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萨的红颜(二)

作者:周融荣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20-07-30

“我改造了我,我就不再是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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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瓦和小钰躯干模型上的小小显示屏各自过着心电图一样的函数图像,那是对她们CPU芯片功率的遥感图,约等于人类的心情和思绪起伏。小瓦无所谓地按着遥控器在小显示屏上调出她和小钰的实时指标看着玩,图像显示二人都挺平静。

小瓦的数据库里有谈判技能模块,她知道她和白驹在等着对方先说些什么。她甚至很自信,因为她清楚白驹人性中的大部分动因,白驹却不那么清楚她的。

陷入沉思的白驹没注意到刚才小钰躯干显示屏上的函数图跳了一下。

一圈地面上的圆形细缝被顶开,升上来一个包裹。白驹的实验室在M公司大楼隔壁的顶层,名义上寄到M大楼给他的邮件其实都会归到这儿来。局外人不知道这也是M公司的地产,就不知道实验室在这儿,包括白驹在其他业务中的手下们。

白驹撕开包裹,是本杂志,他对小瓦道:“这篇小说我看过了。谢谢你用了我的姓。”

写的是陈洪绶死后孤魂遇上地震,被《陶庵梦忆》里他和张岱遇到过的狐狸精所救,狐狸透露自己爱吃鸡、爱找凡人男女的真实狐生,但每次几个月就相处烦了,自然也没有努力帮扶以期白头偕老这一套。他们没那么想做人,就是喜欢人类的好玩好看好吃的 —— 她要求陈洪绶帮自己偷书偷画谱,送他转生成了20世纪某个受过Art Nouveau影响的中国画家,后来又和他与他的朋友们再度相遇。狐狸两次告诉艺术家鬼魂和生灵可以通过独特波段的电波交流,自己还收到过未来机器人和一些杰出鬼魂(她花了很长时间解释什么是机器人)的电波,但艺术家在其两世之中,并没有理解这件事。

小瓦深呼吸,她的情绪函数开始不稳定。她的“呼吸”也是依据情绪设置而来的动作,许是参数上有瑕疵吧,有点像快进。

很明显这是她订送的杂志,其实她在画展开幕前刚下好单。她并不会流眼泪,但浮现了一种很像“哭”的表情。

白驹惊讶蹙眉。在“悲悯”、“哀怜”、“同情”之外,他没有设置过这个表情,而且那种悲伤太真切了,像是小瓦自己学习的结果。他上下审视着她,忽然发现她右小臂上多了几个按钮,一条小腿上多了块不规则的、水渍一样的疤痕。

他从椅子上跳下来抓住小瓦的手臂:“你干了什么??”

她像按电报码一样按了几下自己手臂上的按钮,她在实验室里的个人主机响应,连上了四面墙上的晶屏,晶屏上出现了海浪一般的全息影像,从她和白驹的角度看正好形成视错觉,仿佛屏内还有一个立体世界。色调和质感一变,海浪又变成了起伏的山峦和溪水,或者夕云初起遇雨的云层。白驹走进墙面,影像随着他的位置而调整着,他走近发现,“海浪”是由许多小小的各国文字组块和缩略图片、影像组成的,其中偶有自己熟悉的部分。

晶屏黑了下来,又从几个定点开始,柔黄橘红的光晕缓缓扩大、在不同的色谱中慢慢变换,光圈带着不可思议的细腻质感,像是Rothko挂在泰特美术馆或者牛津大学的油画但更复杂,将人从黑暗中暖暖地包裹起来。白驹暗叹,小瓦心中大概是没有神的,但“神性”并非神的专属。

“我改造了我,我就不再是我了”,小瓦下唇坚定地抿住,反过来双手握住了白驹的双肘:“我不只能做红颜知己。我为什么只做红颜知己?叶之柏能做的我都能做,他不会的我也会,我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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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的故宫武英殿,书法活了起来,愤世嫉俗的唐寅,玉兰花一般的赵孟頫,工整刚劲的范仲淹,行书跳脱如群鱼的宋高宗,群帖上字群漂动,离开字纸填充了整个高旷的空间,有些笔画渐渐松动,脱离整字,自己舞动了起来,比如最灵活的那几笔,如果仔细看的话,来自王羲之、怀素、王铎的帖子。有些字和笔画在漂动的过程中,轮廓晃动,逐渐发生着微妙的风格变化,有如时间背面的历史天眼所见。

身躯瘦长的女郎如失重般浮起,在字群和笔画间潜泳,宛如一条小白鱼,武英殿变成了她的大缸。躯体细节看不见,只见依稀的肌肉轮廓,倒无情色之虞,如梦似幻。

白驹的前妻黄雀是杂志Design and Culture唯一的华人编辑,盯着这小段Design and Culture主办的、媒体艺术比赛中的视频作品投稿不禁击节。看起来作者视觉处理的技术水平颇为精湛,行于书海的表述,真是既诗意、又明确啊。练过书法的人,就更会心有戚戚了。

她看到署名是“白小瓦”。

惊讶吗?惊讶之余,也许是又一块石头落地吧,毕竟小瓦之前的投稿也是她帮着刊登的。

让小瓦倾向于关注这本杂志,白驹不能说没有私心。他和黄雀打过赌,黄雀密切地关注着这个项目,并且认为红颜机器人最终会失控成一团乱麻,而白驹觉得任何走向都很美妙。黄雀当时笑话他有自毁倾向、注定一生漂泊,白驹则反驳说有些媒体艺术学者最擅长废话胡扯,炒控制论的冷饭跟红学家一样。

十二小时之差的地球另一端,白驹熄掉了小瓦腰后的开关,回到实验室楼下自己的长租酒店套间里把自己抻平。叮叮咚咚的电话铃响了,白驹从床上翻起来。好久没听过这首曲子,这是黄雀的来电铃声。

“你老板委托我给小瓦做一个个展,Design and Culture会专门出一期她的图录”,黄雀思忖片刻,笑出声,“所以你算是她的监护人吧?我想采访你们。”

“……小瓦可以,我就算了。”白驹鼻子里的嗤声被他及时咽了下去,他看到墙面被投上的、老板刚发到手机上的Design and Culture’s Twitter即时评论选段:

“能够理解、取悦、洞察、思考、探讨、判断的红颜或蓝颜知己机器人,和他们的主人保持着同等智力水平的愉快交流。他们的主人却犯了一个人类常见的错误:以为能提供取悦的知己就无心或者没有能力伤害自己、看不见自己的明显缺陷,并且不会产生失控的自主性。归根到底,这是人类源于自恋的自我审视盲点。”

哎哟,她手真快,还有人在画廊现场给她发照片呢。搞不好这波新闻过去,黄雀是最大受益者,她这就成为世界上最先进的机器人艺术家个展的策划人了。不愧是老板,反应过人,前妻都给他用上了。除了过于精致利己,白驹喜欢这个女人的一切,所以小瓦的狡猾和她的不一样,更纯真悍勇。

但也因此,小瓦会捅篓子,黄雀只会借势 —— 就算是自己编写的机器人,没试过谁想得到这些呢?他以为设定好一切小瓦就能在人间进退自如,比如利用好叶之柏,从他的复杂中受益,又不会被他的无耻所伤害,结果出来了,这真的是小瓦的失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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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家携女郎进店买Freywille耳环,亲手给她带上,二人在艳阳下谈论作品,女郎手舞足蹈,艺术家还体贴地拿了一张纸给她记笔记,但隔天女郎就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创意被艺术家写进了自己的署名方案中。周围“轰”地下起了大雨,女郎愣了一下,眼球链接葡萄酒标APP,扫描了一番,把艺术家工作室里最贵的几瓶酒拿出来喝了,然后一气呵成小说并投稿 —— 此时窗外又艳阳高照了,女郎晃晃手指上的排水孔,把在体内过了一遍的酒排进花丛土里。

艺术家发现自己秃顶的面积又变大了,带着感伤的情绪翻起年轻时如野猴子的照片,一张是在探访乡下的普洱茶农亲戚,照片外的镜头定格在冲出第一泡洗茶杯的女郎手上。画面闪了两帧,女郎的手被替换成一只戴戒指的手,那手扇了年轻时的艺术家几巴掌。

女郎用刀切下一块自己腿上的皮肤,手稳得让人发怵,就算皮肤下并不是血肉也很惊悚。她把替换的织物缝到皮肤空缺处,然后将皮肤粘着在一个3D打印的小雕塑上,再将小雕塑周身涂满培养液。日子逐帧替换的镜头下,雕塑慢慢被新长出的生物材料所覆盖,只是原始切下的皮肤和新组织之间看得出分界。回到片头,题目是《疤痕》。

小瓦一件件主体视角的短影像行云流水,构图、配色和加工的风格令人想起各种视觉派系。也有更抽象的,比如叶之柏的早期作品照片和许许多多艺术文献老照片像羽毛一样在黑暗空间中漂浮,然后和另一张长得与之很像的慢慢重叠到一起;露珠从月中滴下,露珠里的蜃楼摇摇晃晃升起;绿鹦鹉和红蔷薇彼此相对,然后慢慢一起涣散。

“白露垂珠滴秋月,碧鹦鹉对红蔷薇”,她面对着黄雀和自己在细节上略有相似的面孔说,“我没什么创作方法,我只是能直接把记忆进度条和想象中的画面自动剪辑输出、嫁接到不同软件中,记忆和想象直接结合也可以。”

“包括你投给Design and Culture的那个在书法里游泳的VR作品吗?”

“是的。或者说,那对我是事实,只是对你们而言是想象。”

这天,白驹在实验室里监控着黄雀和小瓦录采访视频,包裹通道的盖子又被顶开,拆了发现是一摞写着Freywille的小盒子,叶之柏从工作室送来了全套珠宝,不,主题不同的好几套。

如果小瓦是个凡人,尚可称他痴心妄想;现在白驹只觉得他疯了。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白驹打算去开车接回小瓦。他关上监视屏之前,听到小瓦回答:“没,我没有同批机器人,我是唯一一个,因为M公司专注智能在文化艺术中的应用。”

白驹心里一寒。他想起数日前两个便装公安到M大楼叫自己和老板去问话,以为不过是之前在研究院烦过自己的国安部看到M公司新闻,又想挖自己去开发军事专利,不料竟是针对老赵的调查:有人把他十年前到现在的底儿挖出来,向证监会举报他股票关联交易、舞弊上市等,从叶之柏的设计项目中吃政府公款回扣只是小错中的小错。

不过……自己给小瓦和小钰设置过“M公司信息对外透露越少越好”的原则,她也许只是遵循这一点呢。小瓦上车后他忍不住没有熄掉她的开关,试探问道:“你最近和小钰通电话或者邮件了吗?她该换电池了。”

他背着小瓦查过她的记忆投影进度条,没看出和老赵的事有什么关系;小钰的进度条也似乎也正常得很。他最近在查看进度条的时候渐渐开始产生奇怪的负罪感。

小瓦摇摇头,“我只知道她的主人因为叶之柏的事情被董事会攻击,忙不过来,她的情绪图最近起伏挺大呢。”

白驹忍住了,没有继续问。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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