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线

作者:韦巍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20-07-21

所有的拼图都最终凑齐,我终于发现,这个男人这些年来,对我隐藏的秘密。


克莱尔躺在疗养床上,胸前插着大大小小的管子,不同颜色的液体在其中缓缓流淌。仪器屏幕上的度数不容乐观。实际上,她也明白,自己生命的蜡烛已经到了燃尽的边缘,稍重些的呼吸或是震动就足以让这火苗熄灭。但对于一副已经经历了一百一十三年岁月侵蚀的躯体,已经不能再强求更多了。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坐在一旁的简。那是她年过花甲的女儿,此时正紧张地守在她身边,等待那个时刻的到来。她的脑子已经有些迟钝,她努力思考着,时间快到了。

门外渐近的脚步声印证了她的想法。随着两声虹膜识别音的响起,一男一女两位审查员推开门走了进来。简有些慌乱地望向他们,下意识地抓住了母亲的手。

“您好,克莱尔女士,您好,“女审查员露出了专业的微笑,她看起来三十五岁上下,短发,看上去很有亲和力。后面跟着的审查员则是一位年纪相仿的拉丁裔男性。“我们之前和您预约过,您今天看起来气色不错。”

“毕竟这是最好的疗养站之一了,”克莱尔脸上的皱纹挤在了一起,很难看出她是在笑,“但我待的时间也足够久了。”她把脸转向简。简没有说话,紧握的手抓得更紧了。

男审查员走到了床边,拉开了窗帘,窗外是漆黑的宇宙,以及不断旋转的星空和地球。来这里前,他们详细地了解过克莱尔的情况,她已经在这间同步轨道上的疗养站待了快十年。

如果克莱尔愿意,她可以一直在疗养站住下去。三十几年前,人脑联网和感官共享技术开始普及,像她这样的人也可以过得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而在地面上,即使是很多健全的人,也早已习惯了足不出户的生活。因此,在外人看来,克莱尔的选择多少有些难以理解。

但她去意已决。

女审查员在床边坐下,对于今天的情况,他们已经做好了各种各样的预案。但顺利程度超乎她的想象,简单地交流了一会儿之后,她注意到克莱尔的手上戴着一块样式老旧的表,旧到似乎不属于这个时代。

“你说这个吗?“克莱尔微微抬了抬手腕,”这是个DK-Ⅱ型检测仪,一百多年前的东西,早就坏掉了。前几天我让简从家里带过来,我想戴着它离开。”

“是很有纪念意义的东西吗?”女审查员敏锐地问道。

“这么多年,她可从来没有说过。“简的表情有些复杂,“我问过她许多遍,她一直讳莫如深……”她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

“别这样,”克莱尔咳嗽了几声,又笑了起来,但很快她的表情严肃起来,目光有些游离。短暂的沉默之后,她缓缓开口道,“我知道在你心里我对你和你父亲一直不够坦率,但我的秘密仅此一件。”

“你父亲去世之前,我和他讲了我所有的故事。今天,我也可以把这个故事讲给你听了。”

克莱尔的目光迷离起来,似乎已经浸入了自己的回忆之中,忘记了身边的审查员,忘记了简,忘记了从那之后的时间线上的一切。

“我年轻的时候,曾经在航天港工作过……“



那会儿大概是2066年。

当时我年满二十一,毕业不久就幸运地通过了面试,获得了进航天港工作的机会,成为了我们家里第一个在天上工作的成员。

我们一家都属于那种没什么远大的梦想的人,只想拿着稳定的薪水过日子。但我应试航天港海关的岗位只是纯粹因为想见识外面的世界,这样的念头如此深入内心,以至于能让人忽略那些潜在的风险。

我工作的那个航天港名为“阿瑟克拉克站”,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航天港。每天会有大大小小几十艘飞船在此停靠,考虑到当时的航天业,这已经是相当可观的流量了。

阿瑟克拉克站是那种典型的环形太空城。一条长六百八十米,直径二十二米的圆筒是航天港的主体部分,所有的三十二个泊位也都在这圆柱体上。五个直径从二百到一千米的圆环则是生活区,和主体间用支架相连,有相通的电梯。整个空间站通过自旋在不同的生活区形成大小不一的人造重力,用来满足不同的需求。我们用“层”来称呼这些人造重力不同的生活区,层数越高,重力越大。

一层环境很简陋,只是些简单的模块化舱段,充斥杂乱裸露的电线和管道。舱室也多是些健身房,低重力实验室,以及基础的推进舱和控制中心。顺着层间电梯往上去就会发现,越是高层,精致程度和宜居性就越高。在最大的第五层,甚至能让人恍惚间觉得正身处地面。中心公园里甚至还有真实的泥土和花草树木。尽管数量不多,却足以给人些许慰藉。

我工作的海关处在主体,靠近泊位区,日常处于接近失重的状态。而我的工作,就是在飞船进入泊位对接完成后,按照安排表对飞船状态的确认和乘员身份的核实。

在几乎失重的环境里工作起初挺让人兴奋的,周围的一切都是全新的,但用不了多久就会让人不适应。和我一起工作的伊莲娜•泰勒就是典型的例子。她是个头发蓬松,身材丰满的非洲裔。她比我先一个月来这里工作。等我到的时候,她每天下班后不得不在生活区的几个低层待上一个小时,以适应逐渐增加的重力。

“来这里工作,你得时刻关注自己的骨密度。”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她如是说道。

伊莲娜待人很热情,而我也需要有人带带我这个新人。来这里之后,我每天下班后都会跟她一起去一层的健身区做些恢复运动,适应重力。碰巧的是,我们在顶层——也就是正常重力区——居住区的房间离得很近。于是我们会顺便一起去上班,闲暇时间一起去同层的咖啡厅和酒吧坐坐。久而久之,我们成为了形影不离的姐妹。



在航天港工作的第三个月,我认识了格里菲斯•马龙。

他是联邦的一级飞船飞行员。我们第一次见面,他的飞船正好停靠在了我和伊莲娜所在的泊位。检查证件的时候,我们简单地寒暄了几句。

证件上显示他只有二十三岁,而他看上去还要更年轻一点。他的身材并不高大,也不健壮,甚至没法把他的飞行服撑起来。圆脸,有些婴儿肥,看上去缺少一点飞行员的刚毅气质,倒更像个稚气未脱的大男孩。

他的飞行任务是长期的物资运送。他驾驶的的飞船在阿瑟克拉克站和火星之间往复航行——在航空港稍作停靠,补充燃料,然后径直飞往火星,把成吨的补给投送给那里的开荒者。半个月后再带着少量的科学样品返回,如此往复。

所以他在港里的生活区也有自己的住所,两次任务的间歇期就直接住在这里。我猜我们很可能早就有了一面之缘,只是我对他完全没有印象而已。

我所在的泊位正好专门用来停靠货运飞船,所以打那以后经常可以碰到他出港或回港。但我们有限的几次交谈也仅仅是简单的寒暄,是日常社交毫不起眼的一部分而已。

某一次他准备离港执行飞行任务的时候和我说道,这次任务他会在火星多待上一个月,和火星基地里的人一同工作一段时间。

“哇,那你真是令人羡慕。我还挺好奇那里的殖民者怎么工作生活的。”我随口打趣道。

“等我回来的时候,我可以和和你讲讲火星上的见闻什么的。”他看着我,腼腆地笑了笑。

我回了他一个标准的微笑,并且很快把这事儿抛在了脑后。我对这个过路客的口头许诺并没报多大的期望,依然理所当然地把这当成了简单的寒暄。

毕竟,一个长途货车司机,怎么会记得几个月前和加油站员工开的玩笑呢?

但55天之后,他真的兑现了他的承诺。

就在他回来后的某个晚上,他在酒吧认出了正在和伊莲娜聊天的我。

那间小酒吧是五层为数不多的消遣场所,被装饰成了英格兰风格,点唱机里放着几十年前的英伦摇滚,酒水的种类也实在是不多。但白天工作结束后,这里还是会挤满了被地勤和乘务员们。大家聊着当天的见闻,或是凑在酒吧的电视前看当天比赛的回放。

当格里菲斯凑上来和我打招呼的时候,我一时间竟然没有认出他来,还是伊莲娜先想起来提醒了我。

我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有些慌乱,又感到有些惊喜。还是伊莲娜,她大声笑起来,邀请他坐下来喝一杯。

那晚起初有些尴尬,但很快格里菲斯就打动了我。起初他还是有些腼腆,但很快就恢复了自信。他当时还穿着他的飞行员制服,讲着火星上的人们是怎么在贫瘠的红色土壤中耕种,怎么在持续的低压风暴中依然坚持建设,以及其他有趣的见闻。“我其实还想给你带一瓶正宗的火星土壤,但我觉得会被海关没收,”他笑着把手伸进上衣口袋,“可是转念一想,你就在海关工作。”说完,他从上衣内测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只有几毫升的小玻璃瓶,里面装着满满的红色土壤。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躲过海关的检查把瓶子带进来的。严格意义上讲这算是违禁物,一旦被查出来会受到禁飞处罚。我没想到他如此大胆。

实际上,我和伊莲娜也可以举报他携带违禁物品进站。根据行为手册的规定,我们还可以获得一笔不小的奖金。

但我们都没有。

两个月后,我们在一起了。



从那以后,航天港的生活就变得不那么单调了。格里菲斯执行飞行任务的时候会为我录些视频,拍些有趣的照片发给我。我也再没有允许他做出偷带违禁物的傻事。

而当他在港里休整的时候,我本应和伊莲娜在一起的时间,就几乎全给了格里菲斯。这让伊莲娜颇有微词。

“你们赶紧结婚吧,正好你们有整整一个世纪的时间可以在一块耳鬓厮磨。”某天工作的间隙,伊莲娜调侃道。

“哈哈,除非我真能活那么久。讲道理,我不太相信这仪器的检测结果。”我靠着工作台,向伊莲娜吐了吐舌头。

我口中所指的仪器,是一台DK-Ⅱ型检测仪。这台DK公司的最新仪器可以实时监测人的生理状态,方便让我随时了解自己的身体是否处于正常状态。因为长期在低重力环境下工作,格里菲斯把这台检测仪送给我当作礼物。这个仪器的实时检测结果都很准确,但是有一项数据——这也是区别于市面上其它检测仪的地方——却在市场上产生了极大的争议。

打开检测仪,可以在界面上的高级检测里找到“预测寿命”的选项。根据使用说明和官网上的介绍,这台仪器会基于基因分析和使用者的整体身体情况以及生活习惯预测出使用者的寿命。一根带毛囊的头发就可以做检测,之后可以在官网上付费查询结果

但有相当一部分人怀疑这项功能的准确性,他们认为即使不考虑疾病和意外,一个人的寿命也是无法通过这样的技术手段准确预测的。而如果预测的误差范围较大,预测结果也就失去了意义。

但更多的人则是质疑这种检测有没有出现的必要。是否有必要让一个普通人预知自己生命的上限。这样的预测会不会让使用者对未来感到焦虑,而不是关注于当下。类似的声音不绝于耳,媒体和大众舆论对这家公司的评价也过于两极化。

就在这仪器处于舆论的风口浪尖的时候,地面大多数地区的烟草和酒精饮料的销量还是不约而同地出现了一定的下滑。似乎大多数人对预测结果宁可信其真,至少真的开始关心起自己的健康状况来。连航空港里的酒吧也受到了影响,他们在菜单上加上了“适量饮酒有益健康”的标语,还是没能改变客人减少的情况。

有趣的是,一则新闻报道显示,在这型检测仪大卖之后,离婚率出现了不小的上升,自杀率反而下降了。虽然没有明确指出,但在这个时间节点,还是不由得让人怀疑起两件事之间的联系。

我也没有忍住,偷偷做了测试。结果显示,我的寿命长达114岁,误差在18个月之内。这就是为什么伊莲娜会打趣说“还有一百年的时间”。我嘴上说着不信,但内心深处却不免动摇起来。

一次我们在五层的中餐馆吃饭时,我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如果我真的还有一百年的寿命,我希望最后的几十年里你依然可以陪着我。”

格里菲斯停下摆弄手中的筷子,有些不明所以,“想什么呢,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的啊。”

“不,你不明白。”我强调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拥有的时间比你长得多。在我生命最后的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我不想一个人度过。”

“发生了什么了,克莱尔?”格里菲斯问,“你生病了?”

我如梦初醒,后悔自己说了这些傻话,但我还是把检测仪的事一五一十地讲给了他听。

格里菲斯若有所思地擦了擦嘴,“你是认真的吗?”

我本应该回答说,这一切只是一个恋爱中的人的愚蠢想法,但最终我还是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格里菲斯顿了顿,然后突然爆出一阵大笑,引得周围的食客纷纷投来了不满的目光。

“这个好办,我也来测一下我的预计寿命好了。”

“可是如果……”

“我对我的优良基因还是很有自信的,况且我的作息也很健康。”他嘴角微微上扬,“最重要的是,如果这样做能让你安心,那我为什么不呢?”

检测的结果要48小时后才会出来。从那之后的两天里,我一直忐忑不安。我反倒理解了那些反对者的观点。尽管我大可以把这测试当成是纯粹的消遣,当成那种廉价的测试游戏。但想到结果带来的种种可能,还是会下意识地严肃起来。

即使嘴上不说,这个念头还是会扎根在脑海深处。听上去有些可笑,但事实往往如此。人们总是对真实存在的当下不以为意,却对虚无缥缈的未来焦虑不安。

两天后,格里菲斯兴冲冲地告诉我,他在官网上查到,自己的预测寿命是115岁。“我本来就比你大一岁,看来最后我们可以携手上天堂,或者一块下地狱了。”他眨眨眼睛,“看吧,这个话题可以终结了。”

我也希望这个话题能在当时就终结。或者说,我宁愿它从来没有被提起过。我没有充足的理由怀疑检测结果的准确性,但相信与否的决定权就在我们自己的手上。

我们也根本没有想到,看起来蛮荒谬的一件小事,竟然能让一个人的世界观出现裂缝。



格里菲斯第一次失踪,是在2068年七月。

在那之前,他告诉我和伊莲娜,他不再飞火星航线了。“联邦航天局要让我飞一条新开辟的航线。”因此,他要去地面的飞行员中心站接受飞新航线的培训。

新的培训要花上一段时间,而新的航线据说比以往的都要长。这意味着我们很可能要面临更长时间的分别。

但我当时已经开始习惯这种规律性的分离。在地球上,错综复杂的交通网已经遍及了绝大多数有人类活动的地区,所谓的长途旅行最多也要不了几天。哪怕是深入荒野的考察,最多也是按周计算路途。但在太空,任何人都必须习惯按周甚至按月计算的航程。

但格里菲斯动身之后就再没了消息。电话打不通,邮件也没有回复,他所有的社交媒体在那之后也没有更新,仿佛整个人凭空消失了一般。

那时我们已经认识了将近两年,却从来没有过两周毫无联系的情况发生。哪怕是在他飞长途的火星航线的时候,我们也会相互发邮件和视频。

并且我也没有看到任何关于飞船坠毁或失踪的新闻。

我的担心日益严重起来,却找不到缓解的办法。某个晚上,我和伊莲娜照旧在酒吧消磨时间。她察觉到我情绪的变化,问出了事情原委。她此时已经升职为总管,拥有了日志库的权限。

“他总不会凭空消失的吧,”伊莲娜摇了摇酒杯,“虽然我觉得他没有骗你的动机。”

“我不记得什么商业航线的培训会要求飞行员与外界隔绝。”伊莲娜说,“或许我可以帮你查一查飞行日志。如果他真的到了地面,驳船上的成员名单里能查到他的信息。”

她趁着职务之便查了地面的相关飞行日志。那天的驳船乘员名单中的确有他。这至少证明,他确实平安地到了地面。但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我起初的担心逐渐变成了焦虑和怀疑。我承认那段时间,我动过这样或那样的念头。也许这个人就像电影中的负心汉那样,把女孩骗到手之后就人间蒸发。或者他遇到了什么麻烦,不得不玩失踪……但这样疯狂的想法很快就被我的理智说服。我向飞行中心发过邮件询问有没有他的消息,只是得到了简短的回应,证实他确实到过中心报到,但更多的消息“无可奉告”。我别无他法,只有等待。

三个月后,他又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航天港里。

他一到港就给我发了消息。我匆匆赶到他的住处。

那是五层生活区的一个标准的单人间,房间里隐隐传出哗哗的水声。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

一只印着飞行员中心标志的背包被随手扔在了沙发上,餐桌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灰。水声从厨房传来。我重重地关上门。听到动静,格里菲斯从厨房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和临走前没什么变化,只是飞行服换成了一身黑色的便装。看到我,他有些不知所措。“对不起,克莱尔,这真的是事出有因。”

他有些窘迫地向我解释道,新航线的培训基地是全封闭的,他没法向外面发送信息。“你知道,新的航线涉及到军方的机密。那里就像军营一样。”加上新的飞行任务中涉及机密,“你发给我的视频我都能收到,但我没法给你回复。”

我有些生气,“这可是整整三个月,你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对,我知道。但我试过了所有可能联系到你的方法。相信我,克莱尔,我别无他法了。”他低下头,避开我怀疑的目光。

我对这样的解释半信半疑,直到几天后收到了来地面自飞行中心的正式邮件。邮件中说明了格里菲斯的情况。他现在确实在和军方合作,其它的话和格里菲斯的解释大差不离,但也没有更多的细节。

“我让中心给你发了说明。因为我和他们讲,我的未婚妻可能怀疑我是不是出轨了。”他说着,嘴角微微上扬。

当时他还没有向我求婚。

我不想让他继续飞这条神秘的新航线。他回来后的某个晚上,当我在他的住所吃晚饭的时候,我对他说,“你不能这样突然消失在我的生活里,几个月后再突然出现。这对我太不公平了。”

“我是在为我们的未来考虑。”格里菲斯低头吃着盘里的鹰嘴豆,“我们不可能一辈子在航天港里,迟早要回到地面定居。以我们现在的工资,得工作上二百年才能买得起地面的房子。而你知道军方的这份工作有多丰厚吗?”

“现在我们确实可能会少见面,但我们还有足够的时间在一起,克莱尔。我向你保证过,我可以一直陪你到生命的尽头。就算我们现在的生活线并不连续,但最后我们一定不会分开。”

他一直低着头,没有直视我的眼睛。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撒谎了。

我没有充足的理由,但我的感觉告诉我,至少当时他的话有所保留。我隐隐地觉得,报酬不是他接下新航线任务的全部原因,但我终究还是没有问下去。

“你太傻了。”我努力表现得自然些,我选择了相信他。



在那以后,等待成了我的生活的主旋律。我和格里菲斯聚少散离多,他两次任务间隔的时间很不稳定。有的时候只能陪我短短几周,有的时候却几个月没有任务。

他在的日子里,总会努力补偿我,几乎无时无刻不陪在我身边。但他每次离开的时间却越来越长。从最初的三个月,到后来的半年。等到2077年3月份我们再见面时,距离他出发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半。

他在执行飞行任务的时候,我完全得不到他的消息。起初我会坚持隔一段时间给他录视频,或是发一份邮件。但总是得不到回应后,这种执着逐渐加重了等待的煎熬。

出于保密,他从来没有对我透露过关于飞行任务的一丝一毫。我不知道这一次他要多久才能回来,我不知道他的飞船此时正飞往何处,甚至不了解他从何处启航。他的飞船不在阿瑟克拉克站停靠和出发,每次他都是坐短途的驳船从地面回来。

他在我身边的时候,我下班后会和他一起在居住区的街道里散步,和他讲他不在的时候港里发生的事,告诉他不在的时候我有多么想念他。但他却对他的任务只字不提,很多时候都只是他在听我讲。但他总是表现得饶有兴趣。

长时间的分离给了我很多压力,而他回来之后,我又总会无法控制地向像他发泄着我的负面情绪。我知道在我们的这段关系中,他可能比我承担了更多的压力。但我依然无法克制住自己情绪的爆发,让自己处在崩溃的边缘。

但格里菲斯总是承受着一切,听我发泄,安慰着我。长时间的分离对他的影响似乎小得多,又或许这只是他表现出来的样子。

有那么几次,我们休假的时候,格里菲斯正好没有飞行任务。我们一起坐驳船回过地面。

我请他去我家里吃饭,第一次带他见了我的家人。我和父母说过格里菲斯是个飞行员,但丝毫没提和他聚少多离多散少的事情。

我的父母对格里菲斯喜爱有加,甚是满意。当时我也早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我当时已经三十二岁了,格里菲斯三十三岁。我们已经认识了整整十一年,在旁人眼中,我们早该结婚了。

可细数下来,我们真正相处的时间甚至不到十一年的三分之一。绝大多数时间里,格里菲斯都在飞着他那该死的航线。这些年间,我已经逐渐厌倦了无尽的等待,我担心什么时候,我也会开始厌倦这份感情。

我们的关系是建立在支离破碎的时间线上的。我试着在我们的生活有所重叠时紧紧抓住他,但却无法阻止我们的生活线再次错开。我无法相信他在飞船上的生活是如何度过的,我至少还有伊莲娜可以为我排忧解难。但他,我甚至不知道他的旅程中有没有人陪伴。

这种无法触及的无奈情绪蔓延疯长,逐渐开始侵蚀着我的内心。相聚短暂的喜悦和满足,很快便被即将分别的失落和不安代替。

但时间造成的结果还不止于此,一件更令我担忧的事也在我们的一次次相聚中越发明显起来。

我们一家和格里菲斯吃晚饭的时候,我的母亲一直在调侃他,“说真的,就算克莱尔和我们说了很多遍,我也还是不敢相信你居然已经三十三岁了。”

是的,每个人都能看出,这么多年过去了,格里菲斯的容貌与我们刚见时所差无几。我们一起出去的时候甚至经常被当成姐弟。伊莲娜甚至还开玩笑说,格里菲斯在执行飞行任务的时候,是不是靠着敷面膜打发时间。

但保持年轻的不仅仅是他的皮肤。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他的身体,甚至灵魂,似乎都依然停留在二十几岁的状态。我开始发现自己对这个人越来越不了解。他始终和我有说有笑,我却开始在心里把他看作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从地面回到航天港之后,我开始暗示格里菲斯,表示我们已经快过了激情四射的年纪,是时候追求安稳的生活了。

“不,克莱尔,还没到。”格里菲斯说,“还不到时间。”

还不到时间,他总是这样说。

似乎他在害怕,在躲避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事。

我和伊莲娜说了自己的想法。伊莲娜这时已经不在海关部门了。实际上,她已经不在阿瑟克拉克站工作了。两年半前,她厌倦了太空里的生活,选择了从航天港离职,回到了地面。我们还是会联系,但频率早已大不如前。

回到地面之后,她和一个爱尔兰姑娘在一起了。如今她们在墨西哥城租了一间小公寓,整日工作加班,只为了房租和食物。

我之前这些年从未知晓她的取向,在得知这事之后竟然很久都没反应过来。我突然对我们以前在一起的时光感到莫名的奇怪。我意识到,这么多年过去,我对我最好的朋友甚至还不够了解。

“这不是很正常?”我们视频的时候,她扬了扬眉毛,“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秘密。哪怕是最好的朋友,哪怕是情侣,哪怕在家人之间,谁又能保证自己不会有一点隐藏呢?”她现在被琐碎的生活打磨得老于世故,把疲倦和漠不关心写在了脸上。

我有些难过,这似乎不是我以前认识的那个伊莲娜。我不知道我和她现在谁的生活更艰难一点。一方是精神上的脆弱不堪,一方是为了生计奔波的折磨。格里菲斯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避免我们的生活像现在的伊莲娜一样。至少他是这样说的。我一时不知道这样做是否值得。

但她突然画风一转,“你觉得你足够了解格里菲斯吗?你甚至也不知道他对你有多少隐瞒。每个人都可能有所保留,哪怕是不起眼的小事,这就是生活,克莱尔。”

“比如说,你还记得那个能预测寿命的玩意儿吗。他说自己的结果是114岁,你怎么知道他是不是说谎了呢?”

这句话击中了我。我这才意识到,这才是一切的源头。所有的分离与相聚,所有破碎的时间,所有的怀疑与疲倦,都是由这个抽象的数字造成的。

哪怕我们两人的时间线可以一起交错,最终在同一刻结束,哪怕我们将来还有那么多时间。但对于现在,那就是毫无意义的。所有对未来的承诺看起来都是那样无力。我宁可我们一直在一起,在八十岁的年纪死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要一直忍受越来越长的分离。我已经厌倦了对将来的期许,只想活在当下的时间里。

我想起来,当时格里菲斯是用我的检测仪测的DNA数据,在官网上查询结果是用的也是我的检测仪的序列号。也就是说,如果我能把那台仪器找出来——我已经有段时间没用过了——说不定可以查到当时的结果。

我并不确定这有多重要,那只是一个谁也说不清准确性的测试,一个虚无缥缈的数字。可能真要等到我们这些人去世的时候,才能得知这仪器是不是真的有效。这无关紧要。

但我还是这么做了。就像冥冥之中有人推动着我一样。

等我登录官网时,发现那家公司已经濒临倒闭。市面上各种型号的检测仪层出不穷,这家公司终究倒在了竞争中。

但我还是勉强查到了当时的数据。

格里菲斯的确骗了我。他在对测试结果上对我说了谎。检测的结果显示,他的寿命并没有那么久。但这让后面的所有一切事情都变得扑朔迷离起来。如果结果真的准确,那么这些年来他不断透支着自己的时间,就显得毫无意义。

一种可怕的恐惧蔓延了上来,我突然对这个人感到无比陌生。

寿命的预测结果,对未来的承诺,以及时间在他身上似乎减缓的流逝……

所有的拼图都最终凑齐,我终于发现,这个男人这些年来,对我隐藏的秘密。



在我猜到真相之后,我给正在执行任务的他发了一封邮件,是那张检测仪的检测结果。他要等到回来的时候才能看到我的邮件。但只要看到内容,就会知道我已经猜到了一切。

我约他在航天港的全景舷窗见面,把一切说开。

那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阿瑟克拉克站航天港的主体区末端,有一个直径三米的全景舷窗,正对着地球的方向。从这个角度看地球方向,那个蓝色星球,还有背景的群星,始终处在旋转中。

我见到格里菲斯的时候,他正漂浮在舷窗边,出神地凝视着地球。他看起来依旧是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和他的年龄不相符的年轻。

我飘到他身旁,冷冷地看着他。他知道我来了,但依旧在看着舷窗外的世界。

窗外正对着地球,我们正处在她的黑夜之中。她在深邃黑暗的背景中缓缓旋转着,地面的灯火照亮着城市网络和大陆岛屿的海岸线。恒星太阳正运行在地球的背后,耀眼的光从地球巨大轮廓的边缘照射过来,刺破了笼罩我们的无尽黑暗。在这副景象面前,时间似乎也停下了脚步,时钟的指针不再转动,沙漏中的沙砾也不再落下,一切都凝固在了这一刻,到达了永恒。

这样的宁静最终被一个男声打破了。

“克莱尔,我决定好了。”格里菲斯轻声说。他抿着嘴唇,眉头紧皱,眼睛里似乎有惊涛骇浪在翻滚。

“什么?”

“这一次任务之后,”他停顿了一下,“我就辞职。”

我尽力保持着平静,问道,“那你告诉我,这一次要多久?”

他张开嘴,却没有发出声音,面部肌肉剧烈颤抖起来。他最终慢慢吐出几个字来,声音已经变了样。

“克莱尔……对不起……“

“要多久?”

“克莱尔……对我是四十五天。对你来说,八十六个月,七年零两个月。但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已经猜到了结果,但还是被深深震惊了。我径直看着他,看到他的泪水快要夺眶而出。

“谢谢你,”我缓缓地吐出这么一句,“至少这次你和我说了实话。”

“你猜到了……”他有些惊愕,但很快恢复了镇静。

“我猜到了。我查了你的寿命预测报告。那个数字不是一百一十五,是九十二。”

“我没有办法!”格里菲斯咬着牙,“你是对的,克莱尔。你说过,你不希望生命的最后一个人度过。但我注定没法陪你到那个时候。”

“这其实不重要……”

“不,这很重要。我懂那种感觉,克莱尔。”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夜晚中的地球。

“我在飞火星航线的时候就是孤身一人。我懂那种感觉。只是几十天的独自飞行就已经足以让人感到压抑了,哪怕是受过专业训练的飞行员。我知道这种孤独感会一直发酵,膨胀,像蟒蛇一样将人缠绕窒息。我不能那样让你在暮年那样煎熬。”

“所以你就用新航线做借口,一直选择逃避?”

“逃避?不,克莱尔,你不知道,“格里菲斯深吸了一口气,“你不知道我做出了怎样的牺牲。”

“这算得上什么牺牲?”

“不,你不明白。”格里菲斯停顿了一下。在来这里之前,他应该已经想到了这样的发展。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准备和盘托出。

“克莱尔,你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我不能和你讲你我飞的新航线吗?那不是普通的航线,甚至不是普通的飞船。”

“当时,我收到了飞行员中心的征兆,去参加军方的一项新式飞船的试飞任务。因为涉及机密,所以对外声称是去参加新航线的培训。在出发之前,我也毫不知情。”

“我没有想到的是,军方做出的是一个可怕的怪物。”

“我之前从未见那样比例不协调的飞船,飞船的引擎如此巨大,相比之下船舱简直小得可怜。但连那引擎的外观和结构,也是我从未见过的。他们说那是一艘光速飞船,克莱尔。我不知道具体的技术细节,但军方声称那艘飞船可以加速到接近光速的速度。但那只是原型机,而且尚未试飞过。如果是普通飞船,只需要地面控制中心的指令加上飞船配置的计算机就可以完成试飞,但是没人知道接近光速的情况下会发生什么。近光速飞行的时候,地面的指令无法传达到飞船,而高速计算机的可靠性也会降低,所以只能由飞行员完成试飞和驾驶任务。

“当时收到征召的飞行员一共有五位,都是最顶尖的一级飞行员。最后他们选中了我。我的第一次试飞的时间是两个小时,其中在近光速下飞行了不到一分钟。但那次试飞结束后,我发现地面上已经过去了三小时二十五分。

“你知道,自从做了那个寿命预测之后,我一直无法摆脱它带来的影响,就像是一个挥之不去的梦魇。我潜意识里是相信那个结果的:我相信哪怕没有任何意外,我也会先于你二十几年去世。我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结果,我不想把你一个人留下。我一直试着说服自己,那个检测仪可能不那么准确,但我没法冒着那样的风险。

“我想找到一种方法可以延长自己的生命,让我的生命线变得和你的一样长。这样在一切结束的时候,我可以陪着你一起走到时间的重点。但我找不到靠谱的办法,没有一种已知药物或者技术可以做到这一点。”

“但就在那次试飞过后,我意识到,光速飞船可以成为我的时间机器。在接近光速的情况下,我的时间会流逝得更慢。我的生命比你短,但我可以用这种方式延长自己的生命。只要我一直驾驶这种飞船,总有一天我的时间线可以赶上你。哪怕代价是现在要离开你一段时间,我觉得那值得。”

“所以从那之后我自愿成为了光速飞船的试飞员。第一次系列试飞结束之后,我周围的时间过去了三个月,但我自己的时间只过去了二十几天。”

“之后光速飞船又经过了几次改进,而每改进一次,我就会去试飞,每一次试飞之后,我的时间线就又会追上你一点。飞船定型后,我成为了她的第一任正式驾驶员。”

“所以这些年来,根本没有什么新航线。一切都只是光速飞船的试飞和科学实验。所以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没法和你讲起我的故事。我只能单方面地听你的倾诉,无法对你敞开心扉。不能向你描述我所遇见的奇观,分享我的真实感觉。我也知道这样做会让你现在等的很辛苦,但相信我,这一切都会值得。”

“可你又付出了什么代价?这十年里我大多数时间都在等你回来。我通常要一年半载才能再见到你,可也许在你的时间里,只要过上几十天。我比你付出了多得多的等待,你觉得反而是你在付出牺牲?”我反问道。

“可你永远无法想象到我的痛苦!”格里菲斯声嘶力竭地喊道。

“我每次回来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你也是,克莱尔,你也一直在变啊。你可能意识不到现在的你和一年前有什么不同,但对我来说就好像是在昨天刚见到一样。每一次我回到航天港都要重新适应身边的环境,重新认识新的你。我就像是被你们的世界,被你们的时间抛弃了一样。”

“可为什么非得这样呢……”我一时间五味杂陈,“这太蠢了,那本来只是一句蠢话……”

“但我知道,你其实也一直在害怕。”格里菲斯长长地叹了口气,。“但这没有关系了,这次是前所未有的长期任务。我计算过了,这次任务结束就足够了。到时候我就已经追上了足够的时间。”

“你走火入魔了!“我喊道,“你跟本不懂!我曾经的确是希望我们可以一起终老,一起死去。但那是以前——在经历了这些之后,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我了。”

“我不在乎最后的结果怎样,我只希望现在你可以陪在我身边。这些年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发现日子没有那么难熬。但我依然一直怀疑,等我年迈之时,能不能忍受一个人的生活。我现在依然不知道答案,但我不想拿我们当下拥有的时间去赌将来的不可能性了。”我几乎在哀求他,“不要去了,留下来好吗。我们已经拥有足够时间了。”

格里菲斯露出了难以捉摸的表情。他略微抬起下巴,瞪大眼睛看着前方。

“太晚了,太晚了。”他喃喃自语。

“你不知道我付出了多大的努力。”

“我曾驾驶飞船从巨大的土星环旁掠过,看着下方土星表面迷幻流动的大气。我到达过太阳系的边疆,看着阳光穿过寒冷的星际空间,被虚无和黑暗吞噬。我目睹过飞船全力加速时,星光改变颜色,扭曲拉长的样子。”

“这一切在时间面前都显得那样无力。而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我们的将来。我们付出了这么多,只差这最后一次了。”

“可那对我来说是整整七年……”

“可你会等我的,对吗?就像以前一样,再等我最后一次。”格里菲斯看着我,向我伸出手来。

“你疯了……”我流下来泪来,但我并没有否认。



一百一十三岁的克莱尔躺在疗养床上,静静地望着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但我最后还是没有等到他。按照约定,我等了他七年。但他却食言了。”

“第九个年头,飞行员中心给我发来一份冗长的报告,他们推测格里菲斯的飞船出了事故,在太阳系的某个地方坠毁了。他们一直没有找到残骸,也没有收到任何来自飞船的消息。他们和我说,他们不会放弃搜索,也不会放弃任何一点格里菲斯依然生还的可能。”

“但我等不了那么久了。经过这么多年,我最终还是厌倦了等待。况且,我已经四十岁了。”

“我从航空港辞职,回到了地面。第二年我认识了你的父亲,两年以后我们结婚了。“

“我和你父亲讲过我的所有经历,但唯独没有提过格里菲斯。你的父亲也很仿佛很默契一样,一直没有问过我的感情经历。

“后来大概过了十几年,飞行员中心终于从技术上认定格里菲斯已经牺牲。在那之后,近光速飞行的技术细节被曝光,越来越多的人迈进了我们所说的‘星际一代‘,但那和我,和格里菲斯都没有关系了。”

简叹了一口气,握住了克莱尔干枯的手。那只手的手腕上,戴着那台早已淘汰的DK-Ⅱ型检测仪。“这就是检测仪的故事。我该讲的都讲完了。”

“至少我现在能够证明,这台机器的预测真的有效。我确实活到了一百一十三岁,事实证明了一切,只是这样的证明,代价太大了。”

“但您最后并没有像格里菲斯想的那样,在令人奔崩溃的孤独中走完生命的最后几年。据我所知,您这些年的生活依旧很充实。”一旁的女检查员听完了整个故事,补充道。

“我也一度以为自此生活会一片灰暗,但就像我说的,只有最终的事实才能证明一切。可是这样的证明,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女检查员还想再问些什么,但克莱尔把头偏到一边,表示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她没有问下去。

最后,在和简聊了一会之后,克莱尔示意检查可以开始了。简最后一次拥抱亲吻了她。两位检查员按流程核实了克莱尔的身份,以及安乐死同意书。第一次注射药物前,她稳稳地按下了确定按钮。蓝色的液体缓缓流入她的静脉的时候,她能感受到那种感觉。

时间还是容易让人感到厌倦的东西啊,她想。

接着是第二针。她最后一次握着简的手,然后没有犹豫,依然选择了确定。

克莱尔闭上眼睛,昏昏沉沉地睡去。她早就决定在这一年结束自己的生命。113岁,也算是符合了预测的结果吧,克莱尔想。

自己最终还是按部就班地顺着自己的生活线走到了这里,但是当初那个承诺陪她走完一生的那个人却永远地迷失在了自己的时间里。

她能感受到血管中缓缓流淌的液体,这让她想到了永不停止流动的时间。恍惚间,她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加速流动着。她感到自己在变轻,四肢恢复了知觉,萎缩的肌肉又一次充满了力量。

克莱尔坐了起来,疗养室的墙壁发出柔和的白光。窗外的星光开始旋转扭曲,不断拉长。

她看到年轻如初的格里菲斯正微笑着坐在床尾。他依旧穿着初次见面时的那身飞行员制服。克莱尔的眉头舒展开来,她想着自己与这个男人在时间中经历的一切,缓缓地向他伸出手去。


如果人的一生是一条顺着时间向前延伸的线,格里菲斯曾试着把这根线的某个部分拉长,以赶上另一条正常前进的线。

他已经骗过了时间本身,减缓了它流动的脚步。

只差那么一点。


《生命线》创作初衷


这篇短文源自学校科幻社的纪念海因莱茵征文活动,自己在海因莱茵的作品目录中看到那篇名为life line的短篇小说。便由这标题本身想到,如果人的一生流逝的时间快慢各有不同,会产生怎样的冲突?于是这个故事便自然而然地产生了。其实点子并不新颖,但是自己很喜欢这种因为时间轴进程不同带来的科幻美学。


作者介绍

韦巍,物理专业在读,南大科幻协会鸽子社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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