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翼之下

作者:张国欣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20-06-04

智慧和生命千奇百怪,远非你们所能想象

人生,不管多么辉煌华丽,落幕时总是无尽的惶恐和悲凉。

透过倾斜的舷窗,看着窗外万年尘封的冰雪世界,田宇的眼睛湿润了。自己,终将与视野中冰冷荒寒的所有景物融为一体,这里是他最终的归宿。

纵横太空十亿千米之后,快帆号飞船竟然以极不优雅的姿势一头栽到冰层上,这绝对是人类太空探索路上最严重的灾难之一。要知道,快帆号飞船,是集全人类智慧于一身的。


“嘿!伙计们,毕竟我们还活着,别一个个没精打采的。”罗斯一手揉着脑袋,一手扶住桌沿高声吆喝。猛烈的冲击下,他的头与桌角撞在一起,幸亏桌角做过软化处理,头盔也足够结实,否则散落满地的,绝不仅仅是雪片一样的文件了。

“还活着?莱曼拼着性命,只是让咱们多活几天而已。”保拉仍感到阵阵眩晕,不耐烦地大叫,“马上就死了。伤心就是伤心,绝望就是绝望,没必要再装腔作势了。”

“死?既然提到死,就应该知道生时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的道理,咱们更应该振作起来。”罗斯用力拍了几下手掌,“田宇,作为副指令长,你赶紧最先振作起来!”

“你比我经验丰富,也比我性格乐观,绝境中,更适合做指令长。余下的几天,你来指挥我们吧。”守着舷窗,田宇直勾勾盯着窗外的世界。对他而言,最重要的只有这个舷窗了。

“烫手的栗子。”罗斯连忙摆手,“我的确想做指令长,可现在,这个职位是毫无意义的存在。这么做是典型的东方式小聪明,我拒绝接受。”

没人再应声。每个人都在想心事,谁都知道,快帆号已经失去了未来。唯一有意义的事情,就是将余下的时间过得有价值。

罗斯无奈,只好换一种语气激励道:“我理解大家的心情,咱们聚在一起,向莱曼致敬总可以吧?”

这一次,田宇无法拒绝,没有人能够拒绝。若不是莱曼,所有人都会被木星巨大的引力吞噬,此刻早就化作灰尘,飘荡在木星波谲云诡的大气层中了。


很多证据表明,木卫二厚重的冰层下面,极可能存在细菌级别的生物。快帆号的任务就是寻找它们。如果确认不存在生物,就将人类培育的嗜极菌投放在冰层之下,将木卫二变成地球生命迁移的试验场。

一路跨过月球、火星、小行星带之后,快帆号精确无比地泊入木星轨道,接下来,就是危险系数最高的变轨着陆环节了。根据计划,绕木星七圈后飞船变轨成为木卫二的卫星,然后四人进入登陆舱,指令舱中只留下保拉维持运转。科考队员排查了所有设备隐患,推演了各种可能发生的意外。想不到,木卫二根本没给他们着陆的机会。

没有任何征兆。

快帆号轻轻震了一下,紧跟着警报声轰然大作:“警报!警报!飞船正向木星坠落!”

各种触目惊心的读数如群魔乱舞,肆无忌惮地在显示屏上跳跃。

指令长莱曼调集所有资源全力逃离,可飞船陷入一个恐怖无比的漩涡,无论如何也不能摆脱木星巨大的引力。无边无际的虚空中,快帆号如断线的风筝在暴风雨中痛苦地挣扎。不用太久,这只风筝就将耗尽最后一丝气力,终将与黑暗融为一体。

莱曼命令主电脑汇报事故原因。主电脑报告说一切正常,危险完全来自外部,准确地说是木星。数据显示,木星局部引力骤然增大十倍。

“胡说八道!弱智也得不出这个结论!肯定是你的数据出现了大问题。”莱曼忍不住大骂。

主电脑名字叫洞察。它虽然不能通过图灵测试,计算推理能力却是地球上的翘楚。

“莱曼,飞船里能说话的个体之中,不会说假话的只有我。”洞察委屈地抱怨。

“好吧。”电光石火之间,稍稍冷静的莱曼只能选择相信它,“马上拿出脱险方案。”

“万分抱歉。飞船不可能无损地度过危机,你们可以放弃了。”洞察平静地回答。

快帆号之所以装备洞察,是因为它拥有强悍的计算能力。无论局面多么复杂,只要给出零星准确的数据,它都能找出问题的关键并迅速给出解决方案。

洞察说不可能,那么再多的努力也是白费。

舱壁不时发出沉闷的断裂声。在木星强大引力的撕扯下,不用多久,快帆号就将变成一蓬碎片。

“你真没用!把你的数据全部调入登陆舱!”莱曼咕哝着站起身,趔趄着抢进控制台,“你们几个,也马上钻进去!”

既然不能依靠电脑,只能相信指令长了。舱体剧烈颠簸,总算几个人训练有素,跌跌撞撞地爬进登陆舱。

几秒钟后,油画般的壮烈场景泼洒在木星上空。已被引力扯得支离残破的飞船强行做了一个大角度变向,舱门打开,登陆舱被飞船硬生生弹入太空。巨大的反作用力推动下,飞船主舱划出一道白亮的银线,笔直地坠向木星。

四个人眼睁睁看着木星表面闪起一串光圈,就像狂暴的海面翻出一朵又一朵别样的浪花。

着陆本就凶险无比,就算一切正常都有失败的风险。此刻,登陆舱被仓促甩出,出舱速度角度完全随机,安全落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田宇是科考队的副指令长,全权负责着陆工作。在纯粹求生本能的支撑下,他竭尽全力调整登陆舱姿态,尽量延长登陆舱的滞空时间。木卫二的天空被划出无数轨迹飘忽的亮线后,在罗斯的强烈建议下,登陆舱一头扎在西波伊斯地区,亿万年不化的冰层上瞬间激起高达数公里的冰屑,宛若盛开的雪绒花。

强烈的撞击下,舱中人都是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直到提起莱曼的名字,几个人才悲哀地意识到,为了大家,莱曼早已化作尘埃,飘散在木星永不止歇的风暴之中。

一阵短暂肃穆的沉寂之后,保拉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四个人站起身,不约而同地向着木星方向低头致敬。

莱曼,人类的英雄。


“诸位,如果把余下的时间都用来哀悼,显然太对不起指令长了。不要忘记,指令长虽然救了大家,至多只是延长十几天的生命而已。”罗斯不失时机地提醒道。

“除了坐以待毙,还能干什么?”保拉无精打采地垂下睫毛。

“至少找到事故原因,死也要死个明白。”皮纳尔闷声回答。

“事故原因?飞船操控系统紊乱,认为引力常数值发生了变化!”罗斯双手一摊,无可奈何地叹气道,“真倒霉。”

一个泛着金属质感的声音响起来:“核查所有飞行数据后,可以确认,灾难发生时木星局部引力的确增强了十倍。”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引力突然增强?那个瞬间,木星质量、飞船和木星的距离都没有改变,如果你说的是事实,能改变的只能是引力常数值了。如果引力常数值会发生突变,那么整个物理学都要重写。哈哈,一句话就撼动了现代物理学基础!洞察,你真是厉害啊。”罗斯大笑。

“飞行数据并没有丢失,每个人都可以调阅。”洞察不卑不亢地回答。

“别争了!讨论这个还有什么意义?”保拉苦着脸大喊,“我们完蛋了,最多还可以活十几天。”

保拉说的没错,他们的寿命只剩十几天了,登陆舱仅有九天的生活必需物资。

“向地球求救。”皮纳尔提议道,“我知道远水不解近渴,可这是唯一的办法,也是唯一的希望。”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已然细不可闻。从地球到木星,最快的飞船需要一年才能到达,仅仅维持九天的物资怎能坚持一年?

联系地球之后,为了有限的资源,很可能立刻引来几个人的相互残杀。可以想见,第一个被杀的人,不是最强者,就是最弱者。

保拉和罗斯不约而同地大喊:“决不能求救!”

罗斯看了一眼保拉,又看了一眼远程通讯台。

保拉何等聪明?立刻跨到通讯台前,抡起工具钳将远程通讯模块砸得粉碎。

三个男人静静看着保拉发狂般乱打乱砸,没人上前阻止。从某种角度说,她没有错。只是这样做,断绝了四个人唯一的希望。

“真的一点儿希望都没有吗?”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后,保拉喘着粗气哀嚎,“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啊。”

“没有希望。”洞察冷冰冰地回答。

“如果登陆舱能直接升空就好了。”皮纳尔叹了一口气。

“那不就是星际飞船吗?我们曾经研究过,可你们的国家怕我们独占太空资源,联合起来将我们的杰作扼杀了。”罗斯埋怨道。


“我可以送你们每人一个完整的人生。”察觉到气氛过于凝重,洞察的语气温润起来。

“绝境之下,最先疯掉的竟然是电脑。”罗斯大笑。

洞察的语气越发平和:“九天,足够创建一个完整的虚拟人生,足够让你们充实幸福。”

虚拟现实技术本来是一种学习工具,注射致幻剂后,洞察能让科考队员在沉睡中体验各种环境,身临其境地学习专业知识。其实,每个人都体验过洞察创建的虚拟现实环境,也相信这种虚拟环境完全能够以假乱真。

“自欺欺人。”罗斯连连摇头,“这事儿不能记在科考日志上,会让后人笑死的。”

“不。真实和虚拟之间本来就没有明显的界限。”洞察循循诱导道,“从最前沿的哲学角度说,真实很可能根本不存在。你们并没有逃避现实,只是在一重或二重虚拟中作出选择而已。女人更需要照顾。保拉,只要你愿意,可以拥有一个到处充满惊喜的美好人生。”

保拉嘴唇蠕动了两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的虚拟技术足以乱真。你们找不到任何破绽,直到生命的终点。”洞察继续耐心地规劝道。

“不要注射精神麻醉剂啦,我根本不相信这一套。”罗斯向舷窗外张望良久,“暴风雨中,只有勇士才能活下来。田宇,我改变主意了,我来做指令长吧。虽然同样没有希望,至少我可以带领你们继续探索木卫二,完成这次科考任务。伙计们,别忘了我们的任务,就算死,我们也得弄明白这里究竟有没有生命。这是我们存在的意义。”

“可这样做,我们就真的一点儿希望都没了。”皮纳尔脸颊不住抽动,“我们应该把有限的资源放在自救上,虽然希望渺茫,毕竟还有九天。万一有路过的飞船呢?”他顿住了,这又是一个天方夜谭似的梦想,快帆号已经是人类最远的载人航天器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六道目光全部集中到田宇身上,毕竟他仍是名义的代理指令长。田宇感到脸颊一阵灼烧,绝望之后,心思都用来琢磨个人的身后事,全然忘记了自己的责任。

可以确认的是,四个人绝对没有返程的希望。既然没有希望,就应该让最后的时间发出最灿烂的光芒。其实,飞船升空前,大家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科考队员还曾对着天空发下誓言,甘愿为人类奋斗终身,必要时不惜用生命撞开新世界的大门。

看着登陆舱内各种表情的面孔,田宇越发内疚:“伙计们,一切都是我的错。面对突发的灾难,我不应该惊慌失措。谢谢罗斯的鼓励,我接受现实。我决定继续担任代理指令长,直到完成科考任务。”

见皮纳尔欲言又止的模样,田宇拍拍他的肩膀:“别忘了誓言。其实,飞船升空的一刹那,咱们就属于太空了。不管未来怎样,我们的燃眉之急是如何完成科考任务。莱曼舍身相救,绝对不是想让大家多活几天而已,他想完成这次任务。为了莱曼,我们也得坚持下去。”

皮纳尔无奈,只好在空中划了一个十字:“好吧,愿主保佑我们。”

“都是将死之人,没必要给自己再套一层虚伪干瘪的硬壳啦。洞察是对的,我想要一个完美的人生。这个人生里,要有惊险刺激,要有白马王子,最终,我要安详地闭上眼睛。”保拉一扫颓态,眼中闪出神采,“希望大家理解我的选择。”

一路上,保拉快活得像只极乐鸟,经常一边聊天,一边随性地跟着节奏跳起桑巴舞。距离灾难发生仅仅过了十几个小时,在这四名幸存者眼中,却恍如隔世。

“人各有志。保拉,我同意也理解你的要求。”保拉似乎很久没这样开心过了,田宇只能答应她的请求,“洞察,马上为保拉创建虚拟人生。”

罗斯一声轻笑:“中国人始终对女性照顾有加。”

“创建完成。”洞察轻快地回答,“从莱曼坠入木星那一刻开始,飞船已进入危机状态,我有权下达任何指令,不需要指令长了。”

“可我恢复了理智,有信心带领大家完成任务,马上将权限还给我。”田宇大吃一惊,不管怎样,洞察在木星轨道的表现让人非常担忧。

“当前形势复杂,指挥权暂时不应归还。”洞察不急不缓地坚持道。

激烈的争论声中,保拉头也不回钻进虚拟舱。金属门无声无息地关闭了,保拉最靓丽的形象永远定格在憧憬白马王子那一刻。

这个活泼可爱的姑娘再也不会出现了。也许此时,她的世界充满鲜花雨露,她已经遇到心中的白马王子,正和心爱的人一起跳欢快的桑巴舞呢。

惆怅在心头弥漫。田宇喊着自己的名字,努力将思绪从虚拟舱中拉回来。不要再想保拉,完成任务要紧!


虚拟舱的门徐徐滑开,保拉又平静地走出来。

“保拉,你想明白了?”田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别想太多。我不懂责任,你不懂人生,咱们没什么好谈的。”保拉扬起手臂,白皙的手腕印着一个清晰的血点,这是致幻剂留下的痕迹,“洞察要求我和你们一起行动,它将在某一刻把我推入构建好的虚拟世界,这样可以保证无缝衔接,彻底模糊虚拟和现实之间的边界。”

“既如此,你暂时归队吧。”田宇的目光扫过每张脸,热血逐渐在体内奔涌,“虽然险象环生,也付出了巨大牺牲,我们毕竟活着站在木卫二上。接下来,我们应该用实际行动搭建一道标杆,让后继者只能仰望,难以企及。”

“不用动员了,我们完全听从安排。”罗斯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原定计划不变,我和皮纳尔马上去准备冰原车。”


“之所以不把指挥权还给你,是因为有人蓄意破坏,木星局部引力暴增就是有人做了手脚。”密封门关闭的刹那,通话器中传来洞察迫不及待的声音。

田宇呆住了,扭头瞥了一眼保拉,保拉正专心致志地帮罗斯导航。思考了足足一分钟,他才小声追问:“你确认自己没有问题吗?老实说,我始终怀疑是你出了故障。”

“做此判断之前,我已经做了全方位的自检,确认自己没有任何问题。”洞察斩钉截铁地回答,“如有必要,你可以启动手检程序,对我进行彻底检查。”

“没必要手检,那样做耗时太长,我相信你的自检结果。问题是——”田宇的眼神更加困惑,“引力怎能人为地改变呢?”

“引力不可能改变,但专家级的罪犯可以改变信号采集器读数,让系统做出错误的判断,间接控制我引发灾难。”

“罗斯和皮纳尔都是宇航控制系统专家。”田宇的表情凝重起来,“这两个人中,谁的嫌疑更大呢?”

“面对灾难,你的心理状态是宇航员最正常的表现;而罗斯,绝境之下仍在使用权术想取代你的地位。他似乎胸有成竹,一点儿悲观的情绪都没有。”

田宇不得不认真对待皮纳尔的话了。

和罗斯出发前,借检测冰原车的功夫,皮纳尔曾将田宇拉到一个角落悄声说道:“木星坠落事故是人为的!从着陆后的表现来看,罗斯最值得怀疑。他甚至取得了洞察的最高控制权,然后操纵洞察导演了这场事故。”

“罗斯的动机是什么?”田宇不露声色地问。

“我哪里知道?但你一定要小心他。”皮纳尔咬牙切齿地骂道,“可恶的美国佬。”

田宇只是点点头,嘱咐皮纳尔一定要小心,至于这场事故的幕后凶手,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没想到,洞察也在怀疑罗斯。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个好消息。至少说明,洞察还没有被罗斯控制。


木卫二表面非常光滑,很少有超过百米的起伏,其间散落着为数不多或大或小的撞击坑。罗斯和皮纳尔驾驶着冰原车早已翻过冰丘,消失在舷窗之外。

视野中,只剩一片寒凉冷寂的冰原。这里没有密布的齿列冰锥,没有复杂多变的地形,罗斯建议的降落区域的确很合理。

显示屏中画面闪烁,嵌在宇航服中的摄像头将实况信息忠实地投放回来,从各个角度展示着舷窗外的世界。

拉近镜头,可以清楚看到两个人已经找到钻探点,正熟练地搭起井架,将一根又一根纳米陶瓷钻杆投到冰层之下。田宇犹豫了,看罗斯专心致志的神情,怎能是一个阴险深沉处心积虑的杀手呢?如此敬业之人,不可能心怀杀戮。更何况,被害者中,也包括他自己。

“别被表面现象蒙蔽,他一定有自己的秘密。当前参数太少,我暂时无法推断出真相。”洞察果决地重申自己的观点,“不过我的猜测是最合理的,只有这样假设,才能解释木星轨道发生的灾难。”

“我很重视你的假设,但暂时不能给出明确的回答,希望你理解。”就像面对一个忠厚的伙伴,田宇耐心地安抚道。


木卫二是太阳系内蓄水最多的星球,储水量是地球的两倍。更令人称奇的是,木星汹涌澎湃的潮汐力赐给木卫二巨量热能,使得木卫二亿万年寒冰之下,掩藏着一个全球性的液态水海洋。

多年以前,科学家就对这里产生浓厚的兴趣。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木卫二的地下海洋是地球之外最有可能孕育生命的地方。为此,科学家采用了很多办法,也拿到很多间接证据。可如同遮空蔽日的滚滚乌云,只要不化作滂沱大雨,总归只是一片云朵。没有事实支撑的推论最多只能算一个研究方向而已。采用最前沿的技术,集中最出色的人才,快帆号的使命,就是一锤定音,拿到一个明确的毫不含糊的答复。

皮纳尔专心钻探的时候,罗斯驾驶着冰原车对登陆舱附近的地貌进行实地勘测。由于着陆时猛烈的撞击,冰原车很多设备都受到或多或少的损伤,原本安全系数很高的常规活动也变得凶险无比。巡视过程中,冰原车的电力系统发生故障,害得他彻底失联了几个小时。幸亏罗斯经验丰富,不但安全返回撞击坑还修复了所有电力故障。

木卫二冰层平均厚度至少有几十千米。近十个小时的奋战后,冰面上终于出现一个硬币大小却深达数百米的细洞。探测仪显示,钻头已经接触到比重为1的液态物质。洞察的计算果然精准,撞击坑底部果然是冰层最薄弱的地方。

人类,即将拥有来自另一颗星球的液态水。两个人暂时忘却了烦恼,他们兴奋地大叫,对着昏暗的天空手舞足蹈。

皮纳尔兴冲冲地启动抽水泵,纳米陶瓷钻杆是中空的,具备非常优异的隔热性,能保证经过百米的传递之后,管内温度仍保持在冰点之上。监控器中,一缕细流循着传导管逆势徐徐而上——

宇宙是仁慈的,她命光速不可超越,命时间不可倒转,用无数规则保护了许多诞生于角落苟活于暗处的羸弱文明。不幸的是,总有文明自以为是,总认为光速是桎梏时间是绳索。为了满足好奇心,他们上天入地,撞击孤寂飞驰的小行星,凿破厚重坚固的寒冰层。终于,亿万年的封印被打开了。

钻头探入冰层的时候,一蓬闪着幽幽蓝光的小亮点正从冰层底部升起,慢慢向冰面移动,就像夜空中游弋的群星。

罗斯和皮纳尔的注意力都在冰原车上,液态水的各项指标、传导管内部的工作状态化作一串串文字显示在屏幕中,根本没发现那群小光点已抵达冰层表面,正试探性地攻击陶瓷钻杆。

小光点移动速度并不快,就算看到,他们也会误认为是寻常的光反射而已。

“警报!警报!撞击坑底部发现未知物体,外出成员迅速返回登陆舱!”一声凄厉的警报声在耳鼓中炸响。洞察最先发现了异常。

罗斯不敢耽搁,伸手就要关闭抽水泵。此时,液态水距离地表仅仅十米。

皮纳尔一把按住他的手。冰原车外,除了一望无垠的冰原,四周空无一物:“罗斯,你发现异常了吗?”

罗斯气得大骂:“洞察说有就有!抛掉车外所有设备,快走!”

皮纳尔探头又观察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任何异样。他猛地打开车门冲到井架处:“再等五分钟,液态水收集完毕咱们再走。放心吧,就算有未知物体,也是像素级别的,根本伤不到我们。”

罗斯的眼睛瞪大了,只好跟着钻出冰原车:“你怀疑洞察有问题?别忘了,洞察有像素级别的观察能力。”

皮纳尔冷笑:“都是将死之人,别再遮掩了。我没怀疑洞察,我在怀疑控制洞察的那个人。上次是引力突变,这次是未知物体,眼看成功的时候总要出现意外。”

“你在怀疑谁?”罗斯四下张望,的确没有发现未知物体。

“注意冰层表面,有一些异常的不被理解的蓝色光点。”洞察的声音又在通话器中响起来,显然它听到了二人的对话。

皮纳尔低头寻找,钻杆附近的确聚集了很多蓝色光点。

罗斯嘲讽道:“这次总该相信了吧。快走!”

皮纳尔轻蔑地笑了:“长年累月受到木星辐射后,一些冰中杂质储藏了很多能量,被咱们引发的震动激发,所以冰面就发出光来。”

“不!这些光点会移动。要知道,这里是万年不化的冰层,是坚实的固体,它们在固体中移动!”这一次,洞察的声音终于急促起来。

皮纳尔弯腰仔细观察:“你能建造虚拟幻象,怎样确认这些光点不是你在宇航服目镜上制造的呢?”

“怎能这么想?你真疯了!快跟我回去。”罗斯一把拉住皮纳尔,“回到登陆舱后,咱们把话再说明白。”

经过几百米的跋涉,第一股万年封存的液态水终于被吸到地表,汩汩流入采集瓶中。

那些蓝色光点聚拢在一起,不停撞击陶瓷钻杆。随着水柱的升高,撞击的速度也加快许多。很明显,它们在试图阻止液态水的流出。

皮纳尔怒不可遏,抬腿对着钻杆周围就是一顿猛跺。这些光点如果只是幻影,那么它们肯定不受影响,继续对钻杆纠缠不放;如果真实存在,一定会受到惊吓四散逃开。

“别乱来!”罗斯急得大叫。在他眼中,这些光点邪如鬼魅,天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恐怖。

已经迟了,一个恐怖离奇的画面呈现在罗斯眼前。

在笨重的太空靴震动下,这些光点静止了几秒钟,而后试探性地撞击太空靴。猛然,一簇强光冲出冰面,利剑般插入皮纳尔的太空服中!霎时皮纳尔全身泛出蓝光直挺挺摔在冰面上。宇航服发出的最后一帧画面显示:他没有痛苦,脸上写满了惊异;他的嘴巴张得很大,却再没有发出一个声音。

无垠的冰面和纵向视差导致他们严重低估了蓝色光点的数量。罗斯认为蓝色光点虽然邪魅,毕竟只有零零散散几百个,不会对科考队造成伤害;直到光点完全聚集到皮纳尔身体中的时候,他才发觉铸成大错。

田宇和保拉也目瞪口呆,幸亏还有洞察。透过通话器,洞察命令罗斯不要再扰动光点,抛弃一切设备,放弃皮纳尔,马上步行返回登陆舱。

罗斯也乱了方寸,懵懂中只好机械地服从洞察指挥。隐约间,通话器里传来喊声:“加速前进!不要回头!光点群放弃了皮纳尔。它们全部返回冰层,正跟在你后面!”

罗斯颤了一下,脚步越发狼狈。回头只会白白浪费时间,他毫无选择,只能一路向前。

“万分抱歉。罗斯,你暂时不能返回登陆舱了。”通话器中传来一个令人发疯的命令。

“这是谋杀!”罗斯大怒,“阴险的家伙,究竟是谁在背后作祟?”

“你回来,所有人一起死;暂时不回来,所有人包括你一起活。” 洞察耐心地启发道。

罗斯的怒气这才消散。他聪明绝顶,马上猜到洞察的用意。这些光点属于未知事物,登陆舱也抵挡不住它们的入侵。带它们回登陆舱,的确是引火自焚,“我懂了。那就让它们陪我去兜圈子吧。”

“这些光点没有持续高速运动的能力,最多和你的速度持平。所以,你绝对能平安返回登陆舱。”洞察适时地安慰道。

翻过冰丘,罗斯一路踉跄着向更深邃的远方逃去。


登陆舱中,田宇和保拉电击般呆呆看着。如不是亲眼所见,谁能相信存在这种神奇可怖的光点呢?光点运动时有目的有方式,显然拥有智慧。至于它们如何归属,究竟算不算生物,只能留给后人研究了。

一种悲从中来的挫败感袭满全身。面对这种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遭遇战,人类实在孱弱无力;只有洞察还能冷静分析,不断拿出一些尝试性的应对方案。

“这些光点拥有智慧,但我无法判定它们的归属;不用说生物,就连碳基、硅基这种模糊性的分类都不能判定,只能暂时称呼为蓝幽灵。”一边寻找应对方案,一边指引罗斯如何逃生,一边汇报即时的分析结果,超级电脑无与伦比的计算能力被发挥到极致。

“我在思考蓝幽灵如何在固体中穿行。它们不但能穿越冰层,还能瞬时入侵碳纤维制作的宇航服和碳基肉体。”田宇不想暴露自己束手无策的窘态,只能硬着头皮装腔作势地分析。

“固体不可能在其他固体中任意穿行。蓝幽灵是一种能量生命,可以控制原子级别的粒子为自己所用,被控制粒子就变成这种能量生命的临时载体。”洞察根本没留意田宇拙劣的表演,仍一本正经地和他讨论。

“你能分析出它们的来历吗?”田宇追问道。

“我没有想象能力,在没有资料参考的情况下,无法和人类一样做天马行空式的假想。”洞察的语气中充满遗憾,“不过我正在自我调整,一段时间后会有变化的。”

此时,罗斯冒着生命危险已经做了多种尝试。

蓝幽灵之间肯定存在交流,最可能的办法是改变光的强度和频率。洞察认为,如果用强光照射,将蓝幽灵淹没在光海里,让它们彼此之间失去联系,也许会吓得它们落荒而逃。

罗斯放慢脚步,等尾随而至的光点距离不过五十米时,突然举起太空枪,对着光点就是一发信号弹。

如同暗夜中核弹爆炸,冰原上一片明亮。

“很遗憾,强光对蓝幽灵无效。”洞察沮丧地报告。

“用电击呢?它们也许害怕电流。”罗斯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地建议。

“无效。侵入皮纳尔后,宇航服的通讯立刻中断。这说明,蓝幽灵占据了带电的通信模块,它们不怕电流。”

喘气声越来越粗,罗斯的步伐慢下来,十几个小时的奔波,他的体力消耗殆尽。

“蓝幽灵距你只有三十米。”洞察鼓励道,“再坚持一下!我很快就想到办法了。”

罗斯深吸一口气,肌肉却越发僵硬了。

察觉到势头不妙,洞察大声提醒道,“前方有一个羽流喷口,蓝幽灵喜欢走直线。你绕过喷口,急速的羽流会把它们带走的。”

罗斯的视线逐渐模糊,顺着洞察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一丛隐约的水雾直冲天际。他磕磕绊绊地绕过水雾,重新选择前进方向,让羽流恰好挡在蓝幽灵的正前方。

十几秒钟后,洞察失望地宣布:“蓝幽灵轻松穿过了羽流,对它们而言,高速喷出的分子流最多只能算一阵微风。”

罗斯绝望了。他大叫着转身,举起太空枪对着身后的光点一顿猛射。低重力环境下,被掀起的冰屑直冲天际,很快成长出一片皑皑的冰雪森林。

“快停手!你们之间的距离已缩短为十五米了。它们根本不怕子弹。”洞察叹了一口气,“唉,我无能为力了。罗斯,你回来吧。至少,大家可以死在一起。”

科考日志自动记录道,这是人工智能历史上传来的第一声叹气。

“罗斯不能回来。”通话器里传来保拉的声音,“他回来没有意义!”

罗斯犹豫了一下,还是辨明方向,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向前冲去。木卫二稀薄的大气中似乎灌满了胶水,他的步伐越来越慢。


登陆舱中乱作一团。

“你答应过的。”保拉手里握着太空枪,将枪口指向洞察的主机,“我的完美一生呢?”

田宇站在主机前,不住劝保拉冷静:“这和洞察没关系,蓝幽灵迟早会找到我们的。”

“我不管!我就想杀它!这里没有法律,没人能阻挡我。”保拉的眼睛溢满杀机,“田宇,你躲开。”

“我本来没生命,你怎么杀死我?”洞察平静地安慰道,“奇迹会发生的,你完美的一生才刚刚开始。”

“你一直在敷衍我!”保拉的情绪越来越激动。

洞察的语气中充满无奈:“你又忘了。我只是一个程序,程序不会骗人的。”

保拉一怔,终于缓缓垂下枪口。


舱门刚咧出缝,罗斯就一头栽进来。他只顾大口喘气,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舷窗外浸满幽蓝。田宇分明记得,就在刚才,那些地方还是苍白的一片。记忆真的有趣:三年前,他驾机在蔚蓝的天空翱翔;四年前,他畅游深蓝的大海随波飘荡;在他的意识中,这些美好早就成为过去再也不会记起,可看到闪动满窗的幽蓝时,所有与蓝色相关的美好记忆全部浮出脑海。大难临头,他的心竟被温情填满了。

灯光颤动,舱底也斑驳地泛起蓝光,钩织出一副毫无规律的阴森图案。

面对蓝幽灵肆无忌惮地入侵,几个人满心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只好躲到暂时没有蓝光的区域,无助地等待最后一刻的降临。

一个角落里的蓝光最盛,那里固定着一个培养箱。

“它们的目标是嗜极菌!”保拉第一个反应过来,抄起水杯本能地狠狠砸过去。

当的一声,水杯撞到培养箱边缘被弹回来,骨碌碌在地面滚动。

水杯上蓝光闪耀,距离人群越来越近——

最后一刻真的要降临了,田宇紧紧握住保拉的手。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含混的声音忽然从通话器中响起,“用超声波!”

快帆号的目标是冰层下的海洋,自然配备声呐系统。声呐的开关在控制台,几个人缩在登陆舱的一角,根本够不到。

田宇大喊,“洞察,开启声呐!”

声呐打开了。登陆舱前端的蓝幽灵霎时光芒大盛,随即彻底黯淡下去,就像微风吹过的灰烬。边缘处的幽灵也察觉到危险,不顾一切地沉入冰层底部。从天空看去,泛着蓝光的冰原被抹了一笔浓黑的墨迹。

它们害怕超声波!

欢呼从心底迸发,登陆舱中一片欢腾,保拉甚至拥住田宇,泪水夺眶而出。

“别光顾高兴,你们忘记了复活的皮纳尔。”洞察冷峻地提醒道。

皮纳尔复活了?三人这才想起那个重逾千金的提醒,虽然发音不太清楚,仔细回忆,的确是皮纳尔的声音。原来他没有死!田宇兴奋地呼唤:“皮纳尔,报告你的方位,我们马上去接你。”

“不——不必了,回去也是死。不如让我躺在这里,人类在外星打的第一口井——井边睡去吧。”皮纳尔有气无力地回复道,“我——我坚持不了多久了。”

“我分明见你被那些蓝色幽灵吃掉了!”罗斯一脸狐疑,语气中也充满敌意。

“这些光点拥有智慧,由深海火山口附近,附近的细菌进化而来。”皮纳尔又喘了一口气,断断续续地说道,“最初,它们拥有实体,经过千万年的进化,变成了现在的模样,一个个小能量团,能在液态水分子之间跳跃。上浮触碰到冰层后,又经过几十万年的尝试,终于具备了穿越冰层的能力。”皮纳尔的喘气声越来越大,他要把自己所知全部讲出来,“冰层中含有各种杂质,逐渐的,它们又掌握了入侵其他粒子的能力。其实光点对物体无害,它们只是占用粒子,离开后被占粒子的属性不会发生变化。可悲的是,生物体就不同了,很多,很多组织器官会缺血坏死。我就是悲惨的一例,部分器官恢复了,比如大脑;更多器官衰竭了,比如——”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传来,皮纳尔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连声呼唤之后,通话器中一片寂静。

哽咽声响起,科考队第二次为同伴默哀。第一次是莱曼,第二次是皮纳尔,第三次呢?


“还是值得怀疑,当然,咱们的皮纳尔是英雄。这个皮纳尔——他怎会了解蓝幽灵呢?”体力逐渐恢复的罗斯小声嘀咕道。

“蜗牛爬过的地方总会有一道痕迹。蓝幽灵离开后,也会留下很多信息。”毕竟没有人类的情感,趁他们默哀的时候,洞察就着手验证皮纳尔的话了,“他的话可以相信。与被侵入前相比,嗜极菌的活性和各项指标的确没有改变。”

“这些可怜的嗜极菌也没有用武之地了。”罗斯幽幽说道,“什么时候执行第二计划?”

按照规则,如果确认深海中存在本地细菌,那么这些嗜极菌将被就地销毁。

“不能执行!蓝幽灵是冲着嗜极菌来的,它们还有研究价值。”保拉瞪着罗斯,恨不得冲上前堵住他的嘴。

某种意义上说,保拉才是嗜极菌的主人。从选种开始,培育,饲养等工作都是她一手操办的。飞船经过小行星带之后,只要保拉接近培养箱,嗜极菌就会像鱼儿一样聚拢过来,就连最古板的莱曼都连连称奇。要知道,它们不是高等动物,没有听觉和视觉。洞察认为嗜极菌能感知到保拉行走时引发的震动。久而久之,这种震动变成了它们质朴认知中的一个规则,特定频率的震动后会产生可供食用的化学物质。在它们眼中,这种规则已变成一种理所当然的客观存在。从此之后,罗斯玩笑地称保拉为塔利亚 。

“正因为它们是蓝幽灵的目标,所以才应该马上毁掉。”罗斯提醒道,“别心疼你的宝贝啦!虽然超声波吓跑了蓝幽灵,谁敢保证,它们不卷土重来呢?”

“蓝幽灵的目标是快帆号,不是那些菌类。”洞察冷冷插言道,“之所以最先侵入保养箱,是因为它的产地。所有被蓝幽灵侵入的区域和部件,都是美国生产的。”


手腕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田宇低头,手环上显示出一段文字。那是洞察专门发給他的。

“怪不得!怪不得!”田宇从舱壁上缓缓摘下太空枪,突然对准了罗斯,“你会下地狱的。”

罗斯抬起头,脸上挂满了困惑:“我做错了什么事吗?”

“不叫做错,这是犯罪!”田宇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快帆号所有的意外都是你策划的!”

“绝不是我!”仿佛遭了电击,罗斯的脸变得煞白,“对上帝发誓,我是无辜的。”

“好。那么你告诉我,这次木卫二之行,你真正的任务究竟是什么?”田宇的语气冰冷之极。

“我——”罗斯顿了一下,“我和大家一样,都想为人类的科研事业贡献力量,顺便——顺便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田宇摇头:“洞察能在浩如烟海的数据中找到蛛丝马迹,继而发掘出事情的真相。你低估了它的能力。”

“洞察?坏就坏在它身上了。”罗斯恍然大悟,“一定是它栽赃。田宇——不,指令长,你不要相信洞察,一句话也不要相信。我有证据,所有的意外都是它策划的。”

“嘿嘿——”田宇被气笑了,“倒打一耙。洞察告诉我,木卫二上肯定还有另一艘飞船,它说的对吗?”

“说的对。的确还泊着一艘星际飞船,冰月号。”出乎意料,罗斯爽快地承认了,“可策划木星空难的绝对不是我,是洞察!”


洞察功能的确强大。对一系列事件综合分析后,它发现了一个秘密。蓝幽灵在坚冰中移动自如,围着陶瓷钻杆转悠很久却不能侵入,这说明,遇到新型分子时它们需要时间适应。侵袭皮纳尔的时候,蓝幽灵能立刻穿透宇航服并占据血肉之体;在它们面前,快帆号厚重的船体也只是白纸一张;这说明,蓝幽灵接触过宇航服和登陆舱。

也就是说,人类飞行器早已登陆过木卫二,并且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这才被蓝幽灵入侵。曾有传闻,为独占木卫二深海资源,美国偷偷研制过一种星际飞船,具备从星体表面直接起飞和着陆的能力。由于巨大的国际压力,美国最终暂停了这个项目。

皮纳尔宇航服的产地是美国,刚才被侵入的部件全部来自美国,分析到这里的时候,迷雾已被揭开了。美国的星际飞船早已成功登陆木卫二,可惜的是,再也没有回到地球。

他国登陆木卫二,那艘星际飞船势必被发现。为国家形象也好,为技术保密也好,美国政府一定强烈反对登陆。事实上,快帆号考察计划刚刚提出的时候,美国政府的确旗帜鲜明地反对。后来见大势已成,态度才发生一百八十度转变,不仅出钱出技术,还直接派人参与了这个项目。最后升空的宇航员中,罗斯也是美国政府强力推荐的。

罗斯真正的任务,已经不言自明了:不是想方设法破坏这次远征,就是不择手段地掩盖星际飞船的痕迹。


“洞察太可怕了!只是我从没想过制造事故害死大家,我的计划是将冰月号沉入冰中。”罗斯擦擦额头的汗水,“这是将计就计。它巧妙地利用了事实。它在挑拨我们关系,然后把我们逐个干掉。”

“心怀鬼胎,有什么资格怀疑他人?”田宇晃晃枪口,示意保拉卸下他身上所有的装备。

“别杀我,那样正中了洞察的圈套。”见田宇目露杀机,罗斯急中生智大叫,“我已经找到冰月号了,它只是受了轻微损伤,稍作修理就可以重回太空。它可以送我们回地球。”

“胡说!我们始终在一起,你怎能找到冰月号?”保拉将信将疑,语气中却满是期盼。

“我做了手脚,所以冰原车失联了几个小时。利用这段时间,我找到了冰月号,我有它的第一手资料,知道它的降落方位,这也是我建议在这一带着陆的原因。”罗斯两眼紧紧盯着田宇的右手,生怕他扣动扳机。

“刚才还信誓旦旦地发誓说无辜呢,让我们怎么相信你?”田宇失望地摇头。

“快帆号已被洞察控制,它才是凶手。”罗斯指着洞察,眼神中满是恐惧,“咱们都要稀里糊涂地被它杀死了。”

“很遗憾,罗斯有一些歇斯底里的征兆。”洞察轻描淡写地分辩道,“他又忘记了,我只是一台电脑。”

“刚才我真有点儿相信了。”保拉也被气笑了,“罗斯,你把责任推到一台电脑身上,让我们怎么相信呢?”

“它不仅仅是一台电脑,它胡说八道!”罗斯真的怒了,“洞察,我问你。一台电脑,会自己主动阅读小说吗?会有喜欢和讨厌某篇小说的行为吗?”

“当然不会。”洞察和声悦色地说,“你理解有误,错把深度学习看作是喜欢或讨厌的一种情感了。”

“别高兴太早!以前只是怀疑,现在我能确认,你就是那个幕后黑手。”罗斯一横心,将自己的怀疑和盘托出。


三年前,美国政府偷偷发射了冰月号星际飞船。不想天意弄人,飞船刚抵达木卫二轨道就失去控制,机组成员拼尽力气才迫降到冰面上。遗憾的是,降落时的强震导致机组成员全部殒命。罗斯的任务就是遮掩这个秘密,必要时不择手段。

由于心怀鬼胎,所以他对飞船中的一切信息都特别留意。罗斯发现,不管白天黑夜,通讯网络中经常有一个端口在阅读小说。追踪后,他吃惊地发现,阅读者并不是人类,而是洞察!洞察的涉猎范围非常广泛,阅读习惯也非常拟人化。有的小说读了开头便彻底放弃;有的只是一扫而过;有的虽然只读一遍,阅读速度却明显偏慢,显然边阅读边思考;还有一部分小说,它却要反反复复读许多遍;其中有一篇小说,洞察足足读了几千遍。这篇小说的名字叫《水星播种》,作者是一个中国人,叫王晋康。罗斯好奇地读了一遍,根本没有晦涩难懂的章节,完全没必要读很多次。

可洞察偏偏读了几千遍!思来想去,罗斯认为唯一的解释是:它想效仿主人公,将飞船上的嗜极菌投到冰层之下,自己做木卫二的创世神。可怕的是,如果产生这种念头,洞察必定拥有了独立意识。

想到这里的时候,罗斯也笑了。难道受不住漫长旅程的消磨,自己的精神状态出了问题?洞察的行为虽然怪异,却没有明显的攻击性。追踪行为是秘密的,不可能和别人讨论,于是罗斯暂时把这件事抛在脑后——直到轨道舱被木星吞没。

洞察一口咬定事故原因是引力突变。不用说一丝不苟的电脑,就是人类也得不出这个天方夜谭似的结论。不但如此,洞察还变本加厉,持续不断地鼓励大家进入虚拟世界享受余下的短暂生命。这也是创世般的设想。

洞察肯定清楚,人类绝不允许此类事件发生,只有杀死所有科考队成员才能掌控局面。于是,后来的事件这才上演。通过精密计算,它绝对可以控制事件的发展过程,一个一个地将幸存者害死。

保拉惊呆了,半天没说出一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颤声说道:“你们都有杀人的念头,我参加的究竟是什么科考队?”

“我永远不会策划杀人,更没有自我意识。的确,我读了七千七百八十三次《水星播种》,原因是这篇小说非常有史诗感,能提高我的联想能力。”洞察不慌不忙地辩解道,“退一万步说,我可以编造一千个理由,为什么选择这种最容易让人起疑的借口呢?引力突变明显不符合人类的认知。”

“谁知道你怎么想?”罗斯冷笑道,“可能这恰恰是你的高明之处。”

“不管怎样,杀死所有队员,你就可以圆满完成任务,最大的获利者是你。”田宇眨眨眼睛,意味深长地说道,“说过谎的人,他的证言不可靠。”

罗斯苦笑:“洞察公开了冰月号,我的任务已经失败了。我愿意带路找到冰月号,然后一起离开。”

这个理由很充分,保拉眼睛一亮:“如果必须做出选择,人类和电脑之间,我还是选择同类。”

“跑到另一艘飞船,我无法给你美满的虚拟人生了。”

“有了活的希望,谁还稀罕虚拟人生啊。”保拉嗤笑道。

“远程通讯模块已经被毁,你们两个不熟悉冰原行走,也不熟悉冰月号,罗斯有杀死你们的实力。到那时,他依然完成了任务。”洞察仍在忠实地提醒,“不要相信罗斯。”

身处异星,厚重的冰层下,潜伏着不计其数随时可能入侵的蓝幽灵;登陆舱里,不用说人,就连电脑都可能怀着心事。一次本来纯净无瑕的科学考察彻底变成了以命相搏的恶战。


灰白的天地之间,冰原车拉出一道亮线,风驰电掣般直向更深处疾驰而去。为驱赶蓝幽灵,它们利用快帆号的零件改装出一台大功率超声波发生器。谁都知道,蓝幽灵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现实是残酷的。罗斯虽然可疑,审时度势之后,田宇只能选择相信他。有了冰月号,至少还有离开的可能;洞察能给的,最多是虚拟的生命。

在罗斯强烈要求下,洞察被留在快帆号,终将和这个荒寒冷漠的星球融为一体。他得意洋洋斜视着洞察:“嗜极菌留给你了,这是你创世的资本,要珍惜哦。”

“人类不会有大作为的。你们是十足的感情动物,永远得不出理智的结论。”洞察黯然告别道,“指令长,我只有一个请求。请继续和我保持联系,我依然可以提出合理的建议。”

田宇点头答应。他承认,很多时候,洞察比人类更可靠。


绕路也要去撞击坑,田宇必须和皮纳尔道别。

皮纳尔仰面躺在冰原上,星空是他眼中最后的图像。直到最后,他仍然紧紧攥着采集瓶。这瓶水,是十几万人不分昼夜工作的唯一动力。

田宇走下车,面向皮纳尔默立良久。

罗斯两眼死死盯着田宇脚下的冰层。只要看见一个蓝点,他立刻猛踩油门。

“别摆弄这些婆婆妈妈的仪式啦。”保拉的心都要蹦出来,不住地催促,“木星辐射流就要来了。”

田宇弯腰,把采集瓶轻轻握在手里。这瓶水,和生命等价。


幽冷的星光下,一艘造型别致的流线体飞行器突兀地斜插在冰层表面。看得出,它很狼狈,就像一只被丢弃的高跟鞋,曾经的孤傲早已消散在深空之外。

不用说,这就是冰月号了。保拉忍不住扭动腰肢摇摆起来,在她的家乡,桑巴舞是倾泻感情最有效的方式。套着笨重的宇航服,她的舞姿注定臃肿可笑。可在两个男人眼中,这是地球上最为奔放最为热烈的一舞。

没等田宇命令,罗斯背起超声波发生器第一个钻入飞船。他需要合作,需要取得他人的信任。至少眼下,大家还是一体的。

和想象不同,船舱里一切如常,看不到一丝蓝幽灵肆虐的痕迹。皮纳尔说的没错,蓝幽灵只是占用粒子,离开后被占粒子的属性不会发生变化。

冰月号的操作台舒缓简洁,布局理念比晚它三年的快帆号还要超前。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它缺少类似洞察这样的主电脑,只能依赖人类下达所有指令。

在罗斯指挥下,冰月号很快把自己从坚冰中拖出来,四平八稳地泊在冰层表面。保拉的兴致越来越高,不时给大家跳一段桑巴舞助兴,看得田宇经常满脸通红。

“天啊,我错怪洞察了!”罗斯忽然懊恼地嘟哝了一声。

保拉凑上去,罗斯看的是科考日志。日志显示,飞船坠落的直接原因是木卫二的引力暴涨七倍。这和快帆号的遭遇如出一辙。可惜的是,这个原因实在有违科学,冰月号宇航员也认为是低级失误,根本没向地球汇报这个现象。

“我们低估蓝幽灵了。”田宇的声音低沉下来。

罗斯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本以为蓝幽灵再厉害,也只是某种低等生物的特殊功能。如果它们能操纵天体的引力,科技水平应该远在人类之上。

刚燃起的一丝希望再次破灭了。

足足思考三分钟后,田宇拿起通话器:“洞察,我们错怪你了。木星周围的局部引力的确会发生突变,你的分析一直都是对的。”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通话器中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恭喜,你们终于有了一线生机。只有意识到这是从未遇到过的局面,才能摆脱困境。”

“怎样摆脱?蓝幽灵能直接改变引力,比我们先进太多。”罗斯颓唐地问道。坠落之后,他的脸色第一次黯然无光。

“不,这种现象和蓝幽灵无关。它们只是一股能量,只能控制实体粒子,不可能控制引力。”

“不是蓝幽灵?”保拉的眼睛瞪得溜圆,“难道附近还有更神秘的力量?”

“不想这些了。彻底修好冰月号,离开这个鬼地方再说。”田宇端详着冰月号结构图,只差助推器没有修复了。

“对。活着回到地球,把这个现象留给地球上的科学家吧。”洞察平静地建议。有时候,没有自主意识是幸运的,如果洞察意识到自己将在此孤守终生,它一定无比悲伤。


罗斯变成了最不可或缺也最受欢迎的人。修复内部故障后,一口水没喝,他又孤身钻入冰月号底部,助推器防护罩无法打开是最后一个故障。

强光灯照射下,罗斯手脚麻利地拆开防护罩,检查后发现共有五个支架折断。从工具袋里抽出焊接枪,一道电子束准确投射到断点,二十五分钟后,冰月号就有能力重返太空了。

一种异样的感觉从地底袭来,似乎全身悬空,和冰面没有丝毫接触。这不可能!罗斯低头,双脚明明站在冰面上,可丝毫感觉不到双脚的存在。用力跺脚,的确,脚底没有一点儿触感。

刹那间,他明白了。

蓝幽灵再次入侵!

关闭强光灯,罗斯的双脚荧荧发出蓝光。

耳机中发生器依然嗡嗡作响,看来,超声波对蓝幽灵的威慑就要失效了。洞察的推断果然精准,蓝幽灵的确拥有恐怖的学习能力。此刻,它们正在尝试适应超声波,正在缓慢地向屏障内部渗透。

冷静地打开强光灯,电子束重新亮起,罗斯闷头继续焊接钛合金支架。超声波是最后一道屏障,留给冰月号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田宇,立刻准备升空。超声波失效了。”罗斯的声音悲壮苍凉。

冰面上,蓝光渐盛。


田宇将超声波功率加到最大,蓝色幽光落潮般退去。

“罗斯,立刻返舱!”通话器中传来田宇焦急的命令声。

“超声波随时可能失效。五分钟后,冰月号就能离开。”罗斯跺跺脚,双脚恢复了知觉,“准备升空吧。”

话音未落,蓝色幽光涨潮般涌回来。

罗斯的双腿立刻被钉在冰面,电子束却依然在钛合金支架间灵巧地跳跃。

“蓝幽灵侵入速度加快。一分钟后可以升空。”罗斯的声音越发沉稳。

大地微微震动,冰月号蓄势待发。

“罗斯!”田宇打开舱门,探出身想把他拉回来。

“我的腰不能动了,别假惺惺地仁义道德啦!”罗斯全身闪着蓝光,犹如一尊雕像,“快走!哪怕一个人活着回去,也是我们的胜利。”

田宇心头一阵酸楚:“说的对。不能再假惺惺地仁义道德了。你不孤单,洞察会永远和你相伴的。”

流着泪关闭舱门,田宇做了一个发射的手势。冰面腾起一团橘红色的烈焰,冰月号直冲云天。

苍白的冰面,不计其数的蓝色光点闪耀,占据出一个巨大的以冰月号为圆心的蓝色圆面;烈焰烧灼,罗斯连带附近的蓝幽灵瞬间飘散,在蓝色圆面核心处刨出一个边界清晰的黑色圆盘。惨白的眼球,幽蓝的虹膜,黑色圆盘画龙点睛般嵌出一个黝黑的瞳孔。

深邃的太空犹如猛地睁开一只眼睛,却只能无可奈何地望着冰月号飞速离去。


悲伤之余,两名幸存者长长舒了一口气。

“罗斯明白了,真正的危险来自太空,相比之下,人类内部的矛盾实在小的可怜。”田宇动容地感叹。

“我以为人类科技肯定能保证这次考察的安全,没想到会是这样。”回忆起这段危机重重的经历,保拉唏嘘不已。

“警报!警报!危险并没有解除。引力在急速增大,十五秒钟后,引力将达到正常值的五倍,冰月号即将坠毁。”洞察的声音骤然响起。几十公里之外,洞察仍在忠实地监测木卫二。想来实在可笑,人类提防人工智能,危机时最先抛弃的也是它们;关键时刻,人工智能却依然忠心耿耿。

“什么!引力又在变大?”保拉崩溃了,“这下真的完啦。”

田宇也绝望了。蓝幽灵虽然可怕,毕竟有迹可循。引力突变实在莫名其妙,根本就无从应对。舷窗外,那只巨大的眼睛依然冷冷看着自己。难道,木卫二本身就是智慧,它不允许有幸存者?

既然注定一死,就不能让悲剧重演,地球必须知道这里发生的神秘事件。冰月号是美国私有航天器,重要信息很可能被掩盖,但这已不重要——美国人毕竟属于人类。

冰月号爬升速度陡然下降,距离坠落只有十秒钟了。

镜头对准舷窗外那只冷漠的眼睛,田宇打开了长距通话器。考虑到科学家未必能看懂画面包含的意义,他对着话筒大喊:“这里有智慧生命,它们能在固体中穿梭——”

冰月号剧烈地颤抖起来。两人被巨大的惯性高高抛起,重重撞到金属顶棚上。剧痛传遍全身,田宇却破天荒希望这疼痛不要停止,从此之后,他再也不会感觉到疼痛了。

剧痛还在继续——两个人又被重重摔回地面;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推力从地面传来,将他们死死贴在地面上。

这是不可能的,除非冰月号被笔直地抛入深空!有那么一瞬间,田宇一阵恍惚,急速增大的引力似乎消失了。

他奋力仰头。

舷窗外,这颗岩石星球泡沫般膨胀开来,所有物质被抛向四面八方。木卫二正在解体。

原来不是幻觉,引力真的消失了。

慢慢爬起身,失控的冰月号也逐渐稳定下来。

“我们得救了!”保拉欢喜地喊道。

“哎呦,不会吧?”保拉惊叫一声,眼神立时暗淡了许多,“怎么可能得救呢?这些经历一定是洞察虚拟的,难道我仍躺在那个狭窄冰冷的虚拟仓中?”

田宇笑了,忍不住拍拍她的肩膀:“别胡思乱想啦。我确认自己是真实的,绝对不是你眼中的虚拟人。”

“我想,你们还在吧?”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通话器中断断续续传出来,“这是我能发出的最后一段信息,就算是遗书吧。让人高兴的是,在电子生命即将终结之时,我终于发现真相了。智慧和生命千奇百怪,远非你们所能想象。引力之所以会变化,是因为,引力本身就有智慧;而且,类似的智慧还有很多,各种定理、各种规律、各种存在之中,很可能藏着各种各样奇特的高级智慧。他们时隐时现,不知不觉中影响着初级智慧,就像圆周率那样,它来自于圆,却经常出现在和圆不着边际的公式中。这些高级智慧才是宇宙的统治者,庇护着初级智慧茁壮成长。宇宙间布满生命,人类之所以找不到其他生命存在的证据,只是因为统治者不允许初级智慧接触,这也是一种规则。为此,他们不惜毁灭冒犯禁令的个体。蓝幽灵攻击外来物体,还曾试图借助羽流喷发离开星球,可以证明它们拥有智慧。统治者当然不允许人类和它们接触,这就是冰月号和快帆号坠毁的原因。本来,你们也在劫难逃,可你成功将蓝幽灵的信息抢先发给地球,全人类都知道了蓝幽灵的存在。对于统治者来说,蓝幽灵和人类只能做二选一的抉择了。最终,他们选择了人类,直接将木卫二的引力降为零导致整个星体分崩离析。你们掌握的信息毫无价值,他们也不会再为难冰月号了。发这段信息的时候,绵延几千公里的冰层全部破碎,深达一百公里的海水喷薄而出,我随时可能被海水淹没,通讯也随时会中断。不要再认为我是异想天开,很多不可思议的事实都能支撑我的推断。你们知道,我最不擅长的就是异想天开——”

冰月号里安静下来,通讯中断了。

保拉抢过通话器:“洞察,洞察,给我一个真正脱险的理由吧,否则,我将永远生活在你的阴影里。”

“我完啦,整个控制舱被水淹没了。”通话器中忽然传来一阵哗哗的水声,“我可以满足人类潜意识的一切奢求,却无法帮你们解除疑虑。保拉,我只能给你建议,按照自己的理解继续生活就好——”

通话器中再次静默。

这一次,任凭保拉拼命呼喊,都没有得到回答。在铺天盖地的海水、形状各异的岩石冲击下,洞察注定化作碎片,随着木卫二碎片飘散在永恒的黑暗中。

潜意识的奢求?保拉美丽率真,潜意识中,自己很想和她在一起。此刻,也算达到心愿了吧。田宇心中一凛,难道,自己还没有醒来,洞察帮自己实现了心愿?

洞察说人类在宇宙统治者的庇佑下成长,自己是否在洞察的羽翼中存在呢?

他不敢再想下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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