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在上(大结局)

作者:赵言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20-09-21

逃出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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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往事

“结果,他是那么死的啊,”学成心想,“说不定是被我害死的。”

大学那年,他们经常谈论各自领域的牛人。图灵、诺依曼,深蓝电脑之父……叶酸是怎么被发现的。有一个医生认为,新鲜的蔬菜里含有一种人体必需的成分,于是他刻意不吃蔬菜,过了一百三十三天,失去了十二公斤体重之后,他的身体如期望的那样出现了异常。

胖子死的时候,已经不再是胖子了吧?

“喂!”一只软软的小手,推了他一把。

学成回过神,发现胖子的女儿正一脸担心地看着自己。原来,自己无意中把她抱了回来。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小雪。”

“这是你本来的名字吗?”

“是不胖的胖子爸爸给我取的。”

“胖子……他对你好吗?”

小姑娘红了眼圈。

“是,不胖的胖子爸爸。”

“为什么你一定要这样叫他?”

“因为……”她带着哭腔,“他说,见到一个很和蔼的叔叔,就要这样叫……一定一定不能忘记。”

他心里一动。

“他还说别的了吗?”

小姑娘喘了几口气,终于攒够力气,哭了起来。学成轻轻拍着她的背,仿佛自己的女儿长大了,到了不想去幼儿园的年龄。

“爸爸……不胖的胖子爸爸说,你去过他家,你见过,你会懂的。”

他确实去过。

毕业之后,他们的联络渐渐少了。忙,都忙,再加上,他们选择了不同的路:学成去了医院,选择了那种一眼就能望到头的人生。

然而,“一眼就能望到头”并不等于顺遂。

那个时候,他刚开始研究肠道菌群。人体内生活着大量的细菌,跟每一个说一声“你好”,需要花费数百万年;它们的种类,更是因人而异。一个人,从出生到死去,吃过什么、喝过什么,呼吸过哪里的空气,都会影响到它们。而它们,影响着人类的消化、吸收、免疫,甚至是情绪。

从得了糖尿病的小鼠肠子里刮一些细菌,移植到正常小鼠体内,后者很快会“三多一少”,出现典型的糖尿病症状。

学成希望,通过计算机,找到一个“坐标原点”,一个普适的肠道菌群模型。靠着大学打下的编程基础,他很快搞了一个深度学习系统出来。跟最初的自动驾驶系统差不多,分为两部分。一个负责判断培养皿里的细菌,一个给前者打分。它们表现得还不错,只是爱抽风。有时候识别率比手底下的研究生都高,但有时候就是在蒙。

他把代码拷到硬盘里,跑去找胖子。

其实,医院里有的是电脑高手,他说不清为什么一定要千里迢迢地去拜托故人。

胖子回到了故乡,当地有一所中学,那是他毕业的地方;中学里一共有两间教室,他在其中一间教英语,在另一间教数学。除了几本书以外,他的房间看上去跟大学时代没什么不同。

“哦,”胖子忽然笑了起来,“我知道怎么回事了。计算机没学会怎么判断细菌,它学会的是怎么判断培养皿。”

“培养皿?”

“对。为了教计算机辨识细菌,肯定要准备许多照片吧?有些照片上是肠道细菌,有些则不是。你们准备的照片,大概都是自己医院内部的,下方多数贴着标签……计算机发现,与其学习怎么辨认细菌,倒不如干脆解读标签上的文字。这就是为什么它时好时坏——遇到没有标签的,便只好蒙了。”

“我得想一想。”他说,“先带你四处看看吧。”

很小的一个镇子,遇到的人都很和善,客客气气地跟他们打招呼。只有胖子的父母不太开心,埋怨他迟迟不肯结婚,也不肯去赚大钱。

有一天,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天空像被打了麻药的小鼠,渐渐陷入沉睡,他们并排躺在山坡的草坪上。

“大家都还好吗?”胖子问。

“都还好。”学成说。

当然,这是谎话。相声俱乐部里相熟那几个,有的去了异地,孤悬千里,有的得了抑郁症,靠百忧解续命,有的忽然跟爱了几年的人分手,飞快地相亲、结婚,有的,再无音讯。

风拂过狗尾巴草,狗尾巴草弯腰又舒展。

“我一直在想那件事——怎么让计算机专注于肠道菌群。”

“嗯?”

“那么多肠道菌,看起来跟随机分布似的,但是,肯定不会真的随机,必然有什么较为固定的模式……”胖子看向他,“你还记得固定行为模式吧,你以前老提?你说,有一个心理学家,养了一群火鸡。结果发现,火鸡不是通过眼睛而是通过一种特别的鸣叫声去判断,对方是不是自己的孩子。换句话说,哪怕给黄鼠狼配上录音,它们也会细心照顾。”

学成浑身一颤。

“因为,对于火鸡而言,仔细辨别每个幼鸟的长相会耗费大量的资源,反而不利于生存。”他接着道,“我一直在琢磨这个事儿。有人说,文明的进步,就是用越来越多的固定行为去应对越来越复杂的世界……起初,我们用明确的代码,希望计算机立刻成为某一领域的专家;现在,我们依赖学习系统……其实,计算机也该有些常识,有些下意识的决断……”

后面的话,学成没有听清,他想到了别的:他用深度学习研究肠道菌群一直感觉古古怪怪,这会儿才明白为什么。他根本不关心肠道菌,或者说,他关心的是肠道菌里的酶。一切生命活动都离不开酶类,绝大多数疾病也跟酶类有关。特定的,那么几十上百种酶类。筛选酶类是一个比较成熟的技术,有前例可循,只是格外繁琐、不那么时髦。

为什么非要绕个大弯去搞什么深度学习呢?为了更好地申请课题基金?

他沉默了,胖子也不再说话。

第二天,胖子送他去车站。

“你回去以后,”胖子说,“要是遇到老同学,告诉他们,我一切都好,基本没什么变化。”

“喂!”小雪又推了推他。

胖子的房间,有什么呢?

学成想啊想啊,终于想起来,大学时,胖子有几个小本子,是用来做笔记的,到了那会儿,已经变成了半箱。他曾经拿出最新的一本,慢慢翻看。

扉页上写着:“计算机永远不能全面了解人类的道德。”

学成回过神,发现小雪正一脸担心地看着自己。

学成抱起小雪,盯着门外,在她耳边悄悄说:“你不胖的胖子爸爸让你告诉我的,是逃跑的办法。我们会逃出去的——我也有一个女儿,你可以做她的姐姐。”

到了下一顿饭的时候,学成告诉船长,他会帮忙。

“条件?”

“小雪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好。”

六、 新生

学成接手了胖子用过的设备,待遇也相应到了“胖子”一级。六个小喽啰,分为三个班次,每天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他不再害怕了,不再梦见巍峨的山,不能梦见被众人指责,不再梦见自己孤身一人,而四面是没有尽头的海。有那么几回,他在夜的世界里见到火,见到少年引弓搭箭,见到小娜站在身边,如同第一次相遇。

他从梦中醒来,听到小雪均匀的呼吸声,忍不住轻轻捏了捏她的脸。我的女儿,也会长大吧?

一周以后,学成递给船长一块晶片。

“这个就是……”

“先找人扮演受伤者,进入救护车,然后把晶片插到中控台,救护车会认为,必须抛下运输车队上的物资,立刻进行抢救。”

“我该相信您吗,学成先生……”船长把玩着晶片。

“你可以拿我和小雪做诱饵。”

入夜时分,基地的大门打开了,学成终于见到了夜空,小雪的眼睛同样亮晶晶的,痴痴地望着璀璨的星河。

两架直升飞机正在外面等着。一架半悬,指挥着喽啰们吊起一辆严重受损的汽车;另一架停在不远处,上面坐着的,秃顶、矮小、肥胖的那位,大约就是船长的合伙人。

他们爆发出急促而激烈的争吵,最终,合伙人妥协了。

“学成先生……”他也有一个翻译机,明显比船长的更好,“此次行动并不符合我的一贯原则……应该先验证一下才是。不过,我已经投了太多钱——您可能不太了解我,我是那种‘如果棋快输了,就掀桌子’的人。”

“不就是棋品差么。”学成在心里默默吐槽。

“一共是二十辆车,”快到目的地的时候,船长说,“都是医疗用品:免疫球蛋白,多粘菌素……出手容易,追查困难……最理想的……我们有半个小时。”

道路上,地面上,一个车祸现场已经被布置起来。破损的汽车,到处乱跑的汽油,跳动的各种零件,看起来蛮像那么回事。

“下去。”船长掏出手枪。

学成抱起小雪,走下飞机,伏在汽车边上。

他不知道自己的计划能不能成功——没有人能保证成功。就像胖子曾经爱说的,“生活啊,就是他妈的要趟着走”。

尊重规律,倾我所有,反复试错。

想到这里,他抱小雪更紧了。

夜色,是寂寞的黑,偶尔传来些虫鸣,越发显得幽静。“你要是在天有灵,正在上面看着,”学成心想,“就保佑我。”

过了片刻,车队果然来了。船长冲着对讲机说了几句,两个小喽啰穿上发光背心,站起身,冲着车队挥舞荧光棒。

它们停了下来。

学成抱着小雪,走向救护车。他曾经远远见过运输车队,这才发现它们如此高大,仿佛神话里走出来的泰坦。它们不需要说话,默不作声停在那里,就有着无比强大的声势,足以震慑恶人。

然而,船长和那两个喽啰不为所动。他们用衣服裹着枪,跟在他身后。

车厢里是标准的急救设备,自动除颤仪、缝合枪、全自动手术台;车壁上,各式各样的箱子正缓缓打开,里面整齐地码放着药品。

“什么都不要动,不然会有变数,”学成说,“我去插晶片。”

“等等!——我跟你去。”

学成没有答话,抱着小雪,向着中控室走去。

他走过很多路,最远的一次,和胖子一起,把大学所在的城市绕了一圈。那是一所新兴城市,郊区有一个巨大的太阳能发电厂。无数巨大的面板,在机械手臂的指挥下追随太阳,像一个辉煌的、永远无法醒来的梦。

他曾经以为,那差不多是他最累的一次。

他错了。

走到中控室更累。

就在他刚刚走进中控室的一刹那,门在身后关上了。

车壁上喷出淡黄色的气体,在失去意识之前,学成紧紧抱着小雪,冲着船长比了下中指。

这一年清明,学成带着妻子和两个女儿去给胖子扫墓。

胖子的墓在城市边陲,太阳能发电厂边上。学成想办法给他的父母在附近找了份工作,工资不算特别高,胜在稳定,有养老金。

“胖子的意思是,我们很难跟计算机解释善恶,让计算机完全自学,又代价太大,鬼知道它们会不会搞出什么投机取巧的办法来——人类的行为,看似随机,其实有某些固定的套路。”

“比如呢?”小娜问。

“比如,如果有人上了救护车,不去用急救设备,而是往中控室跑,那多半有问题,还是把他们麻翻了送到警察局比较保险。换句话说,我们要像教育小孩一样知道计算机:告诉它们几个绝对不能违背的原则,剩下的,鼓励它们自己探索。”

“我一直听你说起胖子,但是,他好像没有参加我们的婚礼。”

“我的婚姻誓词,是他写的,你好像挺满意的……”学成想了想,又说,“还有,比如,要想解决问题,总得先面对问题。”

小娜抱住他。

“一辈子……怎么那么难啊……”学成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略有些迟钝的人。小时候,母亲生病住院,他到了第三天才意识到,“今天也不会有人问自己晚上吃什么了。”

他抱着小娜,嚎啕大哭。

不远处,小雪正拿着一棵狗尾巴草逗婴儿车的小孩。

一只蚂蚱,青翠欲滴,跳到墓碑上,呆坐半天,又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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