也不剩。他这一生剩下的只有无意识地等死,就和门外科室等死的老汉一样,或是跟终日游荡的待业人员一样。

护士仍然在讲,说到体验环节就请人上去近距离接触“盖亚”,人群再次骚动起来。不得不说,由仿生学专家主持,这体外子宫做得确实像模像样,上面很详细地标注着阔韧带、主韧带、圆韧带等以及各自在胎儿发育当中发挥的功能,但说到底请观众上台没什么意义,顶多图个安心。那对老年夫妇上台只是看了眼就抑制不住愤怒剧烈咳嗽几乎要昏厥,护士赶紧给请了下去。


2


“大家还有什么疑惑?都可以提出来。”


听到可以说话,科室里开始嗡嗡嗡地像一群虫子。

“机器都能生孩子!还要女人干什么!我儿媳!就是被你们教唆的!你们讲不讲人伦道德?!”

边上一个女学生嬉笑着还击:“人伦能当饭吃?又不是人肉代孕,扯什么人伦,老一辈人吃的苦凭什么让我们吃?”

似乎是三言两语勾起了回忆,妻子脸色有点难看。自她失业以后,家中陷入紧张的局面,老人和房贷压得人透不过气。家里人的意思是希望她能怀孕,缓解家里的经济压力,但她本就十分犹豫。妻子喜欢小孩,但因为高龄非常恐惧生产。另外,一旦怀孕不能工作,就算可以领到高额津贴,家里也还是很紧张。退一万步讲,要生就只能选体外生育。前两天我和我妈我爸我奶奶,她爸她妈她爷爷奶奶,全家人坐齐面色沉重。

我妈犹豫了好一阵才开口:“要不咱先不要孩子了吧。也不是过不下去,不是还有爸妈吗?说到底,这个小孩啊,不是自己生,这太超前了,有点接受不了,也不放心。”

“闺女,主要是这个,我怕它…...哎,83%的成功率,这个技术问世时间也不久啊,你看看周围谁敢这么选…...万一长开了有什么毛病谁负责?你真的会喜欢这小孩吗?”

“喜欢啊,但一定要我来生吗,我高龄,不用考虑我吗?如果我生,我没办法照顾爷爷,也没法在怀孕期间找到下一份工作。”我的爷爷自去年开始不得不住院,都是家里人轮番照顾。妻子攥着衣角,拉我拉出了一手汗,满脸通红,克制着颤抖,低声问她妈:

“而且妈妈,你怀我生我的时候,就一点也不难受吗?你就从来没有后悔过生下我吗?”

和妻子一样,她母亲当时同属高龄生产,每天去医院打五花八门的保胎针,浑身上下肿得老高,在家吐得昏天黑地,生妻子时还是大出血差点要了半条命,落下了子宫脱垂的毛病。这些年家里一直闭口不提丈母娘因为生育而轻微尿失禁的事。这对长辈而言无疑是一件极其羞耻的事。

“这个……其实高龄也没那么严重啊,哎谁让你们年轻不生呢……十个月不工作总是可以的。我们真不是传统的家庭一定要你生孩子,只是现在你没工作这日子实在辛苦,总得想想办法吧。

“你们这个时代已经好很多了,我生小孩那会儿,你爸都没有产假,全是我自己来,那才是辛苦。

“但你知道吗,这不算什么。自己生孩子其实是个很幸福的事,那种自己的肚子里有了一个小生命在一天天长大的感觉是特别神圣的。真的,我感觉世界都不一样了,我的生活变得有意义了,我看什么都高兴,那时候每天的日子是有盼头的。第一次感觉到胎动的时候我都快高兴哭了。你稍微大几个月时,特别喜欢踢妈妈肚子,每天手脚停不住,我们都说你以后肯定是个运动健将。后来你出生,白白胖胖的,眼睛圆溜溜的,特别可爱,妈妈生下你真的……很开心。哎,但谁让你......谁让你是女人呢。” 

我奶奶和她爷爷奶奶光是听着这惊为天人的议题就瞪圆了眼睛。可他们实在活得太久了,瘫坐着,全身只有昏聩的脑子没换过,一张嘴就发出机械缺油的咯吱声。我不知道他们能理解多少,人一痴呆就变成了孩子,但孩子总归是能读懂气氛的。

我爸一直抽着闷烟,家庭会议开始前他试图倒向妻子这边,我妈又哭又闹,说是一定要找妻子的父母过来商量。但这个家谁也不想开口说话了,除了咿咿呀呀哭喊着的三位老人,就只有风扇吱吱嘎嘎。

“可我不想自己生孩子啊,我一想要有十个月,我吃吃不好睡睡不好,要开刀挨折腾,还没工作,我就难受!他一旦出生,我就不是再是为自己而活,至少有十年我不能松一口气......现在想偷十个月懒都不行吗?退一万步,我本来可以不用承担任何责任,不生就没有责任,是情形所迫,那既然是这样怎么生也应该由我做主不是吗?”

“你支不支持?”妻子忽然安静下来,望着我。

目光注视下我周身发热,我最讨厌人人把目光投向我,希望我能救场,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才能让所有人满意,我只觉得疲惫,反对任何人都是件疲惫的事。

这些年,生小孩的家庭住房看病孩子上学政府都会有补贴,更重要的是,虽说大家嚷着忙死了不想生啊不想生,年纪一大一想还要活那么久不免感到寂寞。

可生孩子意味着什么,我有时候不能感知得非常具体,但我不认为是件享受的事。我爸年轻的时候常常跟我说,他们那个时候研究机器人,降低人工成本,人们可以享受更多自由时间,发展到现在,我每天不得不进行更深度的学习、更大强度的工作。第二次失业潮开始将人们推入一个恐慌境地,谁也不知道第三次第四次会在什么时候发生。而我还有房贷要还,尽管房子不足五十平。我的老板安排我不断升级流水线代码,优化硬件,提出降低成本的方案,裁掉更多的工人。我妻子快要进入高龄,处于刚刚失业的焦虑中。拮据,混乱……相较生小孩……

妻子私下跟我讲,其实她也时常困惑,现在渴望有个孩子(即使现实情况是我们也确实需要一个孩子解决现下的经济拮据)是不是很荒唐,孩子的父母居然不是无条件愿意生他的。这个年纪等到孩子长大了,自己已经太老了。从我奶奶那代起,人类的寿命上限被提至130岁,衰老的时间却越来越长,所以每每想到膝下无子的晚景,甚是凄凉。

“你不要跟我说做不做主的,我跟你说什么‘盖亚’啊,连你爸妈都是不会同意的!万一生出来个残障怎么办!而且哪个不是自己生!我当年怀孕剖腹产怎么让别人代劳?”我妈怒了,“生孩子是你一个人的事?那是我们两家的血脉,我们不用跟着操心吗?什么都可以,退一万步不要孩子也行!但体外生育就是不行!”

巴掌大的地方剑拔弩张,搅得昏天黑地,我像是在看什么狗血婆媳剧。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我家纵容我们拖着,没有孩子,足够开明。细细想来好像也不是这么回事,一旦经济拮据起来,还是得通过孩子来解决。你一句我一句,是气话也有几分真心。

“你口口声声说你们不传统,不会老古板,事实呢?还不是把我当做生育机器?”妻子也在气头上,说话不依不饶的,我听了都有些难受。

我开始期待有人能终结这场争吵。我从公司下班,今天修改了三万行程序,只觉得厌烦,不想思考,不想介入到任何争吵之中。但失业彻底撕裂了长辈和晚辈相互理解的假象。好在她爸保持着冷静,只是对我不发一言感到失望,他站起来结束了这场争吵,也带走了妻子。妻子眼睛红红的,最后失望地看了我一眼。

家中忽然开阔,我妈突然哭了起来,但依然试图保留着长辈的体面。她问她是不是真的是个固执刁钻的婆婆? 

我说,您当年不也没有顺着爷爷奶奶的意思顺产吗?其实说到底也只是生产观念不同吧。但她暴跳如雷,油盐不进。这是我从来不妄图说服任何一个人的原因,人们似乎永远无法做到相互理解,越亲近伤害起来反倒越是无所顾忌。


3


台上护士仍旧在补充,身边赵新民用金属手指在地上画画,我听着咯吱咯吱的,心里不由生出一股烦闷。 

我妻子站起来:“请问,万一小孩长大有什么毛病我该怎么办?”一听就是替她爸问的。但来这里的人肯定都想过,这也是他们迫切想知道的。

另一位学生拉着刚刚呛人的女伴表演悄悄话。

“你看这些女人怎么一个个的都想给男人生孩子。把自己当成什么了?当牛做马的老妈子?”

“你们关心的这个问题通常不会发生,即是发生也会有理赔措施。在未出生前出现问题的,我们将终止其发育并赔偿给你们全数金额;在出生后出现发育问题的,经核实是我方责任,我们承担孩子的生活费。但我要补充,母体怀孕期间还有可能因为熬夜、超负荷工作、不良情绪、不良爱好等对胎儿造成损伤,体外子宫就不会,它可以提供一模一样甚至优于母体子宫的稳定环境,我们也可以在胎儿不断发育的过程中提供最为精确最为丰富的营养配比,让您孩子智力发育不会输在起跑线上。”

“这样会不会有点太残忍了?像是一件可以随意定制的商品。”

“在婴儿未出生前,不能算是法律意义上的人。体外生育也就是换了生产地点而已,您怎么认识女性人流、智力残疾儿出生,就该怎么认识‘盖亚’终止胎儿发育,以及之后孩子的发育问题。”

“但据我了解,交钱不同,营养配比的等级也是不同的吧?”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我猛然想起这还有记者。

“是的,可等级最低也跟一般母体的环境相同,我们对您夫人的子宫环境采样评估后会模拟出相同环境。要知道,有些母亲自身条件不是很好且不自觉,常见的比如缺叶酸。我们是先解决了人们的生育难题,再进一步提供别的付费服务。您选不选差别不大,至少不会对胎儿产生额外的负面影响。”

“连孩子出生也开始体现贫富差异了吗?”

“有钱自然想给孩子创造更好的环境。再者这个年代哪个孩子不聪明呢?后天教育才是关键,前人言勤能补拙。先天条件是有差异,却不是决定因素。”

他摊开手:“我问完了。”

死一样的沉默。少有人会细致地考虑到配比问题。

“这样生孩子有点儿太像交易了吧?”

“您选择我们的时候难道不认为这是种交易?”

妇产科室一时陷入了一种集体纠结,问题浮现,我们能给孩子提供什么等级的起点?但凡有一丝涉及到等级的疑虑,事情就会变得严肃。人人都觉得这事存在诡异之处,却怎么也反驳不了。

“要我说,你们这群年轻人就是没有社会责任,时代是不同了,可我们那个时候也面临难以解决的问题,我老伴生孩子的时候我没有产假,房贷不知道什么时候还得清。怎么你们就动辄不想生小孩,拖着,要不就连生小孩都不想自己生了呢?那小孩跟你能亲吗?你挨过痛吗?”

“挨不挨痛和亲不亲有什么关系?”记者的镜头对准了抢着还击的女学生,她声色俱厉,“女人是生育的工具吗?”

最近一段时间,以激进学生为代表的女权运动频繁,矛头直指政府的高额生育补贴,其中一部分认为这是将女性与生育挂钩的金钱交易。但也有不是那么一回事的抱团组织,总是喜欢站在制高点上吆三喝四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到别人头上。

“女性明明可以选择事业,体外子宫、生育补贴的出现难道不是一种教唆?”

“我们是自己想要孩子的,你未免想得太多了吧。”

“你生来是为了生孩子的吗?既然你们觉得累,为什么还要选择养孩子?”我总是很奇怪,有些激进女权派虽口口声声呼喊女性权益,却从未真正考虑女性自己的感受。

突然妇产科里响起了刺耳的警报,有金属撞向了地面,门外尖叫声、逃窜声、碎裂声响成一片。一群中年人一路打砸,冲进妇产科,人们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们就占据中间位置,一起砸烂了“盖亚”,随后开始毫无目的地破坏。堵塞中有人一声惊慌“快报警!”,慌乱使人群挤作一团,中央传来撕心裂肺的叫喊声。暴力团体为首的中年男子踩在“盖亚”的碎片上冲镜头得意地笑起来,随即举起椅子砸向妇产室前的屏幕,那是大地之母盖亚孕育众神的画像。

我抱住吓得不轻的妻子,被扭动的人潮裹挟着进退,似乎身在矛盾漩涡中心却无人问津。记者不知道怎么脱的身,混乱外传来自由自在的相机提示音,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微笑。我示意他拉我一把不要老是袖手旁观,赵新民抱着我的腰勉强也给带了出来,神情恍惚。

我长舒一口气,手机开始疯狂推送——

“‘盖亚’打折!聚焦新型生产方式”

“聚焦低欲望社会,青年之责or社会之责?”

“富孩子聪明穷孩子笨?”

这几条跟得很近,像是记者的手笔。我意识到他是做热点新闻抓取的。

“突发事件:‘盖亚’被砸,失业群体再生是非!”

早上没有碰见医院外游荡的人群,我还长舒了一口气,没想中午就生事端。

“改革阵痛:聚焦失业潮,市政厅前爆发大规模游行!”

紧随其后一个又一个的气泡冒出来,今天的房价又涨了,几个工业巨头换了一批新生产线,小公司帮扶制度收效遭质疑。

妻子惊魂未定,记者拍拍我俩的肩膀,“趁乱赶紧走吧。”他扛起设备往外走,另一个同伴已经不知所踪。

我拉着妻子的手慌忙逃离现场,一路上医院里里外外挤满了愤怒的人群,看样子一会儿还会有更多。

医院外正是大规模游行的中心地带,队伍浩浩荡荡向着市政府前去。打头的上下覆盖全息投影,我一眼认出他是著名虚拟社交的网络红人形象。那是我爷爷他们那一辈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滑稽场面,一只“无脸男”带着鬼怪大军,在街头为真实世界奔走疾呼:

“我们要工作!我们要家庭!我们要生活!”

沿街的几家银行、工厂一片狼藉,一看就是暴力团体小混混的手笔。这群人是不折不扣的流氓,失业群体里的鄙视链末端,在哪里都是渣滓。

交通已然瘫痪,货物运输受阻,人群被挤出红光警戒线外。生活节奏突然被打断,鸣笛声咒骂声此起彼伏。劝阻无效,消防不得不冲游行队伍喷水枪。

我怕妻子路上出什么危险,一路送她回家,争吵之后我也识趣,没有在她家多停留,而是一个人漫无目的地晃荡,但商店因为游行提早关了门,我也不知道去哪,只好回家。这个点赶上公司下班——说起来今天报道的新闻里说我们公司也被失业人群堵了起来,新换的生产线被砸了个稀烂。我上了轻轨,只有这种空中固定轨道的交通工具还能勉强使用,轻轨里的上班族睡倒一片,安静得像是被矛盾世界隔离了起来。其他没有入睡的人们仍旧沉浸在刚刚逃离的拥挤中,一脸烦躁与惊慌。今天破天荒没有工作,我却还是说不上来的疲惫。因为生产线被砸,日后的几天我将因祸得福迎来久违的假期。


4


不知道是不是在轻轨上睡过的原因,晚上反倒睡不着了。妻子睡在他父母家中。房子里只我一个,环视四周居然第一次觉得家中空空如也。我横竖烦躁,外边闹了一天,入夜反而觉得安静得不太习惯。新闻上对这次暴动和游行的评估支支吾吾、语焉不详,政府出面安置失业人群,地方先行提高了慈善岗位福利待遇的报道倒是挺详细。明眼人都看得出其实是想快点了事,不希望有过多的讨论。

但有了这一次,一定会有下一次。

我坐起来想找点东西吃,但冰箱里只有加工过的披萨。我想起爷爷他们那个年代,下班了就约几个好朋友去路边烧烤摊子烤肉吃,晚上没有什么事,大夏天几个人要一扎啤酒,穿着裤衩翘着二郎腿有说有笑,就感到一阵失落。实在太安静了,哪怕稍有一点声响都可以。不得已我打开终端。

“张教授,您怎么看现在的中年人不想组建家庭,选择丁克这样一种低欲望生活方式呢?”

终端里的西装男子与我妈同岁,却显得年轻许多。

“我认为这是不负责任的,人人都不想要孩子,这个社会怎么能持续呢?现在有许多中年人,没有家庭责任感、社会责任感,这个或许可以追溯到他们父辈。他们父辈多数是独生子,这个独生子没有兄弟姐妹,从小唯我独尊,个人意识太强,没有家庭观念,更不要提社会观念了。都说现在中年人压力大,其实哪个时代都一样。” 这速食披萨里居然放了芥末,呛得人有流泪的冲动。

“那您认为怎样可以刺激中年人尽快摆脱这样的不良状态呢?”

“我认为,政府应该加强教育。另外也应该出台相关政策帮助中年人度过中年危机……”

我关掉了节目,不想听他大讲特讲,这些媒体只会讲些擦边球。今天“盖亚”事件、游街事件已经充分发酵,一时间自发议论铺天盖地。虚拟社区上“#盖亚”的帖子已经被顶上了热门。我带上设备,以虚拟形象进入了社区。

白天激进的女学生自己建了广场写着“请畅所欲言”,但一个女生指出她这不是在争取女权,是在给女权抹黑。她俩对着吵,吵得不可开交。

另一个热门广场打着“#贫富”,我很快认出这个广场的主人是今天的记者,他邀请我去喝两杯。广场上已经有人开起了沙龙,话题延伸到教育、医疗几个方面。

游行的组织者也打开了“#我们要工作”的广场,抗议者仍不在少数。网络红人台下声援声势浩大。

往酒吧去,另一块广场上写着“#反对暴力”,我在声援墙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现实已经足够糟心,暴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是参与。

社区酒吧,酒保端来两杯冰威士忌,每个进入社区的人都知道这里的一切都是虚假的,却还是乐此不疲地玩着社会游戏。系统会自动将你该有状态呈现给别人,醉酒,说话会口齿不清,走路东歪西倒。一个醉鬼坐在楼梯上对着扶手拳打脚踢。人们嫌他吵闹,却也惧怕他撒泼。

我问记者,你在这做什么,知不知道那个醉鬼?他回答我醉鬼是第二批失业潮里的流水线工人。

“在这我能了解到更多。刚刚你签上自己的Id我倒有些吃惊,我印象里你不是一个喜欢在公众场合表达自己观点的人。”

“你看他们每天都吵,改变什么了吗?哼,但也可能......是我懦弱。”

“你觉得有一天你会像他(那个醉鬼)一样吗?”他笑笑,话锋一转指着醉鬼问我,老实说,这么问很无礼。

“应该不会,我是做程序设计的。”

“那你觉得下一个被取代的职业会是什么?”

我没有回答他,我说我不知道。

“你是做程序设计的,优化方向都知道,下一个失业对象怎么会不知道?在我们父辈,第一个被取代的简单职业是扫地工,主流意识里,人们觉得扫地工离自己生活太远了。接着是清洗楼房的钟点工人,再接着家政行业转型,提供出租家政机器人,无人驾驶全面普及。等人们慢慢意识过来,外科医生、造价员、会议的同声传译、公司的出纳、流水线上的管理层早都变成了一台台精准机器。”

我的妻子也在其中。

“你应该也知道人工智能发展到现在,如果不是担心造成社会恐慌,恐怕会有更多人失业。今天这一批是流水线的管理层,下一批呢?”

“反正不会到我。”

“那你为什么要如此拼命?”

半杯下肚,我开始头痛,这个破设备为什么连人类的痛苦都要模拟出来。

“这不是一个问题好吗?像我这样的人太多了,如果我做不出更好的优化方案,就会有别人替代我做不是吗?”

“你的工作会让别人下岗。”

趋势是不会改的,我也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会有政府来补贴他们。人工智能代替人确实产生了更大的效益。他们也受益于此。”

“补贴?够用吗?一个像你一样的中年人至少要养几位老人,你算过账吗?”

我没敢说话,前两年我的外婆外公刚刚去世,父母吃着养老金也得靠我们供着,这样算下来我需要养四位,妻子家情况和我相同,我们两个起来要养八个人。

“那就提高因此而获利的企业税收。”

“凭什么呢?当初不就是因为人口多,人均资源少,政府鼓励企业转型的吗,转型成本呢?利润就算提高了,均到每个人头上也是杯水车薪。”

“总会好的,这只是暂时的。”

“是啊,是暂时的,专家们称这个善后不利的改良过程为‘断层期’,但是眼下房贷呢,小孩呢,教育呢,医疗呢,养老呢?”

我心里飘过一个可怕念头,我一个人或许可以一身轻松呢。

记者得意地笑起来,大概是不想让对话就此沉底。

“说起来你们是打算要小孩吗?你放心我没有恶意,这是家常话,你不用这么警惕。”

“嗯。”

“爸妈同意这种方式吗?”

我摇摇头,我妻子仍然在她父母家里:“闹矛盾了。”

“这个……老一辈接受新事物来总是需要点时间,选‘盖亚’又有一定的失败概率。可是为什么想起来要孩子呢?你怎么想?”

我不敢回答他,我们需要钱。

“冒昧地问一句,您夫人是做什么的?”

“外科医生。”

记者点了点头,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这让我生厌却也无可奈何,本来动机不纯,反驳自然难以启齿。

“但可能......必须这么做。”

“我们是买的房子,有房贷要还,八位老人要养,其中一位在住院……而且我平时工作早出晚归,即使生了孩子,我也不忍心丢给父母或者我老婆。”

“很多中年人都这样,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吧。”

“不是,这样的状况,我有没有能力让他快乐…..地长大呢?他很可能生活在我这阶层,不上不下,让生活折磨,他会快乐吗?我希望他会是快乐的……”

“总会好的。”他劝我。

“是什么时候呢?”

我们一起沉默下来,醉鬼喝高,稀里糊涂叫嚷,念叨起打油诗。

西墙补好东墙漏,人手不如机器手

四方棺材社保房,下抵脚板上抵头

统筹善后似没有,失业低保不如狗

四周一片叫好声。醉鬼脸色红润,愈发来劲。得意地开起黄腔。

要小孩,我没有,媳妇借你瞅一瞅

“但这什么也改变不了。”记者几不可闻地嘟囔着,也不知道他是说给我听还是自己听。

“以后总会好的吧?”我也不知是要说给谁听。

“是什么时候呢?”


5


我跟他短暂地道别,退出了社区。现实世界里已经是凌晨三点,我很快就昏睡过去。梦里还梦到了小时候,爷爷陪我到处溜达。爷爷年轻时是系统工程师,我小时候他脑子还清楚着,还能跟我说会儿话。他说以后的趋势,人工智能会取代更多的工作,人们在享受更多的自由时间的同时收获更多的产值,在一个便利、环保、自由的世界里尽情享受人生。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我总时不时地想起他。白日里在病房见他时,他虽然知道高兴,却勉强得让我惴惴不安。我妈说他最近精神一直不大好,白天一直睡,只醒一会儿,怕是要做好心理准备了。我们做好了所有准备,但还是没想短短两周时间,他恶化到开始失禁。我和妻子仍因为矛盾一直分居,直到爷爷病危,双方父母暂时放下矛盾和我俩轮着守夜。

我妈打电话来通知爷爷病危的时候,一些很遥远的体验开始复苏,可死亡仿佛依旧是件模糊的事。前两年外婆外公去世。我因为出差没能全程守着,回来时留给我的只有两坛骨灰。我对着黑色的小匣子磕头,我妈哭成泪人。

医院给每个病患备有智能病床,一般无须担心。这个年代平安活到老死的人多了起来。全靠这些虚弱老人身上插着的各种各样的管子,他们得以吊着一口若有若无的气等待死亡。我常常听到别的病房家属突然放声嚎哭,不一会儿就有医生急匆匆确认并安抚家属,床位整个脱离墙体冲向急救室,但这时候往往太晚。人活得再久也难逃一死。

一开始守夜时,我总觉得医院消毒水里有股怪味,直到一天我病房的一位老人去世,担架从我身边匆匆经过,我辨出那股浓烈的怪味——从内里腐烂的老年酸臭。

正常情况我下班才能去医院,但公司损失过重不得不停下来整顿。饭点以后,住院部常常剩不了几个人。整栋大楼灯火通明。我在去爷爷的病房途中看见赵新民,他躺在vip床位上,没有陪护,见我路过就对我笑。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住院(也是后来才知道妇产科室暴动当天,他被人挤掉了脊柱上的一颗钉子,爬出来没多久就陷入了昏迷),却知道有钱是可以住vip的,钱的来历不重要。老天仁慈,却偏偏把钱用在他这种不能创造价值的废物身上。他什么时候才会死?我没有任何负罪感,他已经不算是个人了。


我从前台拿了营养液,排尿袋。我真的好恨,恨健康时人人平等,生病时才发现健康也是有价的。我要掀开我爷爷大小便失禁的床褥,按下按钮看着那一滩黄褐色的排泄物,等电子护工来换。有时来不及我就得自己动手替他擦拭身体,那些粪便尿液时常出现在我之后十多年的人生噩梦里,让我惊恐难安。

整个房间都是如此,我常常听到陪护家属困倦的哈欠,他们靠在床边打游戏解闷。六个老人常常因为病痛发出咿咿呀呀的哼唧声,你也不知道他们具体哪里痛,智能床位给他们打上一针安慰剂,他们不久就昏昏睡去。尽管清理得很及时,这里仍然免不了恶臭的味道。我开始恐惧长寿,爷爷那一辈或许人人都想要长寿,从未细想多活下来的几十年是加在人生哪一头的。

死气沉沉,整个楼层只有一处是热闹的,门外站着俩保镖,我路过他们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他们瞪了我一路。这是市长的病房,当天游街,市长为了表示亲民学着前辈从天窗钻了出来安抚躁动的人群,车开到市政楼下,楼上一个示威者自杀一头栽进了天窗,市长重伤,被紧急送往医院。新闻稿压了很多天,一直到处理妥当,公布于众我才知道。不用说,这也是那帮暴力团伙的手笔,我最讨厌的那种暴力——具体到某一个人身上的暴力。致其重伤其实毫无道理,也解决不了失业问题,他们美其名曰为自己编制的高尚外衣,只是他们不守法规、肆意发泄的借口。

我替爷爷换了空瓶的营养液,坐在边上等天光。大部分时候我都是这么度过。听他昏睡时肺部响起很大的杂音,一呼一吸撕开一个漏风的口子,他像只干瘪的气球或是裹上泥的烂黄瓜,我开始感同身受地绝望,疼痛起来。我第一次这么渴望回到公司工作,让我合理逃离这片泥浆。这没有人是真正活着的,这种缓慢死亡的痛苦一直延续到我从赵新民身上找到慰藉那一天,我开始认为这一切都是天意,我们因为相似待在一起。他们创造不出任何价值,而我痛苦地难产着价值,并且深知有一天我也将被取而代之。

“这样活着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赵新民见我同他说话,开心地手舞足蹈,我大概是医院里为数不多和他说话的人。

“很久没人和你说话了?”

赵新民拼命点头,我突发奇想,问他:

“如果没有工作,我还称得上是人吗?”

他发出呜咽的声音,含混着说,不算,一会又说算。我没有指望听到任何惊人之语,但我在他床位前待了很久,至少这里没有腐烂的气息。绿色指示灯照在他金属外壳上,纹路细腻,我像是面对着一具精致的展品。

隔天的午夜,爷爷醒来了很多次,他眼神浑浊,我不知道他还能活多久,明确来说是我陪他等死的过程还有多久。不知是不是回光返照,我偶尔觉得那双浑浊眼睛投射出的光是有目的的,逻辑清晰的,有别于日常浑浑噩噩的痴呆状态。比方说他七点钟醒来一次,似乎示意我拿桌上的便签纸,我认为是我理解错了,他第二次醒来还是要我拿给他。我转身,他把手伸向了床位上的“OFF”鍵,但随即青筋暴起用尽最后一点力气送出了一口气也没能按下去,我回过头时他已经以这个姿态死了,一句话也没能留给我。

他确实是清醒的。从爷爷开始察觉到自己会忘记刚刚说过的话那些年起,他就时不时面容忧愁。我妈笑笑说您能长命百岁呢,别想那么多,那时候他得有多孤独。一个求死的意识在他衰弱的身体里觉醒,终日撞击他不堪重负的心脏,我们在他视线里欢声笑语逗他开心,他叹了口气说想要睡觉了。

紧接着床位一阵风似的把他移往抢救室,像铲车铲走垃圾。我闻到新换的床单上熟悉的排泄物恶臭,联想到挂在他眼角浑浊的眼泪,尽管我不知道那是生理的还是心理的,我都觉得他不会再想要回来了。不久他终于被宣布了死亡。

我收拾完东西,临走时再次看见病榻上的赵新民,他脸上挂着机械微笑。

“今天爷爷去世了。”我并不指望他明白,一个智障理解人为什么会死是困难的事,他甚至不能感知自己是不是在活着,什么叫做活着。

“这样活着好吗?”

也许他脑中还存有“好”的理解,我说出“好”时他剧烈地抖动。但下一刻他呆滞地笑了起来,奇异而丑陋。

我是真的感到孤独了。


6


往后的一周里,我干脆住在公司。因为工作,爷爷后事我只能是帮衬,他突然间老死,我还像是在懵着。街上太阳虚晃地浮在天上,没有温度,半死不活,两侧高楼巨幕上促生广告反光得刺眼。十年前有孩子的家庭将享有高额的住房津贴。刚刚执行新政的时候我也才刚出校园不久,就业形势紧缩,大批研究生不知道去哪,只好蜗居在各个角落。老年人越来越多,房价居高不下,生活成本增加,鼓励生育的新政出台就遭遇了海啸般的质疑。新政完善前的一个傍晚,我往出租房走,那有一条河,一个分不清男女的人在河边洗着什么,过了两三天该区抓了一对刚领津贴的夫妇,盆栽埋着刚生下就被闷死的小孩,警察提着在河边找到的枕套。

从医院踏出的一刻,我将出生以来所有的记忆串联起来,得出“我的生活就是一团飞速膨胀的巨型泡沫,随时都会崩坏”这样的结论,我已经很难往好的方面思考了,我已经精疲力尽了。人们逃避现实,小到无论是醉酒的快乐还是醒酒的痛苦,带上设备就能体验,泡沫吸收了一切真实的声音。

街上新增了一批巡逻的电子眼,仍不能阻止高发的暴力事件。虚拟社区里常常谈论这批青年不知道为什么群聚斗殴,事情的起因往往都是谁踩了谁的脚、拿错了游戏设备诸如此类的小事。这条街靠着拆迁区,借着游戏产业的东风,开了很多游戏厅,摇身一变成了廉价的VR交互游戏体验区,赚得盆满钵满。年轻人富有激情的叫喊声此起彼伏,人人戴上眼镜就沉进了幻想世界。迷幻的镭射灯下我一个裸眼人只看见群魔对着空气挥舞,消耗旺盛的精力。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不回家要拐到这里,通往游戏厅的岔路口一个烦躁的社会人士踢翻的一只易拉罐,成功释放了引诱我来此的魔力。我想在这我或许能找到发泄的出口,打破这层不真实泡沫的出口。但踏进这里的一刻我就失望了,我也不属于这里,我无处可去。我左手边的年轻人似乎找不到双人对战的玩伴,他拉住我问我可不可以陪他玩一局,他不想玩人机。

我陪他打了一局,我们挥动手中的光剑对战,交锋刹那迸出电石火光,他显得很紧张又格外认真。背景切换成北极大陆。碎冰块发出细长尖利的呼啸,光剑挑起冰雪,细碎的雪花变成光点飞出去。我毕竟对游戏没什么研究,体力上也跟不上年轻人,很快败下阵来。倒计时结束后一圈光环为他加冕,之后背景渐渐淡去,周围暗了下来,我们摘掉耳机和眼镜,又回到一片群魔乱舞的世界。我和这位年轻人的对战旁观起来一定也非常滑稽。恕我直言,这个游戏非常之无聊,两个人只需要拿起武器对打,打到一方血槽空了为止。唯一可圈可点的是加冕音乐。

“好玩吗?”

他坐在我旁边,看不出丝毫胜利的喜悦。

“你一定觉得非常无聊。我也这么觉得。”

“那为什么不出去呢?”

“去哪?”

“去外边啊。”我一时也不知去哪。

“外边比游戏还差劲。”

“你爸妈看到你这样肯定很失望。”

“你又不是我爸妈。”

“不要逃避......”

“你当自己是人生导师吗?我以为我可以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我比其他人更加优秀,其实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这里的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他抽了口烟开始沉浸在一种自我抒情的陈述里。

“第一批失业潮你们无动于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指望政策全面照顾,教育全面改革来替你们解决危机,我们是什么?我们是断层的牺牲品,咱们谁也别笑谁,都半斤八两。”

“降低一下工作要求不好吗?否则你只会窝在这打游戏。”

“凭什么让我降低要求?”

“你要生活啊,不然你要干什么啊?”

“我要反抗!”

“向谁反抗?反抗什么?”

他面色阴沉一言不发,起身就走出了游戏厅。

“你看着吧。”他给了我一个意义不明的眼神。

我没有继续待在游戏厅的理由了。实际上到头来我也没有感到预想中从头到尾发泄的舒畅,我跟在他后面,这让我觉得又好笑又羞耻。外边是个和昏暗暧昧游戏厅完全不同的一个世界,高楼的吊顶转个不停,日光明晃晃地膨胀着,年轻人走着走着一脚踢在那只当初散发魔力的易拉罐上,也只有那一脚的愤怒是真实作用在世界上的。我出了岔路口四处闲逛,有更多的年轻人往我离开的游戏厅走去。直至夜幕四合,街角渐渐聚集起了一批人,乌鸦一样。恰好医院发来消息说是爷爷的手表卡在了床位里让我来拿,我吓得不轻赶紧锁上屏,不敢吱声,我看到他们中有人手里拿着不知哪弄来的枪。

远离拆迁区,城市逐渐明快起来,高楼的玻璃幕帘后有人在举行彻夜狂欢的party,那里金碧辉煌灯火通明。正有一个人无聊地向下看,而我也无聊地看着他。这是我第一次站在拆迁区和新城的交界口上用审视的姿态看世界,新城摩天高楼拔地而起,拆迁区沉静死寂一片萧条。冷风吹拂,偶尔一瞬间我觉得世界的泡沫破灭了。


7


遇到那批人的第二天医院就发生了枪击,这次还没来得及封锁消息,学聪明了的媒体就钻进了医院,公布了市长遇难的爆炸新闻。我不觉得那批人是之前的暴力团体,之前那帮人是那种只会打砸、欺软怕硬的货。镜头画面一片狼藉,我只能联想到残忍、精准、愤怒,一群崩溃的疯子冲进了医院枪杀了惊恐的市长,一面打砸,一边对其他VIP病房患者拳打脚踢。事后新闻和舆论强烈谴责了这种暴徒行径,公布了在逃嫌犯的影像。

我在找一个人,幻想里,凶徒应该有和游戏厅年轻人一样的阴郁眼神,但我期望落空了,不仅逃逸影像里没有他,航拍的路人影像里也没有他,他可能还缩在另一家游戏厅里。他是下水道边一滴水,掉进了城市地底。

逃逸罪犯归案前,应急预案建议人们尽快回家,不要出门,但我下班途经医院,那仍旧围着许多人。

“你们在看什么?”

“不知道。反正大家都在看。”

我穿过拥挤的人群,警察查看了我的预约来院证明,解除了门禁。病房所在楼层的小护士等我来了就塞给了我床上的手表,我还没有来得及详细看,路过赵新民的病房时见到了记者。赵新民头上缠着绷带,罕见地睡着了,出奇地安静。

片刻之后我还是没忍住:“他怎么了?”

“快死了,”他开始组装镜头,又停了下来摸摸自己的后脑勺,“那天有个人给了他这一下。”

“救不了了吗?”

“脑子彻底坏了。安乐死是不可能的,医院说可以首次尝试让他死得开心点。”

说完医生按动智能床位,载着他拐进另一间病房,我见到了院长,当年提出给赵新民做手术的人。刚进房间不久,安定失效,床位响起警报,赵新民开始呻吟,心率飙升,浑身发烫,没人听得懂他的胡言乱语。

“开始吧。”

他们将探针刺入后颈,赵新民哀嚎半声,另一半就哑在了喉咙里没了声响,另一个医生负责解说,记者将镜头对准了他:    

“此次赵新民先生死亡手术也由我们医院负责。现行法律下我国不能实施安乐死,我们希望通过合法途经能为患者创造一个美妙的梦境,尽量分散他们的痛苦,使其在快乐中死去。”

说完医生转过身去,镜头切换到病床上。各项指标有所下降,警报仍未解除。

“加大电流。”院长指示道。

“痛觉麻痹是我们目前在研究的一项课题。有望在赵先生身上找到新的突破口。”

如其所言,新的技术立竿见影,指标很快下降,赵新民的心率在所有人的注目礼下降到了零,他面色安详。院长和主刀医师一时间喜极而泣,朝着赵新民的尸体鞠了一躬。赵新民终于死了,但其实他在40多年前就应该死了,未被征询意见地多活了40年,是种多残忍的慈善啊。

那一刻积压在我心底隐隐约约对他所有的讨厌也随之死去了,我只觉得他可怜,一直以来他都生活在虚假的生命延续当中,不作为一个人,而作为一个实验品,一个医学奇迹,连死前的宁静都是人造的,虚假的。他不是没有痛苦,只是感觉不到痛苦。

记者合上镜头,一份完美的采访即将诞生。“生与死,长达40年的关怀与医学进步的足迹”,我替他将名字都想好了。

我们靠在窗台上,我浑身发冷说不出来话,围在医院外往里看的人换了一批,人头攒动像是一群蚂蚁。

“真的不犯法吗?”

“你不知道当年院长就成了他的监护人么?”

他递给我一支烟,我问他:“你就是来拍他死亡的?”

“人?他真的是人吗?他是人我们又是什么?”记者收起笑容。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人”这个答案无疑太浅薄了。

“我们真的是人吗?”

有一天我们或许都会成为另一个赵新民。一个占据人类肉体的垂死现代怪物。我想他是要表达这个。

“多年前我以为世界上只有一个赵新民,可你看看楼下。”

他让我看楼下无所事事的人们,我想起在游戏厅的下午我和一个年轻人玩过的一场虚幻游戏,想起最初街上的游行,想起妇产科室里慷慨陈词的激进女权,像梦一样。

“政治家说是企业家的错,企业家说是科学家的错,民众认为是政府的错。真实生活里麻烦一点也没减少,年轻人无力背负房价,无力组建家庭生儿育女无法支付教育费用,新闻上只会指责他们没有社会责任感。待业人群终日游荡无所事事,干脆自我堕落,警察只能把惹是生非的一部分抓起来。各类运动层出不穷,他们不为争取平权倒像是在争取特权。人们陶醉争吵争斗本身,时不时因虚假参与而沾沾自喜。糟糕透了。”

“或许这只是因为断层期呢?度过断层期人们的生活成本下降,享有更多的自由时间,更短时间拥有更大产值。”

“还有多久?”

“我不知道,也许很快。”

医院随处可见保洁机器推着大袋垃圾,受打砸的病房也做了彻底消毒,不肖半天就能解除封锁,刚刚在逃的案犯落网。没有什么不是理所应当。

我给爷爷的机械表上了发条,它滴滴答答欢快地跑起来。在我妈妈那一辈很少见他们使用这种东西,我也是在在线古董店里看见过。表面玻璃蒙片上新增了一道长长的裂痕,爷爷去世后的第二周,我察觉到有什么正在滴滴答答里离我远去了,真正地离去了。生活开始坍塌,以一种飞奔而去的姿态,作鸟兽散。很快我们迎来了新纪元的第三次失业潮。    

这次失业潮吸取了前两次失业潮的经验教训,断断续续零零散散,只是当人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失去了原有生活的避难所。


8


事情发生在一个预谋好的早晨,等我醒来时,人们已经走上街头,要求更多的社会补助。妻子最终也选择了回家,此刻正和我茫然地看着楼下。往前推两天,我们同父母最终达成一致,哪种生育方式他们都会支持,我妈叹了口气:“不管怎样我还是希望你们好。”

我收到公司出于人身安全考虑临时决定放假的通知,望着楼下电子警察围起的人群愣了片刻,睡意全无,昨天断片前我和失业潮里下岗的设计师朋友喝到了半夜。

“你也在游行吗?”

“我在家。游个屁。”

“我能来你家吗?”

“你来吧。”

五分钟后我敲开了朋友家公寓门,开门的是小朋友,蹦蹦跳跳的对我说:“叔叔好!”

“让你妈带你出去吃想吃的吧。”

他老婆对我勉强地笑了笑,带上了门。

我刚进来就有些后悔,他家地上铺满了衣物,锅碗瓢盆垒得老高,本来也就巴掌大点的地实在不容易下脚。他坐着,靠在衣柜边,脚抵着甬道一侧,形容枯槁,我小心过去坐在边上。

“公司收公寓了,我们明天得走。”

他是我们当中要孩子最早的一个,前几天一帮老同学还羡慕他家庭美满,不像我们进退维谷。

“不过还好,你们还有去处。我开始羡慕你们有小孩的家庭了呢。”我冲他苦笑,自从上次在医院和医生分手,我就有隐隐约约地预感,我们过去构建的社会、社会职业将被逐渐瓦解。当然也算我在内。

他真诚地看着我。

“千万别因为补贴要小孩,如果你不喜欢小孩的话。”

“我明白。”

“你不明白,生活不起……”

我没有说话。

“明天我就去慈善岗位了。”

我爷爷还清醒时曾跟我调侃,过去这叫低保,保障你还是个人。我一直以为像他们这样的设计师,是不会被取代的。

“你去过社会福利房产吗?小得跟棺材一样。不工作其实也可以活着对吧,靠社会福利,在小房子里混吃混喝等死。可我不是个设计师吗?你知道慈善岗位是什么?”

我点头。出于人格尊严考虑,社会新设了一批简单劳动岗位,本意让享受智能化社会福利的人更能心安理得接受帮助。但无非就是类似清洗生产线,控制开关,检查产品误差这一类谁都可以做,机器也可以做的事。大工厂私底下非常反感他们这种人,每多一个慈善岗位,意味着他们要少赚五百。

“我还天真地以为设计师不会被取代。但当我看到程序的杰作我羞愤交加。”

我不敢说话,不敢看他,甚至不敢呼吸。这句话让我意识到或许是我剥夺了他作为设计师的尊严,为了维护程序升级系统让智能更加智能,告别学生时代后,我不得不再次,比以往更加发奋学习,和无数个与我相同的人一起加速剥夺了他的职业。而终有一天我也会被淘汰。

“你看我们住的是什么地方?人活长了是为了活受罪吗?”

“还有我女儿,我真的想让她能接受更贵更好的教育啊……她不能和我一样……像我一样等着福利……”

他说完这句再也不肯开口,我小心翼翼地换了换发麻的脚,生怕惊到他或是踢到边上的盘子杯子,我们被鸡零狗碎包围着。室内一片昏暗,外边陆续飞过出勤的警报声。

门口传来开锁的声音,她女儿屁颠屁颠拿着甜筒钻进他爸怀里,嗲声嗲气:“爸爸你看起来好累啊。”

“爸爸工作有点忙。”

“那你为什么不交给机器做呢?”

他苦笑,又送我到楼下,我走出公寓群。早上十点,街上的口号穿透厚厚的墙体,我快被冻僵了,一群飞鸟逃进公寓群,我的朋友几天后就要搬出这里,搬出旧笼子,搬进新笼子。我溯流而上,一晃而过的人脸各个精气神十足,群情激昂。游戏厅的青年,正混迹在游行队伍里,容光焕发,兴致高昂。群聚虚伪的幸福迎面而来一拥而上击倒了我,甚至差点让我产生了同他们一样的眩晕和狂热,让我误以为先前的四十年犹如白活。其实这场游行什么都不会改变,还会有更多的人接二连三地失业。欣欣向荣的朝阳产业,越升越高的产值和越来越低的成本,街头寻衅滋事的待业人群,拆迁区便宜游戏厅外踢着易拉罐的年轻人,互相指责的权威人士,呆滞垂死的老年人,这什么也不会改变。但此刻他们其中一定有人明白,等游行一结束就有人会跳出来质问、反思:我们得到了什么?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是赋予无聊人生一点色彩的行动,是把自己塑造成反抗潮流进步的悲情英雄?还是为了证明自我存在的可怜把戏?但此刻人群只是蜉蝣,集体意识淹没个人意识,浩浩荡荡,不问始终,我身处其间,感受到一种趋向混乱前的震动,并因此感叹脚下大地的坚实。

“究竟什么时候会好呢?”


9


回到家,妻子已经做好了午饭。

“我今天去见了一位朋友,他劝我如果只是为了补贴和优先的新工作就不要考虑要小孩的事。”

“我知道,那我们老了怎么办?”

“那时候……应该会有相应的政策吧……”

“什么是应该?”

“或者我们也能去买商业医疗保险啊。”

“可是人会孤独啊……在照顾你爷爷的时候,我常常感到对衰老的恐惧。要是你我有一天病重不起我们该找谁?我先前不愿要小孩是不想自己生,现在没人反对保育我松了一大口气。你以为我要孩子只是为了新的工作和高额住房补贴?只有保险是不够的。”

“对不起……”

“不是......我不明白你怎么能懦弱到连自己的想法都不敢说,我知道你不想要小孩,你或许真的不能理解小孩对母亲对家庭来说是什么,但是这不怪你。”

“可能是我们都走了极端,你把养孩子想得过于简单,我想得过于复杂。但是你要想养孩子就需要考虑教育,你要为它花费时间。吃穿用度、赡养老人、工作等一系列问题,并不是多一张嘴这么简单的事。如果你都已经考虑过了那我们就去。”

“可是没有孩子眼下也过不去不是吗?我没有工作,每月房贷雷打不动,我们现在全靠爸妈和你的支撑,撑得过眼前,撑不过以后。” 

“有孩子以后就能过得去吗?”

“过眼前的十个月还是可以的。一旦登记下个月就可以领到补贴。”

最终我们再次报名,如释重负。这个决定的基础是多么荒唐,不论妻子本身多想有一个孩子,一旦掺杂上一丁点别的目的,这份迫切还是会显得低劣。

我们坐上去医院的轻轨,车上正在直播新任市长的就职演说。妻子扣着我的手,带一点害羞的喜悦,像我们刚结婚的样子。

“各位市民,今天我怀着沉痛的心情站在这里……”

“新的市长上任就业问题会有所解决吗?”妻子问我。

“难说,短时间内也应该只是象征性提高提高社会福利,裁员带来的利润提升分摊到每个人头上还是微乎其微。”

“大家不要有过多的恐慌,我们将尽快提高社会福利待遇……”

“还有房价的事啊,现在巴掌大的地,都要榨干老少三代,更别说养儿育女了。为什么就是降不下来呢?”

我爸妈我爷爷奶奶也这样抱怨过。

“各位市民,一个更加自由的时代正在诞生……”

真是厚脸皮啊。

我们在医院边轻轨站下了车,两三个学生模样的人拦住我和妻子,拜托我们填问卷。

“您怎样看待‘盖亚’?您怎样看待丧偶式教育?您认为‘盖亚’的出现对女性解放产生了怎演的影响?您认为……”

“什么影响?我觉得挺好的啊,除了伦理上存在值得商榷的事,‘盖亚’可以做到将女性彻底从生育中解放出来。”

他们像看着一个异类一样看着我。

为首的一个男生说:“您对生育只理解到生吗?传统观念男主外女主内,女性在育儿方面的压力也不容小觑。”

“我完全尊重我妻子的意见。我会分担家务。”

“真的吗?”

“他忙公司的事比较多一点,我会多做些。”

“可社会上有太多这样的家庭了,总是要求太太要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恨不得她们长出三头六臂。您怎么能保证婚后一定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我不是这种人。”

“那您现在还认为‘盖亚’对解放女性没有负面影响?您不认为这是一种捆绑?说到底您究竟为什么想要孩子?”

“因为喜欢小孩。”妻子回答道。她看向我,有些无助。

“为什么你们不走这个极端就要走那个极端呢?”我朝他吼,他有些困惑,似乎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真的不是因为高额补贴?还是……”

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火气,拉上妻子扭头就走,学生塞给我一支投映笔让我一定要看看。

投映笔里是著名社会学家、两性专家李金河女士。李金河女士在对我们标志性地微笑,这个时候她已经去世一百多年了。天上开始掉大片的雪花,我跺了跺发冷的脚,和妻子向医院跑去,仿佛那儿会是个新的开始。(完)


《断层》创作缘起


《断层》是我的第一篇作品,灵感源于和朋友们的夜间谈话。一开始我们是为各自前程忧心,后来话题逐渐拓展到大学所学专业、家庭、生育、生活成本、女性权益等很多方面。虽然不见得谈论有多全面、正确、深刻,能力所限很多困局我们也没能给出自己的答案,但整个夜谈氛围还是非常打动人心,回想起来又苦涩又浪漫。我想把这次夜谈涉及的话题和共同的忧虑情绪记录下来,于是就写了这个小故事。谢谢老师们的喜欢。(文/合鸟)


作者简介


合鸟,性别女但想当“扶她”,科幻萌新,集成电路设计与集成系统专业在读。大二下开始接触科幻小说,喜欢偏现实的风格。自认自己笔下人物随作者,一般都是衰仔。短篇科幻小说《断层》获2019第八届“光年奖”短篇组二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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