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镇

作者:归芜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20-06-23

它们在宇宙中穿梭,溯游在时间的洪流……


“当然要迷失方向,才能到达一个无人能找到的地方。”

乔克•斯派德(Joke Spider)意气风发地屹立船头,旋开望远镜细细查看眼前的海面。水天之间终于有了一道分隔的线条,一条狭长的半岛向着他们支棱出来,如同鸭子的长吻。猴子乔克也有样学样地立在他肩头,以爪作圈,一本正经地远望。潮湿的海风带来泥土与新鲜枝叶的气息,全船洋溢着喜悦的欢呼。

这是一大片不在海图记载上的陆地,更是一个意外的收获。几天前黑曜石号遭遇了一场异常激烈的暴风雨,他们被迫扔下了不少淡水和食物,正好能在岸上得到补给。

没有见到码头,黑曜石号停泊在一处不显眼的海湾。留下一小撮人守船,乔克船长带领船员们登陆。

登陆点安静得非同寻常,罕有人迹,植被丰茂,绿叶搭建的帘幕将半岛上空笼罩得严严实实,犹如一座绿色樊笼。倘若有人能站在半岛上空俯视全景,便会发现冠盖顶层的霸主其实是一种蕨类植物,看起来像变异的海金沙。它们攀援上一棵棵高大的阔叶乔木,蓊郁的爪状藤叶将天空覆盖得严严实实。

初来乍到,乔克船长警惕地左右转着眼球,撇撇嘴试探地迈出一步,一步,又一步。不知道从哪里判断出这头绿色怪兽没有将他们吃下去的意图,乔克恢复了惯常那副油盐不进的乐观姿态,转身露出一个大大的招牌笑容,夸张地挥舞双臂:“伙计们,让我们征服这块陆地!”

这句煽动恰到好处地在焦油上添了一星火花,一众海盗们抛下仅有的那点谨慎与迟疑,连同从风暴中死里逃生的那股子兴奋劲儿,起哄着冲进丛林。他们的狂奔打破了安静的空气,振动的叶片抖落一层微不可见的颗粒。它们如同好奇的鱼群浮动在空气中,被气流扰动着扑向这群入侵者。

昂首挺胸行进在最前方的乔克•斯派德只来得及打一个喷嚏,便陷入一片黑暗,一头栽倒在厚厚的落叶层里。



再度醒来是在一阵熏天的臭气里,乔克刚从深不见底的梦魇中挣扎探出头,甫一深呼吸便被逼出一串咳嗽,直咳得他恨不得转头扎回梦里。这气味混杂着烘干的粪便、腥咸的海产、沉积的腐殖质以及单挑出来勉强能算得上幽香的草木灰,五味杂陈得别开生面。

乔克嫌恶地皱皱鼻子,挪动着被捆成蚕蛹的身子艰难坐起,视线扫过身边同样被束手缚脚扔在地上的船员,最终落向被他一连串动静吸引来注意的住民们。

这里是树林间的一片空地,地面上细细密密地铺就一层碎石,圈出一块方形的广场,四角处矗立起高大的洁白大理石柱。此时天色已经擦黑,住民们正在广场上密密匝匝围坐在篝火旁,不像是在烤火,倒像是一群码在火堆旁的食材。他们众星捧月地将那团火焰团团围住,一丝光亮也不露,这番齐齐侧身扭头,倒匀出了一道缝隙让暖光聚焦到乔克身上。

突如其来的强光让乔克不适地眯起眼。饶是乔克船长经历过各种大阵仗,此时此刻被臭烟一熏燎,在这样一道道专注的视线下也颇有几分头晕眼花,他似乎看到好几个住民背光的脸颊上爬过了什么五彩斑斓的影子,细看只是摇曳的火光打向鼻翼的阴影。

这里人们的毛发介于银白和淡黄之间,肤色也都是不正常的苍白,不是那种优雅温和的自然白,而是泛着森冷寒意的青白,像是一座座复活了的石头雕像。扑扑朔朔的火光将暖色打上他们的面颊,呈现出和大理石柱一样的反光,反倒平添上几分寒意。乔克仿佛能看见他们在移动间咔嚓咔嚓地掉下石屑,只消一阵微风,就能将它们全部风蚀成一捧砂砾。

很好,比起上次流落荒岛时被捆住倒吊起来逼婚的待遇而言要好得多。

扯开一个露到后槽牙的真诚笑容,乔克仰起脸对他们致以热情问候:“朋友们晚上好,欢迎我们不需要这么大阵仗,来一根羊腿就可以了。或者烤鸡。野兔也行。连这些都没有?那烤鱼我也勉强能接受,友谊万岁嘛。”

乔克船长自说自话,飞快地发表完了一番高见,讨好地笑了起来。

而听众们在面面相觑中凭借着多年的狩猎经验,一致达成了“俘虏露出白牙是在表示威胁”的共识,于是他们看向人群中央坐得最松裕的老者,眼中闪动着火光。老者拿起了一根长矛缓缓起身,一步一晃悠地走到这位为首的异族人面前。

“喔喔,小心,这个东西很危险,请让我帮您拿。”乔克惊慌起来,嘴角的那抹假笑都快挂不住了。

回应他的是一串听不明白内容的吼叫,以及架上他脖颈的长矛。

望着这尊发怒的石膏,乔克悻悻地闭嘴,僵硬地摊开双手,摆出一副任人鱼肉的服从态度,试图用真诚的眼神达成跨越种族的沟通。

老者无视了他真诚的视线,反而回头望向人群中一位刚刚起身的黑袍人。乔克伸脖子张望,正看见黑袍人面向这边,缓缓拉开兜帽,露出一张横满了血红符咒的苍白面孔。这张脸原本十分清秀,一排排的血色符咒也精致异常,此刻,符咒都活了似的开始翻滚,在黑袍笼罩之外的皮肤上,自下而上如蚂蚁迁徙般,整齐地蜿蜒攀升。

更要命的是,乔克认出了她的身份——海洋女巫珊萨,法力仅次于海神。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跑到这么个地方,还当了一群土人的祭司。

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这里终于有人能和他交流了。

坏消息是,这位女祭司本身就比全岛的住民加起来都要难缠,想在她手上耍花招,还得再混个上百年。

女祭司睥睨地扫视着周围的凡愚,仰头开口:“他们是大海给我们的礼物,我们应该收下。他们力气充足,但难以驯服,因此,适当的奖惩很有必要。”

祭司说的是土语,乔克还等待她翻译,却见她重新拉下兜帽,转身离开火堆。

两名住民小伙子向他走来,其中一人按住他的肩膀,另一人拉过他的手腕,拿起匕首毫不犹疑地割了下去。

乔克船长只恨自己依旧四肢无力,不然何至于这样任人宰割。

却见那割他手腕的少年,随即反手在自己的腕子上也割了一道。他的腕间纹了一只花里胡哨的巨嘴犀鸟。在毛细血管破裂,细弱血流描摹出掌纹时,巨嘴犀鸟忽然活了过来。少年迅速将两人腕间的伤口对上,令人惊异的一幕发生了——巨嘴犀鸟竟循着伤口,自少年的腕口转移到了他的手腕,正沿着手臂的真皮层向上攀爬。

“它在找什么,在找伟大的乔克船长纵横加勒比海的秘密吗?”乔克的眼珠子都快瞪脱眶,视线追随着这只巨嘴犀鸟消失在自己的衣袖下。

乔克发现,不知不觉间有许多不起眼的黑点散布在了自己的皮下。这是在他踏上这座岛之后发生的事,他很确定。也许正是这些不明的黑点让他的身体失控。而巨嘴犀鸟走过的地方,黑点尽数被它吸收,只有鸟头顶的黑色羽冠愈加鲜亮。

待犀鸟将乔克全身都漫游一遭,整只鸟看起来鲜活得振翅欲飞时,少年在两人愈合的腕口上又划了一刀,又在中间洒了些黑色粉末,于是犀鸟听话地原路返回到少年的身体。

乔克发现自己恢复了力气。手腕的割痕很浅,已经迅速止血了,而他的大副老吉布斯正躺在地上冲他挤眉弄眼:“割腕放血的感觉怎么样?”

乔克船长微眯起眼,感受着回流的体力,回他一个露出利齿的笑容:“感觉好极了。”



少年小心翼翼地替乔克松了绑,船员们也被分散解毒,安置下来。

乔克大大咧咧跟在割他腕的少年身后,走到一座灰头土脸的木屋跟前。少年艰难地比划了很久他才明白:自己成了他的奴隶,被带到了少年的家;这里的植物对他而言十分危险,他只能老老实实待呆在屋内。

乔克凭借一路的观察,对此颇有些猜测。那些入侵他们体表的黑点可能就是“岛上霸主”藤本植物们的孢子,那些孢子无孔不入,入侵后甚至能操控他的神经末梢。岛上的人都有奇怪的纹身能吞噬孢子,如果他想脱离危险独自行动就得搞到一个同样的纹身。

少年交代完毕,给了他一些吃的,领他到屋前一堆茅草垛边,示意他躺下。哦,作为俘虏他还能期待什么呢。乔克听话地闭上眼,看起来十足的安分。于是少年也舒了一口气,放轻脚步回屋。

在整个小镇沉入梦乡后,黑暗里一个身影矫健地跳起。乔克•斯派德动作轻巧地离开草垛,向着岛上唯一一处灯火通明的地方行去。

无尽黑暗里,女祭司的居处显眼得像一个招徕趋光昆虫的陷阱,大大方方又冠冕堂皇。门缝窗缝下七零八落着不少飞蛾的尸体,它们鼓涨绵软的肚腹被重物碾碎,塌陷成一滩黄绿色的液态混合物。乔克大摇大摆地闯进院落,目光扫过这一地狼藉,嘴角嫌恶地撇了撇,挑起眉梢,依旧吊儿郎当地推开摇摇晃晃的门板。

最先进入的是一阵风。壁炉里,火焰受惊地颤了颤;黑暗里蛰伏着的什么东西被这番动静唤醒,扑簌簌地响。炉火边正对着门的是一张软扶手椅,阿兹特克风格的挂毯搭在猩红色天鹅绒面的扶手椅靠背上,棕黄底色上,一排排黑色三角形仿佛一张张无声嘲讽着的裂开的嘴,乔克挪开视线,切断了这嘈嘈切切的视觉污染。沿窗的木桌上一对鲁阿风格的木雕人栩栩如生,思及石雕般的镇上人,乔克的后心滚过一阵凉意,竟也生出了些许浅薄的退意。他打量的视线依次扫过云遮雾罩的紫色水晶球,雕像般一动不动的丛林蜥蜴,成排广口瓶里关押的各色蜷缩的蛇类,以及钉在墙壁上的那些奇形怪状的巨型昆虫标本,最终转向进门时便按捺不住骚动的那片黑暗。

乔克放轻脚步上前,黑暗的幕布褪去,一张雪白的人脸霍然现出,唇红如血,双目空洞,面孔扁平,没有鼻梁,发际线攀上头顶不留发丝,若非轮廓贴合,着实难以让人相信这竟是张人面。看到有人靠近,人面上血红的口恶意地咧成一个三角,獠牙狰狞。

恰逢一阵冷风自门外灌入,柴火噼啪跳跃了两声,光线骤然暗下两度。乔克•斯派德眼睁睁看着这张人面就着风势热情洋溢地朝他脸上扑来。乔克惊恐地叫出了声,下一刻又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戛然收口,只余一道豁口明显的变调余音在这阒静的深夜里支棱着。

顿了片刻,乔克抬起手揭下贴在脸上的那张纸薄的人面,这才发现,这分明就是一张平平无奇的纸张,见过活动的纹身后,乔克对能够移动的画作已经有所警觉,不过就是换了个纹样,在黑暗中藏着掩着才能唬住人。

乔克再看向那处角落,面不改色地扫过一张张神情各异的人面与挂在墙上的纸片动物世界,翻了个能登天的白眼:

“就是这种雕虫小技吗,珊萨,莫非自从三叉戟现世后您的法力就只够吓唬吓唬人的?”

阿兹特克挂毯抽动了一下,软椅里站起来一个苗条的身影,正是海洋女巫珊萨。她袅袅婷婷地起身,步伐中带着独特的韵律,不紧不慢,摇曳生姿。她随手将壁毯挂回墙面,掩住一叠囿于纸面正跃跃欲试的蛇虫蚁兽,拉下深灰色的兜帽,露出深邃的脸庞和满身的艳红符文。葛布与鸦羽、兽骨和鱼刺编就的衣物松松盖住她的前胸,凝脂的白肌将成串儿起舞的精致符文衬得越发妖冶,却仍神圣得让人生不出半分亵渎之意。

“显而易见,你在等我。现在我到了这里,让我们开诚布公地谈谈吧。”乔克•斯派德这话所指,不仅是这场不谋而合的午夜相见,更是指整个黑曜石号一船的人来到这座半岛。乔克又回想起那场来势汹汹的海上飓风是怎样将黑曜石号玩弄于鼓掌间,托上半空又弃掷到这片从未踏足过的海域的。

在这里遇见珊萨让乔克•斯派德确信这一切都不简单。

“这里原本是一片美丽祥和的土地,没有漫天飞舞的孢子,没有吞噬色彩的图腾,这里的居民也都健康强壮,拥有深棕色的皮肤,享受日光的沐浴。”珊萨露出悲天悯人的神色,语气越来越低沉,“可是有一天,未知降临到了这里,带来了这一切变化,还有死亡。直到我的到来,为他们创造了图腾,获取暂时的庇护。但这只是权宜之计,所有人的生命依然受到威胁,人们的皮肤逐渐白化,沦为图腾的宿主……”

“乔克•斯派德,这里有一份宝藏,来自不可探测的世界,超出了人类至今的智慧。”珊萨开口。

可这宝藏也太邪性了。“您也知道,最近伟大的乔克船长流年不利,这宝藏只怕是有缘无分了。”乔克笑嘻嘻地看着她。

“乔克,我刚刚才让人救了你的命,这是你欠我们的。”

“不不不,这不公平。是那个小男孩救的我,我只欠他的,而且我留下了他的性命作为回报。债务还清。”乔克一面潇洒地坐地起价,就地还钱;一面踱着步来到桌前,驾轻就熟地从交叠的纸页间发现了一颗漏网的花生,放入口中,沉醉地眯起眼。

“从你上岛的那一刻起,你的命运已经和宝藏交缠在了一起,你不想亲眼看看吗?”珊萨信手捞过一只恰从房梁上打滑掉落的老鼠,虔诚地托到唇边亲吻一口,正欲扬手丢入火中,却被乔克劈手夺下。

他拎起老鼠尾巴抛向窗外,高昂头颅傲慢地宣告:“我,乔克•斯派德,纵横加勒比海,创造了数不胜数的奇迹。我不相信命运,只相信自己。”

珊萨完全没有被他冒犯到,反倒高深莫测地笑了。



乔克抛着罗盘溜溜达达往回走。月光被葱笼的华盖筛成碎屑,洒落遍地星子。

他们做了一笔交易。珊萨向罗盘注入魔力,让他的这位老朋友能够重新指引心之所向。作为回报,乔克需要探寻岛上隐藏的真相,将宝藏给她。在这里,乔克耍了一个小花招。珊萨的措辞是“bring it to me”,但乔克的理解中,只需要带着宝藏给她看一眼就算完成了誓约。

乔克对这笔交易非常满意,回到草垛中睡了一个好觉。

乔克是被他的主人推醒的,那位少年正为叫不醒他而发愁,担心他昏迷过去了。乔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仰靠着草垛,享受地吃起了少年送来的早饭,还神气十足地指挥主人去给他拿酒。被众人簇拥的珊萨远远看到这一幕,摇了摇头。

“吃完早饭就去履行你的诺言吧,罗盘会为你指引方向。”珊萨用平静的目光逼视乔克,直到他无可奈何地站起身来,“在丛林的最深处,松鼠投下第一颗橡子的地方,失落的古老神明逐渐苏醒,漂流瓶中的灵魂逸出瓶口,不可知的未来在过去游荡。”

乔克饶有兴味地咀嚼着这几句话,只听明白自己这一趟冒险的收获得到了最低限度的保障——一粒橡子。为什么不是花生呢。他皱起鼻头,活动一圈牙齿,接过珊萨身边一尊石雕递来的一节树干,当做长剑信手挽出朵花,向他们宣告:“乔克船长要出征了。”

这段征程的开头是趾高气昂的,充满了披荆斩棘的浪漫色彩,乔克船长以最谨慎的态度面对每一根横伸到他脸旁的枝桠,每一颗硌到他脚的石子,以及每一丝风吹草动。这导致了征程的中段显得尤为漫长,令人乏味——毕竟除了往他鼻孔中钻的孢子,整座丛林没有任何危机。乔克低头凝视自己手腕上的一朵黑云,那是珊萨给他的护身符,最初它是灰色的,经过大半天的贪婪进食,它已经变成了油亮的黑色,就连体型也膨胀了一圈儿。

“你这个幸运的小东西,只有你在享受这趟旅程,对吗?”乔克点点手背,云正游弋到手背上,不受打扰地吞噬那里的黑点儿。待它吞噬完毕后,乔克搓动这块皮肤,就能轻松地掸掉毫无威胁的皮屑。

正当乔克百无聊赖地苦中作乐时,有什么东西砸上了乔克低垂的脑袋。

“嗷!”乔克吃痛地抬头,希冀看到一只捧着橡子的松鼠——那将是目的地的界碑。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只捧腹大笑的猴子。是他那只养不熟的猴子乔克!下船之后见势不妙就逃之夭夭自谋生路的小坏蛋现在还反过来捉弄它的主人,真是岂有此理。乔克船长从地上捞起一把石子儿,决定好好给它一顿教训。他的准头不算好,不过胜在弹药充足。他利用火力压制,幼稚地将猴子撵得满天飞。猴子怪叫着从一棵树蹿到另一棵树,三两下便消失在茂密的树冠之中。

一番追逐后,乔克迷失了方向,但他并不担心。乔克掏出心爱的罗盘,默念道:“我不害怕困难,也不担心诅咒,我只想要得到藏在丛林深处的神秘宝藏。”他摈弃杂念,专注于这一个愿望,眼睛死死地盯住罗盘。罗盘若有所感,指针开始微弱地偏转,片刻后稳稳地停下。“成了!”乔克嘚嘚瑟瑟地将罗盘抛起又接住,最后兴奋地吻了上去。

在罗盘的神圣导航之下,乔克趟过一片沼泽,上岸后才发现不远处就是旱地;他从一片灌木丛中生生挤出一条路,浑身被扎成了一只刺猬;他被引到一条湍急的河流面前,不得不学着猴子利用藤条荡过去。在吃尽了苦头后,罗盘的指针终于指向了相反的方向,乔克蹲下身仔细搜寻,竟看到了满地的橡子。隐藏一片树叶的最好方式就是将它放入一片森林。乔克感受到了命运深深的恶意。

那么,松鼠呢?乔克抬头在枝叶间寻觅,不期然被一点金光闪到眼睛。是猴子乔克在玩梳妆镜吗?两顿揍已经记在账上了。

乔克骂骂咧咧的声音突然顿住。他眯起眼走近光源。那是一个玲珑的金色小圆球,正卡在一棵粗壮的橡树树梢的枝桠间。看起来像是他的目标。

乔克恍然,谁也不知道“松鼠投下第一颗橡子”是什么时候,或许是在很多年前,那颗橡子被遗忘,已然长成一株老树了。

乔克轻轻松松用石子将圆球砸了下来。然而就在他摸上圆球的一瞬间,天地翻覆,万物飞旋,他的脑浆好似被一阵大风刮走,体内的每一个器官都在试图相互取代,而他本人,也被挤压折叠成一块粗布,或一张白纸,再被揉攥成一个小团,一个奇点……

圆球从他手中掉下,落在这片草地上。

在他看不见的层层林叶后,一只猴子正蹑手蹑脚地从树干后探出半拉脑袋,好奇地瞅着这一切。



乔克的意识一会儿很近,一会儿很远。他知道自己依旧存在,但无法判断自己在哪儿,也感受不到自己原本酸痛的肢体、又脏又痒的头发,以及就在方才还忙于打架的五脏六腑——听起来好像是一件好事。

一切都不存在了。

但他还能对此发表感想,所以有些东西想必还在,比如他那被风刮走的脑浆。哈哈。不好笑。

乔克尝试支配自己的身体。他已经很久没有呼吸了。但这种窒息感只是旧习惯的产物,并不能真正伤害他。他先动了动眼睛。眼睛不能眨动,因为眼皮不知去哪了。但他发现自己可以移动眼睛。当他的眼睛从左到右,滑到脸的边缘,突破边线的那一刻,他看到了自己所处的环境。

那是一片充斥着茫白的混沌,比盘古开天地要干净一点,比一枚生鸡蛋要空旷一点。这时候,他已经明白自己被困在一个平面里了。这可真是新奇的体验。他对自己此刻的模样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即使被压成一张丧失所有色彩的饼,他也希望自己能像技艺精湛的素描大师最得意的人像作品那样英俊潇洒。在任何时候,他都是黑曜石号骄傲的船长。

他新奇地将眼睛放出去沿着身体边缘绕一圈,幸运的遇到了自己的双手和双腿,于是成功地找回了对它们的控制权。他还参观了自己偃旗息鼓的透明内脏,这个他不敢乱碰,只是大略点了点数,确认没有缺少什么后,便匆忙移开了视线。

他将眼睛装载到指尖,开始舞动手脚。他是一个非常擅长随遇而安、苦中作乐的亡命之徒。此刻,他颇为怡然自得地探索自己的新状态。他的手脚可以随意变换形状,他将它们拉伸至最长,直到碰触到什么东西,又受惊地收回。

但他还是慢了一步。他碰到的东西显然比他更熟悉这里的生活,它追踪着他飞速回缩的手找到了他。那是一团没有任何形状的透明气泡,看似毫无威胁性,却一口吞掉了他的手,连同他手上的眼睛。乔克倒没有感觉到疼痛,自他来到这方空间便彻底告别了疼痛,他的眼睛不慌不忙地查探起那气泡的内部结构。奇怪的是,他没有找到任何组织系统的轮廓。它看起来只有一层空壳,却又能够自由行动,显然衍生出了自我意识。

那气泡把玩过他的手和眼,复又完好无损地吐还给他。乔克却不愿放过这个好欺负的导游,在它身上戳出一个个凹陷,吸引它的注意,试图让它给出关于这里的答案——随便什么问题的答案,反正他对此一无所知。气泡抖了抖身子,又膨胀成一个线条流畅的圆,飞快地游走了。

乔克学着它的样子游动起来,起初有些笨拙,不过片刻,他便熟练掌握了技巧。乔克跟着这只气泡来到了一大群气泡中间,它们包围住乔克,颇感兴趣地研究起他来。

这里的生活乏味而单调,作为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拥有的只是无知无觉的永恒。乔克不需要进食,也不需要睡眠,超脱了身体的各项桎梏后,乔克拥有了意想不到的自由,但也因此闲得发慌。这一切和传道士们描述的是那么相似,如果他不是一位臭名昭著的海盗,乔克真会以为自己升上了天堂。

当他真正平静下来,放空自己的思想,不再有意思考什么时,他突然触碰到一个玄妙的境界。他一无所知,却又无所不知;他被困囹圄,却前所未有地强大;他摈弃思绪,却自有千头万绪在表层若隐若现。无穷无尽的真理汇成星海,无数先贤智者在他耳畔私语,天地运行的规律写满每一个角落。他一抬眼便是万千文明生生灭灭,一挥手便可见时光疾走万年递嬗,而每一次驻足都有经年旧景纷至沓来。乔克被这样深邃壮阔的世界震撼住,像一个在梦里确认自己是否身处梦境的人一样试图控制自己的思维,于是下一刻,他被扔出那个无垠的世界,重又回归那片肤浅的茫白。

平复须臾后,乔克重又沉潜下去,这一次,他获悉了太多的知识。庞大的信息构成海潮,迅速倒灌进他贫瘠的小脑壳。他的灵魂太过丰盈,仿若升上渺渺天际,飞跃无数星辰,纵越大小宇宙。他终于能够知晓这个圆球的来历,窥见藏身其中的陌生文明漫长的历史,领会女巫闪烁其词的预言,洞晰万事万物运行的规律,也明了自己应该如何行事。

失去了时间的度量,他被浪潮裹挟,浮浮沉沉,彻底迷失于无限当中。

探寻星辰比凝视深渊更加危险。因为它们吸引人们主动沉沦,丧失意识,失去一切。



世界是柔软的,弹滑的,像一枚布丁的内部。

无数意识在空中漂浮,撞在上面就如同撞上了果冻。没有疼痛,但有一种橡胶般的触感。不止是碰到了橡胶的感觉,而是,自己仿佛也是橡胶做成的,麻木又迟钝,是那种被压迫了血液循环的麻木。他在麻木中被弹向相反的方向,悠悠然然漂浮在空中,随时可以停下。但他丝毫没有停下的意图。他没有任何意图。任何念头都无法在他空茫的脑海里萌生。他正处于一种惬意的慵懒中,像吸食致幻剂之后一样放空,就这么浮在苍茫宇宙里,浮在柔软的果冻中,专注于什么也不想。

在到达这片柔软之地以前,他曾饱受思维的负累。无数念头挤入他的思维,叫嚣着搏一个关注,他不得不调用每一枚虚拟的脑细胞进行平行思考,搭建起思维的立交桥,让它们肆意奔跑。它们经常撞车,这无所谓,他可以分神抹掉那片交通堵塞的区域,重新架设起通途,让全新的念头占据车道。他如同在梦中沉睡,任潜意识替他遍阅大小念头,只消心念一动,他便可以改变任何地方,他只是常常分不清哪里需要改动。他无所不知,但也一无所知。他成了一个容器,一台处理器,经手一切,也忽视一切。没有优先级。这是最大的问题。他一直都知道这个道理,就像在黑曜石号上,他,乔克船长,就享有最高优先级。

等等,他刚刚觉得自己是什么来着,什么是黑曜石号?从独木舟到宇宙舰队的资料自他脑海中闪过,他只在看到双桅船时感到一丝熟悉,但这丝熟悉也快速溜走。双桅船也飞速溜走,只留下断了线的影子。他迷失在纷繁的念头中,这会儿他觉得自己应该是一艘双桅船,虽然他不知道它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到它的。

然后他就像一艘真正的双桅船那样,驶出了那片喧嚣,停靠在了这片布丁之中。所有的喧嚣如潮水般褪去,他搁浅在一片宁静与柔软之内,进入深眠般的安详里。

他还在向后退去,他的后脑勺抵上了一座险峻奇拔的山岳但没有停下,他继续向后挤入了它,山岩让他感到逼仄与窒息,但当他抛弃对外界的感应,他便知晓那只是视觉带来的错觉。岩石与他两不相干,他穿过岩层就如同穿过一道影像。

他无知无觉地穿透了整座山岳,重又汇入果冻的洪流,在这个没有目的,也没有意义的世界里,虽然他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但他突然想要拥有优先级。

这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想要得到什么。他想要这些愚蠢的懒洋洋的果冻们看见他,认同他,崇拜他。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坚持。

他狠狠地撞向安逸的果冻们,速度快到在空中留下一道尾迹。没有哪个方向是安全的,他以一己之力在周遭翻搅起一阵风暴。离他最近的果冻被一阵看不见的力量裹挟,汇聚成一道直立空管状旋转气流,这道涡旋龙卷越来越大,很快便带动附近一大片区域自发跟随它们一起旋转,其力道也愈发惊人,一时间天地变色,风云涌动,整个空间平和安谧的氛围被彻底打破。

而他作为罪魁祸首,却稳稳当当地端坐于风眼的正中心。

无辜的果冻们纷纷苏醒过来,它们的怒啸声响彻整个猛烈旋转的漏斗状云楼,吞吐出的怒气席卷了整个天宇。

这个天怒人怨的场景奇异地勾起了强烈的既视感,他陷入沉思,在记忆里搜寻起来。一重一重相似的场景带来的快乐逐渐重叠,累积成一个明显的答案——他想起了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辉煌过往:加勒比海域头号通缉犯,Joke•Spider。所有嘲笑他名字是“笑话”的人,都成为了真正的笑话;而他也正如一只庞大的蜘蛛一样,将整个海域都纳入自己的蛛网,将自己的声名传播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在找回自己是谁的那一刻,乔克终于脱离了那片无限的意识世界,飞掠过无穷宇宙,回到茫白的单薄世界里。他百无聊赖地探索着这方天地,几乎走遍了每一寸空间。他想不明白,一个小圆球里怎么会有如此宽广的天地,他想要找到世界的边界,如果有出口,一定会在那里。

他真的找到了。当他再一次感受到熟悉的失重感,被扔进逆时针旋转的旋涡中时,他知道自己终于离开了那个平面的世界。

乔克的意识在空中飘飘荡荡。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进入一个载体。他能明显感觉到自身熵增速度正逐渐加快,或许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成彻底溃散为一堆无序的粒子,消弭在一阵微弱的海风之中。

距离他最近的载体是漫天飞舞的孢子。当一粒孢子飞向他时,乔克不由自主地向它靠近。不断流逝的有序性让他恐慌,而一具躯壳,无论是什么,都能够有效地帮助他抵抗自身熵增,拯救他的生命。他的精神被削弱地很厉害,好在他仍保有一丝清明,知道自己宁愿从此消失在天地间,也绝不要做一枚孢子度过余下的一生。天呐,那可是一枚孢子!

乔克努力凝聚精神,控制自己远离那些危险的孢子,转而扑向自己失去呼吸的身体。这是一段路途遥远而又危机四伏的归乡之旅。在孢子前赴后继的诱惑之下,乔克从来没有这样钟意过自己那副躯体。他那头错落有致的脏辫儿是多么落拓不羁充满野性,甚至从里面时不时还能长出好吃的花生米。他强健有力的胳膊和善于弹跳的双腿多少次曾带领他逃离绞刑架,那些匀称而流畅的肌肉是除开他机敏的头脑外当之无愧的最大功臣。他最怀念的还是自己那足以容纳数十瓶朗姆酒的胃,虽然它几乎从未得到满足,待他回到身体里一定要喝个痛快,这是他欠它的。

凭着强烈的欲望驱使,乔克终于成功对抗愈演愈烈的熵增,赢得了这场战争,重回到自己的身体。重新融入的那一瞬间,他泄下松开了强撑着的一口气,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虚弱让他沉入黑甜乡。

这一觉睡了足足三天,没有梦,没有知觉,乔克觉得自己像是被人用闷棍打晕的,醒来之后依然腰酸背痛,头重脚轻。

他认出这里是珊萨的诡异小屋,于是挣扎起身,走到墙边,熟练地掀起阿兹特克挂毯,仔细打量着满墙的纸绘。这些游走在纸面的纹样是那么熟悉,他忍不住伸手试探地戳了一下。意料之中,触感仍是平平无奇的莎草纸张,纸上图案的旋转丝毫不受干扰,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投影。

珊萨优雅地走进屋来,与乔克并肩看着那张鲜活的抽象画:“这幅画表达的是漩涡,好看吗?”

乔克对这打泼了调色盘般的画技不予置评:“你从哪里取出的……它们?”

“不是我取出了它们,是它们找上了我。”珊萨语焉不详。

乔克并不买账,反而扭头盯住她。

“好吧,是孢子。当时镇上很多人不明缘由地死去,皮肤爆裂,内脏融化,从皮囊之下开出花。”珊萨的目光空而远,声音也浸透了悲凉,“那时候,这里简直如同地狱一般。大家关门闭户,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但什么都无法阻挡它们的入侵。”

“你的纹身很有效果。”乔克想缓和气氛。

“用东方的话来讲,这叫‘以己之矛攻己之盾’,我只是用它来对付它自己。”珊萨突然旋身与乔克对视,视线穿透了乔克的灵魂深处:“你去了很远的地方,经历了……”珊萨皱起眉头,颇为吃力地停顿半晌,“你有了传奇到难以想象的奇遇,或许你能告诉我这一切的起因。还有,我注意到你没有拿到宝藏,这可不像你,你把它藏到哪去了?”

乔克百口莫辩:“我在……嗯遭遇奇遇的时候还拿着它,既然你把我从丛林中捡了回来,就应该看到了一个金色的小圆球。如果没有,那就是搬运我的人拿走了,或是第一个发现我的人,谁知道呢,反正无论如何,你们都应该把它找到还给我。”

“我们没看见。”

“我说过很多实话,不知为什么,当人们发现时总是会惊讶。”

“我们没看见。”

“听着,那个球可不是什么宝藏,它是万恶之源。好在我知道该怎么对付它,但首先你得把它交给我。”

“我相信你。我们没看见。”

乔克和珊萨面面相觑,共同陷入了沉默。

在丛林中心那棵橡树上,猴子乔克正在把玩一个金色的小圆球,它将球抛起接住,抛起接住,抛起……球掉到了地上。只余一丝微风拂过这片突然静止的草叶。



乔克和珊萨一起,熟门熟路地带领小镇上石雕般的居民们一同来到了丛林中央。他们将草地上闪亮的金色小球和小球旁沉睡的猴子团团围住。

乔克连一个眼神也没有给那只猴子,拈起一节枯枝蹲下身来戳动小球。乔克计划得很美妙:只需要打开出入的通道,再隔开下落的孢子,就能让那些虚无的灵魂离开庇护所后无处安放,最终消逝在熵增之中。这是多么美妙的计划,干净利落,兵不血刃就能彻底解决麻烦。

乔克真的胡乱戳中了某个关节。

“嘭”地一声轻响,圆球内部开始运转,以人类无法听见的高频震动旋转,继而从顶端裂开,绽成二十余瓣,吐出一方透明的流体。

乔克愕然。他很熟悉这团果冻,但他想不明白现在的状况。现实挥缰拍马,一骑绝尘,与计划背道而驰,只留下天边一道残影。那道残影一会儿形成“fool”,一会儿组成“idiot”……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团流体上。起初,它只是和小球一般大小的一团,当它颤颤巍巍滚落在地的时候,周围的绿草、落叶、土壤……都被它缓缓吞噬,那团流体也逐渐膨胀成一大滩黏糊糊的透明胶质。一个陌生的单词在脑海里闪现,乔克决定喊它“史莱姆”。

乔克渐渐能够接收到它的意念。

这个意念是直接传入他脑内的,与他的躯体无关,是跨越现实物质、直接传递给他的意识的。当然,乔克尚且分不清其中的区别,只知道这种交流方式排除了不同文化背景带来的语言差异,能够清晰明了地传递彼此的本意。

那个意念告诉乔克它们的喜悦,于是乔克告诉它们他很不满。

那个意念试图向乔克表达它们的感谢,乔克直截了当地拒绝,并表明如果能做到,他更愿意抹杀它们的存在,让它们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那个意念承认它们只是为生存所迫,并愿意召回它们在早期逸出的同胞,乔克示意可以开始它们的表演了。

一阵风率先改变了去向。那是林间的一缕微风,原本即将消弭,却在最后一瞬间骤然续上了一口气,加大了奔走的脚步。自它之后,一股又一股的风起死回生,沿着精确的环状路线,从四面八方聚拢起来。

整个丛林忍不住对它们作出回应。草叶哗哗作响,抖落粘附其上的孢子;土壤被风卷翻起,从颗粒开始分化;动物们缩回洞穴,仍挡不住气流自边边角角的缝隙侵入,大张旗鼓地逡巡一圈;窸窸窣窣声不绝于耳,最终响彻整座岛屿,奏起一首多声部的交响乐。

一道涡旋龙卷逐渐成型,自地皮徐徐升起。强烈的上升气流穿透厚重的树冠华盖,将附近的层云驱赶至这片苍穹,堆叠起大团雪堆似的中积云,逐步转化为高大阴暗的浓积云云塔,冷漠地俯视下方的混乱。

乔克摸了下鼻子,心虚地向四下张望。

所有暗藏杀机的孢子都被这股涡旋裹挟至风眼,被那团百无禁忌的流体吞噬干净。

而风并没有散去,反而愈演愈烈。肤白若纸的镇民们或抱头躬身,或趴伏在地,却依然被卷入风暴中心,连乔克和珊萨也不例外。

乔克左手的食指尖被刺出一个小口,如同某副世界名画上被天父赐予生命的亚当一般,微凉的触感一闪而过,那道活纹身便回流到了属于它的地方。

结束这个小型龙卷风的是铺天盖地的纸张,它们来自珊萨的收藏。一张张狰狞的鬼面从天而降,伴随着尖啸的风声,活像张牙舞爪的厉鬼,但谁也没有闲工夫去注意它们。色泽鲜艳的花鸟在或抽象或精致的鲜活背景里闪烁,明艳过一瞥间,复又被浓厚的灰白覆盖。

风势转小。最后一卷画作落地时,风暴戛然而止,云塔底部的阴翳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退散,雪白的云团随着逸散的气流迅速拆伙,零零碎碎地散落在空中。

风止云息后,东倒西歪的人们纷纷起身,惊异地拉开衣襟和袖口,不敢置信地看向自己光洁的皮肤。他们终于可以摆脱被孢子吞噬的阴影,彻底告别纹身伙伴了,待皮下黑色素细胞完成周期性的自我修复后,他们还能重新回到日光之下。镇民们一时间激动不已,面向那团流体齐齐跪下,仿若朝拜神明。

乔克对此恍若未见,并没有就此放过它,他继续之前的对话:“还有猴子。把那只欠揍的猴子还给我。”

史莱姆很不情愿地抖了抖,从底部蜿蜒出一条细弱的突触探向一旁的猴子。碰触的一瞬间,有什么不可见的存在被一方释放,又被另一方捕获。片刻之后,猴子睁开眼,讨好地看向乔克。乔克居高临下地一挑眉,猴子便忙不迭地蹿上他的肩,紧贴着他的脑袋,犹自瑟瑟发抖。乔克难得宽容地抚了抚猴子支棱的乱毛,感受到掌心之下那团暖热还在不安地颤抖。

乔克能想到猴子方才经历了什么,可怜的小家伙是真的吓坏了。事实上,乔克自己那会儿也吓得不轻。被困在球内时,他固然知晓了很多,但随之带来的困惑更多。他理解了生存和死亡是怎样一回事——意识蜗居在身体里,才能减慢熵增的速度,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身体逐渐被熵增的力量侵蚀,其对抗无序的性能越来越弱,生命体本身也无可避免地由有序走回无序,最终不可逆转地走向老化死亡。他甚至因此萌生出一个疯狂的计划——通过不断更换载体,可以实现最小熵增,接近永生。但这只能解释他自己生死一线的经历,面对眼前这一大团史莱姆,他真心实意地困惑了。

史莱姆接收到了他的疑虑,友好地作出解释。

首先应当明白,受维度限制的,仅仅是载体,而非生命本身。当生命被囚于一道短线时,它的生命便是一维的;当它囿于一张薄纸时,它的生命形式便是二维的;当它身处一具人类的身躯时,它的生命形态便受限于三维;同样,倘若它得以存在于一个能够认知四维、五维甚至六维的载体中,它也能够自然而然地适应高维的生活。它们一族的存在方式便是提炼出核心的意识,然后安于任何一类载体。

它们原本是来自另一个宇宙的生命,在跑完生命所有的进化阶层,彻底洞悉宇宙的奥秘后,附近的资源也消耗殆尽。于是它们构筑起最富适应性的载体,导入所有同伴的意识,压缩贮存在一枚极小的飞船中,等候唤醒。经历了漫长的星际漂泊,飞船最终降落到这个宇宙,这颗星球,以一枚小球的形态落在橡树上,直到部分意识从排废孔逸出才给当地带来灾难。

乔克豁然开朗,真正敬畏起这个陌生的文明。当资源充足时,它们进化至最高层级,呼风唤雨,操纵时空。当能量耗尽时,它们也能退化回最初形态,龟缩一隅,保存火种。它们在宇宙中穿梭,溯游在时间的洪流,它们曾创造最先进的文明,它们也能在一枚果壳大小的世界里觅得乐趣。它们是真正懂得享受生命意义的种族。通过不断更换载体,它们最大限度地消泯熵增的危害,真正获得了近乎恒久的寿命。这可比他的计划更进了一步。

在他们交流的同时,镇民们已经探索出和这尊意识集合体互动的最佳方式了。他们意识到这个异星生物从破壳起便一直在进食,非常乐于投喂它。于是人们惊奇地发现,它对于食物来者不拒,对于带有浓重颜色的物体,它表现出极大的热情。进食后的史莱姆自如地控制身体各个部分呈现出不同的色泽,乔克猜测那是由于不同的意识有不同的偏好。

狂热的人群中,有个倒霉孩子低头寻摸贡品,不知从哪摸出个黑漆漆的手雷,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滚了过去。好巧不巧,手雷行进的路径正经过乔克的双腿间,乔克眼尖地低头,吓得哇地一声跳起来。就在这片刻间,他已经错过了拦截手雷的最佳时间,只能眼看着手雷晃晃悠悠却又坚定不已地滚向史莱姆,而史莱姆毫无所觉地蠕动身体,将它纳入体内。乔克心道不妙,迅速和众人一起后退数步。只剩下那个男孩孤零零地矗在前方,还期待地盯着史莱姆,享受第一次投食外星人的珍贵体验。外星人强大的消化系统显然来不及在爆炸前消化这枚手雷,随着嘭的一声,史莱姆剔透的身躯炸成一朵湿漉漉的烟花,黏滑的碎屑铺挂上所有人的脸。

“这是最新的入侵方式吗?”人群中有人用英语说道。乔克循声望去,是他的大副,正冲他得意地坏笑。乔克一下子明白了手雷的来历。

乔克回过头,摸了把脸,嫌弃地甩甩手,对那个孩子做出冷酷的评论:“干得好。你炸死了我们的希望。”

趁着这群岛民在惊慌失措中营造的巨大混乱,乔克回头看了一眼混迹在人群中的船员们,使了个眼色。船员们开始隐蔽地撤离,他们口中同样激动地叫嚣着,诅咒着,但他们的脚步片刻也不停地向外移动,眨眼间便脱离了草地,潜入了树林。

而乔克,则躬身将裂开的小圆球揣回手心,弯着腰拨开人潮闯出这片林地。

“停下!你这个小偷!该死的海盗!”是珊萨气急败坏的喊叫。所有人都停下了争执,齐齐转向乔克。

乔克得意地甩开身后追兵,直直奔向港口,只留下嚣张的尾音笼罩在林间沁凉的空气里:“这不叫偷,我们征收。”

这场追击声势浩大,整座半岛都如同地震一般,隆隆的脚步声惊起无数飞鸟。

而不远处的橡树下,史莱姆们终于重新聚合在一起,它们正新奇地探索自己重组出的新形态,意念传出很远,回响在乔克的脑海,挤走了乔克盘算好的逃跑路径:“刚刚的食物很有趣,我们还想再来一次。”

乔克停下脚步,掏出罗盘,辨认了一下方向,继续奔向他心爱的黑曜石号:“等我上船,现在没空理你。”

“何必匆忙呢,时间漫长又无用。”史莱姆滔滔不绝地讲述起他们的时间理论,时间只是一条永续的河,一条可以跳跃往返的轴……

“闭嘴!”乔克不胜其扰,它们的喋喋不休让他完全无法思考。

“我们没有嘴,不过我们明白你的意思。我们可以不说话了,但我们想知道,你拿着我们的飞船要去哪里?”

乔克一下子被点中了哑穴,默然半晌:“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我把你们放出来的,对吧?而且你们借住在我们的星球,遵循等价交换的原则,你们应该允许我暂时借走你们用不着的飞船,有很多人会对它感兴趣。既然你们的生命无限漫长,你们完全可以等到需要的时候把它拿回去。这很公道吧。”

“我们完全不在乎。”史莱姆宽容地回答。这让乔克欣喜非常。

“听着,你们如果想在我们的星球生存,消耗我们的资源,就和珊萨商讨细节——就是那个对我穷追不舍的女巫——现在就找她。”乔克回头看着迫近的追兵,决定把干扰者甩给他们。

计策生效了。乔克蹿上港口附近的高台,纵身一跃,稳稳落在了甲板上。黑曜石号已经蓄势待发,船员全体就位,满张的帆高高升起,两侧的排桨扬起巨大的水花,一息间便划出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珊萨显然被脑海中的声音拖住了,脚步渐缓。群情激奋的岛民们绕过她,不管不顾地冲上岸崖,隔着海水咆哮着乔克听不懂的语言。

“乔克船长的原则就是,拿自己该拿的,绝不心慈手软。朋友们再会了。”乔克得意洋洋地合上小球,充满炫耀地抛起,接住,抛起,接住,抛起……

乔克嘴角的笑容凝固了。

乔克凌厉的目光扫向那只该死的猴子,而猴子乔克却一脸讨好地向他邀功。

方才乔克抛接小球的动作唤起了猴子恐惧的回忆,出于对主人的保护,它壮起胆子为主人拍落了危险,成功保护了主人,它当然应该得到嘉奖。

乔克目送着那道金色的光芒利索地滑落舢板,潜入水中,“咕咚”的声响被喧哗的浪声掩盖,海面上只泛起一个微小的气泡。

仿若从未存在过。(完)


《纸镇》创作缘起


这篇作品,是在《加勒比海盗5:死无对证》播出后,萌生的想法。电影中,巴博萨的女儿对占星学的充分演绎,成功将科学与魔法串起,而当魔法的力量湮没于海神波塞冬的三叉戟之后,科学行将取代魔法,统领整个七海。这显示出一个趋势——大航海时代日薄西山,而科学的兴起必将伴随着对巫术魔法的祛魅。这篇文章的点子便由此生发出来:假如杰克船长置身于纯科学的世界,他还能在一次次奇遇中,化险为夷,争夺宝藏,并且永远空手而归吗。本文中的Joke Spider便是对杰克船长的最高致敬,如果仔细阅读,说不定时间线还真能连上《加勒比海盗5:死无对证》呢。(文/归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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