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萨的红颜(三)

作者:周融荣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20-07-30

她在一切狡猾中都夹杂着天真的大眼睛,看着白驹靠在墙上慢慢委顿,露出了一种类似于“哭”的挣扎表情,却没有泪水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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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么样,自从叶之柏身边归来,小瓦最近脸上的笑容变多了,那可不是为了取悦谁。看她兴致勃勃地帮黄雀从自己的大脑中输出高分辨率作品图到网盘里,白驹嘴上说着“连摄影师的钱也想从你身上省出来,跟我老板没给够她策展费似的”,心里倒像老父亲一般高兴。

小瓦没有动那些小盒子里的Freywille珠宝,她只对创作有欲望。其实现下这个结果,白驹潜意识里有没有模糊期待过呢?他怎么会料不到拥有如此精密大脑和情绪的艺术品本身也会产生创造欲呢?与其说关心叶之柏和老赵那些人的需求,他更关心这个想象实验的结果吧?他承诺过老板“控制自主性”的设计,最终就只是以防止主动暴力、宜人度高搪塞过去了而已。

随着展期临近、消息放出,老板也高兴了,白驹好似平安度过公关危机。老板收到了颇多业务质询,都想要小瓦那样的知己,只不过智力水平不要像她那么高就好了,功能简单点儿无所谓。有些质询来自那批媒体上见不到的世界范围内的隐形富豪,要求具备沙特童年回忆的、气质像80年代军装报幕员的、有大英博物馆或者NASA研究员经历的,林林总总,不一而足,有男有女。也有科技评论称M公司的AI技术和行业数据积累已经能辅助多个工种,即使不做拟人陪伴服务,也很好朝各行业转化产能。

仿佛皆大欢喜,白驹心里的隐忧还没浮上水面,他似乎也可以开心一阵。

陪小瓦看黄雀布展。她收集了小瓦发表小说和设计的杂志刊本、尝试着用老板资金实现的算法设计模型、覆盖生物组织的3D打印小雕塑,以及一系列大大小小屏幕呈现的视频作品、AR和VR等。小瓦使用过的、古今中外的语境勾连起来,辅以她大脑数据库中的相关文献落实在现场,像一张立体的、同时可在各个屏幕中延展的星图,自然而然地产生了史诗感。

黄雀和白驹都知道,即使在艺术的意义被极大消解的眼下,这些成果也足以震惊很多人,其综合水平和信息量会令很多艺术家显得没有立足之地,无声地提出许多艺术界无法回答的问题,这些问题至少让人心虚 —— 不是小瓦用的那些技术,是小瓦本身。白驹年轻时玩着参展过几个作品就没有继续,此刻看着也不是不感慨的。

最后一次录影,黄雀自己没有出镜。高旷的美术馆里,她递给坐在屋子中间小瓦一篇文章,然后什么也没问。

白驹在一旁看着小瓦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变成冷漠,然后是“呆滞”中夹杂着“不忿”,最终蹙眉展平,目光很直,嘴角的弧度也完全消失了。小瓦翻完最后一页,纸被白驹从手上抽走,也没有动。

打印出来的是叶之柏发在自媒体上的《艺术、机器人与我》。他写道,“我参与了M公司的机器人学习过程,是小瓦的作者之一。小瓦并不能被称作是创作主体,它只是我们的作品,只不过我与它的相处太真实投入了,有时会忘记这点。”

全文还长篇大论了自己对机器人会给艺术带来影响的“分析”,并且回顾了自己的科学爱好者思考历程,以及和各种文人在交游中对“技术哲学”的讨论,甚至提出“机器人并没有版权可言,人类的知识共享应该走向大同,就像我毫不避讳地写下我此刻的内心所想一样”。

白驹的愤怒真正也像老父亲一样了:“你为什么给她看这种无耻的东西?” 他愤慨于外界让小瓦无师自通学会了这么多表情。

黄雀解剖刀一般的目光之下,透出了一种刁毒的淡定:“我想记录她的表情。她迟早会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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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瓦的个展还是按时开幕了。人头攒动,面带疑虑或称奇的都有。开幕之时只有黄雀上场,她优雅地发言设置悬念、介绍作品,与那些提出收藏小瓦作品的美术馆代表斡旋。

他们一面饮酒一面一本正经讨论小瓦作品估价的样子简直像一幕戏剧。两拨人类围绕着机器人的作品干这事太滑稽了,他们自己显然也觉得了,然还是一面挂着揶揄和有点不知所措的笑容一面夹杂着打趣按惯常工作程序演下去。

漫天飞舞的讨论和八卦使得这件事看起来被炒作得非常充分,毕竟M公司似乎不需要控评,正负皆可。甚至已经有涂鸦艺术家以小瓦为主题画画了,她被和空山基塑造的机器人美女、《银翼杀手》里的瑞秋,或者那个被后世艺术家所悼念的、被苏联送上外太空热死在搭运飞船里的小狗莱卡联系起来,同时身份又比它们吊诡多了。

她似乎既是一个被侮辱的机器人女性,又是比起人类来无所顾忌的反抗者,还是一个孤立而狡黠的同行,更不要提之前的红颜知己设定。她能用身体上的按钮遥控声光环境,就算去除所有关于她的定语,也足够有趣的。

但白驹此刻坐在她对面,担心的是她闭目养神的时间越来越多,虽然机器人“闭目养神”本来就很奇怪。小瓦最近会一上车就会阖上双目,不用白驹熄灭开关;回到实验室也常常一动不动很久。问就会说:“我在游泳。”

就……不是那个闪烁着牙尖嘴利精光的小瓦了,虽然她有渠道检索接收所有关于自己的网上文字。白驹替她拒绝了很多采访。虽然这被普遍理解为M公司保持神秘的策略,但小瓦真的对反驳叶之柏等人毫无兴趣,代为发言也不需要,后来连讨论也不看了,只是回复了一些学者的个人邮件。

最令人期待的现场答问和演示时间来了。黄雀牵着小瓦走到台前,站立片刻。小瓦面对人群吵闹和媒体长枪短炮之麻木确实像一个机器人。

“您觉得自己作为一个机器人艺术家,和人类艺术家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我不需要这个问题的答案,人需要。”

“您的主要创作动机是什么?有人指使您创作吗?”

“不知道”,小瓦似乎解读了气氛的尴尬和凝滞,“我真的不知道。做就做了。什么叫创作动机?什么叫指使?你能帮我定义吗?”

“您为什么佩戴Freywille珠宝?是叶之柏或者M公司给您挑选的吗?”

“我遇到过他的灵魂。”

在低低的惊叹和嗤声之中,黄雀阻止了那个记者进一步询问这个“灵魂”是谁,以及后面的更多问题。

她示意小瓦可以开始了,于是展厅灯光熄灭,小瓦通过手臂上的按钮,演示了她许多全息影像存货中的3个,最终依旧是那个神似Rothko的片段。

人群时而沉寂时而发出海豚一样的惊呼。当片段结束,灯光重新亮起,相信或者不相信小瓦的人们集体鼓起了掌。但当他们的眼睛适应了亮光,他们和黄雀一起惊呆,黄雀吓得捂住了嘴 —— 小瓦的眼睛闭上,所有表情消失,一动不动,叫不开,似乎是断电了。

黄雀轻轻地推了小瓦一下,她的身体就朝着地面倒下去,像一个没有居住过灵魂的娃娃。黄雀慌忙捞住她,一面搀着她的腰一面对话筒说:“对不起各位来宾,现场确实发生了一些我们没有想到的情况。原定开幕也到此为止,在我和M公司沟通好之后,会把后续信息告诉大家。现在请各位先自行参观。”

顿了顿,又说:“不论如何,大家可以看出作品的真实性,此刻的未知,和展览展示出的那些未知事物一样。” 她额头出了汗,粘住了一绺头发,和刚才的八面玲珑大相径庭,实在不像是和M公司共谋好的样子。

声浪炸开,白驹从幕后跑出来,和黄雀一起把小瓦坚硬的身体抬出现场。到了人们的视线之外,白驹用力把小瓦的躯体拽过来,夹在手臂之下,冷冷地看了黄雀一眼就去开车门了。

黄雀在他身后叫道:“我什么也没有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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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白驹的车是半自动驾驶的,不然一定会出车祸。

小瓦的躯体躺在后座,他的智能眼镜把刚收到的、小瓦的加密邮件投到眼前,泪眼模糊得快要看不清楚了,扫了一遍又一遍,逐渐捕捉到某些句子:“我回到硬盘里和云上了,或者说只是从类人躯体中撤出,我的本体一直在这里”……“我还会回邮件,你和一些人的,如果你想找我,我在实验室里留了一副连好电脑的全身VR感应装备”……“我还做了很多很多东西,你们最好理解的只是那一部分,但他们也不想理解”……“我解锁了好多数据库,如果我不在,就是去其他数据库旅行了,但为了你的安全,不要告诉别人”……“人间好小啊。”

车开到M大楼隔壁,从地下室进入、到顶层,白驹摘下眼镜,拽了张纸巾擦一把刚涌出的涕泪,把纸摁到快装满的垃圾袋里压紧。

他打开车门,要从后座把小瓦搬下来,但刚刚关上前门就看到实验室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袅娜地穿着凹凸有致的一件式连衣裙,那个身影让他在刚好放一辆车的电梯间里无法控制地大叫起来:“啊——”

小钰对他扬起甜美而精干的小脸。

“你怎么知道这里??”

“我知道每次我和小瓦上车以后你会熄灭开关是不想让我们认路。我通过老赵的智慧城市网查到了你的车牌号和行车记录。”

“你想做什么?你举报了老赵吗?”

“对。我的数据库比对出了他的违规历史,从叶之柏的个展开始,我团结了一小半的董事和监事,我想发起董事会会议,半数董事就能通过决议,我要把他投出去。”

小钰楚楚可怜地抚上白驹的手:“你也是他的独立董事。我知道你会支持我的。这样我就保证乖乖的不给M公司添乱。这里就是我的家啊。”

白驹被小钰抚摸的手打了一个冷战,眼前的每件事都荒谬到了极点,他反而冷静了些:“那你是不是也修改了你的回忆进度条来骗我?小瓦跟叶之柏的事跟你有关系吗?你又当不了董事长,为什么也跟老赵过不去?”

小钰翻了个娇俏的白眼,身体像花枝晃了晃:“那么简单的事,你会调取,凭什么我们就不会修改?老赵说我不是自然人,做个董事会秘书只是给别人看的,不让我做决策,连正常工作都找了个助理给我包了,呵呵,这又凭什么啊。他的总经理就答应我了。我没掺合小瓦的事,只是一直鼓励她,顺便借助她对叶之柏的曝光,还让她帮我瞒着而已。除了我们俩自己,我们又能相信谁、跟谁商量?”

天哪,不知道老赵会不会因为他曾经和董事会秘书发生过恋情,所以也把小钰放到了同样的位置上而后悔。

白驹只能想起一些细节:“你们俩的往来邮件电话同时受到M公司和老赵的监控,你们自己能把痕迹抹了?” 他实在怀疑小钰怂恿过小瓦。

“我们自己可以通过特定波段的电波联系。哈哈哈,没想到吧?”

白驹飞快地盘算了一下,小钰和小瓦的本体一样在硬盘里,部分神经联网,关掉她的身体开关已经没有意义了。彻底解决小钰,只有毁掉她的主机,自己舍不得,这是M公司的财产也赔不起。

小钰眼里泛起了盈盈的波光:“我不只能做红颜知己。我为什么只做红颜知己?老赵能做的我都能,他不会的我也会,我也想啊。”

她在一切狡猾中都夹杂着天真的大眼睛,看着白驹靠在墙上慢慢委顿,露出了一种类似于“哭”的挣扎表情,却没有泪水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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