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时代

作者:王元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20-07-21

在这个世界,人类制造了304个上帝。

我的祖父是上帝,但不是唯一一个。

我们一共有304位上帝,具体性别比例不详。

关于2017、18年间的那些记忆,就像黛青色远山,层峦叠嶂,清晰可辩,却难以抵达,只能遥遥相望;也像冬日阳光里的灰尘,一粒一个情节,拼凑出零星片段,正是这些片段织成我一生的底色。

我知道你很难想象这种场景,你出生在风暴年,还没有见过真正的山脉和太阳,四壁和穹顶的静电则把城内所有灰尘吸附干净。没关系,风暴年就要结束——“浮城”会停泊在北方被熔岩填平的低原,还是南方充满陨石坑的古老高地,谁都说不准,有一次竟然稳稳戳在环形山顶——当你走出“浮城”,就能明白我的描述。

你说,可以在大脑里安装一款海马体辅助机,所有过去都能被一字不差地清晰勾勒。这不是什么新鲜玩意,许多大灾难之后的新人类在婴幼儿时代就配备了此种零件,不仅如此,你们身上的电子器材快要超过原有配置——你们管这叫下载,并泰然处之,我不行。

亲爱的孩子,我知道你一定会问为什么?你正处于这样的阶段,我像你这么大也是如此,用前赴后继的问题轰炸我的祖父。

直到那天,他茫然地看着我,“你是谁?”


***


这件事我很快就会提及,在此之前,让我先确定一下你最初也是最大的疑问。你迟早要面对这个困惑,只是我没想到会这么快。可能因为你是新人类,思考的速度和广度远远超同龄旧人。我像你这么大时,脑子里每天想的都是足球,还有学校附近那家出售美味卷饼的墨西哥餐厅。

呼,扯远了,原谅一个行将就木之人的唠叨。

就在今天晚上,你在满天“繁星”之下问我:“爷爷,宇宙之中是否真有上帝?”你一定遇见什么难以释怀的事情,才会想到这个问题。看来,无所不知的新人类,也有上限或者局限。我看出你最近情绪不对,你以前回到家总是兴高采烈,现在脸上结了一层霜雪。我或许没有你那么渊博的知识,可是你得承认察言观色的本领远不及我。这是我多年人生阅历积攒的财富,而你呢,按照新纪元,你才4岁。

我的答案是:“我的祖父是上帝,但不是唯一一个。”

关于这件事,要追溯到2017年。

当然,地球旧历。

那一年我刚刚9岁。父亲为我举办了质朴的生日派对。他从中国商店买来一块饱含瓜子仁、花生仁和白糖的馅饼,在上面栽一根蜡烛。馅饼表皮硬得离奇,父亲只好用面团固定蜡烛。微弱的烛光摇曳,在全家人脸上拓出深浅明暗。

这些人包括我的祖父,我父亲,我母亲,我姑妈(她跟许多当地女性一样都在咖啡田工作,我母亲也在那里;咖啡田就像一方永远不会饱和的海绵,不遗余力地吸收着我们家乡的广大妇女)和她的两个女儿(咖啡田在注视着她们),以及派对的主角:我。我被众人簇拥,他们是花瓣,我则是娇弱又芬芳的蕊。我非常迷恋那天的氛围,以至于多年之后,我仍然可以轻松想起出当时的快乐。我心里就像有一只不断鼓入希望的气球,撑满对未来的憧憬。

你坐下来吧,坐我旁边,让我慢慢讲给你听。


***


我叫雨果,哥伦比亚人,来自安蒂奥基亚地区的埃尔雷蒂罗镇。安蒂奥基亚的拼写是Antioquia,因此一些人管我的家乡叫做反奥基亚。我恨透这个诨名,可是无能为力,我无法去纠正每一个若无其事或处心积虑的谈客。不过相比另一个难以摆脱的绰号,这简直被对比成了无伤大雅的玩笑。

我跟法国那位写出《巴黎圣母院》的大作家维克多•雨果毫无交集。雨果是他的姓氏,对我只是名字。我们的姓氏是个不能说的秘密。洛佩拉教授说这是一个诅咒。我父亲名为弗兰西斯科,他的工作是为镇上的富人养马,人们都叫他马弗。他很喜欢这个昵称,每当有人如此招呼,他都会堆着笑应答。他养得一手好马,远近闻名。托他的福,或者说,托这些马的福,我们家能有一份稳定收入。他18岁娶了我母亲,次年,我在一个凉爽又深邃的秋日呱呱坠地。

你看,我总是在说我自己,想必你心里已经开始抱怨,故事的主角可不我,而是我的祖父,或者说,上帝。

别急孩子,别急,赶去南方过冬的候鸟不可能翻几下翅膀就能抵达目的地。我知道,借助后脑接驳的电子元件,你可以把所有艰深的、我一辈子都无法掌握的理论轻松拷贝,拥有仿佛无垠的运算能力,但人生要学会缓慢与停顿。我们小时候需要老师授业解惑,可不像你们现在,只需要键入、搜索和下载就能获得无穷的知识,我当然认可你们的进化,但没有几个新人类善于聆听。在你以后的人生之中会慢慢懂得,聆听才是美德。

好吧,我不应该好为人师,如果你的知识储备是恒河,我只是恒河里的一粒沙。

我加快进度。

聚焦我的祖父。

他是一名林业工人,既种树又伐树。这常常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就像那道曾经深深困扰我的数学题——游泳池有一个进水口,一个排水口,已知,进水的流量是多少,排水的流量是多少,请问,同时进水和排水,多久能将泳池注满?这个世界不会跟你讲道理。傻瓜才会一边放水、一边排水。我曾怀疑出题的老师都是傻瓜,就相当于对祖父的误解。

我小时候见到祖父的机会并不多,他常年待在森林。我见到最多的是祖母,她煮的胡萝卜汤美味可口,晚饭喝上这么一碗,肚子整宿都暖烘烘的舒服。我其实很讨厌胡萝卜,即使作为配菜我也要挑拣出来,但在祖母的汤锅里,胡萝卜被驯化得服服帖帖。祖母总是笑眯眯的,手里的家务一天到晚不停,要么洗衣做饭,要么抹桌墩地,把房间打扫地得一尘不染之后,她仍不闲着,把全家人的皮鞋都拿出来,不厌其烦地擦拭;擦鞋的关键在于软布和哈气,布是干的,呵一口气到鞋面上,轻轻揉搓。我们全家和全家人都被她拾掇得干净整齐。

祖父很爱祖母,每次回家就像蜜蜂一样围着祖母转,我要费尽力气才能把他从祖母身边撬走。这种情况在我6岁那年得到“好转”——祖父从林业局回来了,不是休假那种回来,而是彻底回来,不再归去。他看上去失魂落魄,还有一点,害怕抑或紧张我撇不清楚,也许二者皆有。他跟在父亲身后,使劲攥着父亲的手,就像是担心走丢的孩子。那应该是摆放我的位置,但即使是我,也觉得这么做有些虚张声势;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形式大于内容。

那之后,祖父开始大面积地出现在家里,终日跟在祖母身后,低着头,像一条局促的尾巴,也像羞赧的影子。他总是静静蜷缩在沙发上,像一团灰色的静物,沦为跟靠枕一样的摆件。父亲鼓励我多跟祖父交流,或者说命令;跟祖父说话成为我放学后首先应付的家庭作业。我有点不开心,以往这段时间我都会跟卢娜在社区健身广场玩闹。我前面提过卢娜没有?啊,还没有。那我们稍后再让她隆重登场,我的故事肯定绕不过她。

我跟祖父变得无话不谈。他非常善于聆听,更主要的是善于遗忘,以至于我总是怀疑,他跟我谈话时只是装出一副认真配合的样子,心思早就飘在平流层。哦,这些天文现象对你来说太过陌生,只是故纸堆里的遗迹。你们热衷于更新自己的前沿科学储备,对于这些东西大多没有兴趣。没用的东西理该被淘汰吧。像我的祖父,也像我。

我跟他讲学校发生的趣事,也推送问题。我问他,为什么从林业公司回家?他说他得病了。我问他什么病?他摇摇头,好像说出病的名字就会传染给我。

这样的生活过了两年,祖母走了。她像往常一样拎着菜篮子出门采购,我看见她离开家时回头望了两眼,看见她的影子被夕阳拽得笔直而悠长,她走两步之后回头,跟我和祖父招手,我也跟她招手。我当时并不知道,这是我人生经历的第一次诀别。父亲以为久出未归的祖母遭遇意外,召集同伴寻找,临行,叮嘱我看好祖父。祖父倒是很配合,老老实实坐在公寓门口,眺望祖母离去的方向。

这之后,祖父每天都要坐在这里,像僧侣入定似的一动不动,然而祖母再也没有回来。距离我懂得祖母不堪重负离家出走的苦衷还需要很多年蹉跎。在此之前,我不得不把她排在以体罚学生为己任的教导员和街角商店不近人情的胖老板之后,作为我第三怨恨的对象。我甚至诅咒她在夜里因为思念我和祖父而辗转反侧,而肝肠寸断。

一天放学,祖父照例坐在门口观望,我喊了他一声,他迷惘地打量着我。我又叫了一遍。他眼中的疑虑却加深了,“你是谁?”

从那之后,他时不时就会遗忘我,也模糊了自己的身份,在他脑子里住着一只狡猾的狐狸,吃掉他的记忆,有时候惟妙惟肖模仿他,有时候则溜入森林深处,只留一丝腥臊气味。祖父的腥臊来自他裤裆里横冲直撞的尿意。他渐渐变成一个小孩,不管认知还是行为。好消息是,他身体素质很好,只是协调性欠佳。天气好的时候,父亲常常带祖父出门,沿街区散步,一方面锻炼他日渐僵化的身体,另一方面让他多见见人,刺激大脑活动。我有时跟在后面,有时去找卢娜玩。我走在他们身后,看见祖父时刻紧紧攥着父亲的手,那是一个垂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的姿态,我跑几步跟他们并齐,拉住祖父另一只手,让他知道,他还有另外一根稻草。

我们祖孙三代,常常平移在黄昏的安蒂奥基亚。

每当我们走到教堂门口,父亲都会停下脚步,微闭眼睛,默念几句。我学着他的样子,祈祷让这该死的阿病早点从我祖父身上滚开。上帝会原谅我的粗口。


***


说到这里,你应该明白,我祖父患的是阿尔茨海默病,这是几个世纪以来,萦绕在我们家族心头和体内的梦魇。你的脑子里有这个病症的名词解释对吧,我看见你眼珠错动,是在脑内搜索相关信息吧。停下来,孩子,停下来听我说。

在安蒂奥基亚,26个家族中5000多名成员都有极高的风险携带导致阿尔茨海默病的罕见基因型。医学上管这种致病突变叫做“帕萨”,位于14号染色体;人们普遍认为突变的起源要追溯到16世纪那些西班牙人入侵者身上,我怎么也想不清楚,5个世纪还有什么不能厘清的?可这种疾病就像是古老的童谣,一代又一代传播,当你以为没人记得的时候,就会有人在你耳边唱响,提醒你,你永远都无法摆脱,这就是你的宿命。哦,不是说你,你的身体正常、健康,每个基因都完美无缺。

这就是另一个可恶的外号,人们用“帕萨”指代当地居民,这就好比用black讽刺黑人,是一种更准确的、更尖锐的种族歧视。一旦被冠以“帕萨”,人人“敬而远之”,加双引号的。你能理解吧,一种反向的用法。你们的用语越来越简单,趋于符号化,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抛弃语言。人类适应能力很强。

人类适应能力很强,尤其是对苦难的逆来顺受,就算把他们揉得变形,也能顽强活着。许多家庭都习惯了,习惯了自己“中奖”,也习惯了亲人罹难,他们甚至用“忘记一些小细节”这种事情互开玩笑,调侃对方的早期症状。这正是人类站在食物链顶端的技能之一。我们习惯称其为阿病,病患很少主动参与治疗,采用听天由命的方案应对所有现形和潜藏的恶意。第一,成本太高,第二,没有治愈可能。你知道吗,这反而成为人们最大的安慰,至少在死亡面前,还有公平可言。

你看,这就是我们的命运。

祖父如此,父亲和我也厄运难逃。只能祈祷上帝,让我们幸免于难。我的姑妈古迭拉倒是看得很开,她说她一点都不担心会发病,应该担心的是她两个女儿,她一旦倒下,她们的人生就会受到拖累,就像卢娜的祖母倒下了,她的妈妈和小姨不得不围绕病重的母亲重新规划和展开人生——我只在一张卢娜和她祖母的合影照片上见过她老人家的尊容,她深深扎着头,额头几乎顶到膝盖,灰白相间的头发像失去信号的电视屏幕不断闪现的雪花,她没有穿鞋,只套着一双蓝红条纹的中筒袜,她的双腿像玉米杆一样纤细,让人担心难以支撑她摇摇欲坠的身体,不过这担心是无用的,因为她不能说话,也无法走路,终日侧躺在被医院淘汰的病床上,她的双腿无法伸展,如果正躺着,会把身体绞成一个滑稽的“Z”型;卢娜站在她右边,左手搭在她肩膀;我亲爱的卢娜穿着“初次圣礼”的礼服,对镜头浅浅微笑,美丽得就像沾着露水的浆果,在清晨明媚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古迭拉姑妈说完,大家都笑了,之后是沉默,让人窒息的沉默。父亲站在窗口抽烟,袅袅的白色烟雾刚刚生产出来就被夜风吹乱。母亲不时向他瞥一眼,再转过头跟姑妈等人面面相觑,谁也拿不出办法。直到——

姑妈的著名言论发表于一次家庭聚会,主题是关于祖父的治疗。人们为此争得面红耳赤,祖父倒像个没事人一样安静地坐在角落,好像一切与他无关。他拾掇出所有的鞋,一丝不苟地擦拭,犹如祖母附体。

不久前,美国基因泰克公司找到我们,因为“帕萨”。项目领头人是洛佩拉教授。他跟我们一样是哥伦比亚人,生活在距离我们城镇不远的亚鲁马尔,那里也有许多“帕萨”携带者。这样的经历让我们更容易接受他以及他疯狂的项目,但也不乏例外,比如父亲。

“虔诚的天主教徒不会也不准许改造自己的身体。”我父亲说。看到了吧,这就是我不下载任何电子元件的原因之一。信仰的惯性是非常巨大的,毫不客气的说,你们这些新人类的信仰更多是一种模仿,科学能解决你们大部分问题,几乎没有机会让信仰出场。

“上帝会原谅他。”

“这听上去就像一种极刑。”我一向保守的父亲唱了反调,“爸爸这一生已经受够病痛折磨,你们忍心再让他遭罪吗?”

“别危言耸听了,这是科学治疗。”在这件事上,姑妈坚决站在他的对立面。他们两个代表各自阵营发言、争论,其他人各自站队,我没什么坚定的立场;除了母亲,剩下所有亲戚都支持姑妈。

“那些美国人可不是慈善家,如果无利可图,他们怎么会投资几亿美元?”

“你信不过美国人,难道也信不过洛佩拉教授?他几十年如一日,风里来雨里去,帮助我们寻求对抗阿病的方法。”姑妈说了两句俗语,她觉得这么做可以让她的论据显得更为文学和扎实。她很喜欢咬文嚼字。现在想来,她几乎就是我的文学启蒙。

“结果呢?”我父亲说,“几十年都没有结果,我凭什么要相信他?而且,我怎么知道他不是沽名钓誉之徒。我的人生阅历和社会常识无法说服我相信这只是为了寻求彻底治愈阿病的方法。一切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幸福来得太凶猛了,后面可能跟着野兽。”

“不要论断人,以免被人论断。一切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复杂。顺便说一句,你的人生阅历都是在马厩度过。”

“请不要侮辱我的职业。”

“你太多疑了,弟弟。”古迭拉姑妈说道,“就算你中了彩票,也不会去兑奖,你得提防不知道在哪儿猫着的暗算。这叫什么,这叫什么人忧天。”我中间插了一句,问姑妈什么人,她说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不是我们这种人。我又问他我们是哪种人,她瞪了我一眼,说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她在平日里是一个非常和善的姑妈,但正因为平日里和善,那一刻的暴戾让我浑身打颤,好像自己触犯原罪。我真应该学学祖父,多擦皮鞋少说话。他一生的信条是十二个字: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

“我从来不碰也不信那玩意,谢谢。”这是我父亲的反驳,“只有异想天开之人才会买彩票,这在我看来跟扔钱没什么区别。”

“别打断我!”古迭拉姑妈站起来,双手叉腰,一副怒气冲冲但又不乏理性的模样。我的两个表姐掩嘴而笑,我实在不明白这有什么可乐的,这是多么严重又复杂又忧伤又无助的局面,我真想劈开她们的思维,看看里面是不是跟她们爱不释手的布偶娃娃一样填充着廉价的劣质海绵(她们怎么还没有被咖啡田吞食?)。

“没有人比我们更清楚阿病,它给病人带来的痛苦,给病人家庭带来的灾难,多年以来就像一场定期上门拜访的瘟神似的盯着我们。这是滚动了世代的‘遗产’,而且是不得不接受的‘遗产’。在场所有人都可能是下一个受害者。也许我今天还能对你大声质问,明天就忘了你是谁。我不想忘了你是谁,更不想把我的两个女儿绑在我的床边,伺候我不能自理的余生。现在,有一个机会可以终结厄运,我们有什么理由拒绝?”姑妈说得文采斐然,如果不是刚刚在她那里吃了瘪,我真想鼓掌致意。

“你这么做不是为了爸爸,只是为了你自己。”

“我为自己有错吗?难道你忘记妈妈为什么离开我们?你想要雨果的妈妈也离开他?”

“我不会走的。”我母亲立刻表态,拉住父亲粗粝的大手。

“想想看吧,他已经开始间歇性失忆,很快那些病菌就会像路障一样阻塞他所有大脑神经,他会彻底忘记我们。而我们在不远的某一天也会步入他的后尘,忘记我们的孩子,忘记如何活着。没有感情,没有思想,跟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古迭拉姑妈说到这里声泪俱下,我那两个偷笑的姐姐终于正襟危坐,在脸上酝酿乌云,装扮出惨淡的愁容,“我不想看到这样的爸爸,也不想看见这样的我们,更不想看到这样的孩子。我知道,这是一场冒险,成功失败都有可能,但你觉得我们还有其他选择吗?”

“总之,我是长子,我不同意。”

“我同意。”

众人循声望去,祖父不知何时站起来,他的脊背像龙虾似的佝偻着,努力扬起头,向人们表示他此刻没有犯病。

“我不想忘记你们的母亲。”他的表情一本正经,他的裤裆一片洇湿。


***


洛佩拉教授是一位跟祖父年纪相仿的老人,但他看上去远比祖父精神矍铄,他留着一头中分的灰色长发,笑起来慈祥和蔼,是出现在电视上的音乐家或者影视明星才有的模样。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社区健身广场,那时我正在跟卢娜玩木头人游戏。我连输两局,正憋着一股劲翻盘。他走到我面前,“小朋友,请问弗朗西斯科家在哪儿?”

“我们这里有很多弗朗西斯科。”我不确定他提到的是不是父亲。

“他是一名马夫。”

“那就是他爸爸马弗。”卢娜趁机跑到我的身后,手掌愉快地在我肩膀上点了一下,“我又赢了。”

“这局不算。”

洛佩拉教授饶有兴趣地看着我们游戏,等我再次输掉之后,才上前问我:“能不能带我去你家瞧瞧,我跟你父亲约好了。”

我跟洛佩拉教授一起回到家中,待他亮明身份,母亲为他冲了一杯咖啡。祖父见来了客人,站起说:“你好。”

“你好。”洛佩拉教授回应道。祖父随之坐下,继续擦鞋。

“他这样多久了?”

“从发病到现在已经两年。”

“接受过治疗吗?”

母亲摇摇头,这不是她的错,但神情中闪烁愧色。

“没关系。”他安慰我们,“2002到2012,十年期间,我们一共进行413次临床试验,失败率高达99%,即使获得批准的几种药物,也只能短暂地缓解某些无足轻重的症状,根本无法从根本上控制或者去除脑内的毒性β-淀粉样蛋白沉淀。”看见我们愣了一下,他解释道,“哦,我是说不能阻止记忆力和认知水平的减退。治疗不治疗,没什么区别。”

我那时并不知道毒性β-淀粉样蛋白就是阿病的元凶,我们不像你们,可以毫不费力获得各种知识,世界对你们来说是一张写满考题的试卷,对我们却是一张白纸。可笑吧,对于这个折磨我们家族五个世纪之久的敌人,我们始终没有正面交锋。发病,要么怨天尤人,要么默默承受,未发,就感谢上帝,有的人——就我身边就有许多人持有这种想法——把阿病当成一块悬在心头的巨石,患病后反而踏实。这就是等待死亡比面对死亡更让人恐怖的原因。

“你好。”祖父站起来,再次跟洛佩拉教授问候。

“你好。”洛佩拉教授回礼道,待祖父坐下,他继续给我和母亲科普,“在阿尔茨海默病患者表现出一些早期症状,但记忆尚好之时,神经元其实已经开始坏死,神经细胞之间的联系也逐步丧失功能。哦,人类的活动是靠神经递质传递进行,神经和神经之间有一条河流,神经递质就是艄公,把信息传到彼岸,现在这个艄公罢工了。一旦记忆力出现问题,基本没什么药物能够治愈。”鉴于刚才的难堪,他主动描述成我们易于理解的比喻。

“那你来做什么呢?”父亲不知何时回来。他穿灰色牛仔裤,银色卫衣,手里还握着一根缰绳。

“你好,弗兰西斯科。”洛佩拉教授没有被我父亲的质问吓倒,表现得非常绅士,但父亲没有握他伸出的右手。“我们通过邮件,我想我在里面已经非常详细的说明了治疗方案。我们使用电刺激取代药物。”

父亲把缰绳递给母亲,脱掉混合着草料和马粪味道的上衣,跟洛佩拉教授面对面坐下。父亲没让我回避,我也认为作为这个大家庭仅有的三位男性成员之一,自己有义务介入这场对话。

“我说两点。第一,我很高兴你同意我前来拜访,这让我觉得你倾向于在合同上签字。但我不是为这件事来的,我不是基因泰克的医药代表,另外,抛却我后天获得的诸多身份不谈,我首先是一个安蒂奥基亚人,也是阿尔茨海默病的受害者,我想从这两个方面,我能够对你的处境感同身受。对于任何人来说,这都是一场旷日持久的灾难。痛苦的活着比痛快的死去艰难万倍。相比我们,更煎熬的还是他们。我们永远无法了解,半夜醒来不知身在何处是么多恐怖。甚至,你不知道自是否存在于这个世界,还是蒙受上帝召唤,到了天堂。作为亲人,我们体验到的只是无助,对于他们,那是无望,深不见底的无望,摄人心魄。”

“别以为你放下架子讲一番大道理我就会动摇。我不能让家人冒险。而且,我不相信上帝和天堂那套!”父亲的话让我和洛佩拉教授都非常惊讶,这可不是一个天主教教徒应该持有的言论。“如果上帝存在,为什么会允许这种魔鬼在人间肆虐?!”

“孩子,上帝会宽恕你无心的罪。”洛佩拉教授在胸口比了一个十字架。

“上帝抛弃了他们。上帝抛弃了我们。”

“上帝不会抛弃任何子民。”洛佩拉教授又比了一个十字架,接着说道,“我接下来说第二点。我不能给你任何保证,‘冒险’在我看来都是非常温和的措辞,坦白来讲,这几乎如履薄冰。我只能告诉你结果:成功,你父亲和其他受试者会被彻底治愈,同时帮助我们找到对付阿尔茨海默病的方法,世界上所有患者,包括我们的子孙后代,再也不用担心体内的定时炸弹;失败,你父亲的情况也许比现在更糟,甚至死亡,你们获得一笔抚恤金。我知道以下的话是减分项,但我还是要告诉你,我已经跟基因泰克公司争取到他们放血的上限。金钱弥补不了死者产生的感情裂缝,但可以维持一个家庭正常运转。”

“你难道不是为了名声?”

“孩子。”如果我是洛佩拉教授,我会转身走开,在安蒂奥基亚,最不缺的就是罹患阿病的老人,我的祖父并非他们唯一目标,放弃他不会对洛佩拉教授的研究有任何决定性的影响。“15年前,我们这里一直是哥伦比亚军队与游击队的对峙区,不允许平民通行,我每次来采集数据都需要军队护送。冒着生命危险这种事不值得鼓励,可总有人会去做。我们都是在保护一些东西,你保护的是你父亲的生命,我保护的是更多病患以及病患家庭的未来。最后一批招募人员会在后天的安蒂奥基亚大学生物实验楼集合,我会在那里等你们。”

洛佩拉教授站起来,祖父也站起来,我以为他为教授送行,但是他只是弯了弯腰,“你好。”

“你好。”洛佩拉教授没有说“再见”,在父亲把祖父送回卧室后才推门出去。我送他到公寓楼下。下雨了,雨点不大但是很急。我想跑回去给他拿把伞,他摆手拒绝。他说想在雨中漫步。他背着手,步子迈得很窄。当地居民慌慌张张地从他身边掠过,向他投射不可理喻的目光,或许认为他是一个走失的阿病患者。出门之前,我有些话想问他,但看到他那么急迫而坚决地切入雨中,我的灵魂突然被打湿了。我转过身,发现父亲站在身后,目光飘向雨中的洛佩拉教授有些落寞的背影。

“你会带爷爷去的,对吗?”

父亲搂住我,没有回答。


***


“浮城”代号γ,是一座巨大的球形,城市以球心为基点建造,悬浮于内,如此,不管球体如何翻滚,我们的“大地”始终巍然不动。这真是一个伟大的发明,我活了一辈子,从来没有过这么壮观的设想,而你们这些新人类却把“浮城”从脑子里投射成全息投影,又从图纸搬到现实。我真为你们感到骄傲。不过也是没办法的事,这里的环境太恶劣,跟我的家乡相比,简直可以说是地狱。是地狱,也是天堂,文明得以延续的地方,就是伊甸园。别的都还好,昼夜温差也罢,供氧不足也好,都能克服。一套“皮肤衣”就能解决。它会包裹住你,解决苛刻环境之下的所有骚扰。

最恐怖的就是这里的大风,连上帝都对此束手无策,我是说,真正的上帝,并非表达一种程度。每隔十几年就会遇见一个风暴年,野蛮的飓风会把地面上一切建筑连根拔起。起初,人们都躲在地下,等风暴平息之后重建家园。这样成本太高,而且等到下次风暴年来临,十几年的辛苦又会付诸东流。人们想过许多对抗风暴的方法,不管怎么加固,也无法在长达一年甚至多年的风暴中幸存。聪明的决策者们想出“浮城”这个概念,不再与风暴正面冲突,而是因地制宜。风暴年来临,“浮城”会闭合,随狂风游走,“浮城”的外壳不仅可以采取太阳能,也能收集并封印肥沃的风能,所产能量足够内部人员消耗。我对于“浮城”的构造只能说这么多,你远远比我更清楚它的运转方式和那些与我形同陌路的定理。在旧纪元,可没有这样磅礴的工程。“浮城”外面是成千上万个“浮城”,在大风的鞭策下高速滚动,颠簸,撞击。

“我知道‘皮肤衣’,爷爷。”你打断我,“‘风暴年’快要结束,我们已经提前进行训练。”

“真快啊。日子就是不能回头看。”

“爷爷,外面到底是什么样子?”

“你到时亲自去看吧,被我剧透可就没什么新意。我有些累了,我们明天再继续吧。穹顶的星空璀璨,可是不及真实星空的万分之一。”你搀扶着我,慢慢往“巢”里走。这让我想起当年,我也是如此搀扶祖父在街区散步。标准“浮城”的规模并不大,就跟我们当时的城镇相仿。但居住在此的人并不熟悉彼此,新人类似乎都不喜欢社交,跟我们那时候差别巨大。那时候,走在街上,总是不断有人打招呼,孩子们常常像野兔一样从花丛后面窜出来,跑到社区健身广场,抢占心仪的器械,或者赤脚踢一只已经爆皮的足球,不亦乐乎。不一样,太不一样了,假使我们一直留守在家乡,这一切变化也会发生吧,跟地方无关,无孔不入的科技才是真正原因。你想过这个问题吗,挺有意思的,科技到底是拉近了我们,还是推远了?比如说手机,一开始让大洋两岸的人可以瞬时通话,后来也让对面对的朋友无话可说。你睁大眼睛看着我,问了两个问题,让我哭笑不得。爷爷啊,什么是大洋?什么又是手机?

我忘了,你们根本不需要这些外在的设备,你们体内自带。你还没有离开“浮城”,自然没有见过大洋,即使走出“浮城”,你也只能在地球历史的公开课上得到这些知识。

回到“巢”里面,你帮我躺下。你仍然紧皱眉头,你的困惑还没有解开呢,这会让你整晚都难以入眠吗?这叫我怎么忍心。喂,孩子,回来吧,我会努力把故事讲完,同时回答你的疑惑。我刚刚说到哪儿了?

旧纪元没有磅礴的工程。

磅礴?你确定我使用这样浮夸的定语吗?好吧,我承认这是职业病,东西写多了就难免出口成章。如果你奶奶听见我这么说,一定会掩嘴而笑。她笑起来可真美。真可惜,你没有见过。为了形容她,我愿意搬出所有美好的定语,就让人笑话我堆砌辞藻吧。我愿意。

对,在旧纪元,可没有这样磅礴的工程。我们居住的城镇最为宏伟的建筑就是天主教堂。每个礼拜天,父亲都会带一家人来这里祷告。印象最深那次是我9岁的“初次圣礼”。

母亲从农贸市场买来一身旧西装,改小之后充作我的礼服。我对镜子转了两圈,兴高采烈地摸着酒红色的领结,感觉自己突然长大两岁。那次圣礼为镇上6至10岁的儿童举行,卢娜也在其中。我们一家早早赶到教堂,卢娜母亲因为要安顿卧床的祖母所以晚来。我坐在前排,一直不停回望,生怕卢娜错过。终于,我看见她跟她母亲一起出现在门口,阳光就在她身后,让她的白色长裙亮眼得像一团强光。我只好眯着眼睛才能吸收她的美丽。

她捏着裙褶,为了不踩到裙边而走得小心翼翼,以至于有些摇晃,好像走在高空钢丝之上。两个月前,卢娜就开始跟我宣传她的礼服,那是她曾在裁缝厂工作的小姨亲手制作。乍看上去,洁白的礼服就像是婚纱,吊带,露肩,胸口绣着三朵红白相间的花朵,下摆一共三层,每一层都镶着红边。她还戴上耳朵和花环,使她愈加美丽和成熟。我的心脏就跟暴风卷起的石块不断敲打在“浮城”外壳上一样,发出密集又剧烈的声响。我的胸腔和肋骨快要封锁不住它的突围。

我们初次领食圣餐,但我完全感觉不到味道,甚至体察不到咀嚼,我满脑子都是卢娜。这是一个9岁男孩的情窦初开。你突然盯着我看,似乎非常惊讶。怎么?9岁的确有点早,但不算过分,这在于你有没有青梅竹马的另一半。你知道我的心情吗?我当时简直觉得这件事是我们婚礼的预演。我激动地一阵头晕,呼吸也因此变得紧促,口干舌燥。我想时间快点走吧,去策马扬鞭,去白驹过隙,又渴望时间停止不前,变成一滴松脂,滴落在整个教堂,把我们凝固成一块琥珀。我全程都在胡思乱想,这也是我第一次察觉到自己的文艺细胞。

礼拜结束,我就被父亲塞进汽车后座,他要求我扶着祖父。卢娜祖母没有参与这项实验,卢娜回到家里,穿着礼服跟她合影留念。她已经禁不起折腾,长途跋涉会要了她苟延残喘的命。


***


安蒂奥基亚大学位于麦德林市,是哥伦比亚第二大城,也是安蒂奥基亚省首府,这座城市因臭名昭著的麦德林毒贩集团闻名。从埃尔雷蒂罗到麦德林一共有20英里。我还从未离家这么远。我不断注视着窗外景色,尽力囊入自己的脑袋,发酵成可以描述的语言,成为将来我跟卢娜炫耀的谈资。我敢打赌,即使是旧纪元的世界,也不会有几个城市能跟麦德林媲美,一方面受限于我短浅的目光和履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麦德林独特的地理位置;不同于其他平原上的城市,麦德林建于山谷之中,山间遍布五颜六色星罗棋布的棚屋,黑色外表的西班牙图书馆就像一座石碑矗立在缤纷的色彩之间,摩天大楼和先锋派建筑交相辉映,年代在这里融合,但不显得混乱。 

我们来到安蒂奥基亚大学,再次见到洛佩拉教授,他跟上次一样温和,看不出额外的欣喜,也没有刻意的冷淡。他跟我们打招呼,礼貌而节制。手术在一周之后进行,今天下午他召集所有家属开展演讲,反悔的人还有最后一次退出机会。

阶梯教室比我们学校操场还要大,但一点也不空旷,里面挤满像父亲一样嗷嗷待哺的听众。他们好像商量过,统一佩戴着郁郁寡欢的神情,仿佛出席一个共同亲戚的葬礼。教室前排坐着一些领导模样的人,在这群衣着和表情都比较灰暗的人群之中,他们被反衬称得神采奕奕。领导和讲台之间则被数十位手持长枪短炮的记者围得水泄不通。我们坐稳之后才知道,这不仅仅是对家属的公开告知,还是一次新闻发布会。

“上帝不会遗弃每一位热爱他的子民。”洛佩拉教授没有作自我介绍,直接开始演说,“我秉承上帝的旨意,将他的温暖带给需要帮助的人。在我有生之年,我会奉献所学,倾尽所有。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问了,之后是手术流程分解。”

“教授。”一个红发女记者率先发问,“我想知道,如果手术失败,这些患者可能面临的最坏结果是什么?”

“死亡。”洛佩拉教授毫不掩饰,在座一片哗然。

“你是如何说服众多家属接受这个风险?每家每户具体的赔偿金额一样吗?”

“在座许多人与我都是十几年老交情,他们信任我,也信任我会回报他们的信任。这是第一个问题,第二个问题无可奉告。下一位。”

“教授。”仍然是一个女性记者,“据我有限的了解,电刺激疗法和纳米技术疗法在各自领域都不算成熟,您是怎么想到将两种技术叠加在一起使用?”

“你的了解的确‘有限’。”前排的人都笑了,我们这些家属没有心情理解幽默,依旧板着脸,“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灵光生成只在一瞬间。如作家作文,酝酿几年、十几年的题材,一旦瓜熟蒂落,两三个月就能生成。你这个问题会在之后的流程讲解中得知答案。下一位。”

这次终于换成男性记者,他的问题很不友好,“投资很大,风险很大,成功率很低,这样的项目让人费解,我不得不怀疑,如果把这些钱用到更亟需的地方不是更好吗?所谓,好钢用在刀刃上。”他这么说让我想起古迭拉姑妈。

“质疑我们的声音一直没有间断,人们会说,你们为一些根本无法治愈的病人投资数亿美元,把这些钱拿给非洲难民不好吗,资助贫苦的儿童不好吗,很多人连最基本的温饱问题还没有解决。关于这个问题,其实在各行各业都争论不休,其中最著名的当属1970年一位赞比亚修女给NASA太空航行中心科学副总监写的一封信。信中,修女疑惑又严厉地问道,:目前地球上还有这么多小孩子吃不上饭,你们怎么能舍得花费数十亿美元甚至更多去探索那些普通人根本无法触碰的宇宙?

“这位副总监举了一个真实的例子来解释,我也想引用一下:大约400年前,德国某小镇里有一位伯爵。他心地善良,常常资助镇上穷人。那时经常爆发席卷全国的瘟疫,灾民像蝗虫一样应接不暇。一天,伯爵碰到一个奇怪的人,他白天卖力工作,晚上专心研究。他的研究内容是把小玻璃片研磨成镜片,装到镜筒里,观察细小物件。伯爵被这个小发明迷住。他邀请怪人住进他的城堡,提供资金,让他可以专心研究这些光学器件。镇子上的居民得知,怨声载道,称他们还在受瘟疫之苦,伯爵却为那个闲人和他没用的爱好乱花钱!伯爵不为所动。他相信自己所做的事情是出于更大的无私。年轻人最后研发出显微镜,由此展开的研究及其成果,消除了世界上大部分地区肆虐的瘟疫和其他一些传染性疾病。伯爵为支持这项研究发明所花费的金钱所获得的成果,远远超过将这些钱救济遭受瘟疫的人。我要做的事与这位具有先见的伯爵一样。

“你家里或许没有阿尔茨海默病患者,你家里也没有。”他指着前排那些记者,“转过身来,看看你们的身后,这是304个家庭组成的阵容。跟普通的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的家属不同,他们家族许多成员都携带着‘帕萨’,这意味着他们比常人有更大几率被阿尔茨海默病洗劫,他们的家人也更容易被盯上。一人得病,摧毁的就是一个家庭。提问到此结束。”

记者们猝不及防,发出一阵嗡嗡议论,表示还想继续发问,洛佩拉教授言令禁止,他马上就要讲解实验流程。会议结束后,有记者拦住我和父亲,向我们咨询一些与阿病相关的事宜,父亲如数告诉了他,他问我们可否在报道时刊登我们的姓名,父亲同意了。但这件事遭到洛佩拉教授强烈反对。父亲并没有意识到舆论的作用,他以为这能呼吁人们关注这种疾病。洛佩拉教授解释道,这样做会玷污我们的姓氏,那些没有携带“帕萨”的家族成员会因此受到牵连,他们会难以买到保险,或者找不到伴侣。他没有危言耸听,人们很容易就戴上有色眼镜。我们的姓氏就是诅咒,他不无心痛说道。

全场灯光调暗,只有一束追光包围教授,他手里拿着一只激光翻页笔,轻轻一摁,幕布出现四只大脑,上面标注年龄,由左至右分别是24岁、34岁、44岁和48岁。最左边的大脑是全白的,像是一枚扇形的核桃仁,随着年龄增加,大脑被涂成蓝绿色、夹杂黄色的蓝绿色、夹杂黄色与橙色的蓝绿色。

“这是由正电子发射断层扫描携带‘帕萨’突变成员大脑的成像,彩色区域代表典型的毒性β-淀粉样蛋白沉淀现象。通过图像我们发现,患者发病之前10年大脑就发生了萎缩。这同时告诉我们最容易发生沉淀的部位。”洛佩拉教授摁下按键,屏幕上换了一张图,图片上方写着“电刺激疗法”,下方是人体正面的透视图,不同部位对应着不同功效,对迷走神经进行刺激,可以治疗风湿性关节炎、哮喘、糖尿病和肥胖,对内脏神经进行刺激,可以治疗肠应激综合征和癌症,对大脑深部进行刺激,可以治疗抑郁症、帕金森症和阿尔茨海默症。

他又换了一张图,这次是大脑透视图特写,颅骨被移开,可以看见里面埋着两根白色电线,电线一端是绿色小球所代表的电极,另一端途经脑后、耳后埋置于锁骨之下,那是一个跟白色机顶盒差不多的东西,上面标注的名称是脉冲发生器,“电刺激疗法应用非常之广,全身上下都可以进行;‘深部脑刺激’属于电刺激疗法的一种,是向患者的某个特定脑区,施加微弱的电脉冲。研究发现,脑疾病大多是由特定的神经回路功能失调引起。帕金森病患者之所以会出现震颤麻痹,是因为控制运动的回路存在放电障碍,阿尔茨海默病的病因是形成新记忆或提取旧记忆的神经回路发生故障。但大家同时也看到了,进行这种治疗需要在颅骨上钻孔,把电极永久地植入大脑皮层,而且脉冲发生器的电池目前仅能使用3年,更换电池也是个麻烦事。电线和电极的材质也会引起人体免疫的不适。所以——”

屏幕上换了另外一张图,回到之前“电刺激疗法”的人体透视图,但抹去那些标注。这具身体在闪闪发光。“我们想到了纳米机器人。你们看到发光的地方其实是错觉,这不是纳米机器人在闪烁,而是高速运动。纳米机器人由DNA纤维制成,与人体的生物相容性可以达到百分之百。最关键的一点,这些纳米机器人自带动力,血液中氧化的葡萄糖可以产生过氧化氢,用作机器人的燃料。”

“教授。”前排有人举手了,“过氧化氢会损伤活组织,造成人体内的葡萄糖不可能产生足够多的过氧化氢。”

“谢谢提醒,这个问题我们已经注意到了。纳米机器人优先采集过氧化氢,如果燃料不足,可以利用胃酸和水这些天然物质作为燃料,但运动速度会因此下降。回到电刺激。由神经回路执行的简单反射是神经系统的基本构成元件,机体各个器官的功能则是由数百万控制反射的神经信号总和决定。热、接触、压力、光以及特定分子都能使感觉神经元产生并释放电信号。神经元会沿着轴突传递信息,轴突就像一根网线,末端延伸到由它们控制的器官,从而触发各种行为,比如手指会自发从发烫的物体表面移开,长跑时呼吸道会扩张。对于阿尔茨海默病患者,这根网线断了,而这些在体内四处游荡的纳米机器人就是无线信号。我们调整了这些DNA纤维制造的纳米机器人的亚基,使它们可以在自身静电的作用下折叠成容器形状,容器里面包含着一个微弱的电刺激。通过编程,这些纳米机器人可以执行不同任务,在特定地点释放特定电量。我很喜欢将它们比作一组消防队员,哪里有火灾,就扑灭哪里。”

很奇怪,我对这段记忆非常深刻,但我当然不可能听懂他在说什么。你能明白吗?你肯定能。别着急,我就快讲完了,到时候你再告诉我你的困扰好吗?我很久没有说这么多话,我现在非常清醒和欢欣。你看,任何事情都有一个疲惫期,只要撑过去,就会豁然开朗。


***


手术非常成功,实验特别失败。

所有受试者无一例外昏迷不醒,成为一具或者一株植物人,该怎么选择量词,我不知道。项目被紧急叫停,所有设备一夜之间拆分,送到不同机构。泰克基因承诺照料所有受害者,直到他们离世。媒体报道铺天盖地,有几家特别过分,称洛佩拉教授是刽子手,还有一些受害者家属封堵了他的办公室。据当事人称,他没有展现出丝毫愧疚,反而理直气壮地捍卫已经被事实摧残的理论。愤怒的人们扯着他的长发,对他拳打脚踢。他们甚至把他拖到天台,逼迫他站在边缘;一面是粉身碎骨的深渊,一面是人性的天堑。

我对他没有特别的仇恨,甚至还有一些解脱的快感。不管你是否承认,一个无法为家庭创造价值只能消耗亲情的老人迟早会成为累赘。祖父离开之后,我就可以随时找卢娜玩耍。家庭聚会上,父亲和姑妈再次针对洛佩拉教授展开讨论。古迭拉姑妈对教授声泪俱下地讨伐,斥责他夺走他们的父亲,父亲却很冷静,如果一定要揪出罪魁祸首,应该是他们,而不是教授,没有他们的首肯,祖父不会被送到安蒂奥基亚大学,更不会接受那个劳什子手术。父亲非常担心教授,他说教授遭遇这么沉重的打击谩骂和不分青红皂白的围追堵截,很可能走在我祖父前面。但洛佩拉教授没有被人打死,也没有选择轻生,他拼命地活着,利用任何公开发表言论的机会澄清自己的实验。

“除了结果,一切数据都是完美的,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人类本身不完美。”这些言论为他招致更多“关注”。人们的攻击更加疯狂,变本加厉,但洛佩拉教授始终屹立不倒,如磐石,他信奉:有上主保护我,我不畏惧人;人能对我怎样?

很快,人们就忘了这件事。

信息社会,全世界都在不停地制造新闻,如同洪水猛兽,侵略着人们的感官。我知道你很难理解这种感受,信息对于你们这些新人类来说是俯首帖耳的,只要在阈值之内,你们可以轻松分拣和设限。

一年后,大灾难爆发了。

我当时只是10岁的孩子,根本没有关注过任何国际新闻,对于我来说,大灾难第一次把美国和俄罗斯这两个超级大国联系在一起。这真是一段难熬的岁月,一时之间,全球都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下。这片阴云既是心理上的恐惧,也是弥漫在天空中的乌云。核冬天强暴了地球。所有一切发生在两个月之内。两个月,几十万年的璀璨文明轰然落幕。人们钻进地铁站、下水道,像我们这些没有抢到现成资源的人们只好拼命挖掩体。

所有人都在向上帝祈祷,同时,也开始像你一样疑惑,上帝是否存在?


***


世界水深火热,没有人操心那304具“尸体”。

但你一定猜到了,数字的对照如此明显,而且我一开头就告诉你结果。是的,这304个人活了过来,并且成为上帝。

核辐射与他们的身体和体内的纳米机器人发生了某种反应,将他们从待机状态激活——这是洛佩拉教授给出的结论,他因为这件事重新受到人们关注,整个人焕然一新,坐在演播室里侃侃而谈。

我在一个朦胧的早晨遇见祖父。他步伐轻盈地走向我,面带愁容。我以为自己产生幻觉,使劲揉了揉眼睛,祖父没有消失,而是搂住我放声痛哭。我以为这是重逢的喜悦泪水,事后我才得知,那是祖父为祖母留下的眼泪。他告诉我们,祖母并没有抛弃我们,她发现自己也患上阿病,重复擦拭皮鞋就是迹象,为了不给家庭雪上加霜,她选择结果自己的性命,也为了不让家人们对她的死心怀愧疚,她营造离家出走的假象。

我问祖父,他怎么会知道这些。他说,他都想起来了。祖母跟他说过这些事,只不过他后来忘记。所有他忘记的,准确地说,所有他经历的点点滴滴:37年前他跟祖母第一次约会,祖母穿的蓝裙子上绣着一朵白云;哥伦比亚一共拥有5776种树木,数量仅次于巴西,是全球第二多的国家,他能清楚记得这一生栽种过多少棵松树,又伐倒多少棵山毛榉;我刚刚出生时嘹亮的哭声,以及那天糟糕的天气,记得我手腕上缠绕的生产编号……

不仅如此,他们没有安装任何电子元件,竟然懂得了相对论,这可不是说只知道这个公式如何拼写,而是可以准确无误地理解其内涵。他们无所不知,记忆力、视力、听力、身体协调能力指数倍爆增;他们无所不能,可以够控制自己的身体,是真正控制自己的身体,一动不动一个礼拜,而无需任何食物水源补给,也可轻轻松松破掉各项体育项目的世界纪录。开始,我还能够跟祖父交流,但越来越吃力,他一句话的信息量可能是几个GB,而我只能跟进几KB。他们创建了一种共联的神经递质网络,终日聚集在一起,他们一句话也不说,他们道尽了宇宙诞生以来的千言万语;这些曾经被上帝抛弃的患者,我们称之为上帝。

所有人都翘首以盼,将他们视为上帝显灵的证据,他们就是诺亚方舟,一定会载着我们离开这末日。

他们没有这么做?不,他们这么做了。你听我讲,谜底就在眼前。

毫无征兆的一天早晨,祖父宣布离开。

我们全家从地洞出来,为他送别。

“爷爷,你要去哪里?”我追上问他。

“到时你就知道。”祖父摸摸我的脑袋,笑着说,那样子就好像是出去上班,晚上就会回来,没什么值得紧张,也没什么值得期待。当天,所有上帝都消失不见,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没有任何暗示和指引,因此有人猜测他们抛弃了我们,但更多人坚信,这些从人类之中诞生的上帝熟知人间疾苦,他们一定还会回来。他们都错了,上帝没有抛弃我们,上帝也没有再回来。谁能妄加揣度呢?毕竟他们是上帝。有人自称目睹了其中一个上帝在他眼前逐渐分解,化成一缕青烟飘散。也有人称根本没有烟,那不过是被世间常见的舞台效果所诱导,上帝的消失是升华,从固态到气态,逐渐透明。千人千言,莫衷一是。总之,上帝离开了。可我总觉得祖父一直就在我身边,从未走远。我们没能把他前几年一直寄居的沙发拖入掩体,但我经常梦回过去,踏着时间碎片,触摸回忆轮廓,我看见那条斑驳不堪的沙发,看见坐在上面的祖父,认认真真地擦拭皮鞋;他也看着我,与我交谈,让我问他问题,任何问题。这一定是我心中所想,但细节覆盖地那么全面和入微,又让我不得不承认这是真实发生。毕竟他是上帝。

“你要去哪?”这是我人生第二次诀别,有了上一次的经验,我变得主动而深情。祖父说可以问他任何问题,然而我只想知道他的目的地。

“我不知道。”

“你们要抛弃我们吗?”

“不会。”祖父临行前对我说,:“我给你们一条新命令:你们应该彼此相爱;如同我爱你们,你们也该照样彼此相爱。”

你这时扬起脑袋问我,那他们到底去哪儿了?我现在可以骄傲地告诉你:创世!

他们成功了吗?

亲爱的孩子啊,你以为我们现在在哪儿呢?

    

***


上帝们消失一年之后,上万艘宇宙飞船降临地球。每艘飞船有足球场大小,呈扁圆状,就像两只盘子盖在一起。这不是一个准确和漂亮的比喻,一方面我对于太空舰船所知甚少,另一方面我当时可没心思遣词造句。飞船周身光滑无物,悬浮在十米左右的高空,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伸出舷梯。这些飞船组成一个个编队,把地球分割成几块区域进行搜救,所有幸存者都可以登船,没有任何附加条件,无论贫穷或者富有,无论健康还是疾病,无论男女、老少、肤色、种族。一开始,人群在短暂的等待之后出现骚动,人们你争我抢,害怕被落下,被抛弃。许多好不容易存活下来的幸运儿又被同类踩踏致死。人纵然赚得了全世界,却赔上了自己的灵魂,为他有什么益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在所有人心底升起。人们便知道上帝来了,不敢造次,老老实实排队,等候救赎。我登上飞船。我们并不知道去哪儿,但我们知道这是人类文明获救的稻草。铺天盖地的飞船就像是一片机械乌云,然而正是这片“乌云”带领我们突破浓浓雾气,一年以来第一次见到阳光。孩子,等你从“浮城”出去,就能感受我当时的心情。那一刻,我止不住泪流满面。父亲没能挨过去。古迭拉姑妈和我两个表姐都在。母亲则放弃登船,信守她当初的承诺,即使父亲已经不在,她也选择留下。卢娜一家登陆飞船,我们一起来到人类新家园,火星。飞船落地之后迅速展开,变成一座座适宜人类居住的房屋。我看到,广袤的红色大地上,一栋栋高楼如雨后春笋般冒出。一个比较有力的猜想是,他们体内的纳米机器制造了这一切。他们的身体是圣神的宫殿,容纳所有无家可归之人。对我们来说,对整个人类文明来说,这都无异于神迹。但是我们仍然没有见到那些上帝,他们并不在“诺亚方舟”里面,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们曾经莅临过船舱。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就像他们当初离去。但他们从来都没有抛弃我们。你还小,不能理解,当你结婚生子,成为父亲,成为祖父,你就能明白父辈对于你们儿孙的牵挂与爱。这种爱可以跨越山河,经久不衰,用你们的知识体系来说,这种爱从不会衰变,恒定地辐射着爱的能量。就像上帝,你看不见他,却知道他在那里。

那么,我现在把问题返回给你,上帝是否存在呢?

火星天气恶劣,改造并非一日之功,尤其是到了风暴年,所有心血都付之一炬,直到“浮城”建立,文明的发展才趋于稳定。也许未来你们能够战胜狂躁的自然环境,但我恐怕看不到那一天了。别误会,我的身体还算结实,我只是想离开这里。人越是老了,就越是想家,破败不堪的地方也因为思念而镀了一层金光。最近不是有探测器着陆吗,传回的消息非常可观,地球虽然还不宜居,但已经没那么恐怖,也许你们会成为第一批回归的子民呢。

好了,我的故事讲完,现在让我们来谈谈你的困扰吧。你低下头,我还是第一次从你脸上邂逅羞赧的表情,你因此显得非常可爱。我鼓励你告诉我实情,这样才能帮到你。你想了想说:“算了还是不说了。”这可不行。我已经把自己带着潮湿泥土气息的记忆挖掘出来,你怎么就不能跟我共享一下最近的心事呢?

我有些不依不饶,旁敲侧击,你终于开口。啊。是这样。“我跟υ‘浮城’一位姑娘私人建交,我们频繁交换观点,发表演说。我开始很讨厌她凡事都要跟我对着干。可是讨厌这种情绪离奇地叛变成喜欢。我在看不到她的时候会发呆,以为脑子空空荡荡,其实每一条神经回路里都流窜着她的名字。这是怎么一回事呢?”你爱上她了。火星的公转周期是867天,你今年4岁,相当于地球年的8岁。你比我还要早熟一岁。你说你因此感到煎熬,比任何一个无法证明的数学猜想都让你辗转反侧。不管新旧人类如同不同,情感始终是一脉传承。当她拒绝你的邀请,你甚至开始怀疑,“爷爷,宇宙之中是否真有上帝?”

答案你已经知道。我的建议,风暴年结束,去找她。要知道,她可能是这辈子与你同行的伴侣,热爱她,呵护她,没什么比这更迫切。

“做什么?”

“告诉她,你喜欢她。”

“就这么简单?”

“不然呢?”我得意洋洋地告诉你,“就像我当年跟卢娜说得那样。切记,那含泪播种的,必将含笑获享收成。”


***


风暴年结束,我跟孩子们打了一个申请,我想回家看看。我们进行了隆重的告别,我一一与他们相拥,亲吻他们的额头。谁也没有挑明,谁都心知肚明,这是一场不能回头的单向旅程。

飞船降落在埃尔雷蒂罗镇。核辐射依然存在,我以为这里一片荒凉,树木依旧凋零,没想到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郁郁葱葱的、茂盛的绿色,这里俨然已经被大自然回收。人类一旦撤离,大自然就能自愈。飘散在空中的薄雾变得轻盈透彻,周遭建筑有的倾塌,有的坚挺,维持着大灾难之前的基本面貌,除了街道和院落之中长满青草。我没有费多少力气就找到当时居住的公寓。我像祖父一样,坐在他当年定居的沙发上。我已经老了,常常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整天,脑子一片空白,偶尔闪出几星火化花,也随即扑灭。有时候坐着坐着脑袋一歪就陷入无梦的睡眠。四周寂静,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我在每个黄昏出门散步,像一个苍黄的墨点移动在凹凸不平的宣纸之上,不形成任何内容,只是做布朗运动。我或多或少被动地掌握了一些人文和科技常识,这没让我变得睿智,只是让我的叙述平添了一丝内涵。这就够了,我们不能要求太多。人纵然赚得全世界,却赔上自己的灵魂,对他有什么益处?我只要走在这生养我的土地上,走在回忆的沟壑里,就已经知足。

回望我的一生,总有这样那样的不如意,我为此殚精竭虑,也曾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如今,我的回忆之中却是那些破碎的美好,自然生长,尽享悲欢离合,我应知足。从和平到战争,从地球到火星,从一个风暴年到另一个风暴年,曾经排斥的、厌恶的、针锋相对的人和事,已不辨颜色和形状,全都是模糊一片。我知道我是老了,我知道我是行将就木,我自私地循着过去的轨迹,选择在我出生的地方迎接死亡。死亡也不再面目可憎,我甚至想要伸出双手抚摸他的脸颊,冰凉且尖锐的脸颊。我的心中已经了无牵挂,所有我爱过的人,一个接一个归巢——我亲爱的祖母,皮鞋已经光可鉴人,地板也一尘不染,您歇一歇吧,旁边的沙发上,坐着您的爱人我的祖父,他此刻不再是上帝,而是一个平凡慈祥,又有点倔强的老头,即使戴着礼帽,灰白相间的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我的父亲、母亲,我为你们点上一根蜡烛,播放一张唱片,看你们无忧无虑地跳一支舞蹈。姑妈,我当然不会忘记她,没有她我不可能成为一名作家,在火星上日复一日写着地球,我只在地球上生活了十年,却写了她一辈子,字里行间走遍这片土地所有城市和村庄。哦,卢娜,我最亲爱的女孩,我多想定格的圣礼之日,你让美若天仙这个成语有理有据,人们都说,童年的记忆是最美的,也要视童年的玩伴而定,想起你,我就笑了……

能走动的时候,我就一寸一寸丈量这座小镇,自然真是伟大,不管人类施加什么样的灾害都能消化。用不了多久,人类就可以回到这里吧。我希望这一次,他们能够亲切地对待土地、河流、森林和空气。

漂浮在半空的薄雾越来越淡薄。

终于有一天,我发现地面上曳出一条黑影,那是我隐藏的影子。

包裹了地球一个世纪的阴霾终于散开,我看见穿破云层的第一缕曙光。

要有光。他说。


注释:

1. 文中楷体皆摘自《圣经》。

2. 人物原型参考《哥伦比亚的26个阿尔兹海默病家族》一文(《环球科学》2015年6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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