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和大神(二)

作者:康乃馨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20-08-13

真正的大神不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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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

图源: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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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可怕的是,挂壁这种情绪是会蔓延的。从一开始的几百人,到几千人,到现在已经有十几万人聚集在这里。每年都会有近百万人不断赶来,然后其中几万人选择瘫痪在了这里。

他们不可怜,他们可恨。他们懒,受不了苦,不愿做夜班,不愿加班,不愿做危险的工作,不愿长时间呆在一个单位。他们抽烟、喝酒、赌博,很多同样经历的人都靠自己的努力过上了最起码体面的生活,但他们却选择了放弃自己。

每个人心里都明白这个道理,东东也知道,他内心无时无刻不在挣扎着,但又无法逃离这个怪圈。所以他才说,自己不是大神。因为大神也是分很多级的,他仅仅算是一个初级的而已。刚刚到达这里近一年,还在每天挣扎着如何上岸。而更进一级的大神,据说已经完全接受了现状,不再想要挣脱出去,而是乐在其中,靠着日结一天玩三天的方法,享受着仅有的快乐。

对,真正的大神不挣扎。

刘伟就是其中一个,已经在这里呆了五年的大神,也是东东到这里结识的第一个人。在从西装男那里接任务时,东东第一个就想到了他,因为他是东东心里真正的大神。在别人都随便应付着把手表送给了路上的大神时,东东坚持要来找刘伟,他要更好地完成这个工作。

小点点

“锄禾日当午,实干才靠谱”

这横幅就挂在刘伟所住旅馆的后面,类似的内容整个三和随处可见,看上去有些好笑,要是条幅能解决问题,怕是三和早就不是这个样子了。东东没有抬头去看,绕过了几个竖在那里的灯箱,直奔旅馆二层。

房间内脏乱不堪,阳台上挂着几天前洗的衣服,水泥地上到处扔着垃圾,屋里放着五个上下铺的床,每个床位上都或躺或坐着一位老哥,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部手机。床上的被子像是半年没有换过了,散发出重重的霉味。在这里每个人都学会一种技能,就是用衣服堵着鼻子玩游戏,要不然呆久了鼻子会很难受。东东上下寻找着,终于在尽头的床上看到了正在熟睡的刘伟。

“伟哥,伟哥?”

东东凑了过去,摇晃了几下,直到刘伟睁开眼睛。

“哟,东东,你咋来了,这可好久不见了。走,团个饭,团个饭。”

刘伟说着腾地坐了起来,可能起得太猛,脑袋晃了几下,但很快就恢复了笑容。所谓团饭,是三和这里特有的叫法,其实就是没钱了,让别人请吃饭。

“工作,接了个日结,就想起你了,工作。”

东东回答着,眼看着刘伟下床,把穿着破洞袜子的脚塞进了两只不一样的鞋里。

“行啊,小子,熟门熟路了,你也来了有一年了吧?还能记得老哥,不错不错。”

东东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是啊,他刚到三和的时候,就是刘伟带着他熟悉这里的,教会他怎么应付那些可恶的黑中介,怎么抢日结,还有怎么省下饭钱上网。刘伟是山东人,本来有妻有女,可是夫妻俩出来打工时,女儿在奶奶打牌的时候淹死了,于是妻子和他离了婚,他也再没回过家。

酒桌上摆上了花生米、凉皮,塑料杯里倒着冰凉的啤酒。这已经是比较好的标准了,换成第二个人东东都不会请的,这些东西在这里的网吧够包两次夜了。

“那个,伟哥,你真不去试试?这工作超简单,就是把东西送给别人,一天就给200。”东东再次问着。

“你别说了,再说我可不喝了。”刘伟伸出了手一挥,“哥兜里还有40多块钱呢,为啥去工作?找工作那是下周的事。”

东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下去。

“唉,自打那天把手机卖了以后,就没和你联系过了,想想也是,这一天天的,感觉一下子就过去了,起床喝个酒,打几把游戏,又一天过去了,你这都来一年了,真是快。”

东东附合着笑着,和刘伟碰着杯。塑料杯碰的时候不能发出声音,更不能使劲,要不然会洒出去,所以他特别小心。

“你看哥在这里,挂壁面5块钱吃着,挂壁水2块钱喝着,宽带游戏玩着,干嘛去工作?”

刘伟说着又干下了一大杯,其实他没说,他昨天一天都没吃饭,这是两天来的第一顿。东东听着,越来越觉得,他们活得像是街上的流浪猫,饿了找吃的,然后玩、睡,然后继续找吃的,没有理想,没有目标,不去想明天是什么样子。

“15元住一宿,什么没有都没事,必须得有WIFI!”

“你看对面那高楼里住着有啥?不也是睡1米宽的地方吗?”

“他大爷的,请假扣工资,提前离职没工资,生病开除,你说上个啥班?”

喝多的刘伟开始了不停地抱怨,反反复复地念叨着那些东东已经听了一百遍的话。是啊,他们可以像动物那样用最低的成本活下去,但这都不是东东想要的,他想要马上逃离这里,却又没有勇气。就像现在想要逃离这个酒桌一样。

“这个,是给你的。”东东终于拿出了那块表,“这就是我的工作,把这个交给大神。”

“哟,够意思!哪来的?”

“工作,工作,是老板让送的,具体为什么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问。就说给一位大神就行,我看也就你伟哥,算是真大神。”

“行,就凭你这话,今天这顿我请了。”刘伟说着,啪的一声把手表拍在了桌上,“服务员,再来瓶啤酒。”

“我真的不能再喝了,伟哥,我得走了。”东东说着已经站起了身,开始从衣服里掏钱结账。

“着什么急,要不哥给你讲点刺激的,你先坐下,先坐下,我跟你说,那天哥在海信大酒店睡觉,被警察带回去了。可是哥哪是那听话的人,回来接茬睡,我跟你说,咱睡大街也必须得睡三和的大街。等等,我不是想说这个,你猜回来我碰上啥了,一个基佬非要占着老哥的位置,还说给我50块钱,只要我跟他睡……”

小点点

东东没有再听下去,而是已经结了帐转身往外走着。这种事他听得太多了,他觉得如果再听下去,总有一天自己也会碰到的。幸好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其实他也觉得这工作有点奇怪,他第一眼看到那个西装男,就知道这个人不简单,他一定不属于三和。但本着日结只管赚钱的态度,他并没有多问。

三和大神是没有责任感的,但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又是最有责任感的人。正是这种觉得愧对家庭、无颜回家的责任感,让他们徘徊不前,一步步坠落至此。但有责任感和能做到负责任是两回事。

东东还记得,第一次见刘伟时,他说的第一句话:要是全中国每人都给我一分钱,我就是千万富翁了。这也正是每一个三和大神的想法,他们始终觉得不公平,觉得世界欠他们的,但又无力靠自己的努力去实现什么。

东东下午什么也没有做,就在马路上不停地行走,然后巡视了三次公园,除了看鱼时轰走了湖里的鸭子外,什么都没有做。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该做什么。远处的高楼在酒后显得更加晃眼,而熙熙攘攘的找工作部队更是让人迷茫。每一个三和大神的内心都是纠结和复杂的,一方面他们想要安逸,不愿意去吃太多的苦,宁愿在这里挂壁着。另一方面他们又不甘心,想要证明自己,证明自己还多少有一些用处。于是就在这样的纠结中,一天天就这样过去了。

直到天完全黑了下来,他才鼓起了勇气,翻出微信中半年都没有联系的小雪,用五分钟挑选了一个表情发了过去。但只在零点几秒之后,红色的叹号就立刻告诉他,他已经被拉黑了。他没有流泪,只是感觉眼前一黑,扶着路灯架子站了五分钟才缓过劲来。可是更让他惊讶的另一条消息接踵而至,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

“我要找的,是真正的大神!”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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