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事

作者:王元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20-06-16

但我并不讨厌回忆,有些事就让它生长在那里。

谨以此文献给我的母亲 


1


蒂姆·罗斯称阿曼达·普拉莫为小白兔,后者则叫他小南瓜。

***

加州橘色的清晨在窗外短暂逗留。蒂姆打了一个响指,侍应生过来续满一杯芬芳的麦香咖啡。那个时候,阳光从落地窗投射到餐桌,临街一派欣欣向荣的繁华景象,阿曼达并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样的浪漫,未来难以预料。蒂姆跟她聊着军队生活,谁的汗脚无敌,堪比化学武器;谁的枪法超准,每一发子弹都命中靶心;谁夜里偷偷用打火机照明写信,点燃军被。然后阿曼达看见窗外的无人机,下面吊着小花篮,灵巧地绕过人群,趁大门打开的间隙来到餐厅。她睁大眼睛,不敢相信无人机朝她飞来,并在她面前停下。蒂姆站起来,从花篮里取出宝蓝色首饰盒,打开之后,是一枚钻戒。

“嫁给我好吗?”蒂姆单膝跪地。

——节选自《未来之战》


1A


最近我常常想起从前,你六七岁光景,脸上长满调皮的雀斑,每次理发都嚎啕大哭。我知道在清政府初期,朝廷——你如果认真读了我送你的《世界史概略》就应该懂得这是发生在中国而非印度的故事;我对你的提问深表遗憾——勒令前朝百姓剃头。人们哭天抢地,他们遵循一种古老的思想,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损伤即为不孝。而你,比他们更痛恨理发。这将持续到大学期间,直到大二那年你才确定理想的发型。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为一些琐事心烦,但你从小就比一般人敏感。

大概在你八岁或者九岁生日那年,不会更大,我记得当时买蛋糕赠送的蜡烛还不是两位数——真奇怪,我总是能记住一些无关痛痒的鸡毛蒜皮。那天你坐校车回家,脸颊高高肿起一块青色,眼角挂着没有干透的泪痕。我正对照着食谱烹饪晚餐。

“怎么了,亲爱的?”我连忙放下手中的蔬菜跑到你面前。

“妈妈,”接着你第一次正式而严肃地问出那个问题。我知道这个问题迟早要来,躲不过的,就像一场注定失利的球赛,我只能不停地被动防守,最后看着你攻破防线把球踢进死角,“我爸爸到底在哪儿?”

我知道怎么劝慰一个不足十岁的小伙子,我有一套方法,百试不爽,然而这个问题,我却从未想好如何回答。我只能不停地拖延,消耗。

索性,如今我时日无多。

晚饭后,护工进来查房,从我的护理环上抄走体温、血压等身体参数,并嘱咐我:“记得睡前喝一杯蜂蜜水,千万别忘记要用温开水冲服,别用沸水。”她几乎每天都要不厌其烦说上一遍,好像我患的不是乳腺癌而是阿尔兹海默病。

“她看上去真不错,小野猫,如果我再年轻二十岁,一定会被她迷得神魂颠倒。”护工走后,隔壁床的罗斯曼说,他得了脑梗;别人得脑梗,通常会变得口齿不清,他在经过治疗之后反而口吐莲花。说真的,好几次我都想申请换个房间。我没有这么做,大部分时间,他说话的确有趣。我是一个作家,对话能让我保持清醒。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作家都应能言善辩,但你知道我不善言谈,需要有人主导才能维系对话。而且,非常巧合,他跟我一部小说男二号的名字一样。

“如果我再年轻二十年,就没她什么事了。”我说。

“看得出来,你丈夫一定很幸运。可是你毕竟老了,他如果活着,感兴趣的一定是小野猫而不是你。”

“才不。”我说。我没有解释,因为我生气了。每个人都有他不能碰触的底线。我看过一部小说,里面有句话我印象深刻,时间不会铭记,时间只会忘记。并不是所有的事都会被时间忘记,有些事即使埋进土里,也能拱出嫩芽。

我决定出门转转,医院里有一个供病人锻炼和休息的小花园,天气好的时候,我吃完晚饭喜欢过去散步。我猜,黄昏应该开始供应微风和晚霞了,于是我拿了一条披肩,再转过身,看见你出现在门口。

我的第一反应是惊讶,我知道应该感动才对,但我没有,我不想骗你,除了那件我不知道怎么开口的事,我不愿对你说任何谎言。

你怎么会来呢?


1B


“你怎么会来呢?”

您不会知道,听见您这么说,我有多心痛。您脸上的惊讶让我自责,我到底有多久没来探望?我甚至觉得自己还有一点冒昧,抱歉我无法跟您提前通电话,而且我也不觉得一个儿子想要拜访他年迈的母亲需要提前预约。我回忆了一下,从我把您送到疗养院到您去世,这五年,我看望您的次数一只手都可以拎清,平均一年还不到一次。请您原谅,这五年对我至关重要。如果没有这五年,我现在也无法站在您面前。

“我来看看您。”我说。

“正好,陪我出去走走。”您披上那条印有牡丹花图案的云肩,过来牵我的手。你的手瘦骨嶙峋,我几乎不敢用力,轻轻含着。

您是什么时候变老的?我怎么一点都没发现?

“黛西还好吗?”您带我来到公园,我们并肩坐在长凳上。已经有些秋意,长凳上点缀着几片落叶,你拾起其中一片拿在手里把玩,那是干掉的白蜡树叶,脉络清晰,自然可见。

我回忆一下,这个时间段她应该在中国出差,具体是哪个城市我怎么也想不起来,虽然她之前已经去过这个城市一次。我对中国所有的认知都来自新闻和您送给我那本硬皮书:新闻里面经常说的城市有北京、上海和台湾;而那本书,关于中国的部分我只记得清政府和辫子。我如实告诉母亲。我来到这里的部分原因跟黛西有关,或者说为了躲避黛西。她不久就会从中国回来,然后向我提出那个过分的请求,我们会为此大吵一架,并且开始为期半年的冷战,期间,我只能驻扎在实验室的行军床。圣诞节当天我们会在一起,在一起大吵一架,那时候,我接到您的电话,但我没心情接听。我知道,您打电话无非是问我最近好不好,而不管好或不好,我都会告诉您好。这是您作为母亲的掩耳盗铃,一个心理安慰;这是我作为儿子的口是心非,一种思维定势。

“黛西是个好女孩。”您没有抬头,目光锁定在那片枯叶上,我不知道上面的纹理有什么值得摩挲。

我当然知道她是一个好女孩,而且比您知道地更早更全面,在大学诗社里,她第一次朗诵我就喜欢上她了:

She walks in beauty,like the night

Of cloudless climes and starry skies

我们很快陷入恋爱,然后经历分别和重逢,以及婚姻。我们爱好相同观点一致,都支持波士顿红袜。我们的重逢就在芬威球场,这是全联盟现今所使用的最古老的场地,说出来您都不信,在可容纳一万人的球场,我们坐到一起。最重要的是,她能够理解我,当我说出婚姻的前提,她不像我之前交往过的两个对象一口否决,而是说考虑一段时间。半个月之后,她给出答复:“我们结婚吧。”

我有些惊喜,也有些怀疑,“你确定能够坚持丁克?做决定很容易,但贯彻是另一回事。”

她吻了我的额头,“One shade more,one ray less,Had half impaired the nameless grace。②为什么不享受二人世界呢?”

黛西是个好女孩,也是个好妻子,但是现在,她还想当一个好妈妈。

“对了,”您突然打破沉默,“我昨天收到比尔的邮件,你猜怎么着?”

“比尔?”我一时想不起来这人是谁,但显然,我应该认识他。该死,总有一些记忆衔接不到位,我们管这个叫做“时空坠落早期的震荡性紊乱”,就跟高空坠落一个道理。

“我的经纪人,一年四季穿夏威夷花衬衫,光头,食量巨大,看起来五大三粗,做事却非常细腻。你知道我只会写小说,对于运作和版权简直就是白痴,多亏有他。”

我想起来了,那个可以一顿饭吃下三个巨无霸的男人。

“他怎么了?”

“他没事。他为我联系了一个出版社,谈了一项合作。”

“他们要出版您的全集?”

“哈哈,”您笑了,声音爽朗清澈,“我可不是阿西莫夫,只是侥幸写过两本畅销书而已,出版我这样一个三流科幻作者的全集需要莫大的勇气和刁钻的眼界。比尔要我写一本自传。”

自传?并没有这本书啊,难道没有写完就——我决定回去之后上网查查。

“这很不错。”我说。

“我推辞了。我的故事已经写在小说里。看我的小说,就能看我的人生。”

原来如此。

这时,天慢慢黑了。我总是有一种感觉,春夏的夜晚是从地面升起,而秋冬的夜晚则从天空降临。公园小径上的路灯亮了,您转过脸,深情看着我,说:“你有多久没看过我的小说了?”


2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片混乱。

中士传达军士长的命令,军士长传达上尉的命令,上尉传达中将的命令——集结。

蒂姆·罗斯和室友们被中士从睡梦中提拎出来,那真是一个美梦,他梦见阿曼达怀上他们的宝宝,这正是他多年以来日思夜想的事情。

中士拿着一张名单,被点名的人出列,“蒂姆·罗斯”,他听见自己的名字之后,向前跨了一步,双手仍然别在腰后,挺起坚实的胸膛。选中的人坐上一辆军用大巴,蒂姆和旁边的人互相悄悄问话,谁也不能确定此行目的,入伍三年以来,还没有遇到如此神秘的拉练。他们猜测也许是去抓捕边境上猖狂的毒贩。军用大巴的终点是停机坪,蒂姆被中士粗鲁地塞进机舱,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事情远比想象中复杂。飞机在三个小时之后降落,蒂姆根本不知道身在何地。举目四望,周围停满飞机,各个军种的士兵在操场列队。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刀疤脸。他想起库布里克的《全金属外壳》,不出所料地,从那个刀疤脸嘴里吐出一串脏话,甚至不乏对行伍里黑人士兵的冷嘲热讽。

“全都给我竖起耳朵听着,因为我不能保证下次训话的时候,你们还有耳朵。”

一点都不好笑。

“我们正面临战争。”

好了,原来是去阿富汗。接下来,蒂姆便意识到自己犯错了。刀疤脸训话结束,他们被送进一辆巨大无比的战舰上,或许应该称之为宇宙飞船。根本不是去什么阿富汗,而是比邻星b。不用说比邻星b,那个时候,蒂姆甚至不知道有半人马座。

这是在搞笑吗?

蒂姆觉得自己误入一篇三流的科幻小说,要飞去前线,跟虫子或者纳美人决一死战。从地球到比邻星b一共有4.3光年。比邻星b虽是距离我们最近的恒星,地球飞船的速度却让人心寒。冬眠舱?跃迁?蒂姆在脑海中闪过这两个熟悉又陌生的词汇。现在是公元2006年,这些在科幻小说里烂大街的技术在现实生活中还是幻想。这比他们将要面对的敌人更让蒂姆分心。当然,他现在最心心念念的就是他的小白兔。蒂姆心想,他们很快就是这个世界上相距最远的两个恋人。

距离越远的时候,他们的心越靠近。

蒂姆想起他离开那个夜晚,想起阿曼达缠在他身上,想起大汗淋漓之后,她对他说:“亲爱的,我们要个孩子吧。你不在的时候,他(她)可以陪我。”

——节选自《未来之战》


2A


我曾以为老去是漫长的过程,其实就是瞬间。在那个瞬间之前,风华正茂,瞬间之后,草木凋零。就像我觉得死亡是一件遥远的事,来临之时让人猝不及防。

是的,我在说关于你父亲的事。

每个人都有致命的弱点,我知道你一直非常自信,却害怕当众演讲,而我,则不能提起你父亲的种种。现在,我随时都准备着迎接死亡,也终于可以静下心来回忆。我们是高中同学,是看上去最不适合的两类人。你也许不会相信,我在高二的时候就已经在F&SF上面发表了处女作,不过那是一篇奇幻,讲一座古老的森林里面魔法师和龙之间的故事;你父亲,他满脑子都是各种球类和田径运动,除了上课,我几乎没有看见他安静坐过两分钟。他高中毕业就应召入伍成为一名军人,我也随做生意的父亲搬家。我们在一次高中聚会上遇见,他比离开时更加魁梧,也更健谈,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听他讲述军旅生活,讲他已经进行过两次调动,讲他获得的绶带和奖章,讲其中一枚紫心勋章和它的来历。我以为他早就忘了我,他却准确叫出我的名字:

“安娜,你现在还写小说吗?”

我竟然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磕磕绊绊地说:“写,基本上,我现在可以称得上是一位自由撰稿人。”

“酷,我回到部队上,就能向那些战友吹嘘,说我有一个作家同学。还是写巫师什么的小说吗?”

“不,现在写科幻小说。”

“酷。”他一味而笨拙地奉承着我,即使他并不清楚如何划分奇幻和科幻。

我们互留了邮箱,很快我就收到他写的第一封邮件,他们联合墨西哥警方进行跨界打击毒贩的活动,睡在他上铺的那个兄弟阵亡,当时他就站在他左后方,眼睁睁看着他倒下去。他说,死亡在那一刻是如此面目狰狞、迫近。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那一年我才刚刚二十岁,对于死亡只能从字面理解。我呆坐在电脑旁,想了一夜,这封邮件比我所写过的任何一篇小说都难以下笔和展开。看着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我猛然意识到,我可能爱上他了。

就在上个月,我的经纪人比尔联系我,问我有没有兴趣写一本自传,我推掉了。不是不想写,而是已经写过。如果你后来还看过我的小说,你就会理解。但我知道,自从你考上高中,就再也没有翻开一本、光临一页。

罗斯曼走进来,看上去满面红光。

“你女儿来看你了吗?”我说。

“才不是,我已经对她失去信心,正如你对你儿子失去信心一样。”

此言不虚。

自从我来疗养院,我们就从彼此的生活中消失。我知道你忙,我虽然没有经历过实验室的工作,但是我笔下曾经写过许许多多跟你一样的人,技术前沿的工作狂永远都是科幻小说最便于塑造的主人公。所以,我能够以一种“过来人”的心态理解你。你正在创造历史,跟历史相比,任何个体的感情都显得微不足道。我能理解,却免不了抱怨。等你到我这个岁数,就会明白我并非无理取闹。什么时候,想要自己的儿女陪陪自己已经成为无理取闹的事了?想想你小时候对我的依赖,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大声呼喊我的名字,如果我不在房间,就大哭大闹。

“我刚刚约人看电影了,你猜我约的是谁?”不等我猜,他忍不住吐露答案,“小野猫。”

“别开玩笑了,你已经六十岁了。”

“应该是我才六十岁。”

“你比她爸爸岁数都大。”

“这个单论,我可以叫他岳父,他也可以叫我哥哥。如果真有那一天。”

“你是认真的?”

“为什么不试试呢?反正要给自己找个伴,为什么不找个年轻漂亮的?”

“你女儿不会同意的。”

“对不起,她没有任何权利裁决我的人生。我也不会允许一个一年到头只看望我一次的人站出来告诉我我应该喜欢什么样的,不应该喜欢什么样的?话说回来,你也应该找一个。别跟我说你不想,看看你戒指戴在哪根手指上吧。”

“我儿子——”

“他才顾不上管你。他多久没来看你了?”

这时,你走进来了,带着一脸温暖的阳光,说:“我这不是来了吗?”


2B


杭州。

我想起来了,那个中国城市。黛西之前去过那里,那条牡丹云肩就是她从那里买给您的礼物。她买了两条,另一条刺着一条凤凰,她让我选,我替您选择了牡丹,这更适合您的气质。我把它拿给您的时候,您脸上的温和笑意证明我选择正确。这是我一直欣赏却没能继承您的优点,您总是完全地表达自己。或许人们会说喜怒于色没有城府,可在我看来,那是难得的真诚。

“或许,你应该答应比尔。”我和您一起坐在疗养院的食堂,这次我赶上晚餐。您要了一份蔬菜沙拉和意面,我则是咖喱鸡块就全麦面包。

“什么?”

“自传。”

“你怎么知道的?”

哦,我忘了,在您的世界里,并没有发生上个月我们见面的事情。

“您忘了吗,您跟我在电话里提起过。”我随便编了一个理由。您疑惑地点点头,仿佛不相信,又无可奈何。岁月不饶人。

“写不动了。”您说,“你和黛西还好吗?”

不好。她马上就要从杭州回来了,在从机场回家的路上,她会要求我把汽车停在路边,情难自抑地从副驾驶上爬过来,吻我,喘息,说她太想我,甚至等不及回家。我被她撩拨得心旌荡漾,我们还从没有在车里做过,陌生的地点带来莫名的兴奋。但在此之前,我还保持着必要的清醒。我不是那些通过社交软件约会放纵的花花公子,我的车里没有随时备用的保险套,如果想要继续享受,我必须先下车去购买措施。

“别去。”她说,“就现在。”

“不行,搞不好会怀孕的。”

“没那么容易。”她亲吻着我的耳朵说,“现在是安全期。”

“我们能把概率降为零,为什么要冒险呢?”

“我现在就要你。”她持续疯狂,我已经冷静下来。黛西很少这样做,我是说,她这次有些过于主动。这不是她第一次出差归来,无论时间还是距离都不能称最。一定有什么不对。我会拒绝掉那次享受,也会向她提出质疑,她则点上一根烟,抽完最后一口的时候说:

“我想要个孩子。”

“很好。”我说。我不愿拿生活的龃龉来打扰您。

“发生了什么事?”就像黛西没有骗过我,我也没能骗过您;我和黛西在一起生活了七年,跟您却朝夕相处十七年。

“真的没什么。”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这有些出乎意料,我并没有想到还要应付这种事,而且,最关键的是,我没有“经验”可以借鉴。这件事并没有发生过。

“婚姻危机?”您说,“请原谅我的妄自猜度,毕竟七年之痒。其实,按照我身边朋友的反馈,一般结婚五年左右,出轨的事情常有发生。我只是想告诉你,谁都会犯错,如果能够及时纠正态度,一切都来得及。一定是你作风出了问题,黛西是个好女孩。”

“不,跟那个没关系。她想要孩子。”我告诉了您。也许您能帮我想出一点主意。就算没什么帮助,您也会很快忘记这件事。对您来说,这件事并没有发生过。

“为什么?我是说,发生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从中国出差回来,她就开始提出要求。在这一点上,她跟您很像,你们都擅长保守秘密。”但是不管发生什么,丁克是我们结婚的基石,如果破坏了这个前提,就会危及婚姻,遑论孩子?

我等待着您的回复。

“你一定想不到,罗斯曼在追求小野猫。”您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岔开话题。

见我一脸茫然,您解释道:“哦,小野猫就是疗养院一个年轻的女护工,罗斯曼给她取的外号。”

“罗斯曼是谁?”

您脸上的表情有一个转换,欲言又止。我们对于彼此的生活完全陌生了,您不会知道我的研究方向,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想告诉您,这一定会让您大吃一惊,也许还会有一种梦想照进现实的美妙感觉,也就是从那时候我开始没日没夜的实验,纠正一个参数,记录一项数据,跟您的几次见面甚至不如探视的时间更长。我总是想,下一次,下一次。我不知道罗斯曼是谁,也不知道他追求小野猫的事为什么在您看来如此有趣。但显然,您也失去了解释的力气和兴趣。

我低头,一言不发地吃完鸡块,拿面包擦净盘子。您送我到门口,拥抱,亲吻,就像我小时候每天早晨登上校车之前您对我做的那样。我转过身,您又把我叫住。

“妈妈?”

“谢谢你来看我,真的。”

“我会常来看您。”虽然转眼之间,您就会忘记这句话,回到那个我不曾干扰过的世界,但我仍然郑重其事地作出保证。我就像一颗投入您湖心的石子,在惊起短暂的涟漪之后,您平静如初。


3


时间并不算太久,大概半年左右,蒂姆所乘坐的飞船到达比邻星b,至于采用什么方法,他当时并不知道,而且他无比确信,那个刀疤脸绝对不会透漏一个字——如果他冒险去问,得到的结果只能是惩罚,唯一不确定的是不知道他会罚蒂姆跑十海里还是做两百个俯卧撑。蒂姆也是从他使用的距离单位得出,刀疤脸曾是一名海军。

在这半年,他们没有练习使用外骨骼,也没有接触任何只在科幻小说里出现的高精尖武器,他们每天都在进行体能锻炼。好像他们不是去外太空打仗,而是作为地球代表团去参加宇宙奥运会。

一路上,蒂姆和战友做了各种预测,不管敌人多么张牙舞爪,他们都有心理准备。但是,当他们看见跟自己对峙的军团全都傻眼了——那是跟他们一样的人类,一样有着五官和四肢的人类。

战争就这样开始了,我方一千名战士,敌方一千名战士,一个月之后,(按照地球时间计算),哪方活着的人多即为胜利。没有比这更简单粗暴的战争,就像是一场规模庞大的群殴,他们背后代表着各自的文明。

输掉的一方将把地球拱手相让。

——节选自《未来之战》


3A


你知道对于一个母亲来说,最骄傲的是什么吗?很简单,就是孩子对她的依赖:是回到家里,孩子叫的一声妈妈;是找不到东西的时候,孩子叫的一声妈妈;是不知该怎么办,孩子叫的一声妈妈。对我来说,还是你吵着让我给你讲睡前故事。你厌倦了那些千篇一律的童话,当我说“long ago”你就猜到“happy ending”。你央求我朗读自己的作品,并为之疯狂着迷。从此成为我最忠实的粉丝,我每写完一篇小说,你都是第一个读者,后来,你甚至有模有样指出行文的不足,指出结构的问题,指出喻体不够脱俗。那些吹毛求疵的编辑也不过如此。这一切都在你上高中之后戛然而止。你学习了物理和化学,学习了数学和生物,你对公式公理和实验着迷,当我再为你朗读,你就会说:

“妈妈,你写得太假,一点都不科学。”

“哦,是吗?可我写的是小说,不是科普。”

“科幻小说。我推荐您看卡尔·萨根。”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知道该选择什么读物。”

你都不会跟我进行辩论,只是一副“好吧,随便你”的神情。你知道对于一个母亲来说,最害怕的是什么吗?就是孩子不再需要妈妈。这真是天底下最让人伤心,却束手无策的事。你们总要成长,脱离襁褓、脱离城堡,来到冰冷现实而丰富多彩的社会,去拥有自己的生活,去创造自己的天地。去结婚,被另外一个女人需要。

而我们,就在这里慢慢变老。

七年前,当我得知自己罹患乳腺癌,心里并不慌,反而有一种即将解脱的欣慰。这么多年,我没有对任何人提及,每天夜里都会想起你父亲。他的阳光帅气,他的坚毅勇敢,我还会想起我们俩的高中时光,他的横冲直撞。那时候,我觉得他真是傻的可以,肌肉发达头脑简单说的就是对他的写照,可是自从跟他接触,我发现,或者说发掘了他温柔的一面。他喜欢摩托车,他害怕狗,那么大的个子,被一只吉娃娃吓得躲在我身后。他第四次调动之时——那一年他来到海军陆战队服役,并且当上一名中士——他开着摩托车载我来到太平洋海岸公路②,然后把我放下来,说:

“我现在向你求婚,答应我,我现在就开车载你去教堂,否则,你就自己待在这儿吧。友情提示,这里可不好搭车。”

我伸出了左手。

我伸出了左手,由于消瘦,皮肤已经毫无张力,我不得不把结婚钻戒戴从无名指挪到食指,因此才被罗斯曼揶揄,“别跟我说你不想,看看你戒指戴在哪根手指上吧。”

“我儿子——”

“他才顾不上管你。他多久没来看你了?”

“他有他的工作。”

“他还有他的老妈呢。说句不好听的,他还有几十年的工作要忙,但是你还能活多久?”

“你都知道什么了?”

“小野猫告诉我的,癌细胞已经扩散。你应该告诉我们,起码,告诉你的儿子。我打赌,他一定一无所知。你难道希望疗养院通知他,过来领取你的尸体吗?别怪我说话难听,我的处境不比你好多少。我已经写好遗嘱。你别看我现在生龙活虎,我随时可能猝死。在这里,”他点了点太阳穴,“有一颗不知何时引爆的定时炸弹。”

“你们在一起了吗?”我感觉有些抱歉,想说点轻松的。你知道我,打不开局面或者想要逃避,就会转移话题。

“没有,她拒绝了我,不过至少我尝试了。还有,别说我没提醒你,戒指戴在食指上,表示未婚和想要结婚。”

罗斯曼说完穿上外套,我问他去哪里,他说去酒吧,今天可是圣诞节。

今天是圣诞节,疗养院装点一新,我们已经有几年没在一起过圣诞?我很想给你打个电话。我这么做了。可是你并没有接,我以为你当时正在做实验,事后就会回复。但是没有,你一直也没有回过来,就好像我是一通骚扰电话。

我又生气,又伤心。我处处为你考虑,你似乎从未为我着想。或许,我该告诉你那个消息。我亲爱的儿子,你的妈妈就要死了。吓一吓你,让我知道你爱我。


3B


上次离开,我说,我会常来看您。我食言了。实验出现一些问题。

根据诺维科夫自洽性原则,人可以回到过去,但不能改变历史,人将被迫以一种方式行事而不让时间悖论发生,归根结底,我们的世界是已经被改变过的最终结局。如果说丁克是我和黛西婚姻的基石,这个原则就是时间旅行的圭臬。事实上,一切实验都遵循着这个准则。穿越本身不像您写那些科幻小说里那么随意,比如您所钟爱的《时空恋旅人》。为了契合诺维科夫自洽性原则,时间穿越需要遵循诸多限制。首先,时间穿越的不是人,而是一种意识形态。我并没有回到过去,只是现在的我跟过去某个时段的我发生了量子反应。您一定知道量子纠缠在空间上不是问题,即使处于宇宙的两端,一个粒子的行为将会影响另一个的状态。这几乎是同时发生的,量子纠缠的传输速度至少比光速高四个数量级。在时间上,它们也展示了相似的特性。当现在的我和过去的我建立连接,现在的我就进入了过去的我的身体,相当于回到过去。你可以理解成现在的我接管过去的我,可以人为操作,去做一些事。但这些事不能超过一个阈值,否则连接就会断开,这正是基于诺维科夫自洽性原则。多年来,我们通过无数次实现,把阈值赋予了一种可以表现的数值,我们称之为“时间常数”,一旦时间穿越者的行为超过“时间常数”,自洽性原则就会发挥作用,断开连接。打个比方,如果我支使我去买已经知道中奖号码的彩票,当这是一个念头的时候,并没有关系,但是念头一旦被赋予行动力,就会被禁止。听上去,这简直有些神棍。阿瑟·克拉克爵士不是说过吗,任何先进的技术,初看都与魔法无异。而且,我刚才所说这些,只不过是九牛一毛,各种各样的参数却多如牛毛,这限定我们不能回到白垩纪末期探索恐龙为何灭亡,也不能回到古埃及观看金字塔如何搭建起来。我们最远只能回到一年前。

已经发生过的历史,我们称为“原历史”。“原历史”无法更改,也就是说,即使一个穷光蛋回到一年前,购买彩票成功,连接断开后的现在,他仍然是一穷二白。一直以来,我们都笃信“原历史”无法改变,但是事情看来有变。正如有一个宏观把控断开连接的阈值,也有一个允许浮动的范围。

我们又要忙了,需要测定这个改变的区间,也许我们能找到过去和未来的一条稳定的通道,起码,能传达一些信息。想象一下吧,这将会避免许多悲剧发生——如果某人知道自己三个月后因车祸去世,如果某人知道自己半年后的选择将会导致人生低谷,如果我当时知道您一年后去世……


4


    未来,能源危机,我们拥有了高科技的后代为生存空间感到紧张,他们没有把视角放到广袤的太空,寻找所谓的“地球双胞胎”,因为在他们看来,最适合人类生存的星球莫过于地球本身。现在的地球生态已经破坏,但过去的地球却值得青睐。于是,他们依赖科技穿梭到过去,跟过去(对我们来说是现在)的人争夺地球的使用权。

    他们跟地球代表达成协议,各选一千名战士在比邻星b上进行比拼,获胜一方即拥有地球主权。如果是未来人获胜,他们将悄悄融入地球的管理层,普通大众不会有所察觉。后代们支持了飞船的技术。(一个疑问:能够拥有如此技术的后代可否直接统治地球?需要找出一个平衡。逻辑。自洽。)

    男主蒂姆(小南瓜)参与了这场战争。他在惨烈的战争中活下来。地球政府最后取得胜利。他们在凯旋而归,乘坐在一艘轮船上,结果轮船发生故障,所有人遇难——阴谋;保密。

    蒂姆的尸体在冰冷的海水中发现,然后冷藏起来(基于一种什么样的情况?《谍影重重》?海水提供的温度足够让精子休眠吗?方案B,冰川?这怎么达成?另外,查阅相关资料)。第二年才送到阿曼达手里,告知她蒂姆在出任务时遇难。

    阿曼达(脑科医生,文中需要写她做手术,《天使之城》,相关纪录片)得到蒂姆尸体的时候,得知他是被冻死,且很快被搜救和冷藏起来,产生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罗斯曼,男二号,外科医生,阿曼达同事,悄悄暗恋着阿曼达。

——来自安娜手稿;关于《未来之战》若干设定


深夜。

手术室。

罗斯曼正在用肥皂仔细地清洗双手和手臂,然后戴上橡胶手套。他的助手——阿曼达将消毒液和盛满液体的容器放在不锈钢桌子上,弥漫着消毒剂气味的空气冰冷而凝重。直到这时,罗斯曼还是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答应阿曼达。也许是他对她深深的爱慕作祟,才默许了她的疯狂,并且成为帮凶。他知道,一旦答应她,他就完全没有机会。可是如果拒绝——他不知如何拒绝阿曼达。

“你能帮我个忙吗?”阿曼达说。

“当然。非常乐意为你效劳。”

“我需要进行一例手术。”

“你的朋友吗?我会尽快安排时间。”

“不,我要今晚进行。”

“今晚?肯定不行,院方没有安排,而且,现在已经是晚上,就算我能找到手术室,也找不到助手。”

“不需要助手。”

……

太疯狂了。

罗斯曼坐在病人旁边,准备开始手术。他按照惯例,在脑海中展开一幅手术全景,首先,他会切开需要手术器官外围的皮肤,直到可以看到这个器官的外层。这个器官会闪着光,呈乳白色,布满纹理。罗斯曼会小心翼翼切下一片海绵体,放进一个提前准备好的试管,再由阿曼达端走。从技术上说,毫无难度,难的是心理。

手术进行得很慢,也很成功,罗斯曼已经开始缝合伤口——这其实多此一举。病人自始至终一动不动。房间一片寂静,没有哔哔作响的监视器或者静脉注射仪,也没有人来检查病人的生命指征,而且罗斯曼也没有给病人使用止痛剂。

手术之前,病人已死。

……

“不需要助手,因为他已经死了。”

“你开什么玩笑。”

“他是蒂姆。”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知道有这种可能,他虽然已经死亡,但尸体一直低温冷藏,他的精子还保持活性。我需要你帮我提取出来。”

“作为一名外科医生,我见过许多奇怪的要求,但如果你认为我会帮一个死人打飞机,你一定是疯了。”

“听着,我是认真的。如果你帮忙,我就跟你结婚。”

过了一会,罗斯曼缓缓地说:“我帮你,但我不会跟你结婚。”那个时候,他才知道,要把蒂姆从阿曼达心里拿出来,就像让一只马门溪龙嗑瓜子一样不切实际。

***

“我爱你,小南瓜。”

“我爱你,小白兔。”

——节选自《未来之战》


4A


终于,我决定告诉你这件事。但原谅我仍然不懂如何开口,我已经巧妙地融进我的小说,如果你看到这个故事,你就会知道一直以来想要的答案。

脊椎和肩部断裂几乎要了我的命,但我活下来了。活下来,是不幸中的万幸,也是万幸中的不幸。

那是你父亲的第五次调动,他因为出色的表现被派去海外服役,临走之前,我们准备要一个孩子。不,那并不是你,你的到来坎坷得多。我和你的父亲决定进行一次旅行:沿着加州高速的摩托车之旅。一路上,我们仿佛回到从前,快乐,兴奋,感觉人生美好不过如此,返回到高速路的途中,摩托车失去控制,我们掉下了悬崖。我幸存下来,你父亲罹难。看吧,很简单的几行,却写尽了我的一生。

我的一些医生朋友告诉我,人体死亡之后,精子仍然保持活性。

几经周折,我终于找到一位愿意为死者做精子提取手术的医生。我雇了一辆灵车。灵车将你父亲的遗体从瑞文赛德的医院运送到约100英里之外的手术地圣地亚哥。一路上,我没有掉一滴眼泪,不是我有多坚强,不是的,我已经忘记悲伤。

手术成功了,这给了我一丝希望,仿佛他并没有永远离开,我还能拥有一部分活生生的他。你父亲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人,是一位出色的海军陆战队队员,如果他活着,我相信他一定还会是一个超级了不起的父亲。

也许是一种超越生物的力量(我们这些写科幻小说的总是容易相信奇迹),我几乎可以预见自己不久的死亡,对此,我没什么担心,早就坦然面对,从当时拿到检查报告我就做好准备,我唯一的奢求就是死前能再见你一面。可我不能就这样把你叫来,我还没有躺在病床上,靠呼吸机维生。我跟自己打赌,我赌你一定会主动来看我。那段日子,这个念头支撑着我。

我担心我会赌输,我的运气一直不怎么好。

夏天到了。

阳光变得更加透明和勤快,而我变得越来越僵硬。

我从床上下来就是一项运动,气喘吁吁,罗斯曼却恢复得很好,准备即日离开疗养院。

“老伙计,我会想念你的。”我说。

“我还没死呢。”

“你走后,我会想念你的。”

“我还没走呢。”

“早晚的事。”

“要不要我帮你给你儿子打个电话,你这么干等要等到什么时候,况且,你也活不了多久了。”

“谢谢你的祝福。”

“我们这辈人,都将死于自尊。”

“他一定会来的,他是我儿子,我相信他。”

我坐上前两个月配备的轮椅,来到小花园,白蜡树叶茂盛起来,去年冬天的颓势逐渐褪去,又是一个灿烂崭新的面貌。让人羡慕。

我还是不太习惯这个轮椅,护工说如果下斜坡的话,需要制动,以免速度过快,可是制动在哪里,我却忘了,看来她每天一遍的唠叨并非毫无用处。我现在就被一面斜坡为难,一面在前两年微不足道的斜坡,现在成了我人生的天堑。

“需要我帮忙吗?”

你终于来了。


4B


这是我最后一次看您。

我推着轮椅的把手,走下斜坡,那里有一片不具名的花海,生机盎然。

抱歉我有段时间没来看您,确定那个区间比我们预想复杂得多。我们无法确定什么样的改变会影响到已经发生的未来,什么样的不能。比如我的助手简,她儿子去年生日,简没有给儿子买他一直央求的礼物;简回到过去,买了那份礼物,回归现在的时候那个礼物竟然出现了,没有出现在儿子的卧室,而是地下室。“后历史”覆盖了部分“原历史”。很显然,这个玩具在历史中保留下来,但对未来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她儿子拥有了那个心仪的玩具,然后他玩腻了——没有其他什么因为这个玩具而改变的事情。我很希望在这次看望您的时候,能留下来一些什么,但我不知如何甄别,只好顺其自然。

事实上,我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静静陪着您。从中午到下午,从下午到傍晚,我们聊了很多过去的事,过去发生在我和您身上的事——我第一次逃课被请家长,我喜欢的女孩您帮我写情书,您的新书发布会我作为嘉宾……真奇怪,我以前从未意识到过去如此色彩斑斓。

“你不用回去吗?”

“我想多陪陪您。”

“真好。”您牵着我的手说。

这是我最后一次看您了。

今天晚上凌晨两点,您会陷入昏厥,之后被送往医院,住进ICU(重症加强护理病房)。那个通知我的电话会在第二天早上无情地响起,黛西会去接听,然后表情痛苦地告诉我:“是妈妈。”我们会暂时和好,一起飞奔医院,我会闯三个红灯,然后在第二个月交罚款的时候突然想起你而痛哭流涕,一切都于事无补,除了让我显得像一个傻瓜。我的确是一个傻瓜。工作人员以为我心疼一千多美元,不会知道我是因为想起您;我也没办法跟一个陌生人解释,我有多么难过和爱您。我们赶到医院,却只能在走廊等待,最后医生出来,跟我说节哀顺变。

我可以回到您去世的前夕,却无法改变您死亡的事实。

“你后来看过我的书吗?”

“很遗憾我不再是您的粉丝了。”

“这件事让我想到你长大然后投入另一个女人的怀抱。不过,黛西是个好女孩。”

我只能陪您到这里了。

告别之际,您要我把你推回屋里,然后从床头拿起一本书给我,“这本书送给你。”

这是一本您写的书,《未来之战》,这本书刚上市时,您就给我寄过一本,跟您后来发行的其他图书一样被我束之高阁。我没有告诉您这些,把书拿在手里。

“妈妈,我爱您。”我俯下身,抱住您,就像我小时候,您俯下身来,抱住我一样。

“我也爱你。”您说。

“不,这不是礼貌地表达,而是真情流露。”我有些过分强调。我无法直接告诉您即将发生的一切,原则限制,所有透露时间旅行事件的举止都将造成连接断开。

“我知道。”您笑着说。我看着您静静入睡,人生的湖泊再也不会掀起一片涟漪。

回到家里。

我有段时间没有回家,我和黛西的冷战还在继续,她仍然固执己见,我更不会改变。

我从书架上找到那本书,我万分期待这本书不是您当时寄给我那本,而是您枕头下面那本,但塑封还在,像从未拆开过的心事。我小心擦拭上面的尘土,打开之后,翻到其中一页,惊呆了,里面夹着一枚白蜡树叶。有些事物和感情就这么不为人知却生命力顽强地保留下来,渗透进历史。我捧着书阅读,看到蒂姆的去世以及去世之后阿曼达的选择,我的心里一阵撞击,仿佛经历一场交通事故。在此之前,我已经通过一些渠道知道我的父亲死于一场交通事故,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原来您一直没有告诉我真相,只是担心我受伤害。

我突然意识到什么,抄起IPad,点开Answers,我尝试输入关键词:中国、杭州、外国人,点击搜索,并没有得到我想要的答案,然后我把外国人更换成更为精准的美国人,想了一下,又改成美国美女——她撑得起这个形容——我知道这是常用的标题伎俩。结果仍不如人意。我联想到黛西的突然转变,在关键词里又加入儿童。果然,这次排列在第一的链接就是“2岁儿童掉进西湖最深处 被一位美国美女救起”。我点开链接:

昨天下午的西湖不算平静。呼呼的冷风掠过湖面,掀起了不大不小的波浪。据杭州气象台数据显示,下午2点到3点杭州的气温在6℃上下……2岁的小女孩纤纤(化名),跟妈妈一起来西湖游玩,在三潭印月附近,有一排栏杆,她用手扒着岸边的栏杆,脚上一蹦一蹦,一下子蹦得太猛,一头栽进了湖里……西湖游船的导游说三潭印月是西湖最深的地方,平均深度将近五米……她妈妈在大声呼救……岸上的人只顾着给孩子照相,没有一个人去救那个孩……情况危急……结果一个外国美女跳入水中……大概五分钟之后,值班的保安也跳入水中,二人合力将小女孩救出水面……女孩上来以后全身都湿透了,长长的头发滴着水,小嘴唇冻得发紫……外国美女给小女孩进行了心脏复苏和人工呼吸等急救……最终,一朵2岁的蓓蕾在含苞的时候凋零……据悉,那个外国美女是美国游客,并且是一位中国通,对中国历史和文化均有研究……

我呆呆窝在沙发里,突然意识到自己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混蛋。如果你最爱的人,对你保守秘密,那么,一定是为了不伤害你。我怎么连这么浅显易懂的道理都不明白,要用两条人命的提醒才能感悟?

天黑下来了,我没有开灯,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我听见开门声,听见鞋跟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灯亮了,黛西一脸疲惫。她看见我吓了一跳。

“你怎么不开灯?”

我没有说话。

“你发什么愣呢?”

我走过去,紧紧地抱住黛西,“我们要个孩子吧!”


0


我相信每一个作者或多或少都会把自己的经历或者想法写进文章之中,我也不能落俗。虽然我写的是科幻小说,但里面一些人物的背景都是从我和我熟知的人身上摘取的。在这本小说里尤甚。

科幻作为类型文学,一直是以事件为主,科幻小说发展到现在,更是以妙趣横生的想象力得到越来越多读者的青睐,但在这本小说里,我想在小说里加入一个讨论的主题,一些看似有些庞大而无聊的内容。我想说说父辈和后代之间的关系。长久以来,我们忽视了这个问题。因为是科幻小说,我不想把视界框在当下,或者正因为是科幻小说,我想试着让这个问题往更加绝对的方向发展,于是就有了这个故事。

写完这本小说之后,我最想给我的儿子看看,这里面有他一直苦苦追寻的答案,也有我对他的一些抱怨。我不知道,他会作何反应。但我知道,他肯定不会看我的小说。他是一名不折不扣的科学家,对我小说里的猜想嗤之以鼻。这是我作为一个科幻作者和母亲来说,最失败的事情。

——节选自《未来之战·自序》


0A


大夫表情很沉重,问我:“你的家人呢?”

“我自己来的。”

“通常来说,我们都会把这样的结果告诉您的家人,然后由他们来确定是否应该让您知情。很抱歉,癌细胞扩散了。但如果坚持化疗——”

“如果不呢,我还能活多久?”

“半个月到两年不等,也许更久一点,曾经有过这样的案例,一个‘放弃治疗’的癌症病人,活了长达十年之久。他是个佛教徒。”

“谢谢你的安慰和给我的知情权。”

这是那个夏天里,我听到最冷的消息。

我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自然更不会告诉你。

我会老老实实地回到疗养院,像以前一样生活。我也是这么做的,只是后来不小心被护工发现。如果你总是无故晕倒和流鼻血,她也会盯上你的。她人不错,不知道从哪儿听说蜂蜜有助于治疗癌症,就强制我我每天晚上冲一杯蜂蜜水。歪打正着,这治愈了困扰我多年的便秘。

我讨厌夏天,我讨厌潮湿的空气,发霉的食物和出汗之后发黏的皮肤,我讨厌在这样炙热的日子里发生的那场意外。但我并不讨厌回忆,有些事就让它生长在那里。


0B


实验成功了。

我们将创造历史,但我们并不能改变历史,已经发生的事情,永远是那副模样。我很想把这个消息跟您分享,但此时,您已经不在。您常说,科幻给了您的写作一种可能性,您热爱那种更绝对甚至极端的视角,让热烈更加热烈,让冰冷更加冰冷。我想告诉您,您成功地影响了您的儿子,让我成为一名科学家,您还在写时间穿越的小说,我已经让时间穿越成为事实,从此以后,人们要对时间穿越题材算不算科幻提出质疑了。

唯一让我头疼的事,就是黛西。她一定是受什么刺激,可是她跟您一样就是不肯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不能要孩子,绝对不能,别人不理解,您应该感同身受。生命是如此脆弱,各种各样的疾病和意外虎视眈眈,我真的害怕,如果我有一个孩子,而我像缺席了我的人生的父亲一样缺席他的人生,他会多么伤心难过。没人比我了解那种感受。在外人看来,我是杞人忧天,但经历过我的生活的人,只要一个星期,他们就能懂得。有些事,别人说给你听,就是一个故事,只有亲身经历,才能恍然大悟。

我也是体味过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悲伤,才能说出这番话。您活着的时候,我丝毫没有这方面的念头;您去世之后,我才追悔莫及。正如我所说,讲道理是一回事,身体力行是另一回事。

但我是幸运的,上天给了我弥补的机会。

“你想好去哪儿了吗?”我的助手简过来询问。

我告诉她早就明确的答案,“是的,我想去看看我的妈妈。”

(全文完)


 文章格式借鉴了特德·姜《除以零》;关于女主安娜和丈夫的部分参考了科学松鼠会2016年8月26日发表文章《亡者余生》,其中包括安娜丈夫的身份和经历,以及手术内容。

② 前文译文为“她走在美的光彩中,象夜晚皎洁无云而且繁星漫天”;后文译文为“增加或减少一份明与暗,就会损害这难言的美。”(查良铮译)两段均摘自拜伦诗《她走在美丽的光彩里》。

③太平洋海岸公路,位于加利福尼亚州,与《未来之战》中的地点相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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