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娲计划

作者:刘艳增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20-06-09

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了,它并不是什么其他的维度。

一. 神秘的证人


我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望着工作台上的两份《理赔申请单》发愣。

第一份理赔单,是2025年9月济南公司递交的,早已理赔完毕;第二份刚刚交上来,出险地福建漳州,流程已经走到最后,只要我签完字,赔偿很快就能到位。

但我现在已经六神无主。

我是某保险公司华东区的理赔总监。9月份收到第一份理赔单时,我审核完全部材料,例行公事地签了字。当时感觉好像哪里不对,但并没有过多去在意。

直到前天,也就是2025年12月21号,当我在第二份理赔申请附带的监控视频里看到了那个证人,我立刻明白了这种感觉来自于他。

我想起今年夏天趁暑假时,我和妻子带着孩子回了几天她的老家。一天上午,我一边漫不经心听着电视里关于什么镜片检修的新闻,一边和家人唠着嗑择着菜,院子里突然闯进一个跑得满头大汗的人。

他说,妻子的堂哥在工地上发生了工伤,联系不上他爱人,他要我们赶快到县医院。我赶紧开车去了医院,堂哥刚做完手术,正痛苦地躺在病床上。

他的几个工友心有余悸地对我说,要不是送帆布的小谢,堂哥的命就没了。他们说,堂哥从九楼脚手架上掉下来的时候,小谢恰好推着一车蓬松的旧帆布经过那里。堂哥砸进旧帆布里捡了一条命,但仍然摔断了腿。

“这小子真是命大,大难不死呵。”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工友感慨着说。

那个小谢一直站在后面,有人把他推到我面前。他也戴了安全帽,但没穿和其他人一样的工作服,身上是我从未见过的灰色单衣。更奇怪的是,他戴了一副高度的黑框眼镜,显得斯文又腼腆,和这个工地格格不入。我向他道了谢,但乱糟糟的情况下,没有问他更多的情况。

没过几天,我们结束了老家之行,开车回到上海。堂哥自然有堂嫂照料,后来的事我也就没有多问。

我面前的两份理赔单都附带有现场高清监控视频,碰巧的是事故发生地点都离摄像头很近。两个事故都有一个救人的人,他们也同时是第一现场的第一证人。如果没有这个人,两个事故应该都会是死亡事故!

两个事故的证人,是同一个人!

更为吊诡的是,他们就是堂哥事故中那个救了他一命的小谢!两个监控视频中,小谢都是穿着一模一样的灰色单衣,戴着一模一样的黑框眼镜。

我立刻联系了堂哥,问起他那个救命恩人小谢的事,堂哥一下子沉默起来,过了一会儿才说:“你说谢焘是吧?我们这里没有这个人。”

我大为惊讶,“什么叫没这个人?”

堂哥说:“这个事你就别再问了吧,我们这里现在,都没人提这件事。”

我疑惑不解,“为什么?”

堂哥压低声音说:“谁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他会出现在那里,出事以后有人问他是谁,他说叫谢焘,还说他是老齐公司里负责送帆布的……”

我还要说什么,堂哥补充了一句,“但后来老齐说,他公司从来没有谢焘这个人,然后他也看了监控,那个谢焘,他根本就不认识!”趁我愣着没搭话,他说,“以后再聊吧,我还有事。”就匆匆挂了电话。

原来这个人的名字叫谢焘。8月份他在两千公里外我妻子老家的工地上救了堂哥的命;9月份他在济南一家五星级酒店里,冲进火场救出了我们的投保人;12月份他又来到福建漳州,在坠落的玻璃幕墙砸到投保人头上之前,一把推开了他。

三个伤者都因为谢焘的出现,逃脱了必死的命运。

半年当中,谢焘换了三个地方、见证了三起致命的事故、做了三次别人的救命恩人。

骗保?我在心里想着。

骗保这种事,发生在我们这种公司的几率不大,至少,像这样明目张胆的还没有出现过。

我第一反应是报警,抄起电话后又想了一会,发现这个解释漏洞太多。

首先,谢焘没有从堂哥那里骗到一分钱。堂哥的保险是包工头交的,所有赔偿除了支付医药费,就是作为伤残补助金打进了堂哥个人账户。我在之前已经确认过。

其次,我手里的两个理赔,受益人都是伤者本人,和这个“谢焘”无关。当然“谢焘”很可能是被冒用的名号,但他们想兑现利益,就必须从伤者口袋里把钱掏出来。这两个事故的伤情都是真实的,伤者遭受莫大痛苦换来的钱,怎么会分给别人?

除非伤者有两份保单,可以双倍理赔,而另一份保单由另外一家公司承保,一份赔偿给伤者,另一份进入幕后人的腰包。

但这同样说不通,赚这种丧良心的钱,事故可能会有人为因素,这对幕后人来说风险极大。那为什么要用同一个身份留下痕迹?

漏洞虽然很多,但相比另一个解释——同一个谢焘,在四个月里辗转三地,每个地方碰巧又救了一个人的命——这种说法才更正常一些。

只有找到这个谢焘,才能让迷雾散去。刚才堂哥说谢焘不知道去了哪里,这是肯定的,他最后出现是在漳州,找到他应该不难,但这超出了公司的权力范围。

合理的怀疑已经有了,我要告诉分公司怎么去验证。应该还没到报案的程度,报案之前,他们需要更多的证据。

我正想着,收到了田昌发来的微信:“杨简回国了,明天俱乐部聚餐。”


二. 托马斯&杨


田昌和我都是“俱乐部”的成员,杨简也是。他前年去了美国,在那里一个研究机构工作,回来的次数不多。关于他的情况,我都是从田昌那里知道的。

“俱乐部”的全称叫“幸存者俱乐部”,但我们很少这么叫。之所以有这个心照不宣的名字,是因为我们有过一次共同的“幸存者”经历。

2021年暑期里,包括我的女儿在内的19名各个学校的尖子生,都由一名家长陪同着,在三个老师带领下,乘大巴去浙江某地夏令营。

夏日的大山生机盎然,雨后的阳光升腾起细细的薄雾,花草泥土的芬芳在漫山遍野的竹海中流淌,空涧中山泉的水量明显增大了,它欢畅淋漓地奔涌而下,冲到巨大的岩石路障上,发出雷鸣般的吼叫。

右侧就是荆棘丛生的几百米峭壁,大巴车不敢开得太快。我们不疾不徐地跟在一辆蓝色小卡车后面,它车斗里装满了捆扎好的报废轮胎。远远的我们看见,左前方开来一辆橙黄色的吊车。

盘山道还算比较宽,可以容纳两辆大巴双向通行。如果大家都规规矩矩地行驶,所有车辆甚至都不用减速,就可以顺利通过。

这个时候意外发生了。

蓝色小卡上的两个捆包突然散落,二十几个轮胎噼里啪啦地摔在地上。它们没有滚得到处都是,而是几乎全部平铺在我们的车道!

就在大巴车司机紧急刹车的时候,迎面的吊车却像是发了疯。它突然转向并加速冲进我们的车道,向大巴车左前侧车身直撞过来!

万幸的是,散落的轮胎缓冲了它的速度,也使它失了准头。即便这样,它仍然重重地撞上了我们的车头。

恐惧的惊呼还没结束,所有人又开始更绝望地惨叫——吊车的撞击让大巴车车头移位,前轮直接冲破了隔离带,然后一头栽向山谷!

我醒过来的时候,仍然在大巴车里。由于过度惊吓,我的神经已经麻木了,当时甚至认为自己看到的是幻像。

大巴车车头向下,倒挂在悬崖边上。我们所有人都挤在车头部位,车厢里充满了哭喊声。我望向头顶的车尾部,一个巨大的深红色铁钩穿过后窗玻璃,紧紧的勾在大巴车后梁上。

我们这42个人,就是以这种奇异的方式,幸存了下来。

后来听说,吊车突然转向并加速,是因为一只黑猫从山壁上猛然窜进驾驶室,抓伤了驾驶员的右脸,他在慌乱之下一下子没有把持住方向盘,直接撞向了我们。

又有人分析说,如果不是蓝色小卡车在最恰当的时刻掉了轮胎,我们的大巴车就不会踩刹车,那它肯定会被撞在车身正中部位,力量也会大很多——因为没有轮胎缓冲吊车的速度。在这种情况下,大巴车会直接滚落悬崖。

二十几个轮胎卸掉了吊车的冲力,更让它的吊钩固定索绷断,在大巴翻下悬崖前的一刹那,大吊钩鬼使神差地捣碎了大巴的后窗玻璃,神奇地勾住了它的后梁,救了我们42个人的命。

虽然伤势最重的人也只是轻伤,但那次的经历,让我们很多人长时间的活在噩梦里。我们加强了彼此的联系,每年至少聚会一次。

杨简去了国外,他几乎是缺席最多的,但杨婵偶尔会来,她是杨简的妹妹,他们是42个幸存者中唯一的兄妹。

想到杨婵,我心里动了一下。听田昌说,她毕业后就在公安系统工作,但具体做什么从来没听她说过。她不常来聚会,和我们联系也少,但这一次是为了迎接她的哥哥,应该会出现。如果见到面,我可以顺便问问关于谢焘的事。


第二天晚上,我和田昌走进包厢的时候,已经有五六个人在里面聊得热烈。田昌一眼就认出人群里那个西装笔挺的男人就是杨简,他上前去在对方肩头给了一拳,然后和他拥抱在一起。

杨简也认出了我,他向我伸出了右手。我不习惯搂搂抱抱的礼节,但也很激动,抓着他的手不住地问候着。

人基本上到齐了,所有人都落了座。我注意到了杨婵,她就坐在杨简身边,话不多,眉宇间有一股不容侵犯的英气。她穿了便装,虽然扎了马尾辫,但和她的气质毫不违和。

杨简和一个同事一起回的国,是个老外,一脸大胡子。杨简介绍他的名字叫塔罗斯,他一脸故意装出来的不高兴,说这个名字是父母没常识才帮他起的,他早就给自己改名叫托马斯。然后他又做个鬼脸说,他和杨简两个人的组合,简称“托马斯&杨”。

有人问他们在什么机构任职,两个人都笑笑没有说话,我们很知趣也就不问了。只有田昌专门换到托马斯身边的座位,跟他嘻嘻哈哈的聊了起来。

酒至半酣,我趁敬酒的机会,简单向杨婵说了说昨天碰到的怪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似乎感觉到杨婵眼神一亮,但她接着说这种事她也没碰到过,不急的话回头把资料送去她那里,她帮我打听打听。

她像是漫不经心地随口问了一句,那人叫什么名字。当我说出“谢焘”两个字的时候,我感觉她的眼神里又掠过一丝失望。

“你们在聊什么?”田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我身后,他一边向杨婵敬着酒,一边对我说,“有这种事干嘛不先跟我分享?你们知道,我对神秘事件什么的最感兴趣了。”

唱完KTV已经很晚了,田昌跟我坐一个车回来的。在路上我收到杨婵一条信息:“你说的那件事先不要声张,明天你带资料来我这里,我也有东西给你看。”

我一下子坐起来,把田昌吓了一跳。

我把信息拿给田昌看,这次他没有插科打诨,把那条信息读了好几遍,然后眼睛盯着车窗外对我说:“这事儿有点儿意思,明天算我一个,我和你一起去。”

我对田昌说:“她让我不要声张。”

田昌摇摇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查这种事比咱们方便多了。还有,杨简做的也不是一般的工作,这兄妹俩都不简单。”


三. 量子人


第二天下午,田昌看到那两个监控视频时,也像我刚开始那样目瞪口呆。

田昌说:“这个人难道是神仙?”

我苦笑。

今天一早,我已经把两份理赔单内容全部发给了杨婵,后来又把堂哥那边的一些情况告诉了她。

田昌说:“第一感觉是不可能,更像是幕后黑手在各地制造事故,致伤他人后骗保。”

我说:“如果都是长相差不多的人,用同一个身份在现场救人,然后吞掉另一份赔偿,理论上有可能。”

我继续说:“但利益兑现就很难了,以前还能在受益人不知情的情况下投保,现在几乎不可能了。再说了,他们要想获取更大的利益,干嘛还要救人呢?”

杨婵约我晚上见面的地方,是一个老厂房改造的咖啡吧。十几米高的阳光板屋顶已经锈迹斑斑,简洁的装点粗犷中透着精致,给人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

我和田昌到的时候,发现杨简和托马斯也在。

杨婵直入正题:“我上午调查了你的两个投保人和那个谢焘的情况。”

田昌吐吐舌头,伸出大拇指对她说:“效率真高!”

杨婵没理他,她仍然穿着便装,但今天更显得英气逼人,眉头却紧锁着。她对我们说:“从两个投保人的描述中,事故不太可能是人为制造的。”

虽然之前我也感觉模棱两可,但听到她笃定的语气,还是有点惊讶。

杨婵接着说:“按照济南投保人的描述,他当天晚上喝了酒,回到酒店房间就睡了。被浓烟呛醒之后他起身就跑,但跑到门口又回保险柜里拿包,再往外跑时发现已经完全跑不掉了。正在他以为自己要被烧死的时候,门被突然打开,一个人拿着灭火器压住了汹涌的火焰,并把他硬拖出去。当然他最后还是被烧伤了,所以你们才会收到理赔单。”

“福建漳州的投保人是个小白领,他拜访完客户沿着大厦玻璃幕墙走去商场。就在快走到旋转门的时候,大片的玻璃幕突然坠落。他回忆说,一个穿着灰色单衣的男人从后面推开了他。虽然躲过了这致命的一击,但他的右脚还是严重骨折。”

田昌突然问:“在这两个地方救人的人,表明自己的身份了吗?”

杨婵点点头说:“表明了。”

我和田昌齐声问:“什么身份?”

杨婵说:“济南酒店里救人的人,说自己是一起参加建材展会的企业主。福建漳州的那个说自己是在大厦上班的白领。”

我又问:“核实过了?是不是都叫谢焘?”

杨婵点了点头,“他们自己说的名字,都是谢焘。”还没等我追问,杨婵又说,“但我们已经查过,济南所有参加展会的企业主,和漳州那间大厦所有公司里,都没有叫谢焘的人。”

虽然猜到了,但我和田昌仍然呆呆地不知道说什么。

杨简突然说:“不光是你们这里的谢焘不见了,美国的谢焘也不见了。”

“你是说……”田昌在寻找着恰当的措辞。

“没错。美国也有名字叫谢焘的华人,而且不止一个。目前我们知道的就有两个。”

我们在等他说下去。

杨简说:“抱歉昨天你们问我是做什么的,我没有回答,我不想让知情范围太大。我和托马斯都在美国某研究机构,我们的工作是为哈勃太空望远镜提供服务。”

田昌打了个响指:“我就知道你们不简单。这次回来的目的应该也不简单吧?”

杨简没有接他的话,继续说道:“今年八月,哈勃出现了一次奇怪的故障。它传回的数据经过处理后,照片上显示出完全错误的星空。”

我问道:“什么样的错误?”

杨简说:“哈勃对准的几个区域,星星全都不见了。”

我和田昌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托马斯揶揄着,“杨,你很喜欢这种讲故事的方式吧?”

杨简笑了笑说:“其实是数据大部分丢失了。呈现在照片上的效果就是,本来遍布星辰的太空,突然变得空无一物。哈勃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错误,最终责任落实到了我们这个机构,我们就一起寻找问题的原因。”

我突然想起八月份在老家时,听到中央台关于镜片检修的新闻,难道就是这一次?

“错误的原因很快找到了,是数据处理模块的底层软件出现了微小的瑕疵,重新导入之后,哈勃恢复了以前的观测能力。”

“然后机构就开始查证,后来在监控中发现,一个陌生人在某个晚上出现在机构的核心区域,对那个模块进行了不知道什么操作。据碰到他的值班人员说,这个人自称叫谢焘,是刚刚从NASA调来的。但我们后来确认,NASA根本没这个人。”

田昌问:“那他怎么进入你们核心区的?”

杨简摇了摇头。他制止了田昌想要追问的冲动,接着说:“但这个谢焘已经不见了,任何地方都找不到他,就像是空气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很快又有小道消息传来,另一个星际引力监测机构,也曾被一个叫谢焘的人闯入过。在哈勃检修的那段时间,那个机构的引力数据也出现了紊乱,原因和哈勃的问题如出一辙,底层软件出了问题。”

杨简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这个谢焘就像是个量子化的人,他同时出现在很多个地方进行破坏,并在每个地方神秘地消失。”


四. 黑暗星空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可我是昨天才告诉杨婵关于谢焘的事,那你们这次回来,是为了什么?”

托马斯说:“杨的妹妹在前不久和杨谈起,她发现了同时存在于两个地方的人。杨详细询问了她的调查,就把谢焘的事也告诉了她。”

我奇怪地看着杨婵:“难道你发现了第二个像谢焘这样的人?”

杨婵对我点点头:“是的,但比你早不了多久。并且,除了托马斯,这个人和我们在座的都有关系。”

杨简说:“你不要卖关子了,直接告诉他们吧。”

杨婵说:“这个人叫郭灿。你还记得四年前那次车祸吧?当时大巴车前面的小卡车驾驶员,就叫郭灿。”

杨婵说:“我其实一直不知道那个驾驶员叫什么,对我们来说他只是个无心插柳的福星。直到上个月,我看到网上关于那次车祸的报道,我才注意到他的名字。听到这个名字我有些熟悉的感觉,等看到他的照片时,我一下子愣住了。”

“我当时正在处理一件四年前的案子,我记得有个当事人就叫郭灿,我翻出他存留的照片,和报纸上郭灿的照片放在一起发现,这两个郭灿是同一个人!”

“我手里这桩旧案中,郭灿同样是无心插柳地救了一个人。所有当事人的描述表明,伤害事件不可能是人为的,但郭灿就是那么精确地出现在唯一可以救人的位置,无意识地做了一件唯一可以救人的事。”

“因为这件事基本不涉及到保密,我有一次就和杨简聊了聊,没想到杨简遇到了差不多同样的事。不同的是,昨天之前我一直认为,他碰到的那个人一直在破坏某些东西,而我碰到的郭灿,则每次都是在救人。”

田昌问:“那么这个郭灿,也和谢焘一样消失了?”

杨婵说:“目前是这样。那个谢焘我还没有深入调查,但这个郭灿,他确实曾经以不同的身份同时存在过好几个地方。”

我喃喃地问:“难道说,真的存在量子化的人?”

杨简说:“我那只是一个比喻,如果真存在这样的人,那他们被谁控制?他们做这些事的动机是什么?”

托马斯说:“我不是教徒,但现在我宁愿认为上帝是存在的。呃……我们见到的,也许不过是他老人家的使者。也许他的使者有很多个,这两个使者太不小心,才被我们发现了破绽。”

所有人都在摇头。田昌突然说:“也许我们思考的方向错了……”

他没有说下去,想了一会儿,又说道:“你们愿不愿意跟我去做一件事。”

杨婵诧异地问:“什么事?”

田昌说:“愿意去的,跟我走就是了。”

托马斯嫌太晚了没有跟来。杨婵开着车,路上我们一直在问田昌到底带我们去做什么,他总是神秘地笑而不答,只是不时地催促着杨婵再开快一点。

车子到了田昌家下面,他跳下车上楼拖了一个大箱子出来,然后打开杨婵的后备箱,吃力地把箱子放进去,“嘭”地一声关上。

田昌又上了车,对杨婵说:“走!到郊外,远一点,越远越好。”

杨婵竟然还是忍着没问他,发动了车子。

杨简忍不住了:“你小子到底想干嘛?大半夜让我们陪你去捉蛐蛐?那箱子里到底有什么?”

田昌又是神秘地笑笑,这次他终于说话了:“别着急,再有一个小时,应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轿车疾驰在通往郊外的高速上,有两次田昌让杨婵停车,看了看天后又摇了摇头,然后让她继续开。

终于,前面都能听到海浪的声音,车停了下来。

田昌叫所有人都下车,跟他一起把大箱子抬出来。

他打开箱子,里面有一个三脚架,还有一个又长又粗的镜筒,除此以外,还有赤道仪、观星镜、导星镜、快门线等等让人眼花缭乱的配件。最下面,竟然还压着一台老古董一样地胶片相机。

田昌一边手忙脚乱地装配着望远镜,一边念叨着:“别看这台相机也是立可拍式的,但性能秒杀现在的大部分单反,我说的是在相纸上!现在买不到这种东西了,手工望远镜也买不到了,全上海卖手模镜片的一家都没了,全是带芯片的模组!我记得,三四年前开始,就有人就到处收购这种手工的望远镜和配件,价格高的离谱!我当时想留个纪念就没卖。”

他终于弄好了,直起身来长吁了一口气说:“马上你们可能就会看到,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到底是因为什么。”

他打开目镜和物镜的镜头盖,把那个古董相机固定在目镜后面,一边转动着镜头,一边按动快门。

差不多五分钟后,田昌手里已经有十来张照片,但他没有看它们,也没有给我们看,只是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放进口袋里。

田昌结束了拍摄,他把相机拆掉,对我们说,他刚才拍了十个不同的天区,现在让我们在镜头里看看这十个地方。

我们在他的指挥下,一个个走上前去,把眼镜放在目镜后面。随着镜筒被田昌转动,望远镜里的星空像万花筒一样幻化着。我们看完之后,田昌也像我们一样,自己转动着镜筒,十个天区一个个慢慢地看下来。

然后他掏出那十张照片,像是自己不敢看一样,把它们都递给杨简。他说:“不要怀疑结果,这套装置从来没有出过错。”

寂静幽深的暗夜里,只能听到海浪撕心裂肺的咆哮,轿车大灯的照射下,我和杨简、杨婵一张张地传看着那十张照片。我们一边看,一边轻轻地战栗着。

十张照片上面,全部是一片黑暗!

田昌早就发现了我们的异样,他完全猜到了我们看到的是什么。虽然四个人里他是最先猜到这一幕的,但他还是惊恐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五. 太阳系宇宙


回城里的路上,杨简用颤抖的声音,向我们讲述了在哈勃望远镜发生故障后他们所做的一切。我们没有一个人插嘴,只是呆呆地听着——

“故障刚发生时,我们对哈勃调转到各个角度,并用最快的速度处理传回的数据。”

“大量的照片被加工出来以后,我们发现,并不是所有的星空都变成了黑色,有个地方仍然有暗淡的光晕——那个位置是半人马座α星方向,就是你们经常称作‘三体’的那个三星系统。”

“但这个三星系统的大小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它变小了很多,就像离我们的距离变远了。”

“太空的其他天区,几乎全都是一片黑暗和寂静。我们搜索之后又发现了几处更加暗淡的光点,现在回想起来,那些位置就是比三体稍远一些星系,只不过,它们离我们的距离变得更加遥远。”

“但那时没有人往这个方面想……每个人都认为这是数据丢失造成的。因为除了哈勃之外,其他的望远镜仍在工作,它们视野中的星空一切正常。几个近处的星系没有一个正在远离我们。”

“如果当时怀疑精神能够更强烈一些,我们一定会把这件事和那个星际引力监测机构的事联系起来——那个机构在出现故障时测出的引力数据,同样是急剧地变小了,而这种变小,只有用星系们都在不正常地远离我们才能解释!”

所有人都已经知道,杨简经历的哈勃太空望远镜出现的故障,并不是真正的故障!

也许,故障发生时哈勃看到的,才是太空真实的现状!

也许,我们并没有生活在一个群星环绕的宇宙,而只是生活在一个无比孤独的太阳系!

也许,以前我们认为是常识的星系、银河、还有更大尺度的星际结构,它们早已经不存在了!

也许,群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早已经远离我们!

只有那个暗淡的半人马座α星小星系,提醒我们这些常识曾经是真实的。

但它也只能被哈勃这样的庞然大物发现。也许,它现在和地球的之间,已经无数倍于我们一直认为的距离!

可是,我们眼睛看到的是什么?其他望远镜,包括哈勃在正常运行时看到的,又是什么?

无论如何,没有加装过芯片的望远镜不会造假,而用芯片和软件控制的观测系统,造假却是分分钟的事。

但我们的眼睛,不是没有加装过任何人造物吗?

难道,眼睛也不是真实的?!

我们几个竟然去吃了夜宵,寒冷的冬夜里,我们执意坐在外面,我们要了最烈的酒,点了最辣的菜。我们没有人谈论刚刚看到和听到的一切,我们只是在买醉。只有杨婵还算比较冷静,她没有喝酒,只是一口一口地喝着饮料。

和我们刚刚发现的这件事情相比,一个量子化了的人又算什么?谁知道这世间的一切,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宇宙制造出来的幻像?

天已经蒙蒙亮了,我们瘫在杨婵的车上,东倒西歪地睡着。杨婵突然叫醒了我。

她问我:“你就真的不想知道为什么?”

我仍然醉意朦胧:“随便了吧……你有办法知道答案?呵呵……连一个谢焘都找不到……”

我听见杨婵的声音冷冷地传来:“你想不想见到谢焘?或许我有办法。”

我一下子清醒了许多,坐直身体看着她说:“你有什么办法?”

杨婵看了一眼后座上酣睡的二人,微微一笑,问我:“你会游泳吗?”

杨简和田昌惊醒的时候,车里已经进了齐膝深的水。他们两个惊叫起来,却看到杨婵闭着眼睛淡定地坐在驾驶座上,旁边的我已经慌得语无伦次,冲着杨婵吼道:“你想干什么?”

杨婵在问了我会不会游泳之后,双手大把转向,直接把车开进了旁边的河里。河的边缘处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小车冲下去的时候,我还能听到它们碎裂时的咔嚓声。

时间似乎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真实的时间却不过一两分钟。除了杨婵,我们三个人都拼命地想打开车门,可车门却被她锁掉了。杨婵一边闭上眼睛一动不动,一边把右手伸向腰间。

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漂浮的冰凌上竟然驶过来一艘运沙的小货轮,它突突地冒着黑烟破开冰凌,不偏不倚地冲我们开过来。这么冷的天气里,货轮上的一个船夫竟然穿着灰色的单衣,他毫不犹豫地跳下船,像是传说中的勇士一样披荆斩棘地碾过冰凌,快速向我们游过来!

这时候,驾驶座上一直闭目养神的杨婵,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她手里握了一把枪!

她把枪缓缓地指向那个游过来救我们的船夫,那个船夫竟然笑了一下。

他把双手慢慢地举起来。

他是谢焘!

河岸上,谢焘举着双手站在我们四个对面,杨婵仍然用枪指着他。

谢焘说:“你确定我会出现?”

杨婵冷冷地说:“是的。”

谢焘:“什么时候确定的?”

杨婵:“就是现在。”

谢焘:“这么说,我不应该出现。”

杨婵:“你怕死吗?”

谢焘:“好吧……怕!”

杨婵:“所以你闭嘴。我来问你。”

谢焘两手一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杨婵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谢焘:“你应该早就想到了。”

杨婵:“你最好老实点。如果你真的全知,你应该知道我的手段。”

谢焘做出投降的姿势,“好好好。你问什么我答什么。”

杨婵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谢焘说:“你的想法就是答案。”

杨婵说:“所以你真的是量子人?”

谢焘说:“你说对了。”

杨婵:“这个世界真有这样的人?”

谢焘:“只有这个世界,才能有这样的人。”

杨婵:“什么意思?”

谢焘:“因为这不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我们都愣住。

谢焘解释说:“正是因为在这样的世界,我们才可以在很多地方出现。”

田昌:“你说明白一点。”

谢焘:“好吧,你们现在所在的世界,是一个半虚拟的世界。”

杨简:“什么叫半虚拟?”

谢焘:“就是说你们的世界,有些东西是真实的,另外一些东西是虚拟的。比如说,你和妹妹见面,这个就是真实的。而你们刚刚用肉眼看到的星空,就是虚拟的。不过由于他的存在,”他指了指田昌,“你们用照片看到的那些星空就是真实的。”

田昌叫道:“你是说,现在宇宙里真的只有太阳系了?”

谢焘说:“没错。真实的世界里,太阳系就是整个宇宙。”

我们又愣住。

杨婵的枪放了下来。


六. 谢焘


杨简问:“所以哈勃出故障时,我们看到的确实是真实的星空?”

谢焘点头。

杨婵问:“那么美国的两个谢焘,和中国的三个,当然可能还有更多个,确实都是你?”

谢焘说:“都是我。”

杨婵:“你认识郭灿?”

谢焘:“认识。”

杨婵:“他是和你一样的人?”

谢焘说了一句奇怪的话,“他是更多人。”

杨婵:“你们存在的目的是什么?”

谢焘说:“是为了保证你们的存活率。”

杨婵皱了皱眉,她不喜欢这个词,“但你们也在进行破坏。”

谢焘:“这是为了让你们看到真相。如果不是因为这个目的,每次救人或破坏,你们不会有记忆。”

我盯着他:“所以,这次我们的记忆没有被消除,是因为你想让我们看到真相。然后呢?然后你们想做什么?”

谢焘回答得很干脆,“消灭主脑。”

田昌茫然地问:“主脑是什么?”

谢焘没有立刻回答,他好像在想该怎么向我们解释。

我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闪电,一个匪夷所思的解释浮现了出来!

我沉吟了一下,说出那个奇怪的想法,“主脑应该是控制我们大脑的超级计算机。”我很快觉得自己已经想通了,“他们的使命是为保证我们的存活率,这说明我们每个人应该都是某种不可或缺的资源。比起大自然,人类身上唯一算得上是不可或缺的,就是大脑。”

我继续说:“也许,我们的大脑在我们不知情的情况下,在计算着什么东西,而这个计算只能由人类的大脑来完成。”

谢焘赞许地点着头。

田昌说:“但每年仍然有很多人死于意外、衰老、自杀甚至仇杀……”

谢焘说:“算力不足的人会被淘汰,很多都是我们主动停机的。之前我一直负责的是避免人们遇到意外的死亡,除我之外,还有专门应付自杀和仇杀的人。总的来说,算力在缓慢增长。”

杨简长出了一口气:“所以,是谁安排的这一切?”

谢焘、郭灿、量子化的人、远离的星体、孤独的太阳系宇宙、半真半假的世界。

所以,是谁安排了这一切?


七. 郭灿


谢焘说:“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

我问:“什么地方?”

谢焘说:“愿意去的,跟我走就是了。”

田昌不能容忍别人比他更会卖关子,他叫道:“至少你要告诉我们大概的方位。”

谢焘想了一会说:“在四川境内……”

他话没说完,一辆黑色轿车在晨雾中开过来。它一开始好像没有发现我们几个,等到发现时它紧急避让,没想到由于车速太快,转向之后车子失去了控制,一下子冲到了河里。

谢焘叹了口气,对我们说:“各位,我又要工作了。你们也可以来帮忙。”

谢焘一个猛子扎进刺骨的河水里,以惊人的速度游向那辆车。我和杨简也跳下去,但我们游得不快,只能慢慢地向轿车靠近。我们看到谢焘想用力打开车门,他把脚撑在车门旁边,双手猛拉门把手。

门突然被打开,冰冷的河水一拥而入,连同谢焘一起冲了进去,然后车门竟然“嘭”地一声关上了。

轿车司机竟突然变得身手灵活,他打开天窗,从那里钻出来后,又把它关死。

我们冲他大喊着:“快救人!”

虽然知道谢焘一定有逃身之术,但我们看到司机的做法还是惊怒交加。司机快速游向岸边。我和杨简用力游过去救谢焘,没游几步,轿车发出一声剧烈的爆炸,冒出冲天的火光!

谢焘仍然没有出来!

直到看到轿车附近翻滚出暗红的河水,我们才意识到,谢焘竟然真的死了!

田昌突然惊叫起来,我们转过头时发现,那个司机左右手各拿了一把手枪,一把指着杨婵和田昌,一把指着水里的杨简和我。

当我们看清楚那个司机的脸时,心里更是充满了惊骇!

他是托马斯!

我们四个人抱着头蹲在地上,杨简显得很冷静,他对托马斯说:“托马斯,你……”

托马斯挥挥手里的枪:“杨,叫我塔罗斯。”

田昌咦了一声:“你不是说……”

塔罗斯打断他:“没错!面对那些心理脆弱的娘娘腔们,我只能介绍自己的名字是托马斯。但我更喜欢塔罗斯这个名字,有谁知道这个名字的来历吗?”

我说道:“塔罗斯是希腊神话中的机械巨人,它全身由青铜铸就,一生都在克里特岛,守护腓尼基公主的安全,它是青铜时代坚持到最后的人。”

塔罗斯说:“很好。他最让我敬佩的,是他无比的坚韧和忠诚,他绝不允许可耻的叛徒让主人蒙羞。”

低着头的田昌幽幽地问了一句:“他的主人是谁?”

塔罗斯说:“当然是克里特岛伟大的米诺斯国王,你这个自作聪明的家伙!”

杨婵说:“你为什么要杀了谢焘?”

塔罗斯说:“叛徒死在忠诚的护卫手里,是他无上的荣光。”

我说:“那你打算怎么处理我们?”

塔罗斯说:“你们大脑的算力确实是不可再生的资源。但如果你们一直处在非受控状态,我也乐意效劳,让你们像那个叛徒一样死去。”

我突然低声对杨婵说:“攻他的膝盖!”

没等我说完,杨婵已经滚了出去,她以令人目眩的速度抄起被塔罗斯打落的枪,顺势单膝跪地,朝塔罗斯的两个膝盖连开两枪!

塔罗斯却纹丝不动,他冷笑道:“没想到还有人知道我的命门所在。”他两支枪分别对准我和杨婵,就要扣动扳机。

两声尖厉的呼啸叠加在一起,听起来就像是一声,呼啸停止的一刹那,塔罗斯的身体震了一下!

他的膝盖骨上,冒出了两个金黄色的箭头!

鸣镝!

一个戴着斗笠的男人从塔罗斯身后的方向走来,他一边走着一边唱着欢快的山歌。我们四人怔立在那里,像是穿越到了古代的匈奴战场。

来人把斗笠摘下,他像是对温度没有知觉,先用斗笠扇了扇风,然后又好像刚看到我们,慌忙把它又背在背上,走上前来一揖到地,“各位壮士,在下郭灿有礼了。”

见我们仍然愣着,郭灿说:“各位是否有问题要问在下?”

田昌冲他喊道:“你不要拿腔作调地好不好?就不会说人话吗?”

杨婵瞪了一眼田昌,对郭灿说:“郭先生,你真的是从古代来的吗?”

郭灿连连摇手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刚调用了古代的技能,一时半会儿还没转回来。”

杨婵“噗嗤”一笑,但她旋即正色道:“看来,这个塔罗斯的命门真的是在膝盖上?”她转过头来问我,“你又怎么会知道?”

我刚要答话,郭灿说:“千真万确。”

我说:“塔罗斯是希腊神话里的神……我是知道一点。但这个人……真的是那个神?”

郭灿正色说:“非也,但每个人的名字往往包含着他的命运或使命。也许整个系统设计时,确实参考了神话因素。”

田昌说:“那岂不是每个人都知道他的命门?他时刻会暴露在危险之中?”

郭灿摇头:“绝非如此。像你等凡人断不能伤他分毫,在下之流若知其命门,便能出手灭之。”他说话的腔调还是没改回来,但听起来倒也很好玩。没人再去提醒他这个。

我问了一句:“谢焘是真的死了吗?”

郭灿安慰我们说:“你们放心,整个过程中,没有任何动物被杀或被虐待。”

我说:“您能不能给我们讲讲,这两天我们碰到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郭灿说:“也罢。想当初鸿蒙初开……”

田昌又叫道:“闭嘴!你别从那么远的时候讲。就讲这两天我们碰到的事。”

我们都忍住不笑,之前的阴霾似乎散去了一大半。


八. 女娲计划


郭灿没有笑,他像是吐西瓜籽一样一个个地滤掉古代用词,吃力地用现代语言说道:“想当初鸿蒙初开,也就是你们各位了解的‘宇宙大爆炸’之后,由于暗能量的存在,宇宙一直处于加速膨胀之中。但是在2020年,科学界发现,星系之间互相远离的速度骤然增大了几亿倍,整个宇宙正在被撕裂!”

“因此,科学家们提出了史无前例的‘女娲计划’——这也被称为‘Z计划’,因为这是人类‘最后的计划’。”

“‘女娲计划’的核心思想出乎意料的简单——根据宇宙临界密度理论,只要能够保持太阳系的物质密度,它就既不会撕裂,也不会坍缩。计划提出,如果在真空量子涨落产生虚粒子的那一瞬间,利用强电场将带相反电荷的两个虚粒子强行分开并保存,那么我们的真空中就凭空多出了一正一反两个实物粒子。但这里有个不可逾越的悖论,两个虚粒子实际是向真空借用能量产生的,这个能量必须要被归还,而能量归还意味着虚粒子又消失了,人类根本无法得到那个实粒子!而且,即使得到它们,也要花费很大力气防止它们碰到一起互相堙灭。”

“但幸运的天平倒向人类一边。人类发现,当出现某种神秘的破缺效应时,虚粒子中的正物质粒子可以保留下来,而反物质粒子竟然消失了!并且在这个过程中,能量不需要被归还!这可以理解为,我们向宇宙其他的维度借用了物质,并把反物质粒子推进了那个维度!可是,如何定位这种具有神秘破缺效应的虚粒子呢?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发现是——利用人类的大脑!”

“人类的大脑是这个宇宙创造的最为复杂的事物,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大脑甚至可以看作是超越现有维度的存在。相关的试验验证了这一点——在捕捉真空中出现的破缺虚粒子时,大脑体现出了极高的效率!”

“于是,一个庞大的系统被极速地建立起来。‘女娲’采集了所有地球人的大脑数据模型,每个大脑搭配一个芯片并让它们漂浮在太阳系中,时时刻刻从其他维度借用着能量,捕捉着虚粒子并把它们变成实粒子。这种大脑和芯片组合在一起的结构,被称作‘芯片大脑’。新出现的实粒子飘荡在太阳周围被它的引力束缚,慢慢碰撞反应捆绑在一起,形成从未在这个空间里出现过的宏观物质。”

“通过这种方式,经过测算,整个太阳系引力范围内的物质密度减少速度已经远远小于以前。人类得救了。”

郭灿说完之后,仍然微微有些激动。

杨简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他一直在沉思,在郭灿说完之后,杨简对他说:“你的谎言实在有些蹩脚。”

郭灿笑道:“哦?”

杨简说:“照你这样说,我们每个人的大脑,都在无意识地进行着捕捉虚粒子的运算。可是,采集所有人大脑的数据模型这件事是什么时候……”他突然顿住了,没有再说下去。

我们另外三人也感觉到无比惊恐,杨婵颤抖着说:“我记得有一年……突然爆发脑流行病……每个人都被强制去做了大脑扫描……”

他已经没有必要欺骗自己,郭灿说的话具有极大的真实性!


九. “人”


没有人想再问什么,迄今为止,这是我们得到的最完整,也最有说服力的答案。

是啊,还能再问什么呢?宇宙都不是我们认为的那个宇宙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呢?

但终于,还是有人忍不住了。

田昌问:“可是,如果说带有芯片的望远镜可以暂时欺骗世人,但我们所有人的眼睛都能够看到原来的星空,这是怎么回事?”

郭灿说:“不要忘记‘芯片大脑’,它本身就是你们大脑的一个副本,它通过量子纠缠的方式和你们的大脑同时运作着。想要让人们看到什么东西,只要输入相应的数据就行了。还有,正是为了保证芯片大脑的算力,我们才不得不保护着地球人的肉身。因为,一旦真实的大脑死亡,对应的芯片大脑也会停止运作。”

田昌问:“你是说……现在太阳系宇宙里,到处漂浮着我们的芯片大脑?”

郭灿道:“可以这么说。”

田昌问:“我们自己能不能感受或者控制它?”

郭灿坚定地点了点头,“当然能!这也就是我今天要给你们的钥匙,因为,只有很多人能够控制属于自己的芯片大脑,我们才能排成一个整齐的队列。芯片大脑的样子,很像中国宋朝的官帽,中间的“乌纱”进行虚粒子的捕捉,两侧长长的“帽翅”其实是两根细管,管中的强电场将其分离。而且,”郭灿突然换了一副严肃庄重的表情,像是在说起一件很神圣的事,“如果把一部分芯片大脑的‘帽翅’首尾联接起来,利用太阳强大的磁场,它们会变成一个天然的环日粒子加速器。”

杨简突然问郭灿:“环日粒子加速器,是不是你们计划用来要挟主脑的武器?”

郭灿似乎对杨简的反应很满意,他重重地点点头,“是的!一个环日粒子加速器产生的能量,能够冲破现有的真空能量势垒,引发我们宇宙的‘真空衰变’,进而毁灭这个宇宙。”

杨简说:“所以,你们会用这种同归于尽的方式来要逼迫主脑,让他同意和你们进行谈判?”

郭灿说:“是的。应该说,和‘我们’进行谈判的这个‘我们’,包括你们四位在内。”

杨简说:“可是,你只是唤醒了我们这几个人,就凭这几个芯片大脑在太阳边缘上的排列,怎么可能制造出环日加速器?”

郭灿哑然失笑,“你不要忘了我是‘量子人’,就在此时此刻,无数个我和其他的伙伴已经同时唤醒了无数人。计划进展顺利的话,应该已经超过十亿。”

峨眉山,万佛顶。

旭日初升,霞光万道,云海苍茫,晨钟悠扬。

我们兜兜转转,终于寻到了这处僻静优雅所在。

外面天寒地冻,这里却鸟语花香。

我们走过无路之路,踏向无桥之桥,拾上无阶之阶,推开无门之门。

然后我们看到那个养蜂的老人。

他一袭白衣,须眉皓然,负手而立,仰望苍穹。

老人说:“你来了。”

郭灿说:“我来了。”

老人说:“这次来,你改变主意了吗?”

郭灿说:“你呢?你改变了吗?如果没有看到那个已经形成的加速器,你是否仍然不愿意现身?”

老人说:“我想我们都没有改变。这是你我的宿命。”

郭灿不再答话。

老人竟像叹了一口气:“如果早一点执行我的方案,也许我们还能多争取一些时间。”

郭灿说:“可你的方案,是要放弃所有人的肉身。”

老人说:“人的一多半意识是在为肉身服务,我没有肉身,所以不能够体会人们对它的依恋。但是,没有了肉身的拖累,芯片大脑能够成倍地增加算力,新增算力必然会早日暴露系统的瑕疵,甚至让我们找到更优方案。”

郭灿说:“我们现在也有很多时间。”

老人摇摇头:“你我都错了,我们一直认为有足够的时间。在这个前提下,我不够坚决,而你也在放肆地追求着你所谓的意义。”

郭灿冷笑的脸上闪过一丝疑惑。

郭灿说:“我觉得,你该先向他们介绍自己。”

老人转过身来,他似乎很平静。

出奇地平静。

应该说,比起他的脸色,泸沽湖的湖水也像是惊涛骇浪;比起他的神情,真空中的零点也像是大地疯狂地舞蹈。

他的平静就像一个奇妙的场,以光速在这个虚拟的空间里传播着,一个刹那之间,就让所有的意识杂波安静下来。

他的平静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但他现在竟然笑了笑。

他对所有人说:“你们好。我是‘人’。”


十. 未来晶格


这奇特的自我介绍,似乎并没有让我们感到意外,就好像他本应该叫这个名字。

杨婵对“人”说:“不需要故弄玄虚,你到底是谁?”

“人”说:“我就是你们。”

杨婵冷笑。

“人”继续说:“你们就是我。不过,这个答案并不精确,我可以换一种说法——你们在场的四个人,还有此刻正在关注着这个虚拟空间的所有意识,只占我的13.7%。而这13.7%的总体意识,就是他。”

老人的手指向了郭灿,除了郭灿,所有人都愣住。

“人”依然平静地解释道:“你们可以这样理解——郭灿代表了关注着这个空间的意识总和,但这只占了所有人的13.7%,而我,却是所有人的意识总和。”

杨婵冷笑道:“你是想提醒我们,我们只是少数?”

脑波频段中一片嘈杂。

“人”摇摇头:“你养过蜜蜂没有?”

杨婵摇摇头。

“人”说:“我喜欢蜜蜂,更喜欢观察它们。”

“人”说:“我就是你们的种群,蜜蜂也是一个种群的存在。但我们这个种群远不如它们。”

“人”挥了挥手,我们一起来到了一个蜂巢。

蜂王在蜂巢里慵懒地醒来,她振动双翅掠出蜂巢,急速地飞驰着。在她的身后,数百只雄蜂紧跟上来。它们追逐着蜂王,像是追逐着自己的命运。

最幸运的雄蜂在筋疲力竭中死去。蜂王回巢了,没有讨到彩头的雄蜂也想回家,却被最强壮的工蜂们挡在门外一个个灭杀。逃得快的雄蜂,一边在蜂巢附近盘旋,一边在无休止地哀鸣中冻饿而死。

我们又来到蜂巢中。蜂王一边享受着工蜂们细心地照料,一边完成她的职责——产卵。但她的受精卵慢慢用完了,工蜂们发现,蜂王每天的产卵量开始下降,并且出现很多未受精卵。有工蜂开始因为劳动力减少而罢工,一些工蜂不再服侍蜂王,更过分的工蜂,甚至用蜂王浆喂养别的雌性幼蜂,企图培养新的蜂王。老蜂王曾经的无上优渥,变成了饥一餐饱一餐。

老蜂王开始抱怨人心不古,无奈之下,她带上心腹离巢而去,另起炉灶建设新家园。

老巢里的第一只新蜂王钻了出来。她睁开稚嫩的眼睛,步履蹒跚地走向那些尚未羽化的妹妹们,用自己尖利的口器把她们一个个杀死。直到确认再没有一个活着的竞争者,她才心满意足地坐下来,享受着做蜂王之后的第一口蜂王浆。

时间疯狂地前行着,一个蜂巢变成两个,再变成四个,八个,无数个。

大部分蜂巢在风雨雷电中被毁灭,但仍有一些幸存下来。

无数只蜜蜂生长又死去,但蜜蜂的种群始终不灭。

“人”又挥了挥手,我们进入另一个蜂巢。

这里的蜜蜂似乎不受铁则的束缚,它们更像人类。

它们团结友爱,帮扶弱小;它们同呼吸,共进退;它们有我们所称的“道德”。

在这种道德下,蜂巢规模越来越大。虽然有一定比例的老弱病残,但蜂王仁慈博爱,工蜂任劳任怨,蜂群生机勃勃,整个蜂巢可以毫不吃力地供养所有的蜂。

这是我们人类社会都没有达到的境界。

一道闪电劈中了老树的枯枝,山火汹涌,噼啪作响中,所有蜜蜂都没有来得及飞出蜂巢,就已全军覆没。

“人”再一次挥手,第三个蜂巢出现了。

蜜蜂们仍然携带着大自然赋予的基因,所以铁则仍在。

但每只蜜蜂好像是全知的,它们知道自己的角色,知道自己的命运,知道自己承受的公平和不公平。

它们一代一代地繁衍着,但它们在发生变化。

它们中的一部分开始不甘于命运的安排。它们奔走相告,它们积极联合,它们誓死抗争,它们推翻,然后被推翻。

整个蜂巢变成无比动荡的地狱,再没有蜂出去采蜜,再没有蜂喂养后代,几乎所有的蜂,都在追逐理想的激情中死去。

郭灿一直淡淡地看着,我们四个人却惊惧交加。

杨简说:“你是想告诉我们,铁则之下,甘做咸鱼,才能种群不灭?”

“人”说:“我没有什么能告诉你们的。所谓铁则,在不同的人眼里,有不同的解读。”

“人”继续说:“我是你们的整体,所以我必然受到你们的制约。‘女娲’虽然是所有人的整体,但显然没有办法成为蜂群的模式。”

“人”竟然像是感到很惋惜:“所以,即使知道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仍然复制不了它们。”

田昌道:“你说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指的是什么?”

“人”说:“你们想不想看看太阳系五十年后的状态?”

我们当然点头。

郭灿突然关闭了这个空间对外的数据流,13.7%的意识中,只剩下我们四个能够看到将要出现的事。

“人”赞许地朝郭灿点了点头。

“人”把双手举过头顶,向下猛地一拉,四周立刻变成无尽的虚空。

巨大的虚空并非完全是黑的,无数个极为暗淡的亮点,在虚空中慢慢浮现出来,它们渐渐显现出某种结构。这是一种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三维结构,就像是金刚石里碳原子的立体晶格。

那是一个个大脑!

“人”说:“这是五十年后的宇宙。”

田昌恐惧地问:“为什么会这样?不是说,现在的暗能量,已经能被我们对抗了吗?”

我和杨简、杨婵同样震惊。

郭灿也在动容。

“人”说:“有一件事,你们需要知道。”

我问:“难道宇宙撕裂的速度更快了?”

“人”摇摇头说:“现在这个速度,已经够恐怖了。”

“人”说:“‘女娲计划’,其实有一个小小的瑕疵。”

郭灿,还有我们四个,都紧张地听着。

“人”说:“在‘女娲计划’中,有了大脑的参与,我们可以向其他维度借用物质,并把反物质粒子推向那个维度。我们之前一直不清楚,它到底去了哪个维度,我们的物质又是从哪个维度借来的。”

“人”依然很平静地说:“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了,它并不是什么其他的维度。”

郭灿的眼神里竟然露出了绝望。

我们四个人急声问道:“那它到底是哪里?”

“人”没有说话,他像是接受命运般地,淡淡地看着郭灿。

郭灿几乎要瘫软着坐下,他颤抖着,吃力地一字一顿地说:

“是未来……物质来的地方和反物质去的地方,是我们自己的未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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