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道难

作者:东方晓灿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20-07-02

这是飘荡在熔岩地狱里我最后的遗言,宇宙的终极奥秘。


天宝二年,长安,西市。

今晚有酒宴,在对面的延寿坊。听刘兄说到时会有不少长安城内的名流,但不知会是哪些人。

四条大街连通着坊墙的八座门,把西市分成了偌大的井字九格。风尘仆仆的驼队自金光门而入,从异国贩运来无数珍宝货殖,又将大唐的丝绸茶叶和瓷器带回。数万胡商汇聚,店铺鳞次栉比。波斯邸、珠宝店、鞦辔行、胡姬酒肆,官家平准署曰足有“二百二十行”……

延寿坊紧邻西市,坊内酒肆不比西市多,门槛却要高许多,因为这延寿坊和南内皇宫隔墙相望,达官贵人家的金银首饰多出于此,酒肆招待的客人自然也非富即贵。我对西域奇珍并无兴致,只是全长安最好的笔行也在西市。今晚若斗起诗才来,我需一支好笔,赢诗也要赢字。

之前听闻那个胖子今晚也会赴宴。

那胖子本富有诗名,却恃才傲物,被皇上召去写诗竟当面醉吐不已,最后落得个“赐金放还”的下场。听听他写下的句子吧——“五陵年少金市东,笑入胡姬酒肆中”,字字带着酒气,想来没少在西市酒肆的胡旋舞裙下宿醉。

暮色下,雄浑的鼓声伴着倦鸟归巢的鸣声穿过西大街,回荡在坊间,我听着鼓声已过四百。坊外的街道上行人脚步匆匆,只怕过了六百鼓声坊门关闭,“犯夜”若被金吾卫抓了,任凭再大的身份也麻烦。

坊外人行渐稀,坊内却笙歌初起。

入得延寿坊酒肆阁楼,我被引至桌尾下首入座,挨着刘兄坐下,引荐我来赴宴的正是他。刘兄单讳一个震字,虽无功名却善经营,知人所好,于达官显贵间人缘混得来。桌边已坐了几位,偷瞧众人毕恭毕敬的神色,无不垂手而坐,不敢高喧,似乎在等着什么重要的大人物。

再看长桌上的珍馐佳酿,不见了市井间艳俗的白绿浊酒,反复滤蒸过的黄醅酒在盏内映出清澈的金色波光。贵粉红、玉露团、金银夹花平截、金乳酥、醴鱼臆、水晶龙凤糕、冷胡突鲙、长生粥、见风消、御黄王母饭……桌的正中空着一大块地方,不消问,定是留给上首要客坐定后才能上的一道“紫驼峰”。

此时忽听楼梯噔噔作响,众人扭头望去,只见来人四十岁上下,挺着肥硕的肚子,脚步踉跄,满脸通红,醉笑不已。这人也不仔细看,竟一屁股席直愣愣坐进上首,掰下一只羊腿就往嘴里塞。吓得众人面面相觑。我身边的刘震兄连忙上前,将那人扶到下首,边搀扶边劝解:

“若贺监看到了,成何体统?太白兄今日只顾吃酒吟诗,莫兴事端。”

太白?果真是这胖子。

贺监?我问刘兄,方才你提到贺监,难道上首是留给太子宾客、银青光禄大夫兼正授秘书监贺知章?刘兄点头。

怪不得刘兄今晚招我和胖子都来,众人皆知贺监好诗词,原来是刘兄有意投其所好,看来今晚必定要斗诗了。

戌时鼓刚过,贺监到,入上座。众人起身行礼。刘震举酒敬过几巡,我听明白了他的意思,贺监虽已赋闲,但在朝中仍有名望。刘震想奔尚书省谋事,盼能得个转运或租庸之类的肥差。

老态龙钟的贺监似乎没听清刘震话里的诉求,并未理会满脸堆笑的他,只问道:

“今日来的都是长安城内的诗才?”

刘震连忙向贺监介绍起席间的十几位,随便哪位绣口一吐便是半个盛唐。贺监听罢,神情愉悦。众人应贺监之邀,赋诗伴酒,笔墨早备好了,龙飞凤舞的点画间气象万千。

我虽名气不如在座的诸位,心底却不怵这类场面,当我用从西市买下的上等羊毫写下“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时,更是引得席间纷纷喝彩。

贺监微笑点头,刘震也附和着夸着:子美真佳句也。

李白那胖子本喝得五迷三道,正拉着旁边那位叫做王炎的东扯西扯,听得我的诗句他眼前也是一亮,拎起酒壶坐在我身边聊开了。他问我可否愿意与他和高适一起同游河南,我说下个月想去锦官城,胖子的脸像孩子般突然沉了下来,嘟着嘴不说话了,抱起酒壶自顾自地灌着,也不去敬上座。

“那位可是牡丹亭前的李太白?”贺监点名了。

众人望向李白。胖子正扬脖灌酒,竟不作答。刘震捏了一把冷汗,生怕胖子撂下酒壶来句“摧眉折腰、呼来不登船“之类的不长眼的醉话。他连忙拿起一管笔,弯腰踱步到李白身边说:

“太白兄素有盛名,今日可否即兴一首?”说着,就把笔往李白手里塞。

“好酒!我在这延寿坊住了四五日了,第一次喝到如此醇香的黄醅佳酿,好酒!”李白也不接笔,只夸酒好,给刘震晾在一边好不尴尬。

“太白兄只怕是喝多了。”我连忙打圆场。

“谁喝多了?子美,惜你诗才,邀你同游你却不赏脸,要去什么锦官,若我说出锦官城的不好来,你可愿与我同行?”李白的醉话根本不讲道理。

看我点头称是,李白又像个孩子般一下来了兴致,他把空酒壶丢在一边,酒壶在地上滚了两圈叮当作响。众人看这胖子如此率性,也不怪他,纷纷暗笑。贺监也颔首等着他的诗。

只见他摇摇晃晃站起来说:

“要什么纸笔,我直吟来就是了。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

这醉猫扶着柱子,又从不知谁的桌前拎起一壶酒,边灌酒边吟唱着,当最后一句“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侧身西望长咨嗟!”吟出时,只见贺监伸手,示意侍者扶他起身,贺监迈着颤颤巍巍的步伐走到李白身边,竟解下腰间的金龟递与酒姬,也豪气冲天地说:换酒来!还拍手赞道:

“谪仙人也!”

刘震连忙把金龟系回贺监腰间,示意酒姬再上酒来。

我听得那诗句雄浑壮丽,似有万千雷声响在胸间,又似瑰丽险境排山倒海,不由得心间升起一股惺惺相惜之意,佩服着这胖子真不愧贺监赐予的“大唐诗仙“之美誉。

当晚,众人陆续离席后,这胖子还拉着我的手说个不停。知己难逢,不记得黄醅酒又下了多少,也不记得他和我又吟出多少诗句,只记得太白兄好像拿起我的笔,在纸上勾勾画画写下了他那首《蜀道难》,又相约同游之事。

昏昏沉沉间,已过子时,耳边酒肆和坊间的喧嚣似乎也淡了许多,我被他拉到楼下的一间客房。着实醉了,倒头就睡。

不知何时,巍峨的秦岭忽然化作脚下的绿毯,周身似飞升一般,跨过令李白直呼险峻的蜀道,最后竟然置身锦官城的龙泉山边。

夜浓如墨。远远地瞧见一块方正宽阔的地面上有六墩黑色的圆片形巨石,还没等近瞧,只见那六个足有三五丈之巨的圆石头竟突然发起光来,白光越来越亮,俨然是从地上凭空冒出的六轮明月!

瞠目结舌的一幕赫然见于眼前:那六轮皎洁的圆月缓缓从地面升起,飘起到五六人高,竟悬在半空不动了,遮住了夜空中的片片青云。洁白的光幕映得地面仿似白昼,地面上隐隐有人影走动,也在仰头望着,好像那些人还在蹦跳欢呼着什么。

当人影的欢呼声渐渐高涨时,只听得六轮圆月陆续发出了六声“隆隆”的声响,一声,两声……当第六声响起时,欢呼声渐渐变了腔调,人群不再雀跃兴奋,瞬间转为凄厉的惨叫声,四散奔逃而去!

再抬头看那六个月亮,只见它们的光芒越来越亮,颜色也不再是温润平静的玉白色,而是从圆形的中心渐渐浮起一股橙红色,似血般的红色慢慢扩散,悬于半空的冷月变成了六轮骄阳。骄阳散发出炙热的气浪,把近处的树木和房屋全点着了,火焰只持续了一弹指便熄灭了,因为目力所及之处皆化作焦土,树木在转眼间就化作形状完整的灰烬,又被热风驱散得无影无踪。无处逃命的一个个人,也和那一颗颗树一样,瞬间化作缕缕青烟。

片刻之后,六轮骄阳突然爆开,霎时间天崩地裂,日月旋转,热浪炙烤着大地,山峰崩催,大地开裂,脚下的龙泉山瞬间变成柔软流动的红色海洋,倾泻而下,我只觉得身体在下沉,眼前只剩一片血红色……

我“噌”的一下坐起,环顾着四周,还是那间安静的客房,真的是个奇怪的梦。李白已经不见了踪影。我起身打起火镰点亮了灯,酒意被吓醒了不少。

此时脑中忽然想起昨夜李白所吟的词句,枕边还压着他手书,看那涂涂改改的草体颇有怀素之风,但也认得清:

地崩山摧壮士死……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其险也如此,嗟尔远道之人胡为乎来哉……杀人如麻。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

脑中恐怖的梦境还未散去,再读到这些字眼,我不由得冷汗淋漓。

难道?

这时,忽听得庭院里又响起了李白的声音:

“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

我冲出房门,看到李白赤裸着上身,坐在院中的石阶上,正仰头看着夜空中西沉的明月,月光把他油腻的皮肤映得发亮。看去像蹲坐于廊下的一只银元宝。

“太白兄,地崩山摧、六龙回日,还有你刚才说的‘飞在青云端的白玉盘’,都,都是怎么回事?”我迫不及待地打断了他。

“子美,你也梦到了?有趣,有趣。”他笑了。我恳请他明示。

他说:“我前日住在这间客房,清楚梦见一幅奇异场景。那锦官城的山水没错,可人都似乎变了模样,众人衣着奇异,一个个似神仙般,竟能驾驭日月!一挥手,有六个皎洁的月亮升上夜空。听店家说,前一日住那间房的另外一个客人也都做过一样的梦,你说,是不是有趣的很?”

我问:“难不成,你昨夜吟的《蜀道难》和方才吟的白玉盘,都是这个梦境?”

他点头。

他坐在石阶上,我倚在廊柱边,都不说话。初夏蝉鸣,凉风习习。

“太白兄,何不告诉众人呢?”我打破了沉默。

他摇了摇头说:“我有自知之明,世人素来笑我轻狂,若说了,谁信?除子美你这样的知己外,不说也罢。权当是神仙托梦咯。”

“若这世上没有神仙呢?”我不信鬼神。

“那,那难不成,你我所见皆非今日之事?你我若能使得那谶纬之术倒也好咯,真想看看一千年后的世道。”

我没回答,我不知道。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他站起身来摇着头走回客房。我愣愣地靠在阁楼下的廊柱边,看着月光下他的背影,落寞,寂寥。那一刻,我好像突然读懂了那个在外人看来放荡不羁的他。

后来我和太白兄同游成行。贺监于次年谢世。至于那位刘震兄台,后来再也没见过面,数年后听闻他真的任了租庸使,执掌财税要务,敛财无数。

斯人远去,只有那个梦在我的记忆中始终未曾黯淡下去。那晚,天宝二年的夜风在耳畔吹过。



1970年,西安,工大附中北院锅炉房。

我握着手里的铝饭盒,看着饭盒里的白菜,一口也吃不下。锅炉房里热气蒸腾,我却站在锅炉房门外的寒风中向校门口方向张望着,饭盒和菜早已变得冰凉。

我在等着我的老伴,今天早上她又被不知哪一拨造反派的革命小将带走了。按往常批斗的惯例,这时也该回来了。

我原来是这所中学的副校长,教数学。爱人是师大的历史系教授。四年前,也就是66年的那个冬天,一夜之间许多人的命运开始被彻底改写。西安各大专院校组成了革委会,几所大学的红卫兵各有分工,有负责夺人委省委权的,有负责攻占陕西日报社的,工大的红卫兵在这场“夺权斗争”中闹得最凶,他们冲进了省公安厅和市公安局,夺了公安系统的权,还因此缴了不少枪。

67年元旦刚过,先是老伴她被红卫兵们揪去扣上了“白专”的帽子,紧接着,因为我没有及时揭发并跟她划清界限也被戴上了“臭老九”的牌子。我俩没被关牛棚,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锅炉房成了我们老两口的反思改造场所,冬天我要负责烧锅炉,铲煤这活儿我还勉强干得动,只是这狭窄的锅炉房里湿气太重,四年下来我和老伴都患上了风湿。

眼看着日头西沉,我的内心越来越不安起来。因为罪名不同,我俩同时被批斗的场合并不多,往往是各路不同的红卫兵想起谁了就来提走谁,批斗、认错的过程一般持续半天也就结束了。

我放下了饭盒,迈步向工大礼堂走去。冰粒夹杂在呼啸的北风里,砸得脸生疼。一路上我低着头,怕被认出来,怕撞见昔日的熟人,所有人都跟我划清了界限,我惧怕看到他们眼中那寒冷的目光,比北风更冷。

礼堂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我不安地走近主席台,看到了地上有几缕灰白头发。我瞥见主席台下的一角,不由得心惊胆战,那里有一块大纸牌,上面除了“白专”两字外,还赫然多了四个大字“牛鬼蛇神”。这四个字像四条冰冷的毒蛇一样,死死缠绕在我心头,勒得我喘不过气。

她怎么突然被加了一项罪名?难道……

我的老伴儿啊,你可别犯傻啊。

正在这时,一个老校工慌里慌张地跑了进来,他四下瞅瞅确认无人后,悄悄告诉我:“你爱人付老师,她,她,想不开,从西配楼上跳了下来,这会儿在医院呢,你快去看看吧。”这句话让我眼前的世界顿时天旋地转。

“你想见就见啊?她不认真检讨自己的白专思想,还变本加厉地搞起牛鬼蛇神那套把戏!她走到今天这个地步,跟你这个臭老九的错误思想是脱不了干系的!”带着红袖章的护士严厉地训斥着我。

我低着头,没说话。护士把病房楼道的门狠狠地关上了,发出砰的一声。我靠着墙壁蹲下了,楼道里没有暖气,墙壁冰凉。就这样,我一直埋头蹲到了后半夜,值班的护士睡着了,我才溜进了病房,一间一间地寻着。终于,我看到了她那件深蓝色的外套。

“老尹,对不起,我还是,还是把何家村的事告诉了革委会,没想到……”她被我轻轻晃醒,唤着我的名字,对我诉说着事情的来龙去脉。我看到她浑身打着厚厚的石膏,头上缠着绷带,带着青色淤血的眼睛肿起老高。

她用含混不清的声音告诉我,今天早上的批斗会上,她右半边头发被剃掉了。

这叫阴阳头,是对罪大恶极的批斗对象常用的羞辱手段之一。

她一向比我乐观得多,戴高帽、挂牌子、游街这些她都抗住了,回来后还跟我开玩笑说就当坐了一圈免费的公交车。没有她的乐观和豁达,我可能早就离开这个世界了。我们有个约定,一起活下去,谁也不能抛弃对方先走。

爱美是女人的天性,哪怕到了我们这个岁数。我第一次看到了她眼中的泪花,她跟我说对不起。

“何家村的事”缘起于两天前的那个早上。

我正收拾着床铺。被子像是在水中泡过一样,潮湿黏腻,我随口说了一句,昨晚的梦好奇怪。她吃惊地看着我,说她昨晚也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我放下手中的被子,把锅炉房的大门打开了一条缝,向外张望确定没有别人经过,才敢转过身去问,你梦见了什么。在这个说错一个字就会无故招来祸端的日子里,我和她都养成了极其谨慎的习惯。我兴奋地等着她的答案,所有的书都被查抄,分享梦境是现在我俩生活中的唯一乐趣。

她问我说什么叫“冷暗光子”?

我摇头,听着像物理学的概念。她说梦中她看到一个类似庆典的场面,尺寸巨大的宣传语投射在天空,上面写着“庆祝华星联盟第六代冷暗光子引擎试车成功”的字样。地面上有六个巨大的金属圆盘,慢慢升到了半空中,发着白光,紧接着就爆炸了,整个地面全被瞬间袭来的高温融化了,死了很多人。然后她就惊醒了。

是个噩梦。

接下来,我说起了我那个奇怪的梦。我问她:

“你是搞历史的,听说过一个叫朱此的吗,官职好像是哪个朝代的太尉?”

老伴低头想了一下,说:

“应该是朱泚,唐德宗年间泾原兵变的主角。怎么了?你怎么会梦见这个人?”老伴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她知道,以我的历史学素养,能分清玄宗德宗的先后都不容易,更何况脱口而出这样一个不算知名的历史人物。

我对她详细讲述了那个短暂的梦境:

那是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远处宫阙九重,夏日的夜空中悠悠飘荡着更鼓声。近处的高大的灰色砖墙下异常安静,连聒噪的蝉仿佛都睡熟了。有一队车辇停了下来。

三五个人影从马车上抬下两只大缸,看样子很沉重,抬缸的壮丁们动作都小心翼翼。

有人呵斥着“小心,轻放“,但又不敢放高了声音,似乎怕被人听到。

砖墙下有两个早已挖好的大坑,每个坑都有三四人宽,壮丁们手脚利索地把大缸卸到深坑中埋好,还在上面盖了几块大石头,使之看起来与别处无异。

有一位正在填土的壮丁悄悄对旁边的另一个同伴说:

“老爷只怕是要没了。他朱泚也就是个太尉的命,镇不住那大秦的龙椅啊。”

“哎,国运不宁,老爷也被这贼子连累,可怜咱家小姐了。”

“可不嘛,想当年,家里是何等的阔绰模样,如今只留下这两口缸。”

“等咱们兄弟完成了小姐的交代后也快逃吧,明早五更鼓起,我去西市南坊墙下等你。五更一刻前一定要到,咱赶着城门刚开天蒙蒙亮,混出金光门去。”说着,这壮丁伸手下意识地指向夜空中的一个方向。

老伴等着我继续,我说就这么多。她又低着头开始在脑中翻找着史料,边回忆,边念叨着什么“大秦“、《两京新记》、《唐两京城坊考》……

过了许久,她才开口说话:

“朱泚在泾原兵变后被拥立,改国号秦没错。如果你确定听到的是太尉朱泚,又沉重的两口大缸,小心翼翼。你能想起来他们埋大缸的坊门,是哪个坊吗?

我摇头。老伴继续追问那个壮丁指向西市时月亮在夏日夜空中的方位,还问我听到的更鼓声每组几响。我努力回忆着,好像是四响,月亮在那壮丁指的同方向上略微偏左。

“西市,西市……西市正是我们脚下这片地方。往东南,脚程一刻钟的坊,有通义,丰乐,兴化,安业,崇德,崇贤。被重用,曾有万贯家财,膝下有女……会是谁呢?”

我知道老伴儿思考时的状态,犹如我解数学题时,喜欢碎碎念。

那天早上,她早饭都没吃好。我能清晰地听到他念过许多名字,邠王李守礼、京兆尹孟温礼、驸马都尉元孝矩、密国公封德彝、嗣虢王邕、晋国公裴度、都官郎中窦泉、长安主簿李少安、职方郎中萧彻……

到了中午,她突然一拍大腿兴奋地对我说:

“刘震!德宗年间尚书省租庸使刘震!那堵南坊墙是兴化坊!”

我被突然兴奋的她吓了一跳。

“那是哪里?”

“何家村。”老伴的语气十分笃定。

“如果真有两大缸的珍宝,哪怕不是珍宝,只要是那时的遗物就行!为国家发掘出重大文物,咱们是不是也能算革命群众了?”我开玩笑地说。

没想到,这句玩笑竟被她当真了。她没有理由不当真,我活了五十多年,一辈子只看数学书,对历史没兴趣,哪怕是她的历史书也不看。我能清楚地说出朱泚的名字,原官职和篡立国号,这太难解释。难不成是我以前无意间从她口中听来的?

三个月后,伤势过于严重的她还是走了。她没有遵守我们俩之间的誓言,只留下我一人形单影只,如孤魂野鬼般游荡在这铅灰色的尘世中。

家家户户贴上了春联,写的都是“批斗私机修”“革命春潮急”的口号。学校革委会安排食堂今天包饺子,肉馅的。食堂的老张偷偷给我留了一碗,我怀里揣着那还冒着热气的饺子溜回锅炉房,又悄悄拿出藏在煤堆后面工具箱里的她的照片,抚去粘在上面的灰尘。

“今儿过年,咱们吃饺子咯。”我把饺子分了一半在她的饭盒里,放在照片前。饺子的热气在口腔里回荡,油香味让人一下子心情愉悦起来。有多久没吃到肉了?记不清了。我第一次发现,久违的美食竟会好吃到让人流泪。

两个饭盒都刷干净了,我环视着四年来这处狭窄的安身之所,一盏三十瓦的灯泡,在蒸腾的雾气中无力地发着暗黄色的光。她的东西,我的东西,都叠好码齐了。可以走了。

付蕾啊,我的老伴啊,等等我,我过去,陪你过年,再也不分开了。

房梁上的绳子泡在蒸汽里不短时间了,接触到颈间的皮肤时感觉有些湿漉滑腻。眼前越来越黑。

身边的世界越来越安静。好像有谁进来了,不知道,听不清了。

第二天。

“尹杰,别想以死逃避你的问题!自绝于人民是徒劳的!”

百无一用是书生,连死都死不成。下辈子不当老师了,当个屠户什么的,好歹只跟畜生打交道,不用跟人打交道,不惹是非,想死时朝着自己胸口来一刀,也痛快。

令我颇感意外的是对面的审讯者,三十岁上下,眉清目秀的一个后生,想起来了,他是66年时陕西最大的造反派组织“西工联”的主任,叫张培信。

张培信把一摞纸放在我面前,示意我签字。稿纸有十几张之厚,密密麻麻全是子虚乌有的记录,话锋暗藏杀机,直指中共西北局的几个要员,其中有一个西北局的前副书记曾是我的同事。

我不签,我不知道这些事。

你不签不代表他们这群反革命的罪行不成立!这是你唯一的立功机会,不要以为付蕾一死,你们这对反动夫妻的问题就全都一了百了了。

我闭上了眼睛,不再听他说话。接下来,我在一处陌生的屋子里被关了起来,每天一顿饭,有专人看守,以防我再寻短见。

我始终没有签下我的名字。

两个星期后的一天下午,我又被提审。但这次张培信却变得和颜悦色:

“付蕾是怎么知道何家村水文巷子地下有两口大缸的?”

我忽地抬头,扶正了眼镜,疑惑地望着他。他好像从我的表情中读到了什么。

“付蕾是搞历史的,她跟你提过是怎么推测出何家村遗宝的具体位置的吗?”张培信追问。

我摇头。等等,张培信说什么?遗宝?

“她之前还跟你提过别的什么地方吗?”张培信继续追问,我继续摇头。

这时,在他旁边的一个女红卫兵开口说话了:

“尹杰,现在可以正式告诉你,张主任抱着对历史负责任的态度,经过他的精心安排,我们以水文巷子看守所施工改造的名义,在何家村开掘工地,发现了两口密封完好的大缸,缸里面是大量的唐代文物,跟你那白专爱人付蕾所述基本一致。”

我惊呆到浑身僵直,久久无法开口说话。

那个梦,竟然是真的?

我不想提起那晚的梦是我做的。我不知道如果告诉这群人,等待我的将是什么。

在这个砸烂一切封建象征的年代里,我替何家村那两口大缸里的珍宝感到惋惜。也为老伴的冲动感到不值得,大半辈子泡在象牙塔里的她,竟然真以为上报了那条子虚乌有的文物信息能换来这个世界的谅解,能换来革命群众的身份……

从那后来,我又多背负了一项罪名“封建余孽“。直到1977的冬天,政治空气似乎在悄然发生着某些细微的转变,我才有机会去私下里问老陈,暗光子是啥?会不会爆炸?老陈是教物理的,听到这些名词他直摇头。老伴她那晚的那个梦境究竟指向哪里,成了我心底永远解不开的遗憾。2005年,已是风烛残年的我受邀参加北京大学一场名为“赛克勒考古与艺术博物馆10周年“的庆典,庆典上也有陕西省历史博物馆的展品。当那一件件珍美的何家村窖藏遗宝穿越千年的风尘,出现在眼前时,我忍不住老泪纵横。

浮现在我脑海中的是老伴的音容笑貌,是1970年冬天那个永远雾气昭昭的昏暗锅炉房,和房门外呼啸的北风。



3179年,西安,大中华星际航运技术联盟附属医院。

今晚的云层很厚,遮住了皎洁的月光。夜空中最明亮的是楼顶上光子团阵列映成的六个3D大字“华星联盟医院”。我艰难地抬头望着夜空,那六团暗红色的光子在文字笔画规定的引力场内悠悠翻滚,像即将凝固的血液。

半个小时前,医生给我发来了父亲最新的检测模拟动画,那两根互相缠绕的DNA螺旋线一段段地裂开,飘散开去,再不聚合重组。医生拍了拍我的肩膀,劝慰我说端粒修复不是没有尽头的,就像用橡皮擦掉纸上的字迹,反复擦的遍数多了,纸早晚会被磨穿,生命的乐谱也就戛然而止。

报告预测父亲的生命即将终止在他271岁的第七个月,离现在还有6天左右。无力回天的医生跟我讲起了自古以来就有的喜丧习俗,能活过230岁的平均寿命,老爷子有福。我还能说什么,只能说谢谢你,医生。

我来到了父亲的病床前,现在的他每天只能清醒有限的两三个小时,剩下的时间都在昏睡。

我看着父亲,这个养育我长大的亲人,再过不久,我将和他阴阳两隔。我把头深深地埋在自己的胸口,我想哭,可又怕吵醒他,让他看到我的悲伤他会难受吧。我只盼他能平静、轻松地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

“你的项目是不是今天试车啊?”不知什么时候父亲醒了。

“爸,是的。你感觉怎么样?医生说,说你的身体很快就会好起来,你别多想。”

父亲笑着摇了摇头:

“去吧,忙活了几十年,不就为这一天吗,不用在这陪着我。”

父亲是华星航运联盟的老牌工程师,第五代霍金辐射引擎最后的技术难关,就是八十年前在他的手中被攻克的。我受到父亲的熏陶和影响,从小耳濡目染那些庞杂的技术资料,后来长大了,也进了这家全球最大的星际引擎研发机构,子承父业。

我在他手下工作了十几年,直到他退休。那些年里,我们爷俩没少吵架,他骂我异想天开,不着边际,我顶嘴说他抱残守缺,老古董。

后来实在吵得厉害,我申请去了成都工厂,和西安基地一样,那里也是一家千年历史的航空航天工业重镇。从20世纪的西飞成飞算起,一直到现在的华星联盟,人类向茫茫太空深处迈进的每一步,都有这两家工厂的影子。

“死亡,是上帝送给人类最好的礼物。”父亲望着房顶柔和黯淡的光板,悠悠吐出一句。

“您别想这么多,您的身体没事的。”

父亲没理会我,继续吃力地说着:

“如果不是我们这些老帮菜们占着位置,也许你这个第六代引擎早就面世了。老的不去,新的不来啊。儿啊,对不起了。工程技术是这样,理论发展也这样。哎,物理学,物理学的‘中世纪’,黑暗的一千年呐。”

在霍金和杨振宁那最后一代物理学大师之后,医学科技的发展速度远远超过了理论物理学艰难的求证速度,22世纪起人类的寿命就开始成倍地延伸,死亡成了罕见事件。我无法反驳父亲刚才那充满悲伤情绪的论调,确实如此,旧人长时间在位使得整个学界陷入死沼一片。暗物质等无数朵乌云,在物理学大厦上久久盘桓着。

显然,父亲意识到自己时日无多,似乎想趁着难得的清醒把想说的话都一股脑倾倒给我。病床上的他还提到了我们爷俩当年吵的那些架,后悔自己当年一直抱着“超弦理论”不放,他自嘲着摇头叹气。

比基本粒子再小的,是什么?这是物理学永恒的追问。

20世纪弦论诞生,曾被学界寄以厚望,认为物质的微观本质只有能量,表现为一根根震动的弦。弦论公式越来越复杂,完全脱离了19世纪物理学黄金年代时的“简洁、优美、对称“。公式计算出的结果也越来越匪夷所思。

六百年后,随着人类在深空实验的逐步展开,超弦理论终于寿终正寝。

弦论计算预言自宇宙大爆炸的那一刻起,在宏观尺度上就存在一根横亘宇宙的原始弦,在微观尺度里,有开弦和闭弦分别对应着四种基本力。这些微小的弦震动着,附着在宇宙膜上。只要发现了宏观原始宇宙弦,或者微观四力弦,弦论就算被实验证实。但四百年前更新的公式反而计算出了一个可悲又可笑的“正无穷发散”——原始宇宙大弦有无数根,充塞着全部的宇宙空间,就在每个人的身边,触手可及。

弦论,自己算死了自己。

病房墙壁上又闪起了一小团淡蓝色的光晕,那是地震台网的老贺打来的第三次。

“接吧,看有什么事。该忙就忙你的去。”父亲摆了摆手。

我轻轻带上房门,在楼道里接了老贺的电话。

“李工,你们不是说晚上七点引擎整车才试车吗?怎么提前一个小时就开始了?”老贺在电话那头问。

“没有啊。怎么,你那头又误报了?”

“自己看吧。”

老贺给我发来一段全息影像。地震台网联盟在不同深度的地底平均安放了许多量子矩阵应力感应器。只要天上我们的引擎一试车,他们地下的那些探测器准失灵。第六代引擎主要是靠冷暗光子衰变驱动的,轻子辐射干扰并不大,但对那些深埋于地底深处的脆弱元件来说却是灾难性的,为此,这些年来,华星和地震台网没少干架。

全息视频里,误报从越南就开始了,一路向着西北方向行进着。现在贵州北部的误报刚停,四川南部的误报就接连不断。

“不是我们的引擎闹的。老贺,你看误报感应传递的速度,很慢,一天才走了一千公里,我们的试飞样机有这么慢吗?再者,你啥时候见过我们在大气层里试飞是两艇成对环绕的?”

老贺被我顶得无言以对,只好悻悻地挂掉了电话。这次误报确实很奇怪,似乎有着某种特定的规律——总有两处相距700公里左右的感应器同时误报,像是有两根无形的巨大筷子,抱着团自转着,搅过地面。

返回病房,父亲又睡下了。离试车庆典还有不到一小时,该去了。

我把穿梭艇的达到时间设定到25分钟后,系统甜美的声音响起:

“目的地成都华星试验场东门。到达时间18:52。我们将在三级超导线路上行驶19分钟。李先生,祝您旅途愉快。”

三级线路离地不高,也不用把舱内引力反调器开到最大,坐起来比并入四级超高速线路要舒服。

穿梭艇缓缓从医院楼顶升起,并入一级线路,艇首朝向西南。迎着夕阳,有些刺眼。脚下是繁华的西安城,绿茵遮盖着城市的大部分面积,几只倦鸟鸣叫着正返回巢中,阳光在它们油亮的羽毛上镶上了一层金边。

两千年古都。飞艇高高地掠过一片仿古建筑上空,那是大唐西市,亭台楼阁间隐隐能看到人流穿梭在食肆间,享用着美丽的时光,体验着两千多年前的大唐盛世。

今夕,何夕。如果时光能停住该多好,那样父亲就不会离我而去。我把艇壁调成半透明,在屏幕上调出了父亲的论文,一页页随意翻看着,他每写下一道新的公式,我就在他的身边长大了一岁。

忽然,我的脑海中闪出一幅幅画面,如同快速切换的幻灯片一样。先是成都工厂的试验场,天崩地裂鬼哭狼嚎,一片火海;再就是一片灰云笼罩下的一所古代校园,星夜下有一处小房子,雾气蒸腾,里面放置着一台古时的蒸汽取暖装置;最后,画面竟然又回到了现实世界,在仿古建筑密布的西市里有一间酒肆里,有人高歌,有人醉笑,但看那席间的人的装束,竟也是应景的仿古唐装。

我被第一幕场景惊到了,这是什么先兆吗?

“小郭,试验场没事吧?”我打给了在成都现场的助手。

“李工,放心,一切都好,就等您来了。”

不宁的心绪这才安定下来。父亲那些有关超弦理论的论文还漂浮在眼前,“如果时间能停住就好了”,这个念头又重新占据了脑海。一切仿佛都静止了,我感觉好像又回到了儿时,坐在父亲如山般坚实宽阔的肩头上,和他一起仰头看着天上那些身形巨大的飞艇。不知不觉中,脸上有滚烫的泪水淌过。

我把食指伸向屏幕,把古老弦论公式的中的“△ T”拨到最左端,让时间停下来吧。无意间一不小心公式指针跨过了0。

“叮咚”,超算系统自动开始的运算在毫秒间便结束了,那些占据了整个视野的复杂公式瞬间被缩减合并,最终变成了四条简洁的方程。

Nc=2

这是简化后的第一条公式给出的第一个结论。宇宙弦的数量不是先前人们一直认为的一根,也不是后来新公式算出的无穷多根,而是两根?

我把第一公式倒算了一遍,设宇宙弦数量为2,系统马上完成了计算,△ T<0。逆运算无误。这是什么含义?在两根宇宙弦的参考系里,时间不是单向流动?

太荒唐了。这就像随意拨动宇宙演化的进度条一样。难道,在这个参考系中,可以随意感知任何时间点上的外部世界?

"距到达终点还有16分钟。"系统甜美的声音响起。

我看着那四条公式。那种简洁和优美让我产生了一种“它是正确的”直觉,正如一位物理学先贤所云“它不会错,因为它看起来太美了。“我感觉像是在欣赏四幅优美的风景画卷,又像是聆听着描述宏大宇宙终极奥秘的壮丽诗篇。

如果把第一条公式称作“时间公式”的话,那么第二条和第三条公式的重点分别是在描述“能量”和“间距”。

以直白方式来描述第二条“能量公式”的话就是——古代弦论没错,但不完备,宇宙弦确实无处不在,但处于未激发状态。只有在特定的能量共振频率下,这两根相伴相生的弦的作用力才会显现。激发所需的能量是一个很大的数字,我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一个问题--如何激发我们身边的宇宙弦?

太阳。只有每时每刻都在不停地辐射着巨大能量的它才有可能做到,我把最新的太阳研究数据系统对接给超算系统,系统给出了一种推论:木星磁场的变化周期构成了一种特定条件,恰逢太阳自身内部的能量呼吸涨落的特定周期时,在木星和太阳之间便激发出了这对长达7亿公里的宇宙弦。

再结合木星、地球和太阳三者的位置关系,地球恰好穿过这对罕见的宇宙弦的周期是1227年。

难道,每1227年地球上的某处会经历一次“时间游弋“?

这时,超算系统给出了另一个重要数据,712公里,这是第三条公式计算出的两根弦的间距。超算根据这条间距公式模拟出了令我震惊不已的一幅画面:一条双螺旋线。

"距到达终点还有10分钟,请做好到达准备。"系统甜美的声音又响起。

接下来引入更多条件后,前三个公式隐藏的所有含义全部结算完毕,我不敢相信这些推算。成串的数字和蜿蜒的螺旋线漂浮在我舱壁上,我眼中的它们仿佛突然有了意识和生命。犹如从画卷的远景中慢慢走出的一个人影,越走越近,她走到我眼前,停下了。她赤裸着身体,周身散发着圣洁的光,我看不清她的眼睛,却能感受到她深邃的目光,穿越百亿年的岁月,穿越无尽的幽暗空间。

“你是谁?”

“存在。”

“那两条双螺旋线是?”

“我的DNA。”

“刚才在我脑中闪现出的那些画面,那些不同时代的画面是真的吗?”

“是。”

系统动画在太阳系中绘出了一条笔直的线,正好把太阳、地球和木星连接起来。那条线穿过地球的交汇点处被放大,她的DNA双螺旋线缓慢转动着,两个交汇点此刻正位于西安和成都。

螺旋线上还标出了纵向间距,也就是像弹簧的节距那样,那是外部时间的流逝。

每一节距长1227年。

从今天向未来算去,分别是公元4424年,5651年……往回追溯,分别是公元1970年,公元743年,公元前484年……

我操作着超算界面,想在那些历史年份里找到什么线索,系统用足了所有算力,只给出了一点令人哭笑不得的文字。

第一段竟然是唐诗《蜀道难》中的“六龙回日”和《古朗月行》中的“白玉盘,青云端”。

第二段文字是2005年一位叫做尹杰的古人留在互联网上的:

“我在1970年曾做过一个奇怪的梦,清楚看到有人在唐长安城埋下珍宝,没想到那一切竟然是真的。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如果未来有人能注意到我的留言,请注意我的爱人在同一天晚上还做过另一个更奇怪的梦——背景写着‘暗光子引擎‘的字样,地面上有六台圆盘形的装置,发着白光升到空中,引发了天崩地裂的巨大爆炸。希望那幕噩梦不要成真。”

"距到达终点还有5分钟,即将减速并入二级线路。"系统甜美的声音再响起。

这段一千年前的留言清楚地提到了“暗光子引擎“,提到了爆炸,震惊中的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停止试验。试验场就在前方二百公里,估计冷暗光子引擎样机已经开始预热,马上要正式试车。

我拨通了助手小郭的电话,不知为什么通信信号很差:

“小郭,马上停,全都停下来,把六台引擎现在就关机!”

“李工,喂,李工,能听到吗?放心,这里一切都好,六台引擎已经预热了,7点整准时启动,喂,喂?”

我想把这些计算结果传给联盟的同事,这时舱壁内的灯光突然开始闪烁不定,系统发出警告的声音依然甜美:

“有强烈的磁场干扰,数据流通信中断。”通信中断时正好卡住了数据上传,本应在电光火石间就完成的进度条死死停在74%处,动弹不得。

我对穿梭艇的系统吼叫着:“并入四级线路,最大速度开向终点,快!”

艇首的重力发生器开始工作了,发出嘶嘶的声响。也许是强干扰的原因,重力发生器做功的节奏并不稳定。我在座椅上前后颠簸,一会儿被穿梭艇强大的加速度死死摁在座椅上,一会儿又被前方的人造引力拽起来。

艇内超算机还在自动计算着尚未破解的第四公式。

四周安静极了,只有艇首的重力发生器隐隐的电流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如墨一样厚重的浓云遮住了月光。俯视脚下一千米的川北大地,山峦化作浮光掠影飞速向后掠过。

“冷暗光子引擎爆炸的那一幕,也是真的吗?”我问向超算机中的公式,问向宇宙画卷中的那个她。

她露出了神秘的微笑,并未作答。但我清楚地从她的目光中读到了答案,是真的。

“第四公式的含义是什么?”

她继续沉默着,微笑着。

离试验场只有20多公里了,已经能远远望见地面上那六团白色的光晕了,像镶嵌在墨玉中的六颗小珍珠。

"1分钟后到达,即将减速并入二级线路。"系统响起依旧不慌不忙的声响,我却心急如焚。

我死死盯着前方的那六个白点,祈祷不要发生任何意外,祈祷刚才小郭听到了我的命令,祈祷在过去20分钟里我所预见到的一切都是扯淡。

但那六团慢慢变成橙红色的光点却无情地撕碎了我所有的幻想。六台碟形样机的光团外壳由白转红,越来越亮,直到发出的光变得无比刺眼。

离试验场只有6公里了,穿梭艇降低了高度并入了最下方的一级城市线路。随着穿梭艇速度骤降,脚下匆匆掠过的光线渐渐恢复出了万家灯火的轮廓,成都华灯初上。

那六团刺眼的红光球突然膨胀起来,犹如六轮炙热的太阳悬浮在远处。一切都晚了。六轮骄阳的光晕暴涨开来,并作一团更大的光,紧接着我耳边传来一身撼天动地的巨响,强烈的爆炸震波让我乘坐的穿梭艇左右摇晃起来,透明的艇身被震出一个巨大的凹陷,使得我眼中的一切变了形,像是隔着凹凸不平的酒瓶底看到的一样,又像是一个疯狂的画家随意涂绘下的颠倒世界。

眼前只剩一片明亮的红色。天空的云是红的,半空中的那轮骄阳是红的,近在眼前的大地也被热浪炙烤着,变成了流动的红色岩浆。

唯一不是红色的物体是弥散在空气中的黑色和白色,那是碳化的物体发出的浓烟,是城市湖泊化作的滚烫蒸汽。

支撑城市一级超导线路的黑色金属塔架被融化,像受热后弯曲变形的巧克力棒,软趴趴地融入无边的岩浆之海中,旋即消失不见。我的穿梭艇轰然坠地,一头栽进岩浆的海洋中,清晰的岩浆液面包围在透明的艇身外。这里原本是成都市内的龙泉山,挺立了亿万年的山体此刻却变成了流动的、粘稠的亮红色糊状物,像炙热的铁水般向低处流淌着。死亡的恐惧笼罩在我的四周。

“监测到与一级线路动力连接中断,监测到艇外温度变化,请做好紧急出舱准备。。。”系统不停地报错,但语调依然不疾不徐。

我伸手关掉了系统声音。

在整个穿梭艇被岩浆烧穿之前的那一刹那,艇内的超算机完成了对第四公式的计算,我读懂了计算结果。

轻子辐射将改变双螺旋宇宙弦的拓扑结构,两条平行缠绕的激发弦的间距将缩短。刚才六台冷暗光子引擎正好处在螺旋线的范围内,引擎的副作用之一正是轻子辐射。按六台引擎的总功率计算,两条弦中的一部分将重合在一起。重合的弦引发出时空畸变的后续反应,710公里之内所有物质粒子将被打散,重构。重构过程中物质将损失约千分之一的质量,这些质量将全部转化为能量。

她又出现了,我看清了她的眼睛,清澈,明亮,像是在眺望着无限远的未来。

“看来,都是真的了。过去不同时间的人能看到相同未来,宇宙中的一切,都是决定的。”我说。

她点头。

“为什么?你的目的是什么?”

她笑了,反问我:

“你在问宇宙的目的?”

我哑然。

艇外是岩浆炼狱,艇内依旧寂静。她的眼睛像秋日的湖水般波澜不惊,静静地望着超算机模拟出的那条双螺旋线。

在我的眼中,那是两条互相缠绕、彼此撕咬着的毒蛇,两条蛇都从腰部被齐齐斩断,流出的冷血把大地和山峰都浸染成炙热的红色。

直觉中,她的眼神似乎仍有哀伤,看来她并没有得到她想要的。

我也望向两条螺旋线,忽然在这生命的最后一刻,我意识到我即将瞥见她的终极目的,只是无缘再向世人诉说。

“模拟60台,600台冷暗光子引擎穿越宇宙弦的连锁反应,直到6万台,6亿台!”我对超算机下达了指令。

当模拟阈值到达9万台时, 那两条螺旋线直到完全重合,并引发了周围时空的一连串连锁反应,最终,我读到了一组熟悉又可怕的数字“密度无穷大,体积无穷小”。

奇点。

连锁反应的最终结果是宇宙万物、所有的时间和空间急剧聚拢收缩,直到化作一个无限小的奇点。奇点之后的景象,超算机再没给出答案。

艇壁终于爆裂,岩浆涌入舱内。我闭上了眼睛。耳边却响起她的歌声,那嗓音犹如天籁,那是一首只属于宇宙自己的时间悲歌——

我从虚无之海中漂来,

创世之光在瞬间燃起,

光明四散,存在却不曾有过悲喜。

无休无止的膨胀,

像盛开的花一样。

花瓣下结满了时间的果实,

我却看到死亡姗姗来迟。

无休无止的膨胀,

那是存在的终止。

无休无止的膨胀,

我变成了无数个远方,

心中只剩无尽的惆怅。

一切归于寂灭之前,

我把时间酿成了生命和智慧,

等待着他们的回馈。

生与死,存在和意义,

一切都是轮回。

我听懂了她哀婉的歌声——能量驱使时空无休止膨胀,她的结局只能归于寂灭。而第四公式推导出的“体积无穷小,密度无穷大”意味着她唯一的希望在于——“暴缩”,和宇宙大爆炸初期的“暴涨”正相反的逆过程。暴缩只能由超过公式预言阈值的轻子辐射在恰好跨过原始宇宙弦时引发。而自然界的轻子从无辐射,只有人工才能做到,引擎中的冷暗光子衰变正是这样一个条件。

暴缩,宇宙万物,所有的物质和能量以超过光速的速度向一个中心急速靠拢。所有的时间和空间,在一瞬间都归于一个小小的奇点。她在期待自己的重启,期待下一次的创世之光。

“你一直在寻找的是,重生。”

这是飘荡在熔岩地狱里我最后的遗言,宇宙的终极奥秘。

她存在的目的只是存在本身。当她看到自己注定要走向死亡时,便孕育出了智慧和生命,然后便一次次等待自身重生的可能。她的存在,与生命无关。

我读懂了她的目的。

她最不可理解之处正在于,她是可以被理解的。



伤痕纪元1227年,公元4424年,近地轨道,梵天工程指挥中心。

我望着舷窗外的家园,墨绿色的星球上,一道深深的伤疤。那是人类第一次认识宇宙弦的代价。

一条从亚洲腹地的中国西部地区向西北延伸的伤口,直抵吉尔吉斯斯坦。在地球的另一面,从智利开始一条同等长度的伤痕向东延伸,跨过整个南美洲北部。

当年那条被激发的宇宙弦,燃起暴烈的能量之火,如同一根细细的钢丝插入柔软的鱼丸,又被上帝之手握着横向硬掰了一下,在鱼丸上搅动出两条长长的裂痕。据有限的史料记载,弦能量只燃烧了2小时09分,却结束了一个文明的延续之路。

地幔被切开,地壳被重构,岩浆从伤口处喷涌而出,涌向地表,海洋被蒸发了一半的水量,灼热的蒸汽在大气层中弥漫了二百多年。现存物种的九成被永久地掩埋在灰尘和水汽中,一百五十多亿人只幸存下来不到二百万。

但文明的坚韧程度超乎想象,他是宇宙中最不可撼动的存在。幸存者高举着人类文明还未燃尽的火把,在黑暗中奋力前行,只用了六百年就把世界重建到了伤痕纪元之初的文明高度。

大部分科学技术资料还在,最重要的是关于宇宙原始弦的三条公式:

第一时间公式,第二能量公式,第三间距公式。

我们知晓了宇宙弦激发的所有奥秘——太阳地球木星的三者位置,激发能量阈值。。。

六十年前,新人类的第一个太空工地投入运营,只待木星磁场特定频率再次出现。无数人类精英前仆后继地牺牲于此,只为和造物主一争高下,洗刷那蛰伏于心头千年之久的创伤。

从地日第三拉格朗日点开始,向着太阳系外侧,跨过火星轨道和小行星带,一条绵延三亿公里的冷暗光子捕捉带建成。捕捉带上,排成一条直线的12万台轻子辐射装置整装待发,只等十分钟后激发的宇宙弦落入笼中。巨大的能量将被储存起来,成为人类迈向深空的能源驿站。

那12万台轻子装置的总功率远远超过当年引发事故的那六台冷暗光子引擎的功率。

“报告,侦测到宇宙弦双螺旋激发状态,倒计时60秒开始。59,58,57。。。”

镜头对准了我。

“你们好,我是梵天工程总指挥韦志黎。‘宇宙弦激发能量捕捉工程’将在半分钟后开始。我们等待这一天已整整六十年了,全人类等待这一天的到来已经一千两百多年了,从今天起,我们将向全宇宙骄傲地宣布——人类,驯服了宇宙弦能,驯服了时空中最暴烈的能量。这是人类之光再度照耀宇宙的时刻。欢呼吧,坚强的人类,坚强的文明。”

倒计时3,2,1……

“咦?”


本宇宙于大爆炸开始后138.64673376亿年、地球纪年公元4424年12月21日16:07:42时终结,宇宙万物暴缩回奇点。

(全文完)


西市:唐长安城西大街的重要国际贸易市场。

波斯邸:位于西市内,是西域各国进京朝贡的官方驿站。

平准署:负责市场管理监督。

延寿坊:紧邻西市西北方向。唐时多金银铺。

宴会菜名:部分引自《酉阳杂俎》,部分引自唐中宗时庆贺高中的“烧尾宴“。

犯夜:不遵守长安城的宵禁管理制度,在六百鼓声后仍未入坊内、游走于主干道上。

金吾卫:皇宫大内的禁卫军。

黄醅酒:反复蒸馏提纯过的米酒,度数比浊酒略高,呈金黄色,属唐代的高档酒。

紫驼峰:烤驼峰,唐代名菜。

贺知章:659-744年,天宝二年已84岁。史书记载李白和杜甫相遇是在长安,但具体会面地点目前无确凿说法,时间是在744年,天宝三载。但贺知章在当年去世,故此处有演义。

租庸使:唐代尚书省主管财税的重要职位。

金龟:据传贺知章在读罢《蜀道难》时脱口赞到“谪仙人也”,意为坠落凡间的仙人。又解金龟换酒。

白玉盘诗句:《古朗月行》

何家村遗宝:现陈列于陕西历史博物馆,真正的发掘时间是1970年的10月5号。此处有演义。


作者介绍

东方晓灿,金融业大叔,硬核幻想狂。喜马拉雅《脑洞故事铺》作者之一。



扫码加蝌蚪五线谱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