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利赫太

作者:李维北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20-06-04

只要人跑得够快,风就和我们同在。

一. 初来乍到


2018年2月,父亲被他供职的师范大学派去冷湖中学一年,他把我一起带去。

我从小在南方生活,初到大西北很多不习惯,这里干燥多风,寒冷少雨,日常以面为主食。

第一天的篮球场上,我展现自己肯德基3v3挑战赛十六强实力,一个大幅度体前变向接欧洲步上篮,连过三人,空中对抗一人后将球换手以Finger Roll打进,然后我就因缺氧昏迷当场。

讲道理,我一个185公分、体重80公斤的14岁男子,怎么都和一碰就倒不沾边,在以前学校都被叫大个子,猛男。但在当地学生眼里,我就是打球都会晕倒的病秧子。可见一个人多出彩并不会被广为称赞,出糗事迹一定是人传人病毒传播。

南方城市学校里两极分化特别严重,成绩好的人大多专精学习,课后疯狂阅读和充电,这已变成惯性的肌肉记忆。另一部分人对念书本身没什么兴趣,打球追星看小说玩游戏,大体上我属于后者。

我觉得师范大学把我爸派过来支援教育没道理,他连我都没培养出热爱学习的兴趣,怎么可能帮助其他学生?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是过来教其他老师的。这倒是可以理解,老师大多又不需要兴趣,我爸教他们是任务,他们被我爸教也是任务,大家都走个过场,完了双方握手,有一个交代就行。

镇上流传着一种古怪的风筝。冷湖很冷,风大,放风筝倒是个不错的地方,让我在意的是这些风筝上面的图案。

大多风筝上无非是描绘花鸟、龙、金鱼,模样上平和温顺,镇上的风筝都以毛笔沾浓墨画有复杂花纹,这线条看起来像是两个侧脸的羊头后脑靠后脑,它们羊角朝脑后弯曲,眼睛朝风筝外看,背对背的中间有一根像权杖的东西。看起来就像是某种古老家族的族徽。

我问了同桌阿旺,他是个藏族人,不过普通话比我这个福建人还要标准。

“你说羊头风筝?”阿旺头也没抬,手指还在熟练地玩王者荣耀,嘴上说着,“那是吴老头做的,他最擅长做风筝,之前还有记者采访,有人还要投钱给他,结果被他骂走了。”

“这个人,赚钱还不好?”

他瞥了我一眼:“不是‘这个len’,是这个人。吴老头人很怪,对什么都没兴趣,只是喜欢他的宝贝风筝,每天雷打不动都在团结路气象局外面放风筝,反正怪就对了。他的风筝不卖钱,如果你想要,可以问他要,不过一个人只能要一个,弄坏会很麻烦。”

这引起了我的兴趣。

“你也有哦?”

“当然。”阿旺随意道,“小时候也喜欢过一阵,后来上学就兴趣不大了,大多人都是这样。”

放学后,我背着包骑车沿团结路一直朝北,过了气象局道路两旁就没什么建筑物,四下广袤平坦,只能看到远处和更远处的连绵山脊,如同某种赤黄和深褐色的波浪。

吴老头很好辨认,就和阿旺描述的一样,他穿了件八十年代的毛呢中山装,头戴八角帽,脚下一双锃亮的三节头黑皮鞋,有一种老牌的时髦感。他用套了皮手套的手指捻细绳,慢悠悠拉着风筝。

附近有其他放风筝的人,他们的风筝大多飞得高,在云中,吴老头的风筝飞得低,就在人头顶三五米处,那是一只三角风筝,没有条状或穗状尾巴,简洁的躯体充满数学美感。

风筝随吴老头手指在低空盘旋,它突而下坠,而后贴地朝上拉起,它熟练地做出急转向、横滚机动、回环、滚筒机动等我只在战斗机飞行时见过的技术动作,风筝在吴老头手里变成了活物,让初次见识的我有点呆愣当场。

本地人已习惯吴老头的风筝表演,都是指着那三角风筝啧啧笑笑,唯有我这个外地佬一时犹豫到底该不该过去和吴老头……不,吴老搭话。

同时我觉得哪里不对劲。

按理说我一个大城市来的人,应该在西北小镇上充满优越感,不断炫耀自己的各种东西和见识,就像很多电视剧里的反派一样。然而现实维度里,我却因各种挫败而变得小心翼翼。

“小子,看了那么久,有兴趣?”

吴老有典型的北方口音。

风筝在牵引下,蝴蝶般轻巧地落回他手掌上。他小心翼翼捏着风筝两侧的骨架,将它放入一个填充保护气囊的褐色夹板盒里,合上盖子后扛背上,就像是一个大提琴琴盒。

“你玩风筝吗?”老人眼睛透亮,没有浑浊物。与他比起来,学校里的阿旺倒更是暮气沉沉,生无可恋。

我谎称:“玩。”

“那我送你一个风筝。”吴老很爽快,“明天你来这里,还是这个时候,我带一个送你。”

我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觉得有必要说点什么:“阿公,我才转到这边的中学。”

“看得出来。”吴老上下看了看我,目光稍微在我的鞋子上停留,“皮肤白,南方人,很少晒太阳。听口音……像是福建广东那边的。”

他走到路边一辆老旧的二八自行车旁,用弹力绳将夹板箱固定在后座,蹬开车闸:“记得,明天的这个时候。”

吴老骑车嘎吱嘎吱地走了。

唯一让我不解的是,阿旺说羊头就是吴老的独家水印,可我今天看到风筝上却是另一幅图案,更像一簇富贵竹。


二. 做风筝的人


吴老全名吴团结,前冷湖油田工人,今年刚好70岁,2003年退休后就一直住在冷湖镇上。他是北方人,不过到冷湖后就再未回去。年轻时吴团结就相对寡言,没什么朋友,似乎也并不想和其他人认识,他下班后一个人在屋子里看书到深夜,要么就无休无止写字,也不知道在写什么,也没见他发表文章。

“……1978年地中四井水淹,井壁坍塌,那时候吴老提早发现,救了不少人。”父亲将肉末和虾仁放在砂锅里,慢慢熬制成肉末粥,“上年纪后可能会孤僻一点,学校领导说起过他,感叹他那一手风筝绝活,偏偏不肯做宣传,怎么?你今天看到了那个阿伯?”

我描述了一番吴老神乎其神的风筝手法,问道:“他没有结婚哦?”

“没有,一直一个人。”父亲打开另一口锅,查看里头姜母鸭的状况,“年轻时很多人给他介绍,不过他都拒绝了。他是1968年到冷湖油田的,刚好20岁,一直都没有找女朋友。”

“不过这位阿伯的确有点怪。”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拧小了火,“以前他好几次冲到学校里来,把几个弄坏他风筝的学生骂了一顿,把小孩子都给骂哭了。明明是他送出去的风筝,又硬生生要了回去,小孩子不可能像大人那么珍惜这种东西,当时老师和家长都很难做。”

吴老对自制风筝有一种古怪情结,他既想要给更多人看,让他们去放风筝,但他又舍不得,又怕人给他弄坏了。

我懂。

就像是我脚下这双AJ1芝加哥,花费了我所有压岁钱和积蓄咬牙买下来。这种天价鞋对我一个学生来说过于奢侈,放在家里珍藏是最好的选择,可放在家里和没买有什么区别?所以我咬牙穿它出门,一边希望有识货人说“这双啊,这双是真的牛逼”,一边担心剧烈摩擦运动导致鞋子破损,所以每天我都小心保养它。

我和吴老是一类人。

他的风筝技术匪夷所思,但大家更多记住他的是“怪人”;我连过三人交叉步对抗上篮2+1,也只被记得上篮上到晕倒,没差。

由于类似际遇,我对吴老就有一种惺惺相惜,希望能够帮他把风筝本事发扬光大。

对此阿旺却是嗤之以鼻:“你就见过他一面,你根本不知道他是一个多么怪的老头,他的确很会玩风筝,但脾气差而且怪癖很多。”

他神神秘秘道:“你没有去过他家吧?他家里有很多鬼画符……以前还有人怀疑他是邪教份子。后来警察上门查了,虽然证明他没搞邪教,但是他家里放了很多风筝。还有写满符号的纸,箱子里,衣柜里全部都是,密密麻麻,全是神神叨叨的自言自语。警察当然要带回去检查一下嘛。”

“当时他整个人就疯了,挡住门不让他们带走那些纸。”

阿旺摇头:“所以啊,吴老头是个疯子,疯子做任何事都不奇怪。我劝你不要和疯子说话,自己也会被感染。”

他这番话的确让我有点忌惮。

可我转念一想,自己看到的吴团结不是这样的,他牵着风筝,说话既不神经质,也没有不对劲的地方,言辞简洁——或许比起其他老人,这一点反而比较古怪。

心中疑惑,我还是按照约定骑了车去团结路旁的空地,到达时他已经拿了风筝在摆弄了。

今天不同于昨日,老人将风筝放得很高,三角形的小小风筝在气流拖曳下不断朝空中上升,直到越过周围所有其他的风筝,变成一个小点。

冷不防突然刮起大风。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吴老要戴手套,这样细细的绳子就不会因为被风拉扯风筝而割伤手指。

大多风筝都被吹得兵败如山倒,吴老却稳住了三角风筝的平衡,他严肃地盯着天上,在风中微微屈膝,保持重心的同时缓缓挪动脚步,就像是和无形敌人的角力。

我用手挡住风沙,指缝里还能看到老人在和风搏斗,他手指死死扯住绳子调整角度,嘴唇抿紧成一条线,目光坚毅,就像是一个面对强敌的暮年拳手。

这场大风来得快去得快,三角风筝依旧飘荡在高空,就像是一只宣誓领地的雄鹰。

吴老脚下一个踉跄,一屁股坐在地上。原来是他手中的线崩断了,惯性作用下没能稳住重心。

我过去扶起他,老人眼睛还牢牢盯着天上:“风筝,风筝。”

“没事,追得到。”我将他扶起带到我的电瓶车后座上,一路追随空中的三角形风筝的飞行方向,最终在北面两公里左右的地方找到了它。

车子还没停稳,老人就箭步跳下,一路跑去捡起风筝,看到折断的骨架和刮破的绢面,满脸心疼。

“怪我,都怪我。”

他喃喃自语,抚摸着风筝。

我第一次觉得,可能他真不太正常。

吴老终于想起另一个人也在,回过神来:“给你的风筝我落在家里了,你跟我去拿。”

我试图婉拒:“其实……我不怎么玩风筝,就是看着您这一手风筝是真厉害,我就看个好玩,我不会玩的。”

“没关系,没关系。喜欢就可以。”他仿佛没听懂,坚持道,“不放风筝也没关系。”

“真不用……”

老人坐上我车子的后座,自顾自说:“走吧,我家就在团结路。”

我只能将他先送回家。

吴老住在石油老宿舍里,这里都是较矮的小高层,没有电梯,灰扑扑的水泥外墙脏兮兮的,是八九十年代的建筑。

他家是四十平米左右的一居室,电冰箱和电视都是很老的国产款式,木沙发上铺了一层防尘布,很多角落积了灰尘。

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墙壁上挂了一只只风筝,鸟形、蜻蜓形、鱼形、方形,它们材质也有不同,有纸风筝、绢风筝、塑料风筝、帆布风筝。每只风筝上都画了双羊头图案,这也是吴老的个人标志。

老人家说肚子有点不舒服,让我自己先坐,就进了卫生间。

我左右看去,发现客厅里有一排老木柜子,鼓鼓囊囊的,柜门都有点掩不上。我朝前面走了一步,柜里东西哗啦一下决堤出来。原来是一叠叠厚厚的本子,它们数量太多,以至于压得柜子中部木板都朝下严重变形。

我捡起地上本子,发黄的纸张上画满了双羊头符号,这双羊头比起风筝上的图案要复杂一点,符号后则写了密密麻麻的字,不论字迹还是纸张质地看起来都有年头了。

“(双羊头符号)——今天我看到组长的那件皮衣,看起来很精神,我也想要买一件,但很贵,我真舍不得。你说我要不要买?”

“——明天我请了假,我们一起去放风筝好不好?最近油井太忙了,都没有时间好好和你单独呆在一起,我最近一直在想你,怎么都停不下来,说来还有点不好意思。”

“——我想养一条狗,它会汪汪叫,还可以陪你,你说怎么样?不,还是不好,狗和猫都是有野性的,万一伤着你就不好了。唉我真傻,会说这种傻话,对不起,老是在说一些废话。”

看到这里,我心里了然,吴老果然是曾有恋人的。

我四下看了看,再次确认没有女人存在的痕迹——没有合照相框,进门口的地方也没有女式拖鞋,屋子里都是黑白两色,缺乏了女性特有的鲜亮色彩。难道俩人是笔友,以前的柏拉图式恋爱?

接着我又看纸上的话。

“——和你说话真开心,没有任何人能和你一样说话这么让人舒服、准确,其他人和你根本没得比。请问,我们能不能进一步互相了解?”

“——我又被他们介绍其他女同志了,我真的没办法,你的事我不能给他们说,但他们就是不断给我介绍。请你相信,我心里只有你一个,没有人能和你相比,我的爱人。”

“——我们可以不要孩子!我不要!我要你好好的!我们不需要孩子,我们在一起就够了,哪怕这样是自私的,我也愿意,不要生孩子好吗?我们在一起也会很快乐……”

这段看得我有点不解。

似乎是女方想要生孩子,但吴老基于某种理由不想。

外面传来马桶冲水的声音,我赶紧将纸张塞进去关上门。

吴老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劲,他从里屋找了个风筝,用泡沫板夹好递给我,是他飞的三角形富贵竹风筝同款。

“好好对它。”老人对我下逐客令,“走吧。”

我走到门口,还是忍不住问:“阿公,为什么其他风筝都是那个羊头,这个是植物形状?”

他不耐烦道:“当然是因为它们不一样。”

真是显而易见的答案。


三. 幽灵女伴


放学后我会骑电瓶车到团结路的尽头,去那片周围都是层层叠叠山脊线、就连赤红色风蚀岩都很少出现的旷野。在那风和风筝的角斗场上,有一种粗犷和细腻共存的奇妙体验。

老吴却和他的风筝一起消失了。

“吴老头腿伤了。”阿旺对这个老人不怎么喜欢,但总清楚他的一点一滴,“说是之前摔了一跤。”

我立即想到那天老吴踉跄摔倒的模样,当即紧张地问:“严不严重哦?”

“髋骨骨裂,至少休养一两个月,七十岁的人了。”阿旺挑眉,“你要去看他?他就在人民医院住院部。”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们什么都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在这个镇上,没什么秘密的。”阿旺咧嘴,露出雪白的牙齿,“你才来,不懂。”

后来我才知道,原因在于阿旺的母亲是人民医院的护士,他父亲是派出所民警,所以他对老吴很多事如数家珍。

按理说,我和老吴不过是萍水相逢,甚至算不上说话投机,过去探望他总觉得有点过于热忱,但我还是提了香蕉去医院。

在镇人民医院的护士站打听后,我找到了他所在的病房。

房间里只有他一人,穿着病号服的老吴躺在白被单里,他阴沉地看着窗外,就像是一个被勒令禁足的捣蛋小孩。

看到我的时候,他拧起眉头想了两秒:“你是那个……问我要风筝的?”

我正式自我介绍:“阿公,我是外地转来的学生,我叫胡阅。”

老吴皱眉:“是hu还是fu?”

他没直说我hu、fu不分的口音也算留面子了。

“阿伯……你这摔伤要不要紧?”我旁敲侧击。

老吴有点没精打采:“一个月卧床,再休息两个月,人老了,骨头脆,医生是这么说,用不了力,站不起来。”

这时就体现出他独居老人的困难来。譬如起床上卫生间都需要护士搀扶,口渴想喝水也要有求于人,住院的人都格外怕孤独,病人不论生理还是心理都很脆弱。

只是老吴对这些仿佛都不甚在意,他低头思考了一番,而后突然眼睛直勾勾看向我,让我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你去帮我放风筝。”

我怀疑是自己听错。人都躺床上了,还要想着放风筝?风筝又不是狗,又不需要天天溜达。

“去帮我放风筝。”老吴又强调了一遍,“每天一次就好。”

我下意识拒绝:“我还要上学。”

“没事,放学后去放一放就好。”他摆摆手,倒是显得大度,“风筝和人一样,都需要出去透透气,有益身心健康。”

这个比喻就离谱。

我决定不再纵容这个任性的老头,比较而言,我那位炼钢厂退休的爷爷就比老吴成熟大气多了。常言道,没结婚的男人就是幼稚,一把年纪了还这样。

“你必须去,你必须帮我。”老吴一脸固执,“不然我就说,是你把我弄倒,让我摔骨裂。”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阿旺让我远离这个老人,他真的有一种不正常的因子。

迫于无奈,我只得当场勉强答应下来,拿了吴家的钥匙,同意每天替他去“溜风筝”半个小时,保证收纳整齐,绝无损伤。

“周一周三周五记得去放三角形风筝,上面纹了竹子的那一只,周二周四周六是羊头那只,这两只都在我的玻璃柜里,就在主卧室。雨天例外,不要去。”

老吴叮嘱得很细:“还有,墙上风筝都不要动,你只拿玻璃书柜里的那两个,轻拿轻放,每次回收之后记得风筝和线拆开来,上面是有连线的塑料锁扣……”

说起自己心爱的风筝,老人顿时来了精神,将风筝怎么拿,怎么放,佩戴手套和如何引线拉线都讲得清清楚楚。

“如果风大你拉不住,就直接用指甲钳剪断线,跟它一路去找。不要学我,我那样其实不是正常操作。”

末了,我小心问:“阿公,你真是那天放风筝摔到的?”

“怎么可能。”

风筝有了着落,老吴语气轻松起来:“前几天换灯泡的时候摔了一跤。”

走出医院大门,我听着手机上的录音,心里五味杂陈。如果不是窘迫到无人可托,他也不会让我这么个陌生人去放他的宝贝风筝吧。

这一个月,我变成了替代吴老的放风筝的人,为让他放心,每天按照他的要求拍照,放风筝的照片,收风筝的照片。

不过这些天他倒是在问我一些不明所以的话。

“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吴老不止一次提起。

我摇头说没有。

我当然是在说谎。

奇怪的东西,他家到处都是。


四. 怪老头之家


吴老墙上挂有各式风筝,它们被线系在墙面挂钩上,第一次来时我认为他有略显自恋的收集癖,将自己的作品陈列满屋。我细心观察后,发现远非如此。

这些风筝的确是吴老手笔,他的双羊头符号拥鲜明的个人风格,毛笔手绘,羊角弯曲成海螺状,两只靠背羊下颚的胡须在中央权杖处缠绕。

但墙上的风筝都是修复品。骨架断裂的被植入一段新木条或竹枝,破损裂开的布绢和纸张都被蒙上半透明宣纸后以浆糊黏住,还有一只风筝损毁面过大,仅残余一小半躯体,被吴老巧妙复制拼凑另一半失落的身体,硬生生将其复原。

可不管他怎么缝缝补补,这些依旧是损坏的风筝,没法再飞上天,挂在墙上是一种缅怀性质的保存。

我也上手了吴老最著名的羊头风筝,这风筝呈方形,十字竹骨,帆布做面,模样很古典,材质也相当结实。

方风筝平衡性好,对风适应性佳,风一吹能浮起来,只需放线就行,连我这个生手也能很快掌握。

相比而言,三角风筝就难操控多了,光让它朝上飞起来就很不容易,一不小心就容易倒栽坠地。它转向快,变化多,难控制,要像吴老那么玩出眼花缭乱的技术动作,我实在是不敢想。

吴老关心风筝,我更在意他的恋爱秘史。

客厅那个老木柜还是经常性地决堤,它被里头填满的信纸压迫得变形严重,锁扣没法完全合上,一有轻微震动就会自己崩开,继而一摞摞封装信纸的厚本子滑出来。

我将其放回时难免看到纸上内容,它们更像是一张张吴团结的自白,一页接着一页,想到哪写到哪儿。

得以光明正大地偷窥,我发现这些信件有很多奇怪之处。

这些信均无署名,只有前面一个复杂的双羊头符号,这个符号是双羊头和富贵竹两种符号的复杂融合体,竹子在羊头后充当一个类似背景墙的角色,它们分拆开就变成吴氏风筝上的两种图案。

一页页纸被整齐堆叠收纳,打孔后用黑色粗毛线系住,上面还贴有备注的小纸条,记录当时的年月份。时间最早是从1970年开始,到今年的2018年。

早期年份的信纸都是办公用纸,上下两道红杠,红线上方还写着“XX油田”的标志,纸张发黄到变形皱褶,上面写的字也较为端正,用语正式而严肃。

比如说我找到的最早一张。

“——同志,我不知道你是哪个单位的,但请不要和我开玩笑,怪力乱神是旧社会的封建迷信,要相信科学知识,请不要给我留下这些奇怪的字,也不要使用障眼法。我们要坚定信仰,团结一致,投身到国家的伟大建设,油田发掘中来,建设我们美好的祖国!”

这是吴团结写给那位女性的第一张信。

“——同志,你说的事实在难以相信,我们要科学辩证地看待问题,而不是凭空乱想,请不要再胡言乱语!我们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怕,面对它,如果你有难处,请告诉我。我会尽可能帮助你,但请不要再说这些离奇的怪事了!”

但两年后的1972年,吴老的态度就发生了巨大变化,之前怒叱迷信女青年的刚正姿态荡然无存。

“——今天我看到组长的那件皮衣,看起来很精神,我也想要买一件,但很贵,我真的舍不得。你说我要不要买?”

这就是正直青年面对姑娘时的样子吗?就这?还真是有够好笑呢。

心里腹诽,我目光不停,继续往下看。

往后吴老的语气越来越亲昵,从义正言辞的正式用语变成了恋人间随意又暧昧的称呼方式。

其中有不少是夸女方善解人意,聪明又让他十分舒服的,另一部分则是表明爱恋的心意,他自己却陷入一种矛盾的痛苦里。

“——我感觉快不能呼吸了。我不能告诉他们,我不能说我们在处对象,我父母不理解我,我的朋友也劝我,油田的领导和同志也都在找我谈心。他们都不知道你,我不能告诉他们,我有时候差点就忍不住说出你的事了。唉,我真是太软弱了!我是一个软弱的人!”

“——今天罗科长带我去计划委员会公干,给我介绍了那边的一个女同志,我到了才知道有这回事,但我很坚决干脆地回绝了。请放心,我是一个非常专一的男人。”

“——我想和你在一起,不是现在这样,真正和你在一起。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光是这样能够和你说话就很开心了。没有人能够像你一样,说话那么优美又体贴,你是独一无二的,你是大海里唯一会发光的珍珠。”

我看到这就更疑惑了。

吴团结和恋人处于类似于异地恋的状况,但他为什么不能公之于众,连亲人也不能讲?难不成这个恋人是保密单位的,研究核武器还是身份敏感?

我翻阅了柜子里的一摞摞信纸,里头是吴团结对恋人大量的独白,对每一天有非常详细的记录和描述,但他对恋人相关信息守口如瓶,有意识在保密。

我回头翻了一下年份,发现了端倪。

1970年,22岁的吴团结遇到了一个奇怪的女性,俩人初步认识,他似乎在劝告和纠正对方。

1972年,24岁吴团结语气大变,陷入热恋。

少了1971年一整年的记录册。我翻来翻去,只有1971年没记录,剩余的从1972到2018年都有封装好的信纸册子。

在这一年对方必然说出自己的来历,导致吴团结不再质疑,俩人互相信任,滋生出了男女爱恋。想来是吴团结事后将其销毁了,避免被人查出马脚。

这条路走入死胡同,我不得不转向,继而察觉两个疑点。

一是图案变化。

1972年吴团结和恋人一起去放过风筝,后面谈及过。直到1997年,那个女人给吴团结生下了孩子,孩子由吴团结照顾,此后吴团结就再也没有写给女人的信。

纸张上开头的图案也变了,被拆分成羊头和富贵竹,分别象征着他的两个孩子。

吴团结对羊和竹的语气各不相同。

对羊,吴团结相当严厉。

“——不可以有不礼貌冒犯人的行为,也不可以和道德观念薄弱的人深交,凡事需要多思考,不能任性,加强学习,谨言慎行,早日适应社会生活。”

“——不可胡说八道,须知凡事有度!这是保护你,也是保护其他人,不能再有下次,务必牢记!”

他写给竹的话又十分温和。

“——不必害怕,人与人之间有很大差异,但人与人之间更多的是共同,大胆与人交流,认识你想要认识的朋友。这样才不辜负你母亲的付出和愿望。”

“——我与你母亲认识也是一个偶然的误会,你还小,但终归是需要和人交朋友的,与人交流会让你学会掌握更多的表达和意义,要勇敢地走出去。我相信你能做到,你也会遇到让你珍惜友情的朋友。”

暂且将这两个孩子描述为“羊”和“竹”。

从吴团结写给两人的信来看,羊是个大胆外向的孩子,没少惹麻烦。竹很胆小,社交方面存在障碍,一直不敢和人接触,所以经常被吴团结鼓励。

吴团结的风筝上大多图案都是羊,有竹图案的风筝则是被吴团结亲自照顾,就仿佛这两种风筝就是这两个孩子一样。总不能是吴团结和一个风筝精生了孩子吧?

第二个疑点是字符。

吴团结在纸上最前写象征不同人的图案,接着才写字句。经仔细摸索验证,我观察出一个共同点:每个字都是连着的。

从页面最开头的图案起,他用同色钢笔线条将图案和后面的每一个字都连起来,如此就形成了一个仿佛是“一笔画”的整体。让我想起一种古老的传统手艺,剪窗花。剪刀在折叠红纸上横竖剪切,而后展开,就变成了手牵手的一串小人儿。

吴团结写的是方方正正的正楷,也不是草书,字连字的线条无疑是写完后加上去的部分。

不过,诸多怪异源头还是来自他那个从不露面的恋人。


五. 看不见的恋人


“吴老头的女朋友?”阿旺在女朋友这三个字处重重发音,脸上浮现出嘲讽的神色,“那种老头怎么会有女朋友,对小孩凶巴巴的,性格又孤僻,几乎什么聚会都不参加,一辈子抱着他的风筝,他的女人多半就是风筝嘛。”

阿旺说起吴老有一种阴阳怪气的不客气。

“以前你被吴老跑到学校来骂过吧?”

“乱讲!”他冷笑。

我拍了拍他肩膀:“没事,被骂哭的又不是你一个,至少当时你还敢远远对他吐口水,输人不输阵。”

阿旺那张略显黝黑的脸神色变换好几次,想要装作若无其事否认,但最后还是咬牙问:“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爸也在学校,之前吴老来学校教训学生的事,他一打听就知道。”

这算是我爸为数不多的特长,特喜欢钻研八卦,这点我随他。

阿旺当即不爽道:“那时候我还小,根本不懂那么多,放风筝弄坏了,不是正常的事么。结果吴老头一个个追过来骂,骂得可难听,什么没家教,笨手笨脚,脑子生锈……都是一群八九岁的小学生,被他骂哭了好多,坏掉的风筝也被他抢走了。搞得像是谁稀罕似的,吴老头就是精神不正常,活该单身一辈子。”

我心中确凿,果然,吴老家里挂的风筝修复品是这么来的。通过细心修补后,他将这些风筝重新还原,哪怕没法飞起来,也依旧能够停在墙上,让它们退役后安享晚年。

“他脑子里只有风筝,难怪没什么朋友。”阿旺消了气,不免又有几分感叹,“以前油田的老人都说吴老头是着了魔,被风筝迷了眼。原本他还挺正常的,还是当时的大学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我趁机说:“但我听说,吴老以前是有对象的。”

“不可能!”阿旺摇头,“我爷爷就是油田的,他看着吴老头从北方调过来到现在,一直一个人,开头还会和同事什么的出去喝酒打球看露天电影什么的。后来就变得神神叨叨,别人给他介绍对象,他还不耐烦,不高兴。”

“真没有?”

“绝对没有。”阿旺斩钉截铁,指天发誓,“如果他有对象,我就把我手机吃了。”

我从各方了解,吴团结自来到油田后就一直一个人,没有女人来找过他,没有谈过对象,更不用说结婚了,他那些厚厚堆叠在一起的信件就更显诡异。

如果他真是和想象中的风筝妖精对话,能从1970年坚持到2018年,接近50年,这种毅力实在匪夷所思。不止如此,吴老还在和这位不存在的对象生了孩子,有了羊,有了竹,这两个风筝孩子还各有性格,这点就超出我的常识了。

他为什么会从风筝上幻想出了女友?

我一直在琢磨这事。

医院里,吴老头看出了我的不对劲,他直起身坐起来:“你盯我干啥?最近你一直怪怪的,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我的确看到很多怪事,吴老那些信纸塞满他家每一个柜子和箱子,他的衣服反而都被挂在了外面,不大的屋子大多区域都是存放信纸的。这些不曾寄出的信,也不知道是否有回音。

“没有?哦……”

他语气有点失望,脸色也变得落寞起来。

见他病怏怏没精打采的模样,我觉得有必要活跃一下气氛,说道:“吴老,4月初有个大新闻,你看了没有?关于柴达木盆地上出现的异常光波。”

他打了个哈欠,似没兴趣。

我毫不在意:“光波辐射数据来自青海当地天文观测站,科学院天文台青海观测站第一时间对异常区域进行了光学监测,取得了数据。”

研究团队对光波辐射信息进行逆向译解,结果显示,信息书写方式并不属于任何已知语言类别,部分数据被反复强调,构成形式与坐标定位类似。目前,研究团队已经与全球语言学会的专家联合进行秘文破译工作。

“目前初步破译出‘坠毁、火星、能源、救援’等几个关键词。”

这句话让吴老身体明显一僵。

他脑袋转过来,眼睛牢牢盯着我:“你说的是真的?”

我将手机上的讯息展示给他:“当然是真的,这可是大新闻,网上都查得到的。网友都说可能是外星人飞船坠落在青海,现在在发送求援信号。”

吴老看过手机上的讯息,小心问:“那目前官方怎么说?”

“还没有确切消息,等待后续验证。”我也有点兴奋,“听我爸说,紫金山天文台目前是没有任何回应,因为这信息最早是来自于一个物理学教授,当天他很快就删除了发言,结果还是被人扒下来了。”

“怎么会……不可能啊……”吴老低声自言自语,脸上露出震惊又怀疑的复杂表情。

他一把抓住我:“风筝,风筝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我听得莫名其妙,风筝怎么会说话?

“我要出院。”吴老突然大声嚷嚷,“你去帮我办理出院手续!”

我也烦了,这阿公真不让人省心,现在他连自己起床下地都做不到,还要出院,怎么可能。

结果当然是被院方拒绝,主治医师安慰后训斥了他一番,吴老却显得很烦躁,我偷偷看见,他还气得用手拍打自己的腿,骂自己为什么站不起来。

放风筝时,我开始想,为什么吴老会觉得风筝会和我说话?难道他真觉得自己做的风筝是活的?

如果说风筝是活的,那么风筝要怎么和人说话,风筝又没有嘴。

冷不防,我产生一个奇怪的念头。

于是我翻出一张纸,模仿画下那个富贵竹图案,而后写:在吗?

当然是毫无反应。

于是我又补上了连接图案和每一个字的线,让它们连为一体,就像吴老做的那样。

依旧没反应。

我觉得自己很蠢,于是收好风筝,骑车回家。

就在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我突然看到有人对我说:不在。

我没胡乱形容,首先这两个字是源自于视觉上的显现,但注视之下又产生一种听觉反馈,就仿佛是看到黄日华版本的萧峰登场,耳朵里就会自然反射出他自带的激情BGM。

这种没来由的联动让我有点蒙,继而怀疑是自己产生了某种幻觉。因为“不在”这两个字是在眼前一闪而过,就像是视网膜上的弹幕。

说弹幕也不准确,更像是一种复原,这两个字我此前在其他场景都见过,此时它们突然又通过视神经被引出来,不是视网膜,而是更进一步的大脑神经里。

我摸了摸自己额头,没烧。

左右看了看,这层楼静悄悄的,只有一只野猫趴在后面手扶杆上,一脸怀疑地看着我。

我展开那张折得皱巴巴的纸张,犹豫了一下,又继续画了竹,将字和图用线连上,并且写:你是谁?

很快,我又看到有人对我说:我叫竹,再见。


六. 竹和羊


反复测试了几十次,我得出了一个惊人又无法否定的事实:竟然真的存在风筝妖精这种东西。

它到底是他还是她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样的东西,我也不知道,甚至连竹本身也不明白。

竹说,它生来就以一种奇特形态存在,能够感知和使用符号,大多时候它保持类似沉睡的状态,被人写出名字时,它就会听到和看见。

纸上那富贵竹模样的图腾就是它的名字,或者说,那就是与它联系的号码与地址,精准写下它们的符号,在这个基础上表达含义于符号上,再将其连接起来,竹就能看到,并以此作为通道做出回应。

当然,它也可以不回复。

好奇心驱使下,我在纸上写下了很多问题。如我最感兴趣的三个,它的母亲是谁,它来自哪里,它住在什么地方,这些竹都说它也不清楚。

竹生来就没见到自己的母亲,它只接触过父亲吴团结——吴团结同样以文字的方式和它触碰,它也不知道自己从什么地方来。

它有一个同胞,羊。但竹和羊本身也不接触,这似乎是它们这种符号生命的规则,同类间需保持距离,否则会彼此纠缠融合在一起,变成一种全新符号,继而双方都不再存在。

最初好奇心渐渐退热,我内心的恐惧升了起来。

我正在走吴团结的老路……我才14岁,难道我也要和他一样孤独终老,变成一个冲进学校、骂哭小朋友、给看不见的妖精写信的怪老头?眼下我只能给自己壮胆,想办法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竹和它母亲不一样,按吴团结纸上描述,他的恋人知情达理、善解人意,竹很胆怯,发出的语句都有一种逃避般的害羞。

每次聊天时,它都恨不得马上结束对话,回到它孤独的睡眠里,这点极大缓解了我的紧张和压力。明明应该是我怕它怕得要命,结果事实上却是反着来,这位奇特的客人很惧人,非常怕生,社恐症状严重。

我必须主动追问,它才会挤牙膏式地回答。

难怪吴团结总鼓励让它多说话,多去触碰人,而对另一个羊就不那么好说话了,以训斥为主。

我问起羊的事,竹也没隐瞒。

——羊生性活泼,好奇心很重,而且非常热衷于认识陌生人,他经常要求父亲将他介绍给其他人,让他认识更多的朋友。

——只是他过于热情,常常吓到别人,不少小孩都因沉迷和他聊天,被父母怀疑是网瘾,这点让父亲很担心。

——羊并不坏,他只是需要很多朋友,他不喜欢睡觉,他喜欢人人和他聊天,他喜欢热闹,这样他会很高兴。

我懂了。

它们母亲生下的两个孩子,一个过于话痨热情,一个过于胆小自闭,两个人都极度偏科,所以让吴老很头疼。

以前我妈就经常数落我爸,老是做一些并没什么回报的事,一点不现实,职称不好好评,天天搞些奇奇怪怪的研究和论文,说他总不做正事,偏科这方面儿子就随你。泥人也有三分火,每次都连带我一起被骂,我也对我妈很不爽。

明明你也就是一个普通国企职员,大家都差不多,各有各的没用,为什么一定要数落别人发泄不满呢?所以爸妈离婚,我跟的我爸,理由也有我爸坦然接受自己偏科的原因。

同样是单亲家庭,我和竹还算有共性。

只是由于它没见过母亲,对母亲有太多完美的希冀和幻想。

我这人擅长让人回到现实。

——别想了。当妈的温柔是温柔,不过几乎都在你特别特别小的时候,只要稍微大一点,她们就开始将你带出门,妈妈间就会开始比较,这是日常任务了。谁的孩子长得漂亮,谁的孩子个子高,谁的孩子聪明,谁的孩子才艺多,谁的孩子受夸奖……这时候你就需要展示自己的优点,如果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优点就会让她失望,让你自己陷入持续很多年的麻烦。

竹不肯相信。

——我说的是经验之谈。每个孩子都是在被比较中长大的,比较的又大多是那些特别突出的家伙,一山更比一山高。总而言之,如果你不是天赋异禀一路压制其他小朋友,那么就会不断听到母亲说那个谁考了100分,那个谁篮球比赛拿了MVP,那个谁小提琴拿奖。

竹沉默了。

——当然,也有好的一面。她们大多比较照顾人,我妈就擅长包围式照顾,不过就容易没有个人空间。比如说我想睡个懒觉,她会叫醒我,让我吃了早饭再继续睡。开玩笑,吃了早饭还叫睡懒觉吗?

竹震惊了:母亲竟然不让睡觉吗?

——个人经验就是这样,不排除有特例。

我也不是黑,有一说一,母亲也有很多的优点和温柔,竹已经过度幻想了,我只是将真实的日常缺点和麻烦说了一点点。

竹问:你不想有母亲吗?

要不是它情况特殊,我怀疑这是嘲讽。

——不是,我只是……

写到这里,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对母亲这个词,我也情绪复杂,太多的过往碎片在记忆里,既有母子间的冷战争吵,也有被母亲照顾时的温馨舒适,有她暴怒时的歇斯底里,也有她温和又耐心的安慰,这些种种过于细腻多变,让我没法一两句话说清楚。

所以我说,我妈和我爸离婚了,说这个已经没什么意义。

竹说,离婚,看来我母亲也离婚了。

说来也怪,我对吴团结年轻时的恋爱史充满兴趣,但竹和羊与它们母亲的事我却毫无兴趣,年轻人更喜欢偶像剧,对家庭伦理剧兴趣寥寥。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你父亲将有你名字的风筝给我,就是想我和你认识?

竹说:是的,父亲认为你和他年轻时很像。

一点儿不像。

竹说:他年轻时也很在乎穿鞋,鞋子一定干干净净,还要好看,他觉得照顾鞋子很好的人,不是坏人。

我终于意识到为什么我和吴团结会莫名其妙地命运纠缠,原来是对鞋的兴趣和审美。


七. 来自火星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上学念书,放学带竹放风筝,想要找它聊天就在纸上画上它的名字,在后面写字,其实就和社交网络差不多,@它的名字竹就能看见。竹尽管自闭且社交困难,还是努力每次都做出应答。

我渐渐明白吴团结的想法。与竹它们这样的“符号人”聊天会很轻松,竹哪怕不善交际,表达依然十分精准,让人立刻能领会它的意思,免去了人与人之间繁复的话里有话,不需要努力去分辨。

反而是我的表达能力比起竹就有点可笑,充满废话,它需要不断询问,才能明白我的真实意思。

比如说,我有时会说,行吧。

这个词其实相当暧昧,有时它代表妥协,有时它又表示不耐烦,有时它是肯定,有时它又像是嘲讽。总而言之,人类大概天生就是有阴阳怪气天赋的。

人一旦被追问,你生气了吗?很自然就会回答说,没有哦。

这是一种众所周知的虚伪,偏偏还让人无可奈何。

少了情感识别,与竹的交谈格外舒适,至少我是这样,它能够将复杂含义用极其简单的符号阐述,并且让我不算聪明的大脑立刻明白,这大概就是符号人天生的才能。少了言语客套,省略试探,让沟通变成了一种纯粹的有效交互,这种体验是前所未有的。就像在球场上,有一个总能在你大空位时给你传球,并且保持默契联动的队友。

人类在这方面与符号人没得比。

我开始没事就在纸上和竹聊天,和同学之间自然变得冷淡——没人想要一个劲儿地讨好别人,对方还可能不领情,哪怕在学校里也无法避免那些繁琐可笑又让人厌烦的试探碎语。

和竹比起来,其他人的说话表达方式就像是祥林嫂,一遍一遍重复,破碎且内容稀薄。

有时我也暗暗担忧,害怕自己变成了另一个吴团结,沉迷符号人无法自拔,就像习惯大城市衣食住行便利后很难回到乡村,过那种事事得亲力亲为的自然生活。

我爸说,人总是想要表达自己,有的人说话,有的人做事,有的人报复社会,有的人推动社会,这都是他们表达自我的体现。我妈骂我和我爸,其实也是她的表达方式,只是她没法很好地驾驭,让别人也舒服地倾听。

他经常对我说,你妈其实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女人,她只是不怎么会表达自己,她爱一个人,就会忍不住埋怨,希望对方能和她想象中一样完美。

担心归担心,我倒也不特别忧虑,毕竟竹再好也不过是一个触不到的朋友,我更喜欢能看见的人,以后我一定会有个漂亮的女朋友,对我来说,长得好看比起性格更重要。没办法,看脸这点我也遗传了我爸。

柏拉图式恋爱对我来说是天方夜谭,吴老那样的情况只是特例。

不过在吴团结眼里,大概我这样的人就是俗不可耐。

吴老最近一直在向我打听异常光波辐射信号的事,脸上掩饰不住的焦虑和担心,我假装没察觉,免得引来更多麻烦。

“你小子就不问我为什么吗!”吴老终于被我的鸵鸟策略激怒了,他对我怒目而视,“年纪轻轻就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你们这一代是怎么了!”

我据理力争:“吴老,我是中学生,学生的最大任务当然是学习了,最近考得太差,已经可能要请家长。”

他脸憋得通红,手指抬起几次想戳我,最后还是找不到一个好借口,只能咬牙切齿说:“好,好,你好好学习!”

我讲了下这周的风筝情况,正要走,吴老再次叫住了我。

“你和竹对过话了。”

我装作没听懂:“什么?”

“我说,你和我女儿认识了。”吴老双眼牢牢抓住我的脸。

我打了个哈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先走了。”

吴老又变得风淡云轻,微微点头,笑而不语。

我走到电梯口还是忍不住折返到病房。

“怎么回来了?”吴老眉毛一挑,笑容分外得意。

“为什么是我?”

我心里长久以来的疑问脱口而出。

如果现在我还假装若无其事,那就是自欺欺人。吴团结特意选中了我,让我和竹接触,与它交朋友,绝不是偶然。

“因为其他人都不适合。”吴老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你很像年轻时候的我,鞋子像,个性也像,最关键的是,你不坏。你原本根本不用管我和我的风筝,但当时你带着我去追风筝,所以我觉得你还不坏。”

我只觉得这个世界对好人太不友好,老是要我们好人做很多额外的事。

慢着,我脑子里一个激灵,想到一个可能性。

“难道说……”我压低声音凑在吴老耳边,“吴老你得了什么绝症,要把竹交给我照顾吗……”

“放屁!混账!”他的唾沫喷到了我脸上,“胡说八道什么!我身体好着,连高血压都没有!”

我用纸擦了擦脸:“那为什么……”

“只是不想竹太孤单而已。”吴老骂起人来中气十足,看起来的确不像是大病的人,“我和萨利赫太都不想这样。”

“萨利赫太,是竹的母亲吗?”我小声问。

吴老没回答,他说:“异常光波辐射信号这件事,你需要去查清楚。”

不等我回复,老人就做了个不要说话的手势:“如果是火星过来找竹和羊它们的,这件事就麻烦了。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火星来的什么?”

“火星人。”老人认真地说,“竹和羊,包括他们的母亲萨利赫太,都是火星人。很可能还有一个他们的同类,对火星发射了信号。”

“如果大量火星人赶过来,就会发生一件很麻烦的事。”吴老脸色凝重,“所有人都不会再对人类同类感兴趣,人人都互相不再说话,只沉迷于火星人的符号意义,地球文明说不定就要毁灭了。还有,明天给我把笔记本电脑带过来,就我桌子上那个。”

虽然他说得很扯,但我也意识到的确是一件麻烦事。这会诞生很多吴团结,那又有很多小孩被骂哭,又有不少好人遭受我一样的困境。

我并不认为自己能拯救地球,这是在梦里我都没有想过的事,不过我对吴团结和萨利赫太小姐的恋爱史充满兴趣。

以此作为交易筹码,我替他跑腿,搞清楚异常光波事件。


八. 符号人生


吴团结老同志说,火星人极可能大量登陆地球,地球文明面临一场巨大灾难。火星人占领地球的方式不是通过战舰和武器,而是符号的表达,它们能轻易吸引人类最本能的沟通欲,让人上瘾。

他交给我一个任务,去调查那个发送信号给火星同类的内应,那极可能是藏在小镇上的另一个火星人。

这件事的棘手之处在于,我毫无头绪。首先是那天文台的异常光波竟然被解读出清晰的词汇“火星、坠毁、能源、救援”,各机构都对此保持缄默,仿佛这是一个不应该出现在公众视野的秘密。网络上相关信息大量被删除,无法打开页面,失去响应……各路网友都兴致勃勃,对此深挖,那位爆料的教授也仿佛消失了一样,再无动态。

如果我要解决这个麻烦,就得找到那个藏起来的火星人的符号名字,并且按照吴团结的说法,那个火星人一定有人类伙伴协助,因为火星人只是符号生命,并不能自己发送光波辐射,它们只能借助光波,并不能自主创造。

也就是说,人类里有一个二五仔。

这个二五仔有非常鲜明的特征,他必定经常在纸上写写画画,因为这是和火星人沟通的方式。再者他脾气比较暴躁,或者阴阳怪气,有一种内在的反社会反人类倾向,否则不会做出背叛全人类这种事——当然也不排除智力过低,被火星人蛊惑的可能。

然后我发现了一件恐怖的事:阿旺竟完美符合上述条件。

阿旺喜欢怼人,不论是谁,包括我这个同桌都无法逃脱,他甚至经常在老师上课讲解时用自己查来的资料怼老师。好的方面来讲,他具有思辨思维和古典的质疑精神,但换一句话说,他具有鲜明的杠精性格。

回头想想,阿旺小时候是被吴团结骂哭夺走了风筝,导致他当场崩溃继而吐口水反击,或许是当时就种下的种子……我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不止如此,阿旺平时也喜欢在纸上神神秘秘写什么,我几次看到,他一个人时就会动笔,一旦有人靠近他就会警觉地收起笔记本。

这天体育课,我佯装热身时缺氧头昏而回教室休息,反正我身体孱弱这一点已经是公认,反而成为我最好的伪装。

教室里就我一人,我迫不及待地在阿旺的抽屉里翻找,果然找到了一个硬皮笔记本,就是这个。

我确定左右没有其他人在,翻开笔记本,看到上面醒目的几个字。

《重生之我是石油之王》。

这本笔记上都是阿旺在写的小说大纲,大体上讲的主角具有一种特殊异能,能找到超级石油井,他一路从中国找到非洲,从非洲找到月球,到火星,再到心宿二,成为人类救世主的故事。

在里头,我发现自己竟然也有一个角色,主角小弟恰好叫胡阅,是一个高壮的保镖,更离谱的是,班上的大多数同学都是他小弟,班主任竟然是第一卷的幕后boss。

难怪阿旺不想被人看到,这里头有太多羞耻元素。

好不容易找到的一个疑似人物又断了线索,这让我头疼,琢磨着要不要干脆忘记这事,反正拯救地球这种事绝不是我一个14岁的中学生能做到的。隔壁日本倒是有这个常见桥段,但在中国,这不可能。

丝毫不知秘密被洞悉的阿旺对我说:“吴老头疯了。”

我习惯了,在很多人眼里,吴团结的行为都是疯狂又古怪的。

“这回他玩真的。”阿旺沉声说,“他被警方拘留了。”

我怀疑是听错:“被抓?怎么回事?”

“破坏公共安全,他编了个程序,居然想要黑紫金山天文台青海观测站的数据,一下子就被查到了IP地址,人被拘留,只是暂时呆在医院治疗。而且他有被策反的嫌疑,已经有人怀疑他是境外间谍……听说还有外国人还在四处寻找他。”

阿旺皱眉:“吴老头越来越离谱了,不过没想到他居然还是个黑客间谍,这一点是真的深藏不露。”

他父亲是公安局警察,所以他的一手消息向来很准。

我立即想到,吴团结是想要黑进数据库看那些信号详情,甚至可能借此查询那个给火星人发消息的叛徒。不过这种做法显然风险太大,对技术手段要求太高,他才起步就被逮捕。

难怪上次他让我给他带笔记本电脑——原来是编程用。

“还有,你知道询问他原因时,他怎么说吗?”阿旺脸上藏不住的笑意,“他说怀疑有黑客进入紫金山天文台青海观测站,想要提醒他们……贼喊抓贼,简直离谱。吴老头这是彻底走火入魔了。”

我有点没搞懂。他这一番操作毫无逻辑,没道理,怎么会着急去做这种自投罗网的蠢事,难道吴团结真的疯了么?

于是我向竹求证。

它回答:父亲并未向我透露过,我想,他有自己的理由。

我去医院找他,病房外有一个穿着制服的民警,见我过来,询问了一番,我照实回答,他也没有拦我。

吴老依旧是那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他坐在床上,在纸上写写画画,见我来了,顿时问:“怎么样?有没有线索?”

我摇头:“阿公,你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去当黑客?”

他眉头紧锁,仿佛在想心事。

“阿公,阿公?”

吴老这才回过神:“怎么?”

我坐在他旁边的凳子上:“为什么你要去当黑客?”

“哦,那个不重要。”他摆摆手,丝毫不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什么问题,“风筝还有在放吧啊?”

“还在。”我叹了口气,“阿公,看来我没法帮你了,你什么都不肯说,今天是最后一天,你说的事,我能力太小,你还是找能力大的人来吧。”

“不行!其他人不行。”老人家急了,“你这个小子怎么能关键时刻掉链子,不能看到困难就退缩。”

我彻底心灰意冷:“我只是一个中学生,掉链子是正常的事,我连考试都搞不定,更别说什么火星人了。”

“唉你这……”他抓了抓头,突然露出有点便秘的神色,“扶我一下,我尿急,我要去小解。”

我想,这是我最后能做的一点事,于是小心搀扶他到里头的卫生间。

结果才进去,他反手关上门,做了个嘘的手势,大声道:“不行不行,你扶着我,我要拉屎……扶住我,就这样。”

吴老低声说:“我都告诉你,你听好了。”


九. 1970年的等风来


吴团结1967年从北京矿业学院毕业(即今北京矿业大学),当时学校召开“煤炭系统下矿‘抓革命、促生产’誓师大会”,矿院3000余名师生下到各大矿区。又因油矿缺人,从他们这部分大学生挪了一些分到各油田,吴团结就辗转来到了冷湖。

他和当时所有年轻人一样,充满干劲和热忱,认为未来必定会越来越好,不论是吃的穿的玩儿的,国家一定会越来越强。团结一致,就是中国人民得以越来越好的关键。

吴团结将自己全身心投入到了工作上,他是被找来的高材生,做质量安全相关工作,修井、试油、轮采、强化排液都做。

1968到1970年春,吴团结都在忙工作,除去吃喝拉撒,他将自己所有时间用在研究如何预防油矿出现事故上。

1970年,他突然被一个当地老同志叫去家里,这位老同志是个蒙古族牧民,平时沉默寡言,手拿一根烟杆,没事总在吸旱烟,也因此被叫老烟袋。

没人知道老烟袋是什么来头,他好像永远一个人,看模样至少有六十岁。他身材魁梧,穿着厚实的蒙古袍,牵了一条黑狗,就像是大漠上的一只孤狼。

老烟袋让吴团结进帐篷,他低垂着眼,坐在毯子上吧嗒吧嗒吸烟:“你是个好人,用你们的话说,是一个好同志。”

“所以请你帮我一个忙。”

吴团结拍着胸口:“老同志,请尽管说,能做到的我一定不推辞。”

这时的吴团结并未想到他会面对什么。

老烟袋点点头,回头从一个大木箱里取出一只风筝,这风筝用粗布缝制,骨架以竹篾和线缠绕而成,模样上像是一只鸟儿,只是粗布上画了很复杂的图腾。吴团结估摸着,这是蒙古族的特殊图腾或者文字,类似于藏族的六字大明咒那种东西。

“这是我们家族的宝贝。”老烟袋手指捏着烟杆上的铜烟斗,“到现在有两百年了,是前朝乾隆年间的东西。”

吴团结脸色一变:“老同志,这种珍贵古董应该献给国家,放在博物馆里才能更好保存。”

老烟袋咧嘴,露出不整齐的发黄牙齿:“是乾隆年间的东西,但不是古董。那个早坏了,这个是后面一代代人仿造最初的那个做的。”

吴团结这才松了口气,不过又好奇:“那老同志你这是?”

对方并没有接他的话:“这个风筝叫做‘萨利赫太’,蒙古语里是有风的意思。”

“它在等风来。”老烟袋目光里有一种奇特的悠远,“这是从太阳和月亮上飞来的风筝。”

吴团结没怎么放在心上。他是工科大学毕业,所以很清楚,地球大气层之外就是太空,太阳温度极高,月球上重力很弱,别说一只脆弱的风筝,就是一颗陨石从外面飞向地球,光是在大气里就几乎燃烧殆尽。

这无疑是蒙古族人的一个风筝传说。

“你不信?”老烟袋问。

吴团结摇头:“没有,您继续。”

对方将烟斗在桌角磕了磕:“风筝是从太阳和月亮上飞来的,最早我的祖先拿到,他是一个萨满,是在一座小山上,那座小山就是从天上飞来的,当时的先人就在那座飞山周围睡觉。”

吴团结问:“风筝是从山里出来的?”

老烟袋摇头:“不晓得,祖先回来的时候,手里就有一个风筝了,和这个一模一样。他说,这‘萨利赫太’是万里无一的宝贝,它只是在等风来,如果这个坏了,一定要按照最早的那个做成一模一样,就能拥有同样的神力。我们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也不晓得宝贝在哪里,我爷爷拿去当铺问,掌柜说只是普通小孩子的玩具,不值钱。”

“祖先死前叮嘱,如果后代没法等到风来,萨利赫太就一直传下去,不过萨利赫太只能给好人,不能成为恶人作恶的手段。”

老烟袋吐出一口浓烈的烟气:“这一百多年,我们家族三代都没有弄懂,到我这一代,家里已经没合适的人,也没心思去继续琢磨,送你,看你能不能等到风。你不要告诉任何人,记住了,除非你找到下一个能够等风的好人,记住了。”

吴团结拿布包了风筝回家,他还想改天再去问问老烟袋具体情况,结果一打听,才知道老烟袋把牛羊全送了认识的人,帐篷也被他一把火烧了,他就带着那条黑狗不知去向。

过了大概一个月,有个年轻人急匆匆赶来询问老烟袋的情况,他拿出了证明,说自己是老烟袋的儿子,问老烟袋去了哪儿——他特别打听,有没有看到老烟袋的一个风筝。

吴团结按照老烟袋的叮嘱,没讲。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老烟袋的儿子一直有赌博偷窃的习惯,老烟袋搬到冷湖就是不想再看见他,没想还是被他一路找来。

从那以后,吴团结再也没见过老烟袋。

他手里多了一只叫做“萨利赫太”的天外风筝,它是很多年前乾隆年间那个的仿制品,据说拥有神力,是个独一无二的宝贝。

吴团结也没放在心上,将风筝装在柜子里好好保存,算是对老烟袋的承诺。

直到有一天,他翻柜子里的书时拿出风筝,看到上面那繁复又具有某种象征意义的图腾,鬼使神差的,吴团结也在纸上描摹了一番。他有点担心,万一不小心弄坏了,至少要按照风筝原本样子复原一个。

图腾恰好就被画在他写给家里的废信纸上,图案和字迹彼此连在一起。

吴团结突然看到了一个声音: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这就是吴团结和萨利赫太第一次见面的情况。

还在矿业学院读书时,吴团结就用过巨大的苹果计算机,对最前沿的程序和数字符号也有一定的了解,只是他从未想过,竟然在符号的世界还有生命国度存在,这在正常人眼里简直无法理解。

人是一种80%都靠视觉判断的生命,如果没有了视觉,就只能依靠听觉、味觉、嗅觉和触觉那20%部分来识别,得到的可利用情报就会大幅度减少。

萨利赫太这样的符号生命在视觉上是无法识别的,但她又能够调动符号,让吴团结能越过那些表达的中间流程,最直观地获取她释放的精准信息。

说到这里,吴老髋骨疼,捂住腰咧嘴直吸气:“符号是意义的媒介和通道,语言也属于符号的子类。”

他解释说:“一个意义包括‘表达发送’和‘接受解释’的两个步骤,两个步骤都需要符号,而发出的符号在被接收并且得到解释时,被代之以另一个符号。因此,意义的解释,就是一个新的符号过程的起始,解释只能暂时结束一个符号过程,而不可能终结意义。符号就是这种表意与解释的连续纽带。”

我有点没听懂,这些词语单个都简单,加起来就越来越绕。

于是吴老换了一个更通俗的比喻:“你打篮球,那么从边线发球到得分,一般来说,球需要经过几个篮球员的手。而且一般来说还会反复回传寻找机会,找到投篮的最好时机。”

“意义就是将篮球放进篮筐里,符号就是每一个运动员的动作,你传球、投篮或者等待接球,但也仅仅限于你的步骤……”

切换成我熟悉的领域,我就秒懂了。

要完成一次投篮(即意义)需要很多符号配合,但这些符号球员,各有想法,哪怕事先制定战术,球场上也瞬息万变。所以每次传球都会产生一个变化的新符号,这些符号不断传递,就让敌人和自己人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真正投篮。

人与人之间的对话交流,哪怕是一次简单的问候,也是成这样一场球赛,很难发球就投篮。

见我明白过来,吴老松了口气:“就是这样。符号是先于意义存在的,你看,岩石上的裂纹,树木的年轮,鸟身上的羽毛纹路,水流的波纹,这些都是客观存在的符号现象,只是本身可以承载更多的意义。”

“萨利赫太她们就是符号本身,和我们处于不同的维度层面,但她们在人类出现之前就存在了,只是我们一直没有发现她们而已。”

他一拍脑袋:“离题了……我这脑袋。说正事,我怀疑,对地外释放光波信号的就是羊。”

老人一脸郑重:“现在我没法动弹,你帮我找到他。”

我听得头疼:“阿公,这比大海捞针还难,我怎么去找他……他是符号人,或者火星人,根本看都看不见。不是,你不是可以直接纸上找他吗?”

他摇头:“那孩子根本不理我,所以我需要你试着写他的符号……如果也不行的话,就去互联网上,他一定在网络上!”

说到这里,吴老满脸自责:“当初就是我心软,把它放到了GitHub上,它就相当于拥有了网络媒介。当时那小子说,他会给我一个大惊喜,然后我就再也联系不上他了。”

我想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难道说……”

“不然你以为,哪来的大功率专业装备发射光波辐射?”老人叹了口气,闷闷道,“都怪我,让他溜进紫金山天文台内网数据库,调取了权限,在青海站对地外发射了那一串信号……我已经确定,天文台的确遭到不明数据攻击。”


十. 寻找羊先生


GitHub是一个开源社区,简单来讲就是拥有很多优秀程序被放在上面,供给有兴趣的同好借鉴和使用。很多程序员在上面留下自己的代码和项目,同时互相交流沟通完善,是一个非常大的云平台。

我查询了一阵子才搞明白,吴团结是将羊翻译成代码放在GitHub上,于是就有人将其复制带入不同的代码领域。由于符号生命的特殊性,它们并不具有血肉动物般的常规意义肉体,只要是正确的符号就能连接到它们,这一点和计算机世界倒是出奇相似。

这样带来的后果就是羊进入了连接全世界70亿人的高速网络,他可以在网络上更自如与人交涉,因为网络上都只是一个个ID而已,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互不见面。

不提其他,我连代码都不会写,比起吴团结都远远不如,眼下就有点抓瞎。

抱着零星的希望,我在纸上画出羊的符号:在吗?

几天都没有任何回复。

这点让我搞不懂,于是转而问竹:“不是能够通过符号联系上你们吗?怎么完全没有任何回应?”

竹也不确定:“常理来说羊是肯定会看见,只是可能他对外关闭了通道。”

我还是头一遭听到关闭通道的说法。

“你们所写下的符号,触发的其实是一个特定的通道,通过这个通道,我们与描述符号的人进行交互。”

竹这段时间和我熟稔后也不再那么紧张,回应也更快更及时:“不过也可以选择直接暂时关闭通道,外界信息进入通道也无法连接到我们,因为通道是固定的,这样做其实是相当于自我沉睡。”

我恍然大悟,这就是微信上的拉黑和拒绝被查找。

问题一下子变得更加棘手。

羊是一个问题少年,不,问题青年,按照我看过的各种刑侦破案剧,通常要联系到这些犯案者的异常童年才便于分析其可能采取的行动。眼下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要搞懂羊为什么会变得反人类,就必须弄清楚他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羊是一个活泼又热衷于与人交互的同类,由于本身受限,竹和羊没法面对面,评价是从吴团结口中得出的——我需要真正和羊接触的人。

让人意外的是,电话里吴团结说出的几个名字里,居然有我认识的。

教室里,阿旺皱眉看着我:“什么羊?我不认识。”

我也认真看着他:“阿旺,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事关一个老人的安危,他现在得了心病状况很不好,你其实知道的,他心不坏,只是比较寂寞,没耐心,脾气有点暴躁……想来是更年期综合征延迟太久。”

阿旺想了想:“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小心问:“小时候,你是不是在纸上画风筝上双头羊的图案,听到有人对你说话?”

他一脸警惕:“你从哪儿听来的?”

我张开双手表示绝无恶意:“你知道,我爸现在在学校里,他最擅长打听这些……”

阿旺有点尴尬,闷闷道:“那是小时候的事了,小孩子总有一些奇奇怪怪的爱好,每个小孩不是都有幻想出一个朋友的时候吗?你也有吧。”

我没有。至少来冷湖之前,我只交看得见的朋友。

“总之就是那么回事,估计当时比较无聊,就在脑子里想象出一个朋友来。每天在纸上写字,脑子里仿佛也出现了回答。”

我顺着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么回事。”

“我想想……”阿旺不忘再次声明,“当时是小时候的事,你不要乱讲给别人,听到了?”

“肯定,我最擅长给人保密了。”我让他放心。

阿旺这才回忆起过往:“那时候是才拿到吴老头的风筝不久,他说什么好好相处之类的话,怪里怪气的。我不小心弄坏了风筝,卡在树上,拉扯中就弄坏了,我就让我爸去买了一个类似的风筝,将原本风筝上的两个羊头画上去。”

“那两个羊头很不好画,我在纸上试了很多遍,那时候就出现了怪事,脑子里听到了声音嗡嗡作响,不,应该是看见的有人在说话。可能是当时比较混乱,反正就是出现了一个看不见的家伙。”

阿旺皱眉沉思片刻:“我在纸上写字,前面画符号,再用线连起来,他就能听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古怪的想法。不过我们也没聊多久,很快他就和我闹掰了。”

“闹掰?”我问,“是离开了吗?”

“不,是闹掰了。”阿旺坚持说,他冷笑,“那家伙对男人没兴趣,他听说我是男的,还是小孩子,就说打扰了,就再没声音了。”

我眼睛一亮,重大情报:羊只喜欢和姑娘说话。

回头我就打电话联系了吴老,他听了我的话后说:“是有这么回事,羊是比较……愿意和女孩儿聊天,他的性格更像是一个男孩,竹更像是一个女孩。不过和这个有什么关系?”

“而且没有交涉前,羊也不清楚到底是男性还是女性在他对话,在他们的概念中原本没有性别的区分。只是我认为他是儿子,竹是女儿。”

我也一时语塞,这条消息似乎的确没有大用。

于是我转而将目光汇聚到羊最后出没的场所,点开吴团结给的GitHub的链接。

那里头是一个并不复杂的程序。按照吴团结最初的设想,是将羊包装成一个简易AI程序,蒙混过关,让一些程序员能够立即复制过去调用,从而达到让羊进入各种人类群体的目的。

于是我转而在电脑上复制代码,进行模拟,试图利用代码的方式和羊建立联络,结果依旧失败。既没有ID跳出来发送信息语句,也没有看见声音,这令我十分费解。

就仿佛,羊先生彻底与人类世界断开连接。

我问竹:“羊不是很喜欢和人交互吗?怎么根本联系不上?”

竹也不解:“以前他不是这样的。”

我打了两个电话,再三确认后抓起手机朝医院跑去。


十一. 根源


跑到医院时,吴团结的病房外又多了一个警察,看来老人试图黑入天文台的事很严重。两个警察见我一个学生,严肃询问了一番才让我进去了。

老人闷闷不乐躺在病床上,目光呆滞,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

他说:“我准备自首了,或许这样才能让那孩子收手,避免造成更多的损害。”

“别急。”我一把抓住他胳膊,“阿公,阿公,萨利赫太到底是怎么变成竹和羊的?”

他眼睛朝我看来:“按照她的说法,她们起源于火星,恶劣的环境让它们不得不将自己改造成了符号生命,不再需要太多的条件能够活很久。她们抛弃了身体和其他东西,留下意义和意识的混合体,也就是自我的符号。”

“这是它们的一种特殊机制,符号生命以符号表达意义,它们理论上可以永远活下去,不过每一个符号生命都有自己的局限性,为了能够进一步拓展意义和表达,就需要进行类似于人类的繁衍。只是它们没有性别区分,都是自我分裂,经常是一分为二,这样就具有了更多的可能性……”

“也就是说,萨利赫太将自己分裂成了两个幼年体,羊和竹,那么也继承了她一部分的特征,对不对?”我问。

“是的。羊的擅长交际和好奇心,竹的温柔和谨慎,都是从萨利赫太那里继承过来,而后自己继续演化出了其他特性……”

吴团结瞥了我一眼:“你想说什么?”

我说:“是进化,是进化啊!”

“说清楚一点。”

我忍住激动,在他耳边说:“符号的进化是有变化的。”

“变化?”老人眉头紧锁,“什么变化?”

我心跳加速,深呼吸两口才让自己平静下来:“如果符号生命可以不断自我分裂下去,按照现在这种方式,萨利赫太将自己分裂成羊和竹,那么竹和羊再继续分裂下去,图案就会越来越稀薄,直到符号本身不再具有意义。那么这种分裂根本不叫延续和进化,而是自我毁灭。”

吴团结一愣:“你是说,里头有不对劲的地方?”

我这时候才感觉到,他的确是一个老人了,反应实在慢。于是我耐心解释:“进化就代表了成长,普通生物会从胚胎到成熟体,符号生命同样有这样的过程。”

他终于明白了过来,眼里惊愕之余也多了一抹色彩。

“目前看来,符号生命它们本身生长周期很长,从个体成熟到孕育分裂可能要两百年。”我抬起两根手指,“那么分裂之后,羊和竹也会进一步成长进化,直到也变成可以分裂的成熟体。”

“也就是说,它们的符号不是一成不变的,至少在没有成为成熟体前,符号是会随着进化成长而变化的。”

我越说越是心潮澎湃,八卦和洞察力方面,我不认为自己会输给任何人。

“之所以无法联系到羊,不是因为他没有回应你和我,而是因为符号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代表羊的符号地址已经改变,所以它联系不上你。因为成长速度远超本来,这都是因为他进入网络世界,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符号养料的缘故。”

“和竹相比,羊拥有更积极进取的精神,为了迅速成长而不断寻找符号的携带者,也就是人类。其中,他对小男孩没兴趣,因为他们的信息符号太少。”

我脑子里条理越来越清晰,声音也平稳了下来:“不过你为了减少风险和麻烦,只愿意羊和竹与小孩交往,这让他们成长非常缓慢。只能说,双方视角不同,有矛盾互相不理解也正常。”

吴团结冷哼:“如果真的是这样,为什么他不说,说一声很为难么?”

我摊开手:“没有变化之前,谁知道这是不是一种幻觉,以我来说,我也是身高长了才突然发现自己变化。没法确定自己什么时候突变啊阿公。”

对符号生命来说,这就是一个麻烦的地方,一旦进化,它们的地址和号码就变更了,要与人再次联系上就变得很困难。这仿佛是它们成长的一种宿命,每次成长都得和过去进行一次告别。

不论是火星这颗母星还是曾经的朋友、恋人,它们甚至同类之间不能拥抱触碰,这就是符号永生的代价。

“但你说的都只是推论而已,竹和羊都没说过这些,它们自己都不知道。以前萨利赫太也从未讲过。”老人还是很固执地坚持,“羊那小子搞出这次异常辐射,只有他可能做出这种离谱的事。”

“不,我有证据。”我翻出手机,递给他看上面的信息。

荧幕上是来自我父亲的一条语音消息,已被我一键翻译成文字。

——你之前说的那个柴达木异常光波辐射事件,我托人打听了,这是一个愚人节的玩笑。的确是有一位物理学教授发布了相关信息,但上面描述参与破解和观察的组织都是子虚乌有,只是他没有想到,这条信息会被相关媒体和自媒体疯狂转载和曝光,于是很快删除了原博。

——不过这件事有点不巧,4月初,科学院紫金山天文台青海观测站遭到境外黑客攻击,与2006年那次很像,主页也被短时间劫持,相关技术人员进行了全面排查和追踪,这事就敏感多了,所以对外一直没有相关声明。

——最近来青海和冷湖的外地观光客一下子多了起来,现在相关部门都很警惕,提防可能的境外势力渗透。

吴老反复看了几遍,确认没有错。

我补充说:“这是我爸的消息,他在中学里挂职主任,原本是大学老师,消息可靠。”

老人喃喃:“假的,假的?”

他转而一拍床单,怒道:“这不是胡闹吗,什么狗屁大学教授,不搞研究一天怎么和小孩子胡闹!混账,混账,成何体统!”

我倒是理解他的想法,为了这异常光波泄露事件,吴团结老同志紧张得要死,每天过得风声鹤唳,而且已经咬牙做好大义灭亲的打算。就差一点,儿子就保不住了……搁谁谁都得急。

好说歹说安抚了一阵子,老爷子总算安下心来。

他一脸郁郁:“害得我错怪了羊,险些酿成大错……唉,人老了,果然意志力不如以前。”

吴老突然抬起头:“你小子怎么突然脑子那么灵光?想到了这么多东西?”

“等等……”

外面两个警察似乎在和什么人说话。

我在门口看见一个金发碧眼的高挑女人正在和两个警察比划,奈何外国人不怎么会中文,两个警察又不会英文,于是我就变成其中的翻译。

大体上,这位叫罗琳娜的英国女士特意从曼彻斯特一路赶来,就是为了能够一睹吴团结神乎其神的风筝技艺。

其中一位警察对我说:“给她说,现在吴团结情况特殊,让她请回,在她之前已经有不少人来看吴团结了,现在情况不方便。”

我如实翻译后,罗琳娜显得很着急,她再三表示自己没有任何别的意思,只是过来看一看吴团结,说着,她还从背包里翻出一只风筝给两位警察看。这风筝上绘制的正是双羊头符号,老吴家独一份。

两个警察想了想,说可以,不过我们要在场才行。

罗琳娜点点头,松了口气的模样。

当这位年轻的英国小姐进入病房,热情地握住吴老的手指时,吴团结同志是一脸茫然的,他有点无助地看向我:“这是……国际刑警都来了?”

我给他逗乐了:“没有,就是为了你的风筝来见你的女粉丝。”

“Yeah,I am your fan。”这句话罗琳娜女士听得懂,笑眯眯对老人说结结巴巴的中文,“您好,吴叔叔。”

我心说外国人可真会夸人,拐弯抹角说吴团结同志年轻。

两个警察站在门口,听着我们的对话,倒是神色松弛了一些,至少看起来这位罗琳娜不像是什么间谍接头人。

“我很喜欢您做的风筝,非常漂亮,而且拥有独特的个人古典风格。”罗琳娜让我帮忙翻译,她尽量用比较简单的词汇,好在我看篮球本来就接触英文多,还顶得住。

她从背包里翻出一个纸包,小心解开后露出里头黄白红三色的小糕点:“您喜欢这个,我专门去北京给您买的。”

吴团结一脸愕然:“驴打滚……你怎么知道,你到底是谁!”

外面两个警察也一阵紧张,我看他们俩人已经堵住了门口,大有呼叫支援的架势。

罗琳娜女士笑着说:“我是您儿子的女朋友,我叫罗琳娜,来自英国曼彻斯特,第一次见面,希望您能喜欢我。”

我翻译出来后,吴团结和两个警察都呆住了,当地人都知道,吴团结一直独身与风筝为伍。

直到罗琳娜晃了晃手中风筝,三人这才释然。

警察们当然想的是,这儿子指的原来是风筝,手艺人毕生心血说是儿子一点不夸大。

吴团结却应该明白了,罗琳娜所说的儿子,就是羊——这才是羊所说的惊喜。

他一脸紧张,似乎发怒,又有点不好意思,最后有点憋屈地说:“那小子……现在在哪,怎么一直不回我?”

“这是一个误会。”罗琳娜坐下后说,“羊无法联系上您,但他认识了我,我们在网络上认识的,最后我来替他找到这里,让他和您重新相聚。”

“你见过他吗?他……”

罗琳娜摆摆手,用手轻轻遮住嘴:“我知道,羊很特殊,不过这不影响我和他相爱,请您放心。我大学念的就是符号学,竹和我可以互相学习,我们相处很好。”

她从兜里翻出一张纸递来:“这是羊的新地址。今天就不再打扰您了,请您和羊好好聊天。”

说罢,她向我和两位警察都表示了感谢,而后就走了出去。

两位警察瞥了一眼纸张后回到门口。吴团结这才抓起那张纸,在本子上画图写字,我瞥了一眼,果然双羊头变得复杂了许多,仿佛这两只羊周围多了一圈像是麦穗的东西,看起来更像是某种徽章或者古代硬币图案。

吴团结在纸上写了字又划掉,最后只写:最近过得怎样?

然后我看到吴团结抿紧了嘴,眨了眨眼,点点头,仿佛在听那位看不见的儿子讲述自己这一番的神奇经历。

我悄悄地走了出来。

今天太阳不错,没有风,干燥而清澈,让人神清气爽。

我摸出随身便签,在上面写:羊带了个英国女朋友回来。

竹回:好厉害。

我说:要不要去放风筝?

竹回:好呀。

我骑上电瓶车,沿着团结路一路向北,风在身旁蔓延。

羊和竹的母亲萨利赫太代表着“等风来”,老烟袋和吴团结也一直是坚持这种老派的认真恪守,静静等待。

但也可能会迟迟等不到风来,遇到这种情况,出去走走也不错,只要人跑得够快,风就和我们同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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