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对彼岸的遥望与回归——简析《长生塔》

作者:宁安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20-07-08

“最不像科幻小说的科幻小说”

在2019年的成都科幻大会上,郝景芳曾说过:“我写《北京折叠》(“雨果奖”获奖作品)最想表达的是隔离,一些人被隔开了完全不知道其他人在干什么。这是我不希望看到的。就像科幻一样,我也希望科幻可以出圈、破圈,可以连接更多人,这也是我接下来最想为中国科幻做的。” 

2020年4月,郝景芳最新小说集《长生塔》面市,内含10篇风格各异的故事。对于科幻原教旨主义者来说,“不太科幻”的《长生塔》似乎是不孚众望的。但在笔者看来,《长生塔》正是这样一本带科幻文学出圈、破圈的小说集,在我们畅想科幻未来的彼岸之虞回首看一看此岸的现状,“未来在彼岸,现实在此岸,对彼岸的遥望让我们关照此岸。” 郝景芳正在向着她的目标前进。


一、 与众不同的“小细腻”


与以往的作品不同,《长生塔》多了一份细腻的笔触。19世纪初的俄国“自然派”作家提出了“写小人物”的口号,主张描写“小人物”特别是社会底层人民的悲惨命运,要求文艺成为“社会的一面忠实的镜子”,这便是从小笔触寻找创作新资源的开端。在《长生塔》中,作者也着重刻画了一些类似的“小人物”。从《归家之路》中安达、安乐、安华三兄妹的生活故事,到《大地》中阿鸿一生学习、创业、致富再到失败重谋出路的坎坷经历……虽说是小说虚构的情节,但这些故事都有很强烈的现实色彩,看似只是在写形形色色的小人物的命运,实则反映的是社会中大部分人的普遍经历,能写出这样的文章与作者对社会现状细微地观察和深入地思考是密不可分的,许多人说可以从中看到熟悉的人,但她不是写具体某一个人,而是把很多人的形象集中了起来。这样,也就有了人性的普遍性,从她的作品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形象。在讲述故事的过程中表现社会的问题,而又不加以主观性的描述,自然而然的留下思考与讨论的空间,也就是作品的——“缓冲地带”,增加了作品的深度,扩宽了受众的层度。正如刘庆邦所说:“客观现实只有一种,但文学中的现实,会因为主观心灵、个人体验的不同,对客观现实进行修改,这种修改就是虚构。我的任何一部创作,都力图通过适当的虚构,找到并传达对生命最深切的体验。只有有个性的东西,才具有普遍性。”相较于科幻创作所营造的宏大世界观,《长生塔》中细腻和有限视角所营造出来的深度看起来也毫不逊色。

题材的回归现实决定了写法技巧上的侧重也将有所不同。《长生塔》中几乎每篇作品都拥有数量相当的环境描写。如在《归家之路》中写到三兄妹最后一次去陵园扫墓:“拐过一道弯,路变得笔直了,路两旁是瘦弱干枯的树......树枝像铁丝一样团簇卷曲着,黑乎乎映衬着四月冷清的天。”在《写一本书》中:“……上端和阴霾的天空融为一体,下端向两侧磅礴延伸。城市之网在头顶悬浮,越压越低。”虽然在这些环境描写的笔触上还并不那么精致,但却能让科幻与非科幻读者们都耳目一新,科幻读者们看到了自己所未曾看过的描写方式,传统文学读者们看到了合乎心意的描写方式,也算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一箭双雕——同时照顾到了作品的文学性和不同读者群体的需求。这也是郝景芳作为科幻作家的一次尝试与突破。

在这份细腻的笔触中,我们不难发现郝景芳对题材选取的文心之细,对她来说,是从科幻文学向现实主义文学迈进过程中的一个突破;对作品本身来说,是让不同文学类型破圈传播的一个“招牌”。


二、 对社会现实的回归


如果说作家站在作品的立场上创造出属于作品自己的独到理论是难能可贵的,那么作家站在不同阶级立场上写出属于不同阶级的个性理论就更是凤毛麟角了。其中的纯文学中篇小说《长生塔》表现得尤为突出。作者聚焦时代乡村拆迁改造的大背景,从农民阶级、高知识人才阶级、商人阶级、政府等多元角度叙述了长生塔景区附近拆迁改造安置工作中暴露的问题。文中赵朴说“农村的弱者作为社会保障的薄弱地带,是一个值得关心的题目。”正是本篇文章矛盾的集中地与爆发地。各个阶级看待问题的角度不同,但目的都殊途同归。《长生塔》就是在这样一场财产利益纠纷的闹剧中开始和结束的。郝景芳很明白点到为止的道理,漫漫长长写了一系列人物的矛盾,最终以颇具禅趣的“悲智”收束了全篇,点而不语,其义自见。《长生塔》的成功正是源于这一点,若即若离,不愠不火,以老道的手法讲述故事,破译社会的密码。荣获19年花城文学奖可谓名副其实。

其他篇目也同样金句频出,如《归家之路》中“那段时间苦得愁人,但也不算太坏。起码有人在家等她”“他们根本不用去想接下来该做什么,就把一段接一段的困境都熬过去了,人也就差不多到头,该走了”。《好久没回家》中“即使那样富贵,也有那么多话说。日子有多苦,不过是心里一念的事。”......这些“毒鸡汤”句句刺耳却又那么真实深刻,更是郝景芳自己在成长中的思考。文学作品中,好的不一定是美的,差的不一定是坏的,既深刻而又不乏生动性的就是优秀的。能把丑陋的东西描绘的淋漓尽致,那也可以成为极具美学观赏性的作品。生活是现实的,并不总是美好的事物充斥其中,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人性是复杂的,好人也未尝不会去做坏事,但一切有因必有果;社会也同样具有两面性,阴暗潮湿的一面也同样需要我们去叙述。叙述这些并不光彩的一面,并不是让好人去做坏人,而只是因为它贴近生活,能使大众理解并从中找到自己,从来自现实的虚构作品中发掘更多的生命体验。站在顶层设计往往容易看不清脚下的路,没见过阴暗潮湿的一面也算不上拥有深切的生命体验。关键在于能通过作品的内容让我们认清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接近本质,接近真。

三、 窥探梦与现实的界限


在中国作协创研部《2019年中国短篇小说精选》中,如马拉的《鲨鱼》、南翔的《珊瑚裸尾鼠》、周瑄璞的《砂糖橘》都不约而同的将题材聚焦到“中年危机”“老年危机”上,写了一群失魂落魄不得志的中老年人,他们分别在家庭、事业、婚姻、情感上表现出悲哀的一幕,这同时也是当下整个社会所面临的问题——成年人的梦想与现实状况之间的反差。在一面幻想着美好未来的同时却又遭受着现实的毒打,最终在现实面前逐渐妥协却心有不甘的无奈与翘楚。

郝景芳自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年终聚会》《大地》《归家之路》《写一本书》等等诸多篇目中的人物都表现出了那种对命运安排的不满和对人生的失意之感,故事都很简单,可郝景芳用一种情绪的带动,让小说在烟斜雾横中,闪烁出迷人的意境。用现实的幽暗与梦境的温暖作对比,每每加之以富以禅趣的结尾,启迪了每一个读者去爱世而非去厌世,行文老练,把控得当。这样的准中年的表达,显然不会充满清爽的青春气息,可也不会完全陷入中年的哀叹和认命,那种夹缝里的犹疑、感伤里的宽怀,可能并非仅仅属于小说里的人物,也属于书写者本人。在《好久没回家》中,冯静和周亮两人那段从高中就开始的甜美爱情,最终却因为对未来规划的不同而草草结束。类似的“生活琐事”纠集于一个人的身上,又是委屈又是无助,冯静不甘心,读者看了也舍不得,但现实是残酷的,这样梦与现实形成的矛盾就在我们身边发生,不断打碎读者心中的那份乌托邦,再建立一个充满现实感的反面乌托邦。

阿来说过:“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依然是最有效的方法。文学不变的价值是真善美。善是动机,要对社会人生有建设性;美既要焕发艺术的形式之美,又要有情感上、理想上、人性上追求光明温暖的内在之美;通过善和美,会让我们认清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在笔者看来,《长生塔》里的每一篇作品,都做到了这一点,充分展现了郝景芳的那颗善良理智之心。正如媒体报道所说:“《长生塔》将带领读者找回最内心深处的信仰与温存”。


四、 最“真实”的当下和最“科幻”的内心


郝景芳擅长软科幻的创作,因此她的作品中人文关怀往往是比较到位的。在“后三体时代”下,科幻创作题材枯竭的问题愈发明显,由于受制于人们对宇宙认识的局限性,在现有认识条件下科幻创作向外太空探索已经难出新意,加之硬核理论的构造并非人人都能轻易想出,在这样的情况下更加注重于人文社科的软科幻显得更具优势。人类本身就是多元的,内心思想更是堪比整个宏大的宇宙,只要作家善于挖掘和细心地体察世事百态,加之以科幻的自发创造性,创作出一篇颇具时代感的软科幻便是相对容易的事情了。再加上科幻文学本身具有破圈任务,想要吸引更多读者就不能“孤芳自赏”。要写出读者看得懂并且乐意去读的文章,在《长生塔》中,这样的破圈尝试比比皆是,虽然其中很多作品严格意义上并不属于科幻小说,但其行文笔法与风格仍具有借鉴意义,郝景芳在这一点上称得上是科幻作家转型的代表人物。

要读懂未来得先看清当下,科幻作品中对未来人类社会生存状况和社会价值观的发展趋向的讨论其实在很大程度上基于对现实生活的观察,“好的小说家是这个世界的创造者”(《写一本书》),每个作家构想出来的未来世界不尽相同,与他们对当下社会发展现状的思考角度不同息息相关。

在《积极砖块》中,作者大胆构想了未来的城市社会状况,实质上则反映了当下人际交往中的虚情假意,人与人之间相互恭维的现象。在读作品的时候就能够明显感觉到这种虚假情绪带来的压抑与束缚,郝景芳用文字将我们生活中的感受扩大化了,作为一篇文章来延伸我们的感官,引导读者去探寻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文末周错为女孩捡起玩具并且安抚女孩的结尾,给予了读者一个积极向善的引导,用文字的感染力影响读者,最后塑造一个作者理想的社会。每一个读者都是周错,而周错的人性本善把读者内心的真实想法变为实际的行动,把科幻的乌托邦社会变为现实中的乌托邦,巧妙地将科幻与内心做了有机的结合,弘扬了人性本身所善的一面。

教学相长,授受相成。科幻是包容的,科学幻想是科幻,人们的内心深处也同样是科幻。冯友兰把人生的境界分为四种:自然境界、功利境界、道德境界、天地境界。科幻创作的境界也同样与之相似,内心深处的那份科幻虽小,但它仍然存在于科幻世界中。我们绝大部分人都是看传统文学作品长大的,科幻创作中带有传统文学作品的笔法与色彩并不需要去刻意回避,因为那是属于中国科幻作家们的创作特色,更是每一名科幻读者心中的“根”。

总的说来,《长生塔》让我耳目一新,打破了我对郝景芳老师原有的认识,也让我不得不去重新审视一个科幻作家的文学创作实力。她仍在遥望“彼岸”,只是这一次多了一份时代的气息,回归我们内心深处的细腻之地。看完本书后让我感触颇多,《长生塔》涉及的问题太广,论点也太多,无法一一分析评价,但作为一本半科幻半文学的小说集,我将尽可能地以综合的眼光给出我对每一篇文章的推荐分(满分五分),以便读者快速找到想读篇目(按原书篇目顺序排列如下):


《永生医院》  推荐分:4分

这是《长生塔》中最科幻的一篇小说。钱睿的母亲病之将死,被送到“永生医院”后却又离奇地痊愈并且回到家中,后来发现医院竟是克隆人体器官并用电脑扫描人脑思维传输到一个新人的“芯片大脑”中,在与医院的斗争之中钱睿将会知道一个关于自己的惊天秘密......

文章的思路不算新颖,但融入了对人类未来的思考和对人性的探讨,赋予了作品耐人寻味的地方。


《归家之路》  推荐分:3.5分

安达、安乐、安华三兄妹,城市中最普通不过的三个人,各自有各自家庭难念的经。老之将至但又不甘于现实,在同命运斗争之虞一起看一份岁月留给他们的豁达......

这是一篇现实主义题材的中篇小说,文笔细腻,对小人物的刻画也很到位,充分展示了当下中年群体的羁绊与人生的艰辛奋斗史。但对于重视情节的读者来说,这样的平淡叙述可能会稍显乏味。


《长生塔》  推荐分:5分

长生寺周围地区要拆迁重建了,村民正为拆迁赔偿的事发愁;政府官员们也在为这些“钉子户”发愁;学者们让着要来剖析社会问题,建立理想社会;商人们看准了商机,蓄势待发,网名们各执己见,争论不休……一个小县城的拆迁故事,引来了社会多角度的讨论,塔还在生长,他们最终也只是殊途同归……

作者围绕农村拆迁改造工程构造了一篇当代感十足的小说,用不同的角度去阐述问题,字里行间里是作者的深入思考,也是人心,更是人性。塔在生长,也一步步带领我们破译人心的密码,进入时代的中枢神经。


《年终聚会》  推荐分:3分

潘伟是精英白领,却在结婚问题上一直处理不好,成了同学们的“帮扶对象”,她不想活在别人的眼光里,她要打破桎梏,创造属于自己的生活……

本篇篇幅较短,相较于其他篇目更具“女性化”色彩,但讨论有些过于密集,情节上相较乏味,故事的受众也更加倾向于女性,在哲学深度和叙述技巧上稍显欠佳,恐难吸引大部分读者兴趣。


《大地》  推荐分:3.5分

辜鸿的一生具有传奇色彩,早起爱情事业双丰收,但最近却遇到了些麻烦,负债难消,感情无成,他决定再次踏上再创业的旅程……

在读完本书的前几篇篇目后,再来读《大地》可能会稍显乏味,文章仍然是在叙述一个小人物的坎坷命运,文章形式上缺乏新意,建议稍行搁置先阅读后面篇目。


《好久没回家》  推荐分:4分

“把最后一件事做完了,从此离去了无牵挂。”冯静时隔多年重回家乡探亲,“家乡”此刻已成为她的战场,是为了分拆迁安置房?还是为了诉说隐藏多年的痛处?她的“前世今生”将在大人们的谈话中逐渐揭开……

本篇的人物矛盾相较于前几篇在直观上显露的更加集中纠缠,在城市文明的冲击下农村人民价值观的潜移默化改变和家庭矛盾等等问题贯穿故事,展现了当下农村儿童与家长各自不同的酸楚,没有孰对孰错,孰是孰非,对于作为同龄青年的我们,有其别具一格的阅读乐趣和思考模式来吸引我们驻足。


《写一本书》  推荐分:3.5分

阿阑有一个作家梦,最想成为她姐姐那样写作成名的人。怀揣着梦想,今天她再次去拜访了姐姐,但似乎一切都变了,她发现最终还是哪里也到不了只能和其他人到同一个地方去……

本篇有典型的奇幻色彩。梦中梦就是镜中镜,“我”似乎在这次拜访姐姐之旅中看到了自己的归宿,梦中的现实和现实中的梦,营造出一个折叠的时空和反复的情节,让人有再三品读的冲动。全篇语言带有抒情之意,应为本书中在文字雕琢上最为精致的一篇。适宜创作者们在文字技法上学习借鉴。


《三根弦的小提琴》  推荐分:3分

阿波是大学生,却和大字不识的街头修单车的小金师傅有了一段乐器上的缘分。“好多自诩的艺术家在小阁楼里闷着,还不如一个修鞋师傅感情质朴。艺术家还是需要接触广阔的社会。”文章以诙谐的语言表现了不同阶级源于表面的融洽和发自内心的隔阂,文意简明,让我们不由得反问自己到底是“阿波”还是“小金师傅”?


《逆行》  推荐分:4分

我不是在特立独行,我只是在坚守自己。江声是高校毕业生,有着与众不同的“文人气”,在投标公司里他绝对是最楞的那一个。在觥筹交错之间,他要冲破车流,逆行到底……

本篇聚焦主题与前几篇不同,作者关注到了年青一代初入社会的徘徊与失意,年轻的人们到底该怎么做?是亦步亦趋还是逆流而上?或许本文给了他们一个答案。作为一剂强心针,给了初入社会的年轻人们一份坚守初心的勇气。直击每一个活在当下人的内心深处。


《积极砖块》 推荐分:4.5分

在积极城市,所有的家具和建筑都能感知认得积极与消极情绪,积极情绪是地面的砖块更加色彩斑斓,而消极情绪则会使砖块变黑。周错是积极心理按摩师,是城市色彩斑斓的源泉,是欢乐情绪的缔造者,但不曾想城市有一天竟会因他而颠覆……

作为“最不像科幻的科幻”,本篇小说讲述了一个美好的未来社会。文章开篇明明是鲜艳的色彩情绪,却给人以强烈的压抑感,快乐在社会的表层传播但是压抑情绪的危机已经埋伏在了整座城市里,只等待一个人去开启它。积极情绪中心的设立实际上是为了掩盖社会的压抑情绪,积极砖块斑斓的色彩之下却是情绪中心的改造人员用劳动发泄情绪的“负面情绪结晶”。文章缺乏严谨的理论支持,但故事设计的巧妙性较好的弥补了这点不足。“积极砖块”这一构思新颖并且反映现实社会,是一篇值得一读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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