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在上(一)

作者:赵言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20-09-09

被绑架了?!

一、医生

那天早上,并没有什么预兆。

学成是被扫地机叫醒的。小家伙们围成一圈,叽叽喳喳,似乎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学成从桌子上爬起来,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正准备搞点咖啡喝。偏在此时,一架无人机飞了过来,红灯闪个不停。

“注意,白大褂需要清洗。” 

同事们管它叫狗腿子;院领导说,它是医德建设系统的一部分——花大价钱买的,配备着最先进的自主学习系统,既能让患者喜欢上医院,又不至于让医生们反感。

哪有人会喜欢医院呢?学成叹口气,把白大褂脱下来,丢给它,看着它向着后勤处飞去。

又是一个早上了,门诊部、住院部都静悄悄的,实验楼却已经热闹起来。在一阵彼此都痛苦的寒暄之后,学成终于搞到一杯热乎乎的咖啡,躲进了办公室。他把脚搭在桌子上,斜斜地坐着,看向窗外。医院门口那棵树底下,停着一辆出租车,已经停了一周。他有时不禁困惑,到底是车坏了呢,还是车内的人犹豫不决。如果是后者,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整整一周,都拿不定主意、没什么行动。

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他也不好意思告诉同事,自己这阵子整天泡在实验室,不是因为“研究到了关键的时侯”,而是因为和妻子吵架。

事情的起因非常小,小到只能容下一个婴儿。女儿到了坐婴儿车的年龄,小娜看中一辆,碳纤维的骨架,带全球定位、语音指令,各方面都配得上女儿的可爱,只有一个缺点:要五万块。这笔钱,一个副研究员和一个主治医生是断断拿不出来的。小娜的意思是,先跟爸妈借一点,等爸妈岁数大了,总有办法还上。学成本来答应了,到了爸妈楼底下,又反悔了。

读小学、读中学、读大学,研究生、博士生、博士后,二十年下来,什么也没干,净跟爸妈要钱了。

什么时候才算“学有所成”呢?

他有时会非常怀念从前,大学时代,尤其是那个绰号“胖子”的朋友。他们聊过那么多话题,唯独没有说过忧愁。在当时的他们看来,以后的一切,跟期末考试差不多。没必要担心,一切都不言而喻。

……应该给胖子打个电话的,聊一聊这些事。可是,上上回打电话,没有人接;上次打电话,倒是有人接了,那人自称是个警察。“你不知道吗,他失踪了。”胖子怎么可能失踪呢,他就是失踪了也会好吃好喝,继续胖下去。

类似的事,以前也遇到过:他切断了所有伸向他的触角,跳到生活之外,思考脑海里的大问题。大家都在想办法扬名四海的时候,他却总想被遗忘。真是又混蛋、又洒脱。

这么想着的时侯,学成忽然感到饿了。他虽然是研究肠道菌群的,却没办法从无中生出有来。他又叹了一口气,走上电梯,穿过医院,买了几个包子和一份豆腐脑,吩咐店家打包装好。

往回走的时侯,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去看看那辆出租车呢,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等他去找车,车却来找他了。那辆停了一周的出租车,忽然动了起来,停在他的面前。车上走下来一个人,脸上纹着刺青,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

“快上车——小娜出事儿了!”

学成听到“小娜”两个字就进入了茫然状态,像机器人似的,跟着他走进汽车。坐下以后,才隐隐觉得不对。

下一刻,脖子一阵刺痛,他失去了意识。

二、劫匪

学成做了一个梦,梦里,他所有的问题都消失了。正在他倍感轻松的时侯,一个声音说:“记住,记住你现在是怎么做的。”

“喂,喂!”

他睁开眼,看到一张陌生的脸,以及更多陌生的脸。

感觉渐渐回到他身上。屁股底下,应该是一张铁制的椅子,冰冷顽固,不知道谁匆忙间铺了张毯子,皱皱巴巴,反而更不舒服了;衣服还是先前的衣服,手腕上却多了几圈勒痕,留着绳子的烙印,大概也是因为这个,手指肚有点麻木;头顶是一盏刺目的灯,光明与黑暗围绕着它展开战斗,留下一个圆锥型的战场。

对面,一个身形高大的人,正在用毛巾擦脸。

学成想起来了,他就是那个脸上有刺青的人。只见他每擦一下,刺青就减少一些,终于露出一张狰狞的脸来。他挥挥手,一个小喽啰摸样的人,接过毛巾,递上一个小盒子。

那个小盒子方方正正,在灯光下,泛着些靛蓝,让学成想起自己求婚时用的戒指盒。戒指当然在小娜手上,戒指盒去了哪里呢?——当然,戒指盒上不会有那么小孔,更不会两面都开孔。

“欢迎……你可以叫我‘船长’。”

高加索面孔的人,把小盒子捧在嘴边。嘴唇一张一合,叽里咕噜的外语,就变成了字正腔圆的中文。只是有些句子,语法古怪。大概翻译用的服务器不够强。

“学成先生,我们终于又见了面了……。”

“又?”学成问。

船长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倒扣到桌子上,翘着兰花指,用三根手指头轻轻一滑,滑到他的面前。

学成把照片翻过来,上面露出两张稚嫩的脸。一张是他,十七八岁的模样;另一张,是胖子,他偶尔会想到的、大学时期的朋友。

他是医学院的,胖子是计算机学院的,两个学院一东一西,分处学校的两端,他们原本不该认识。巧合的是,他们都喜欢相声,更巧的是,通知他们去相声社团面试的师兄,都忘了告诉他们要准备一个节目。他到了会议室,见到别人都在排练,正暗自着急的时侯,一个浓眉大眼、鼻直口方、身材微胖的小伙子走过来。

“哎,哥们,我看你也没准备面试节目?”

“对。”

“要不咱们即兴来一段?”

“那能说好吗?”

“嗨,重在参与。大不了明年再试一次呗……反正我才十六!” 

他们就那么认识了。

“你怎么会有这张照片?”学成从回忆中抬起头来。

“正像你看到的,我能用面部彩绘欺骗监控系统的人脸识别,能用二手材料制作翻译机——我是一个很有办法的人,总有办法搞到东西……我想要的。” 

“我……”

“我粗略准备了一些淡薄的酒,希望您能赏赐一个脸。“船长说着,丢下翻译机,”你们中国人的饭……真的……很好吃。” 

船长没有食言,的确准备了一桌不错的饭菜。尤其是他面前那盘凉拌菜,黄瓜绿得鲜艳,猪耳红得通透,再加上间或闪过的、脆骨的白,像博物馆里的写意山水,纵使看不懂,也能知道“这玩意儿肯定老值钱了”。

学成当然没有胃口。面对这种场景,任何正常人都不会有胃口。他看看四周,再看看桌子和饭菜,眼神游移不定。

我这是,被绑架了?

也许桌子上斑斑的锈迹,暗藏着一条逃生的路?或者,这是一个整人节目,等他吃下第一口饭,主持人就会蹦出来?甚至,会不会一切都是一场梦,等他醒来,原来仍然在那个老破小的大学宿舍里,朋友们正在对面、斜对面此起彼伏地打呼噜。

“吃,吃光。”有一个小喽啰把饭碗塞给他,用手枪敲打着桌子。

世界上竟然有逼人吃饭的劫匪?!学成觉得,大概最近回忆从前太多,他那颗少年时代的心,从海面之下稍微往上浮了一浮。他想笑,想吃饭,想看看他们到底准备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你想干什么?”他问。

船长说:“我准备抢劫自动运输系统。”

运输系统没什么稀奇,几千年前就有了。一开始肩挑手提,后来用上了牛和马,再后来有了蒸汽机车、汽车;拦路抢劫,也不稀奇,有经验的长途司机,总会防着一手。

加上“自动”两个字,事情便不一样了。

三十年前,一群工程师开始琢磨,全球定位已经有了,深度学习已经有了,我们可以搞两套系统,一个系统负责推演路面的情况,另一个系统负责判断,前者的决策价值几何。那么,干嘛还要“亲自”开车呢?

——自动驾驶!想想那是一幅多么激动人心的场景。你可以在车上刮胡子,你可以在车上吃火锅,你可以把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指责前后左右的人是“女司机”,完全不用担心交通事故。

正是这个愿景,让全世界的工程师进入了狂热状态,连带着,家用显卡都开始涨价。然而,对抗性神经网络没有办法对付碰瓷的,没有办法对付乱穿马路的,没有办法对付遛狗不拴绳的。

自动驾驶汽车的前后左右,甚至上下,都有可能出现突发情况;每一个传感器,都可能误判,出现假阳性或者假阴性;自动驾驶汽车面向普通人,而普通人对成本非常敏感。换句话说,汽车制造商没办法向飞机制造商学习,搞强制的冗余系统。

这些甚至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们没有办法告诉电脑“什么是对的”。如果公众不喜欢某辆自动汽车的做法,他们可以把公司拖到破产。

“你疯了……”学成说。

“哈哈哈哈,大家都这么说”,船长自嘲道,“所以,这才是一个好机会。如果我可以找到打劫自动运输系统的办法,哪怕只有一个月,也能换来巨额的财富——我甚至不必真的去抢,只要证明自己的方案可行,然后卖给全世界的土匪……”。 

未完待续······


扫码加蝌蚪五线谱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