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游杂记•收藏家

作者:杨枫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20-05-28

久而久之,C也就成了我所在的旧书群的共同财产,成为了觊觎珍贵藏本之人所共享的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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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mestamp: Wed Apr 29 2020 01:16:58 GMT+0800 (中国标准时间)


我这个人表达欲很强,遇到奇闻异事,总是忍不住要把它们记录下来。这些事大部分都只是都市传说,因此总有人说我怪力乱神,凭空捏造。但是对于一个日均访问量不到两位数的Blog来说,我写的东西是真是假,真的很重要吗?

总之,这一次的事情是这样的。

我有个朋友,是名藏书家。前几个月,受疫情影响,全国的物流都停了。等到再恢复的时候,他按捺不住压抑了一个多月的瘾,疯狂下单,结果便是:家里的书架不够用了,只能择优去劣,把大量藏书挂到网上卖。

二手书交易平台的用户体验很差,人工提交图书信息非常麻烦,所以他委托我帮他弄一弄。我在家里闲着无聊,就本着程序员的基本操守,帮他写了一个带OCR功能的自动化提交脚本。脚本和他的扫描设备配合得天衣无缝,很快就完成了工作。朋友很高兴,看我也对旧书感兴趣,就把我拉进了一个书友交流群。事情至此,可谓皆大欢喜。

书友交流群里面什么人都有,讨论的话题也很多样化。有像朋友一样求购珍本的收藏狂魔,有讨论老作品的内容和去向的考据党,还有争论外文书的哪个译本最佳的书虫。我刚入群的时候,甚至还有人在群里公然拍卖春宫图谱,气氛一度非常热烈,暴露出很多人的新鲜性癖,直到群主出面整顿秩序,才宣告终止。

虽然这些事情都让我感到分外新鲜,但是我有严重的社交恐惧症,即便在线上,也很难和群里的陌生人打交道,总是怕外行人乱说话,惹专家们不高兴。我一般只在群友们讨论科幻的时候,偶尔冒泡说上两句,毕竟在这个领域我也算是半个资深人士——除了写代码之外,我还写科幻小说和科幻评论,甚至还会做一些科幻文化考察(感兴趣的朋友可以看一看我主页上的SF专栏)。

进群时,我正在关注虚设书评这个类型的幻想小说,原因是我打算写一篇类似的故事。顾名思义,这类小说就是给虚拟作品写评论。作者会先捏造一部作品的情节,然后煞有介事地对其做出解读,读者因而能同时看到故事的梗概和叙事者的评价。用这种结构,我就可以用短篇的篇幅去盛装长篇规模的信息量,甚至还能伪装成资深导读员,引导读者阅读故事。

在群里遇见神秘的收藏家——就叫他C吧——时,我还处在积累素材和考据资料的阶段,已经看完了莱姆的《完美的真空》,博尔赫斯的《恶棍列传》和波拉尼奥的《美洲纳粹文学》,甚至还拜读了当代同行的短篇故事《<2181序曲>再版导言》。读完这篇小说以后,我忽然想起来一件旧事:去年夏天我在去京郊爬山的时候,在前往景区入口的路上发现了一个旧书摊。书摊上堆满了五花八门的新奇玩意,其中还有一套1987年的原版《读者文摘》合订本。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地摊上翻到了一个默默无闻的作者的短篇集,里面也有一篇虚设书评,评论的对象是一本诗集。评论很一般,但是它所评价的诗集却有一点令我印象深刻——按照作者的评论和引述,原诗以机械生命的视角重新诠释了我们的宇宙,塑造以矩阵变换为指导思想的物理体系。对我这样的科幻迷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十分有趣的脑洞。尽管如此,但是那天的天气过于闷热,我已经稍有中暑,而且和我同行的驴友还在催我,结果便是我只是昏头胀脑地拍了一张内页的照片,没有记书名和作者名,就匆匆离开了。于是,等到我再想起来这茬的时候,能找到的,就只有照片里的那页内容了。

我把照片发到了群里,想问一问有没有谁知道这出自何处。然而,就在我刚发完图,还没来得及把问题发出去的时候,一条回复忽然出现在了群里。

“我有这本诗集。”一个使用系统默认头像的家伙回答了我。

我瞬间就蒙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解释我真正的意图——找到评论,而非诗集。

在我开始解释之前,那人还附上了一张诗集的内页照片,里面确实就是我上传的照片里提到的诗,甚至连截取的段落都能对应上。ta问我要不要这书,书价一块五,邮费到付。我想都没想便同意了,也没想过诗集会不会是那人伪造的,结果倒是没什么太大的损失,只是付了六倍于书价的邮费。卖方倒是也慷慨,把收录书评的那个集子白送给了我,我因此得以同时对二者进行比较。比较的结论是:不管诗集和评论孰先孰后,二者确实密切相关。


这便是我和C的初次邂逅。


两天以后,我收到了C发来的包裹。虚设书评集是拥有ISBN号的合法出版物,诗集却不然,没有版号,排版和印刷粗制滥造,连封面上的书名和插图都是作者手写和手绘的,纸页的一角还沾了油。作者在书末歪歪扭扭地写下了完稿日期,是1972年8月。一看到这个时间,我顿时感到非常激动,因为如果我们可以将这些诗作视为科幻史,这便意味着我们国家也将在世界科幻诗歌史上留下自己的足迹,其时间点甚至要早于世界上第一个科幻诗歌协会的诞生时间——美国科幻诗歌协会,1978年。

尽管如此,但是诗集的作者却没有署名。后来,我从线上联系到了给诗集写评的作者,但是在回复我的邮件里,作者说她也只是从旧书摊上淘来了这本诗集,除此之外,知晓的信息并不比我多。

我又和我认识的科幻迷们沟通了一下,结果他们一看诗集这副模样,就顿时没了兴趣。不论我如何坚持,他们也不相信它真的出自那样一个礼崩乐坏的时代。那些对此略微表示欣喜的前辈也只是建议我:如果我真的坚持诗集的价值,就应该继续追查到底,等有更多的信息再来。

一些人还建议我把这本诗集发到相关的论坛里。我确实这样做了,但是反响寥寥,这倒也合乎我的预料,毕竟普通的科幻爱好者们对诗歌的兴趣并不算很大。至此,所有的线索都断了,在这样一个没办法出远门的特殊时期,我也不知道要如何继续推进,这事便也不了了之了。

不过,这件事却激起了我对C的兴趣。

根据我的观察,C一定是那种独来独往的隐士,即便在线上,和群里的人的互动也仅限于回答索书人的提问。C在线上公开的个人信息也进一步印证了我的印象:签名档是空的,朋友圈也是空的,就连微信号都只是系统默认生成的乱码,用户名则和微信号完全一致。

关于C的真身,我手头有用的线索只有ta寄给我的快递上写的寄件人信息,其中寄件人的姓名明显是化名(我个人是不太相信有谁会叫“一条”的),手机号拨打过去则是空号,只有发货地址一项是真实的地理位置,经过考察,却指向了秦岭深处的一座无人荒山。

身为程序员兼科幻作家,保持对世界的好奇心是我的天性。这些信息障碍不仅没有打消我的求知欲,反而让我对C的身份更加好奇了。

我又追问拜托我帮忙卖书的朋友,他说这个人确实很讨厌和人打交道。之前曾经有一群人对C表示过浓厚的兴趣,甚至还试图从C寄出的包裹中拼凑出ta的活动轨迹,并组团对C进行追踪。结果有个人在群里多嘴了一句,走漏了风声。接着,我们这位神秘的收藏家就人间蒸发了,过了一年多,才又重出江湖。在ta失踪的那段时间里,那伙人走遍了线下的每一处发货地,结果不是网吧或快捷酒店,就是深山老林,有的时候甚至在荒漠中央或大洋彼岸。他们虽然对此感到越发困惑,但是一想到C玩失踪这事,也就只好强行打消了继续探索下去的想法。

“这不合道理啊。”我说,“过了这么久,这么传奇的事早该人尽皆知了才对。”

对此,朋友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但是对于为何群里的诸位都守口如瓶,我倒是很快便摸清了原委——我所窥见的不过是C的能力的冰山一角,而ta真正的能力,足以让任何收藏家都把ta视作自己最宝贵的秘密。久而久之,C也就成了我所在的旧书群的共同财产,成为了觊觎珍贵藏本之人所共享的宝藏。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我还发现:在群里,有一个人经常和C交流。这个人总是会向C问一些非常有趣,但一听就知道非常冷门的书,比如说太平洋战争中的荒岛求生历险记,或是春秋战国时期的AI童话故事集……而C则有求必应,基本上什么都能找到。有的时候,索书人要找的书有点儿多,这两个人就跟说相声一样,一个讲故事,一个报菜名,偶尔还牵带着出长长一串拓展读物,仿佛在共同编写一本百科全书中的词条。

我们这帮看客,也就跟着饱了眼福,偷学到了很多稀奇古怪的知识。

索书人和C不同,为人高调,我的朋友圈隔三差五便跳出来一两条他发布的信息,或是晒娃,或是抱怨写稿辛苦。从照片来看,他看起来是个家庭和睦的工薪阶级,很可能不会拒绝认识新的朋友。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我向索书人发出了好友申请。他很快便同意了。我和他的关系迅速升温,渐渐从三言两语变到无话不说,原因在于:和我一样,这位自称老王的家伙也是名作家,比我大五岁,也是写幻想小说的(风格偏奇幻和恐怖),而且业余时间也会写写书评影评。我们甚至在互不相识的时候就读过对方的作品,并暗自对其中一部分表示欣赏。

这些经历让我们迅速找到了大量共同语言。我们像煲电话粥一样,聊哈利•波特和博尔赫斯,侃赛博朋克和时间旅行,也讨论《诡秘之主》和唐家三少,不过,话题最后还是落到了收藏家C的身上。老王告诉我:C给他了莫大的帮助。他当时目睹了C在群里的表现,试探性地想加ta好友,没想到竟然很快便通过了。后来,他写小说的时候,为了避免撞梗,都会先把想法跟C说一说,然后看C能不能查出相应的作品,再根据结果来修改故事的点子和结构,等到他真正把作品投出去时,最终的版本都是经过很多轮校验的结果了。

“那你在群里问,是想炫耀你的创意吗?”

“哈哈,被你猜中了。”

“不过,你猜怎么着?”说到这里,老王发过来一个神秘兮兮的颜文字。

“不会是一直在撞梗吧?”

“对头。”老王说:“虽说越往后问,翻出来的作品也越冷门,到最后干脆都是一些没人听说过的,甚至私印的东西了。但是发现你写过的东西前人早就写过,打击还是蛮大的。”

“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老王又说。

太阳底下无新事,他只能尽力求新,至于是否真的能写出专属于自己的东西,还不是他这个水平的三流作者所能关心的问题。

“你看得倒是蛮开的。”我说。

“唉,没天赋,也就只能这么想。”老王说完,便下线去给孩子把尿去了。

老王有妻有女,内外都得兼顾,时间长了,心态自然比较稳重。而我却恰恰相反。和老王的对话让我对C的好奇心更上了一层楼,我开始极度渴望知道ta的极限在什么地方。我甚至还做了一个梦,在梦里,我看到了博尔赫斯笔下的巴别图书馆,而C则盘踞在图书馆深处,手捧象征无穷的沙之书,眨动着如星云般密布穹庐的亿万复眼,审视着书中每一页上的文字,将其记录在硕大的头颅里。

早在两年之前,我曾经从海外重金购买一套《格林伍德科幻与奇幻百科全书》。这是一本分类科幻百科,里面的每个词条会对具体的科幻主题(诸如赛博朋克、超光速航行或人工智能)做解构分解,并梳理设定与设定之间的关系。这给了我很大的启发,我因此决定由此入手,向C发起挑战。

经老王引荐,我也顺利加上了C的微信。ta果然话非常少,从来不主动找我,加上好友以后,连个招呼都不打,也不回应我的问候。

加上好友以后,我稍微组织了一下思路,接着便开始参考百科全书,以时间旅行为切入点,把点子切分成方向、尺度、旅行方式、规模等属性,然后对这些属性的取值做排列组合,利用这种方式穷举出大量的设定,然后逐一向C询问有没有采用这些设定的作品。果不其然,不论我如何绞尽脑汁,C总是能找到和题材相匹配的出版或发表记录,甚至都很少给出外文书目。我也头一次知道了中文世界原来也有如此丰富的历史档案,这让我这个考据狂人感到异常欣喜。

然而,渐渐地,事情开始不对劲了。我用穷举法总共举出了六百多个不同的设定,就算是按每个点子一篇故事来算,C在这个题材下的库存就已经远远超出一般人的藏书量了。

文学作品题材繁多,种类丰富,时间旅行不过是“虚构-小说-幻想小说-科幻小说”这个脉络下的一个细小的枝杈。如果C在回应我的同时,也能对其他人有求必应,那他的藏书量几乎多得难以想象。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亿万富豪?国家图书馆里的王牌管理员?结合C捉摸不定的发货地址,我后来得出了两个最可能的猜测:其一,C可能是哪个天才程序员写出来的信息检索系统;其二,C可能是一个枝繁叶茂的秘密收藏家结社的对外代言账号。但这两种说法都存在明显的问题:前者要求程序员对出版物数据库本身有着同等深刻的领悟,而后者则已经几近阴谋论。更不用说在寄快递需要实名制的今天,一个人几乎很难随意伪造发货地点这种事了。

而伴随着新猜想的不断提出和不断破灭,渐渐地,我发现真正让我感到震撼的,不仅仅是C颠覆想象的藏书量,而是我们的信息海洋竟然有如此庞大的储量。最初的欣喜已经变成了更加复杂的情感——一方面,如果没有C的出现,我们或许永远也无法接触到这些知识;而另一方面,它们的存在对像我或老王这样的创作者来说,无异于一朵过于阴沉的乌云,时刻悬在我们的头顶,提醒着我们:很有可能,即便穷尽一生,我们也不过是在不断地再造别人已经创造过的事物。

对孤陋寡闻的感慨并没有持续多久。我很快又决定展开一项新的实验。这一次,我不再从创意的组织结构入手,而是从文人之间的互动切入:我找了一本在我的印象里非常冷门的书,是关于青海某个小镇的散文集。这本书有多冷门?你在豆瓣或者国家图书馆里都找不到它,书诞生时,别说ISBN了,就连统一书号都还没确定格式。我自己都是在之前参加一次征文的时候,机缘巧合之下,在旧书集市上淘来的它。

我问C有没有针对这本书的评论,C说有一篇。

我又问有没有针对这篇评论的评论,C又说有。

伴随着我和C的你问我答,引文的链条越拉越长,像一枚始终没有最外层的俄罗斯套娃,越套越大。到这时,我终于开始感到有些恐惧了,因为C的答案远远超出我的预期——和虚设书评的情况不一样,这根链条上的评论都是有据可考的公开出版/发表过的作品,最次也是发在网络上的文章,就算网站已经关站,用时光机(一个保留网页历史快照的数据库)搜一搜,基本上也都能搜到。

至此,我已经全然无法诠释C到底是什么了。Ta的能力已经远远超出了我最狂野的想象,是能够满足我和所有人的一切求知欲的无所不知博士,是智慧之神,是萌生出自我意识的知识本身。面对这超越人类的最先进技术的存在,除了将其称作神,我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考虑到我和群里的大多数人几乎没有交情,我本来可以将此事公之于众,在社交媒体上掀起一片稍纵即逝的水花。但这时的我渐渐萌生出了一些私心,和那些收藏家一样,也开始盘算起来要如何利用C来为我做些事。

不仅如此,到了这时,我已经和老王成了某种意义上的至交好友,我和他讨论了一下我的调查结果。他不仅没有给出什么有价值的参考性推理,反而跟我说希望我不要再和更多的人说这个事,甚至希望我不要再深究了。我问他为什么,老王这才颇有些不好意思地告诉我:他没有工作,所有的收入都靠写作得来。他妻子学历不高,在一个保洁公司工作,如果我公开了的话,万一C消失了,他饭碗也就没了。

看过他的作品,我不得不说,他确实没有天赋,属于纯粹的点子选手,而且运气也不好,不管怎么写,都红不起来。我看他家过得也挺艰难的,再加上我自己也半斤八两,对此自然更容易产生同理心,就心软了,没再和其他人讨论。

虽说如此,但是老王身上的功利性色彩却进一步让我坚定了利用C谋私利的决心。

一天夜里,我想清楚我要怎么做了:如果C真的是博学多闻的大师,那么,也许我可以用C来考察历史?要是真的可行,那我正在做的一个科幻史专栏就可以有源源不断的第一手材料了。

我试探性地做了一次尝试,问C有没有张然的传记(张然是新中国成立后的一部重要科幻小说《梦游太阳系》的作者)。C果然发给了我一篇十来页的文章,文章是一篇人物特稿,是六十年代张然的某个河北朋友给他写的。特稿里的内容和《梦游太阳系》自序中的教师形象基本一致。我把这件事在科幻群里讲了一下,大家都觉得非常奇妙,有个家住天津的朋友甚至打算在隔离结束以后去做进一步的调查。他们问我这文章是从哪里弄来的,我自然不会说出真相,便说是我写的网络爬虫偶然间抓到的,把问题敷衍了过去。

总之,此事给了我非常大的鼓舞,因为我从去年开始就在考虑写一个小说系列,母题叫“想象中的中国科幻史”。具体来说,我将会撰写一系列或然历史题材的小说,用这些小说重塑中国科幻的发展历程,借此反思科幻与孕育科幻的文化土壤之间的关系。

或然历史本身涉及对重大历史事件的修改,以及对修改过的世界线的充分想象(诸如菲利普•迪克的《高堡奇人》,或者刘慈欣的《西洋》)。创作一篇该题材的作品本身就需要庞大的知识储备。在此之上重写百年科幻文学史,还要写整整一个系列,自然是难上加难了。很快我便发现,这个选题远远超出了我的驾驭能力,贸然下手的结果自然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写第一篇的时候,就卡壳了,卡得死死的。

按照我的计划,这个系列的第一篇小说的出发点是重写晚清科幻的诞生背景,把孕育了《月球殖民地小说》和《新上海》的半封建半殖民地国家改造成一个从未被洋人成功入侵过的国度。不幸的是,除了高中之前受过的那一点历史教育外(顶多再加上大学期间通识性质的近现代史课程所传授的知识),我对这方面的历史细节几乎一窍不通,不管是正史还是野史都一样,根本没有虚构历史规律的能力。

刚开始做选题的时候,我自然没有想到这一地步,只管像日本动漫里的中二少年一样,得个机会,便在我所在的各种社群里大肆宣传,而对这个选题感到十分新鲜的群友们,自然也是不遗余力地把它吹上了天。为了迎合这份期待,我几乎是抓耳挠腮地想写出第一篇小说,以落实我的炫耀。撞墙非但没能让我冷静下来,反倒让我更焦虑了。张然考据计划所取得的巨大成功,便自然而然地让我开始打C的主意,想把ta当成让我投机取巧的工具。

我当时的想法是:找到一套可以借鉴的推想性史纲,作为我写故事时所使用的设定框架。要是遵循夏笳的“寂寞的伏兵”的思想,就算是再胡诌八扯的历史,也总该有人写些稗官野史罢?

顺着这个思路,我开始盘问C,结果却令我大失所望:也许是我所咨询的历史和正史差距过大,C给我找出来的,全都是和《月球殖民地小说》一样的民族主义未来故事,等于把我要做的事情都做完了。直接照抄这些故事太可耻了,就算我想投机取巧,这么做也没什么意思,万一以后被人发现了,可就万劫不复了。

几轮下来,我的小说没有任何进展,倒是我的科幻史专栏里新增了不少的干货,倒也不算亏。但长此以往终究无济于事,于是,我又跟C反复强调,说我只是想找一些非虚构的作品来参考,人文社科类的,实在找不到就算了。

C这次回复得很慢。正巧这时候,和我同租的室友来找我帮他晾被单。我去帮忙的时候,本来以为我终于难倒了C,却没想到再回到电脑前时,C竟然又给出了答案。

“胡扯呢吧?”看见C的答案,我火冒三丈,感到自己遭到了戏弄——C提到的书就摆在我的书架上,即便还没拆封,我也知道它大致讲了什么。

“没错,就是这本。”C斩钉截铁。

于是带着满腔恼怒,我取下了书,拆开了塑封。

我熄火了,我傻了。

新拆封的历史书白纸黑字,写的正是我要的东西。根据书中记载,晚清的政局动荡依然存在,但是危机从外患转变成了连绵不断的卫国战争所引发的经济危机。清政府没有像其他国家那样出海掠夺,依然固守天朝上国的领土。义和团运动不复存在,抗日战争的历程和建国以后几十年间的社会演化过程也和我记忆中的历史截然不同。

我退后了几步,又注意到我的书架也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之前我读过的一本历史书跑到了我放科幻小说的格子里,内容虽然和我所熟悉的历史几乎完全一致,但是封底条形码上方的建议分类却变成了“文学•畅销小说”。

我这时候才意识到我闯祸了。正如寓言故事中那些妄图利用神力去实现一己私欲的人一样,我也被困在了自己酿下的苦果之中。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神明也好,高等文明也罢,C并不会主动降下惩罚,只是沉默地回应我们的请求。我们寻求知识,它便从历史的长河里寻找相应的知识,而如果没有所需的知识,就创造出让知识诞生的条件,从而创造出相应的知识。

而在这遭到改变的世界线上,我的客观身份竟然大致依然如故,就连我的人际关系都变化不大。我的公司还叫那个名字,我认识的网友也依然是那些人。C仿佛摇身一变,变成了兰州牛肉拉面店里的师傅,捏住历史的两个端点,任由世界线往复震荡,完成时空的加工时,只遗留下一些细小的差异。就比如说在我所身处的这个世界里,2020年并非以瘟疫的爆发开局,但横扫全球的大规模经济危机却依然接踵而至,国际局势也因此变得十分紧张,连冷战时期的末日时钟都重新在媒体上抛头露面了。

我试探性地和室友交流了一下,结果发现所有人的记忆都遵循新世界的客观现实。在这样的背景下,就算我保留了记忆,也不会有什么意义,只会被当成疯子。这令我感到毛骨悚然,因为我并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和我一样在挑战C,到底有多少人在做着和我一样的事。

在潜在的无数个我改造世界时,我并不是观察者,是无法觉察到世界的扭曲的。也许,我们的宇宙就是这样一个流动的存在,不仅现在和未来变化莫测,就连我们的过去,也在随时随地被人重新书写,重新创造,以满足他们各自的理想,或者欲望。

带着这样的猜想,我打电话给老王,和他讲了我的不安,结果他只把我说的当成是科幻故事。这场双方无法互相理解的聊天末尾,我和老王大吵一架。最后,他的女儿大哭不止,他则暴怒地和我说别想用这种蹩脚的借口来砸他的饭碗,还附上了一长串不堪入耳的威胁,接着就摔了电话。

我想,也许这是因为我在表述我的猜测时,有意无意地把矛头指向了他,暗示他也有可能做过类似的事情,为了他的小说,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篡改了我的世界。

和老王吵架后,心灰意冷的我本来只想破罐子破摔,但是此事仿佛成了一系列恶性事件的导火索。还没过半天,我就又和同事为一些我所不知的工作任务吵了一架,傍晚时,又险些和居委会的人闹翻。而第二天天亮时,网上的新闻热点已经从新冷战的概念变成了征兵草案的起草,印度洋上的军事演习,南海的恶性沉船事故和两颗GPS卫星的陨落。

这可不是我想待的世界,必须想办法亡羊补牢了。

虽说如此,但我却并不敢轻举妄动,毕竟看过大量科幻作品以后,是个人都知道弄巧成拙会变成什么样子。况且我也没有足够的能力去向C描述我原来的那个世界——直到此时,我才意识到对外界的时政变化漠不关心,只关注能激起的好奇心的那点卑微事物的我,对世界的认识竟然如此匮乏。

扰动秩序易,重塑秩序难。最后,我只能退而求其次,翻出了我为了写之前的那篇或然史小说而查阅的所有的历史文献。如今它们大多变成了稗官野史或者幻想文学,但读起来却同样令人感到吃力。最后,我花费了整整一个月,夜以继日地翻阅所有资料,逐字逐句地归纳书中的历史格局,才终于勉强总结出了一个能说服我自己的询问语句。

再次找上C的那天,天黑以后,我喝了一瓶酒,挂着黑眼圈和长长的胡茬,点开了和ta的聊天窗口。在窗外巡逻直升机的轰鸣声中,我深吸一口气,将问句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进对话框,再度向C发问,索要相关的非虚构史记。

又是一段漫长的等待。

然后我扭过头,看向书架。

我鼻头一酸。

图书回归原位了,窗外的直升机飞走了。我打开浏览器,首页上的新闻恢复正常了。

我成功了——至少算是部分成功了。

历史书里的内容大部分恢复了原样。不过,相比原初世界,在这个新宇宙里,依然存在着一些微小的变化。其中最明显的,就是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席卷全球的瘟疫是一种可以空气传播的皮肤病,而现在却变成了肺炎,二者在致死率和传染能力上基本不相上下,演变历程和造成的社会影响也大致相同。

确认过这一切以后,我立刻完成了我最应该做的事。

我写了一篇匿名文章,发给了一个猎奇向的小报,很快,一大批冒充图书收藏家的人涌进了旧书交流群,开始变着法子套C的信息。其结果可想而知,C人间蒸发了,蒸发得很彻底,这回连群都退了,等我翻好友列表时,也找不到C的账号了。

老王还在,我们还是朋友,从来没有进行过那场足以让友谊彻底破裂的争吵。他依然遵循着相同的创作方式,但是询问对象却变成了群里的所有人。若不是我说,他几乎都不知道C的存在,更不知道C的超能力。

当我和他详细讲述C的事情时,他只觉得这是一个很有趣的故事,却不相信这样的人真的存在。

“不然,我们这些靠包装点子吃饭的,可真的没法活了。”他发来一个大哭的表情。

“不会的,该写还是得写。”

“也对。”

接着是一个笑哭的表情。

后来,老王的一篇小说写出了名。在接踵而至的沙龙和发布会上,他结交了一些水平优秀的朋友。他们有些是编辑,有些是评论家,有些是比他成熟得多的作家。在和他们交流的过程中,他渐渐地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创作方向。

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说的,他成名的那篇小说也与他先前写过的东西截然不同,书写了从他和女儿的互动中精炼出的人生滋味。

我不知道C是否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也许ta还在进行着空前绝后的时空编辑;也许在我的大揭秘过后,ta厌倦了,创造了一个智慧之神不存在的世界。但无论如何,从此,C与我的缘分便尽了,也许,ta还会再找一个新的地方,去邂逅其他与我相同或不同的人。

虽然对于C的去向和C的来路,我也许一生都无法得到满意的答案。但是这段经历却着实改变了我看待世界的方式,也改变了我的创作方向。

四月初,我顺利写出了虚构科幻史系列的第一篇,到了月底,第二篇也写了两千多字了。豁然开朗之后,历史忽然不再是板上钉钉的东西了,至少从晚清到当代的这段历史,在我的记忆里出现了两个版本,连带还有一些琐碎的零头。有需要时,只要对照我所经历过的平行宇宙之间的异同,再佐以充分的考据即可。

在我和老王的交谈的末尾,他还问我打不打算写这个点子,如果不写,能不能让给他写。这次,我说我打算写,却没有告诉他,我打算做的是另一种意义的写作,是回忆性的写作,是非虚构写作。

这便是我所经历过的一切,现在我把它们写下来。事情就是这样,无需赘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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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游杂记•收藏家》创作缘起


这篇小说是从我在科幻协会的写作组笔会上的讲稿改写而成的。笔会的主题是“疫情期间的科幻写作与网络都市怪谈”,为了说明这类题材的立足点,我就借助线上信息难以考证的特点,创作出了这样一个层层递进地从探索知识到重构现实的故事。隔离期间,诸事波诡云谲,隔着屏幕,令人难以捉摸。本文以此为题材,也聊表在此期间的一些不安与困惑。(文/杨枫)


作者简介


杨枫,纯粹幻想系作者,科幻百科创始人,爱好编织知识图谱,梦想做一只网路爬虫。代表作《平凡的日子》《奇观的终结》《新春节考》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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