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亭记

作者:赵言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20-06-23

【第19期蝌幻“龙门”赛冠军作品】在田间地头念四书五经,麦子就会长得更好么?

杜尚书,名渐,字梦德,是山东济南府人。大家都说,他遇到过神仙。

杜尚书的父亲,年轻时是个言官,正赶上阉党之乱。他在日记里写道:“十六日,一个同僚被奸人诬陷……十八日,我去狱中看他,他竟然已经失去双臂,只能靠着肩膀和膝盖、像虫子那样蠕动到我面前!”

他越想这件事,越觉得愤懑;而自己一向正直,不肯接受阉党的拉拢,恐怕很快会遭到他们的报复。与其每天战战兢兢、等待不知道何时到来的灾祸,倒不如拼死一搏。

于是,他遣散家仆,请妻子去娘家小住。等宅院里空空荡荡、再也没有别人的时候,他跑去买了一口棺材,打开一瓶珍藏已久的酒,写了一封奏折。

皇上读过奏折,问宫里的太监:“文章里说的,都是真的吗?”

阉党们面面相觑,纷纷狡辩:“有些或许有影子,有些根本记不清了——奴才们从始至终只想着皇上、只为皇上做事,也许、可能、大概会得罪什么人。“

皇上当时不过十四五岁,跟其他少年一样,喜欢吃吃喝喝四处闲逛,不愿意老老实实坐下来,专心处理政务,因而,时间久了,身边都是些口蜜腹剑的人,倒不是真的昏庸无能。听到太监们这么说,他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像得到了新的玩具一样,兴高采烈。

“那好吧,你们来当场辩论一番,我来评判。“

平常商量国家大事的殿堂,一时之间变成了大臣们与太监们辩论的赛场。前者各个饱读诗书,后者怎么可能会赢?眼见着皇上不断把筹码往大臣们那里移,忽然有个奸人说:“杜大人,你在奏折里写到,皇上任用奸臣、不理朝政,很快会受到上天的谴责。那么,我问你,‘上天的谴责’在哪里?!”

皇上听了捂着肚子大笑,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

“来呀,“他吩咐御前侍卫,”你带一队人,跟着杜大人去寻找‘上天降下的谴责‘,如果找不到,就不要让他回来了。“

当时正是春天,阳光明媚,万物复苏,杜大人的眼睛里却满是乌云。在他看来,对的就是对的,错的自然错了,恶人做了坏事便必须受到惩罚。所谓“上天降下的谴责”,不过是一时气愤、顺手写来……天么,一团空气罢了,纵使抬头大骂,它难道会回应什么?

然而,那一日,真的有回应。

快到城门口的时候,忽然有个声音传来。杜大人觉着这声音十分熟悉,转转眼珠望过去,原来是自己的妻子。

“我不是让你回娘家了么?”他说。

“我怎么可能在此时此刻离开你?”她答。

杜夫人没有问他遇到了什么,也没有问他准备去做什么。她冲着众侍卫说一声“劳驾”,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仿佛这样就够了。

恰恰在这个时候,半空中传来雷鸣。满京城的人都情不自禁地抬头,只见半空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两颗流星,一大一小,比太阳还要明亮。时而互相靠近,时而彼此远离,更有一些火星和碎片在其间闪烁,看上去,仿佛有两位仙人斗法。大约过了一顿饭功夫,两颗流星终于不再纠缠,大的那颗向着郊外落下,小的那颗则向着北方划去。

杜大人先是惊讶,继而狂喜,带着众侍卫,匆匆赶到市郊——哪有什么流星呢?只有一个大坑。那坑数丈方圆,深度恐怕超过了十丈。上大下小、东高西低,应该哪个天神随手丢了个盘子砸出来的。坑边的麦苗,原来已经有半掌高,此刻都焦枯了,有些甚至还冒着火星。

不少住在附近的乡民,被异象惊动,担心上天降下灾祸,正忙不迭地在坑边烧纸、磕头;同行的侍卫同样忐忑不安,眼瞅着就要跪下去了。

杜大人一面吩咐侍卫首领,给宫中传讯;一面安抚周围的百姓,告诉他们,此事与他们无关;心底则暗暗庆幸,经过这件事,阉党们大概要倒大霉了。

又过了十个月,梦德出生了。

有人说,梦德是流星变的。然而,查看杜尚书的画像,跟你我没什么区别,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其性情,也和普通的小孩一样,讨厌背书,讨厌练字,喜欢趁老师不注意偷偷咬一口青甘蔗。

硬要说有什么不同,便是爱猫。

寻常人家,不乏爱猫的人。见到脏兮兮的流浪猫,一时觉得可怜,于是抱回家去,和鸡鸭鹅狗养在一起。梦德少年时,却颇为特别:他有一个口袋,跟乡民用的褡裢差不多,口开在中间,前后都能装东西。他常常背着这只口袋,一头装满小鱼、小虾,一头放些绷带、草药,在京城里溜达。遇到饿肚子的猫,给它们一些吃的,遇到受伤的猫,如果伤口不大、自己能处理,便自己处理,不然就抱到郎中那里去。从不把猫带回家,也不在意下一次遇到的时候它们还认不认识自己。

他最常去的地方,恰是流星留下的大坑。

说来奇怪,自流星落下,已经过去数年。几千个日夜,又是刮风,又是下雨,坑里却干干净净,一滴水都没有。乡民们把流星当作神迹,都不敢在附近居住。久而久之,周围变成了荒地,树木茂盛、杂草丛生,偶尔还有几棵竹子,成为了流浪猫的居所。有一只猫,似乎是它们的首领,身形接近猎狗,一身虎斑一样的花纹,威风凛凛、不容外人靠近,唯独与杜尚书颇为亲近。有时甚至轻轻咬住他的裤脚,将他拉到那些挨饿或者受伤的猫跟前,求他帮忙救治。

当时,阉党固然已经被连根拔起,朝廷历年积累下的弊端仍然存在,像大山一样,压得人们喘不过气来。杜大人受到皇上的重用,有心进行彻底的改革,却常常一拳砸到棉花上,不知道往何处使劲儿。

这一日,梦德又背着空空的褡裢、慢吞吞地走回家。杜大人站在院子里,脸色铁青。

“刚刚私塾里的先生来了,说你不认真听课,在上课的时候画猫……有这回事吗?”

“有。”

“我们家出身贫寒,从你爷爷到我,都用功苦读、考取功名,才有了今天的一切。你这样胡闹,将来如何是好?”

“先生说,孔圣人的话,归结到底不过两个字:爱人。连猫都不爱,如何爱人?”

“你还有理了你!”

梦德不甘示弱:“俗话说,‘半部《论语》治天下’,《论语》么,父亲大人自然是读过的,为何常常愁眉不展?难道是先贤的书没有用处?”

杜大人怒极反笑,先写了一篇文章贴到大门上,“我们家都是忠厚耿直的人,没想到天降灾祸,摊上一个不肖的儿子。我准备今天打死他,谁都不要来劝“,接着跑到偏房,取出祖传的荆条,命令梦德跪下。

梦德怎么可能听他的?当下脚底抹油,跑去找自己的母亲。

杜夫人说:“他是你儿子,也是我儿子——要打他,先打我。“

搁在平时,杜大人也许会听夫人的。奈何政事繁琐、日日劳神,一时之间,竟然失去了心智,真的举起了荆条。

忽然有一个圆脸的少女推门而入,穿着鹅黄色的衣衫,一副丫鬟模样的打扮,年纪跟梦德差不多大。

“你要是敢打他,我就取走你的脑子。“她说。

杜大人心想,这大约是夫人新收的小丫鬟。我打不了儿子、不敢打夫人,还不能打你吗?

少女叹口气,从怀里拿出一支短竹,大约一尺长短,对准了杜大人。说时迟,那时快,杜大人立刻倒下了,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才醒过来。只是,人虽然醒过来了,魂魄却像是丢了——喊他,他不会回应;问他,他不会答话;放碗饭在他面前,他知道吃;拿出诗书来,他却一个字都不认识。

杜夫人想了想平常听到的传言,问自己的儿子:“你认识这个姑娘么?“梦德点头。杜夫人再问:“她对你好么?” 梦德再次点头。杜夫人又问:“你都是在哪里见到她?” 梦德冲着郊区的方向指了一下。

于是,杜夫人把恐惧、担心都装到肚子里,吩咐仆人准备一些饭菜,尤其要捡新鲜、肥美的鱼,换着花样多做几盘。

不一会儿,夜色降临。杜夫人把饭菜摆放妥当,让自己的儿子将那少女请来。先给她夹一块鱼,接着骂自己的丈夫为人迂腐、行事冲动,最后说道:“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我的丈夫、梦德的父亲,不知道您能不能放他一马?”

少女眼睛滴溜溜一转,笑嘻嘻地说:“好吧好吧,但是,你要告诉他,不可以打人。”

其实她多虑了,杜大人醒来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完全忘记了先前发生的事。据他所说,只记得自己先前摔了一跤,剩下的都不怎么清楚。

那少女从此就住在杜家。又过了数年,杜大人举荐的一位官员,因为办事不力被言官弹劾,杜大人认为,自己没有识人之名,理应受到惩罚,便写了封奏折恳请辞去官职。皇上虽然爱惜他的正直,但是知道他没有治理天下的才能,就答应了他的请求。

杜大人为官清廉,在家乡没有什么田产,也没有什么熟识的亲戚。跟家人商量一番,干脆卖掉宅院、遣散仆人,去郊区那个没人愿意要的地方的好了。

他们一家四口,在坑边选了块平坦的地方,砍伐树木、编制席子,盖起了三间房子。一间是客厅,剩下两间是厢房,少女和杜大人两口子各择其一。杜尚书另外砍了些竹子,在院子里搭起一个凉亭。夏天,他便住在凉亭里,冬天,则在客厅里打地铺。其余方面,不爱读书、喜欢救猫,完全跟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化。

人们常说,形势和气运的变化会造就英雄。我觉得,形势和气运就像海浪——浪头袭过来,只有那些大船才能幸存、才能被后世的书生知晓。

数年过去,朝局还没有平稳,又起了边患。经历过刀兵之灾的人,被塞外的铁蹄吓坏了,有的竟然一路跑到了京城脚下。梦德在喂猫的时候,便遇到一个。

那人说:“大老爷,您喂完猫,能把鱼骨头赏给我吗?”

当时,梦德刚过弱冠之年,已经有了“这辈子都不做官”的念头。听到对方问,不禁有些好奇。仔细看了看,原来是个跟自己差不大的男人。脸色黝黑,每个褶子里都藏着些尘土,只有耳朵后面,因为有一道刀伤,露出点粉红之色来。

梦德把身上的口袋翻遍,摸出所有的钱财,叮嘱他分给别人一些。接着,就踉踉跄跄,一路跑回家,坐在亭子里大哭。

“我今日方知民生之苦。”他说。

杜夫人劝了一会,便去做饭了。杜大人心想,早知今日,当初听我的话去考取功名该有多好。然而,梦德毕竟是他的亲骨肉,这些话没有办法说出口。

又过了半晌,少女用柳枝穿着几条鱼回来了。见到梦德哭泣,慌张了一阵子,等弄明白原委,又笑了起来。

“不就是读书吗,能有多难。”

说难不难,说容易却也不容易。梦德打小儿贪玩,如今纵使有心读书,总静不下心来。有时,甚至学古人,一走神便用锥子扎自己的大腿。少女板着脸,骂了他几回,他只是笑笑,仍然不改。

少女皱着眉头想了几天,不知道从哪里弄出一幅画来。画上,花会动,鱼会游。如果把手指点上去,水里便会出现一圈圈的波浪,跟真的山水无异。

少女说:“从今日起,你每天找半个时辰,盯着水里那条鱼,试着把它抓起来。过一两周,注意力便能集中了。”

杜夫人心想,这副画与丈夫魂魄丢失时的那节竹子,大约有些相同之处,当然,这些话,她是不可能说出口的。

也许是因为聪明,也许天地都为梦德的诚意所感动,也许,那幅画,确实大有用处。总之,三年过去,梦德摇身一变,成了远近闻名的大儒,常有比他年纪更大的书生不远千里跑来请教。

这一年,是科举年。梦德毫无悬念地考中,拿到了探花的名次。皇上设下宴席,请高中的书生们吃饭。正在聊天的时候,忽然有个太监说,北国的使者到了,要觐见皇上、送一份贺礼。

皇上一时兴起,便带着进士们到了大殿,请使者将贺礼呈上来。使者神神秘秘,抬进来一只大木箱。打开之后,里面有幕布、有木台,跟唱戏用的舞台一模一样,只是小了许多。

“这是什么意思?”皇上问。

使者没有回答,俯身按下木箱上的一个按钮。霎时间,锣鼓敲起来了、二胡响起来了,舞台上兵来将来,讲的是宋朝靖康之耻的事儿。

“我们,”使者拍拍胸口,“中原,你们让出来。”

皇上大怒,新登科的书生们,也个个气愤难当。有几个家里有钱、从小练武、脾气暴躁的,甚至悄悄卷了卷袖子,只待一声令下,就揍他一顿。

“我们,”使者又拍拍胸口,“仙器,做得出来,你们,做不出来。”

众人一时间愣住了。边境的战局,茶馆儿里偶然能听到。据说,北边那个放羊牧马的部落,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有一些十分厉害的器物,搞得边境守军灰头土脸。

就在这个时候,梦德像一把剔骨刀一样划开众人,走到使者面前。

“我们,”他也拍拍胸口,“仙器,也有的,比你们的还好。”

使者摇摇头,接着放声大笑。

“中原人,吹大气。“

“比一比?“梦德并不生气。

“比就比。后天。公开。“

“不,明天。“

这一日,京城降下大雪,一片平安喜乐。京城的百姓,却个个不安。有的人高兴,小杜大人不愧是老杜大人的种,都是来匡扶社稷的;有的人梦见,小杜大人输掉了比试,蛮人的铁蹄踏着风雪而来。

到了第二天,皇帝陛下坐在大殿上,笑吟吟地看着自己的臣子和北边来的使者。当年,就是在这里,他搞了一场辩论,被忽然出现的异象所警醒,赶跑阉党、励精图治;然而,老百姓要吃饭,马需要草料,没有钢铁便没有办法打造武器、盔甲,这些都不是“子曰诗云”可以解决的。如今的朝堂上,正直、清廉的大臣固然不少,能不能有个好收成,还是要看老天爷的脸色。

“不敢轻易动刀兵啊。”他暗暗叹了口气,示意比试开始。

梦德刚刚高中,还没有得到官职,在这样的场合只能站在队伍最后。等他走到前台,大家才发现他背着一个褡裢,褡裢的前头是一只猫,后头装着一个银白色的小匣子。他把猫抱起来、放到地上,接着用那小匣子对着猫,念念有词。

忽然之间,猫像是被谁剖开了,心脏、骨骼清晰可见。

有几个年龄大的大臣,以为自己眼花了,慌忙揉了揉眼睛;也有几个太监、侍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为自己遇到了妖法。然而,翻遍所有的古书,哪里有过这样的妖法?

等众人脸色和缓一些,梦德又做了一件事:他把小匣子对准了那位使者。这一次的情形与猫不同——只见一道光、两道光,无数道光在大殿里穿梭,渐渐汇聚成一个人影,只有婴儿大小,却长着胡须,看起来很是滑稽;细细考量他的面相,几乎是使者的翻版。

梦德低下头,仔细看了一阵子,转身说道:“你的腿骨断过,不知道为什么被人拉开、又接上,难道你想长高一点么?你的肺上有旧伤,看着是弓箭导致的,你是因为它才只能做使者么?”

他说一句,使者的脸色便白上一分,等他说完,使者已经晕倒在地。当天夜里,他就因为惊吓过度去世了。

大臣们,包括那些一心只读圣贤书、常常指责奇技淫巧的,都慢慢聚过来,称赞梦德。梦德解释道:“这不是什么妖法,更不是什么仙器,只不过异国朋友的馈赠。如果工部愿意,小心仿制,未必不能做出来。用它给人看病,是极好的。”

大臣们当然不信,心说,你娶了个猫仙做夫人,当我们不知道么。皇上却信了。太后一直身体不好,脸色潮红、身体消瘦、咳嗽不止,全天下的名医都束手无策。据说,梦德曾经为太后进行诊治——我不知道梦德懂不懂医术,不过,太后活到了九十多岁,远远超过一般人,大概真的有猫仙保佑吧。

没过多久,宫中降下旨意,任命梦德为兵部侍郎。从太祖恢复中原到现在,三百多年间,从未有过如此迅速的升迁。然而,没有谁羡慕他。因为圣旨上还有一句:要求梦德立刻赶去边境,调解和漠北部落的纠纷。

说是“调解纠纷”,实际上,人人都知道迟早要打一仗。之所以迟迟没有动手,无非是准备还不够充分。如今,趁着挫败使者的劲头,大约终于要开始打仗了。梦德的职位,恐怕很快会变成总督。

梦德在边境的事情,非常隐秘。有的人说,他曾经飞到半空和蛮族斗法;也有人信誓旦旦,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杜侍郎派出一柄飞剑在千里之外杀死了蛮族首领。真是奇了怪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你是怎样见到的?

根据我的考证,这些说法都是没有根据的传言。只有梦德夫人的日记还算可信。

按照日记里的说法,还没有到边境的时候,梦德便问夫人,有办法用一滴血检查一个人的详细出身么。夫人摇头,“小孩子的生命来自于父母,每一位父母又有其父母。在这流转的过程中,有一些较为稳定的变化——就像天上的星星,可以用算筹进行演算。但是,人毕竟比星星复杂,最多只能知道个大概。”

梦德摇摇头:“你知道的知识远远超过我,对人心的把握却差远了。”说罢笑而不语。

梦德一到边城,就吩咐手下将全城的人叫到练兵用的场地上。他说:“大战马上就要开始,想要战胜敌人,首先要稳定自身。我的夫人有一个办法,可以用一滴血检查人的心思、查找城中的奸细。大家不要害怕,各取一只碗,刺破手指、滴一滴血进去。”

边城的百姓一直在忍受蛮族的欺压,不知道能不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阳,听到他的话,哪有不服从的?眼瞅着要结束的时候,忽然有两个人撕打起来。

梦德循着声音走过去,原来是两个商人装束的人。一个矮小肥胖,看起来跟皮球差不多;另一个高大英俊,如果不仔细看,说不定会把他当作哪个世家的公子。

梦德问那个胖子:“你为什么要打他?“

胖子回道:“属下姓古,在家里排行第三,大家都叫我古三。今日大人检查城中的奸细,只有他不肯滴血,一定有问题!”

梦德把那个瘦子抓起来,仔细审问,他果然承认自己是奸细;又向城中的老住户们打听,大家都说,古三已经来了十几年。那时,他还是个少年,穿着破皮袄、带着一身伤痕,出现在城门外。大家看他可怜,便给他吃的和衣服。没想到他对打猎十分精通,靠着一张小小的弓,外加老实忠厚,很快成为了远近闻名的皮货商。

梦德于是把古三叫到家里,吩咐仆人们退下。

“夫人的办法,虽然不能查奸细,却可以回溯祖先。你也是蛮族人,当我不知道么?”他说。

古三满脸通红,猛然跪下,这才把自己的身世一一说来,他本来是蛮族一个小头目的儿子,家里有马、有羊,日子还算滋润。当时的族长十分明白事理,知道部落里的人要穿衣、要吃盐、要修补铁器,与其跟中原人打仗,倒不如和他们进行贸易。没有想到,二十多年前,天下忽然降下一颗星星。那星星里藏着“布瑞恩”——一颗妖怪的脑袋。

刚开始,它弄出一些古怪的事物收买人心。比如,可以发射光线的短棍。一般火器,最多能打一百丈,准头也不行;那短棍却指哪打哪,射程超过一千步,就是最高明的射手都远远比不上。后来,大家发现,它拿出来的东西,只有那一件好使,不管部落里的匠人怎么努力,都没有办法成功仿制,于是把它当作方士一样的人物,准备对它敬而远之。没想到,族长却被它蛊惑、成为了它的玩偶。

在它的操纵下,族长越来越糊涂,竟然下令杀死不够高大英俊的孩童,说什么“唯有进化才能称霸天下“。父亲让古三逃走,古三不肯,父亲便狠狠打了他一顿,趁着夜色,把他丢在城门外。据说,部落里的人,为了不被杀死,甚至会打断腿骨、拉长一截,只为了能长高一些。

梦德安慰古三,自己也曾跟父亲闹过不愉快。接着,命令他带路,领着一队本领高强的侍卫,杀入蛮族的王庭。

蛮族的人口本来不多,因为什么“身高令“,更加稀少。所以,一路上没有遇到特别大的阻碍。最惊险的,倒是攻入王庭之后。

那个妖怪的脑袋,被蛮人用橙黄色的药水浸泡着、放在琉璃做的匣子里。虽然没有手脚,没有五脏,却可以说话。 

它说:“只要用我的办法,你就能娶到最漂亮的女人。“

梦德笑着回答:“燕瘦环肥,漂亮与否,没有什么固定的标准。许多人劝我聘一房漂亮的小妾——他们觉得我夫人的姿色未免有些一般,可我偏偏爱她的圆脸。“

那妖兽又说,自己有一种器具,能记录世间万物,不管谁得到它,都立刻拥有过目不忘的能力。

梦德反唇相讥:“我要写首诗赞颂竹子的品德,难道要先去数一数上面有几片叶子么?“

说罢,梦德命令古三:“砸破琉璃箱,为你的兄弟们报仇“。

因为这些功劳,梦德很快升迁,年纪轻轻便做了尚书。皇上委托他做主考官,为朝廷选拔优秀的读书人。

梦德上了一封奏折,大意是,宁肯不要尚书的职位,而是希望皇上能在八股文之外另开一个科目,让天下的能工巧匠有一个大展身手的机会。奏折送上去,皇上拿不定主意,招来各部的大人议论。大臣们认可梦德的功绩,对奏折上的说法则十分不以为然。那些打铁的、编席子的,一句圣人之言都不懂,怎们能做官呢。其中,以言官的首领柳大人最为激动,他说梦德仗着自己有些微薄的功劳,便失去了臣子的本分,竟敢议论科举这样的大事。改变科举,必然动摇朝廷的根基,到时候,不知道上天会降下怎样的灾祸。

灾祸很快来了,却不是天上降下来的,而是从屋子里涌出来的。当时,皇上命令柳大人修补前朝的史书,翰林院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材料。柳大人忙于写奏折骂人,一不小心便疏忽了管理。一天夜里,翰林院中冒出青烟,等柳大人赶到的时候,火已经烧到门口。

守护京城的提督大人命令手下提水、救火,柳大人慌忙制止。纸张本来就怕水,不少古籍,年代久远、纸张变脆,更是碰不得水。如果用水救火,火会不会灭不好说,古籍肯定都没办法看了。

在他愁肠百结的时候,梦德带着仆人们赶到了。那些仆人,都用湿巾捂住嘴巴和鼻子,背着一截竹筒。竹筒约有成年人的大腿粗细,上面有机簧、连着马的气管做成的管道。梦德一声令下,他们便戴上厚厚的手套,一手捏住管道、一手按动机簧。只见白色的云雾扑向猛烈的大火,不一会儿,竟是前者胜了。更让人惊叹的是,那些白色的云雾,遇到风立刻消失——所有古籍,都没有受到什么损伤。

经过这件事,柳大人再也不好意思阻挠梦德,梦德的梦想终于实现了。如今我们能用煤炭的力量耕种田地,能用钢铁做的牛马运送货物,都是在接受他的恩惠。

梦德夫人在日记里说,翰林院里的火是她放的。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梦德恰好经过翰林院,为什么事先准备了那么多灭火的器具。不过,夫人的日记里荒诞的地方很多,什么“我追捕逃犯来到这颗星球”、什么“他们还没有发现无线电波”,什么“此处也有猫科动物,赞美文尔达先生”,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梦德去世之后,她闭门谢客;又过了三年,人们见到一颗流星,从地面上升起,向着星空飞去。

如今,梦德公仙去一百五十余年,他留下的图纸和器具,有些得到能工巧匠的改进,有些已经没有人能看懂了。又有人说,让匠人做官未免有些不像话,哪里还有天朝上国的文雅——梦德虽然有功劳,但是诋毁圣人、祸在千秋。

我查看梦德的笔记,多数内容是夫人有多可爱、猫有多可爱,只有一处提到圣人:他说,猫遇到狗便会弓起脊背,遇到鸟便会伏下身子,可见观察环境、进行变化的重要。圣人的话,放在圣人那时是对的,一动不动地拿到现在,便是关闭自己的思想、让圣人替自己思考了——在田间地头念四书五经,麦子就会长得更好么?

我对这段话非常赞同,于是募集了一些钱财,重新修筑梦德公的亭子。简要介绍他的生平,将这段话刻到石头上警醒后辈读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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