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脑停转之日

作者:东方晓灿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20-09-22

是永生,还是毁灭?

第一节

格拉丹东就在那里,唐古拉山最高峰。尖尖的山峰刺破似水流淌的冷云。

勘探队的队员们像看怪物似的看着梁久,给他起了个外号“牦牛”。这个刚刚毕业的小年轻来自沿海城市,是第一次登上海拔五六千米的地方。全队先前还担心他会拖后腿,结果他不仅行动自如,竟然还一直主动扛着那个最重的大背包。真是个天生为高原而生的铁肺小伙。

梁久喘着粗气,弯下腰,用力挥舞着扁嘴锤,敲下最后一块矿石样本装进背包。他直起身,转头仰视着格拉丹东峰,山峰通体是圣洁的白色,间或有几块黑色的岩石从雪中裸露出来。

这几天都是晴朗的日子,适合登山。昨夜刺骨的寒风里,勘探队的队友都躲在帐篷里早早睡着了,梁久却顾不得疲惫,兴奋得迟迟不睡。他把帐篷拉链拉开一个小小的缝隙,好奇地盯着四周神奇的景象——星空下的雪山、发出幽光的岩石。

看了好久,幽暗的光映在抖动的帐篷上,分不清是雪折射出的月光,还是萤石吸足了强烈日照后发出的光。这里有大块的磁铁和水晶原矿,掺杂伴生着少许萤石矿。

这是梁久初识唐古拉山。恍若隔世的美景让他的思绪天马行空,他幻想着亿万年前有一位身着白衫的女神,在这里仰望星空,等待着爱情的来临,终于和这大地融为一体,化作永远的等待,化作洁白的山峰。

他想在冰洁的月光下吟唱,把脑海中的女神写成诗篇。


黄浦江边,身材小巧的何小安快步穿过天桥。今天的天气依然昏沉阴暗,远处,东方明珠的塔尖隐没于清晨铅灰色的阴云之中。

上班高峰期的电梯前排起了队,何小安低头玩着手机里的围棋游戏。到了收官阶段,她优势明显,可对手玩家就是不认输磨时间,眼看马上开工,她只得投子告负。

从小父母逼着她读了不少书,还参加了各种课外班,但她只对围棋感兴趣。十几年下来,也只到了三四段,没能走上职业棋手之路。凭着还不错的文学底子,她在一家文化公司任了编辑,立住了脚,终日泡在那些良莠不齐的奇幻文学稿件中,工作的全部焦点都在公众号文章下的阅读数。

打开电脑,稿件铺天盖地袭来。无数篇不足初审标准的稿件过后,她读到了一篇短文《雪山》。

文字清冷干练,像寒风吹过面颊,语言粗犷,似岩石,似砂砾,最后当女神化作雪山时,她竟真的眼眶发酸。她读到了青春的张扬和桀骜不驯的想象力。透过文字去观察无数人的心底世界,这也许是做编辑唯一的好处吧,她想。


几个月后,队长老常和梁久重重地拥抱了一下,转身离去,钻进了出租车,只留下身后一班勘探队的兄弟们。今天是老常退休的日子,勘探队都喝多了。

老常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兄弟们,早做打算,人腿再快也跑不过卫星。

梁久他们知道老常在说什么,自己毕竟还年轻,最可怜的是那些四五十岁的勘探队员,跑了一辈子雪山、戈壁和沙漠,到头来只能被遥感卫星和探矿机器人逼得提前分流。

探矿机器人分陆地和低空两种,和天上的遥感卫星构成了新一代的矿藏探测体系。陆地机器人是一种短小的履带越野车,和低空探矿飞行器一样,都是无人驾驶。履带车能加装钻头,十几辆这样的设备组合起来,能取到地下两千米深的岩石样本。这种作业体系干一个月顶勘探队人工干一年半的。

勘探队终于还是分流了,意外的是,上级只留下梁久一个人。他能留下其实并不意外,工科背景出身,懂矿石,也懂机械,做探矿机器人管理站的管理员、样品分析员再合适不过。

机器人管理站修在了格尔木地区的沱沱河畔,唐古拉雪山脚下。近处守着一条小铁路,每半个月才有一趟补给物资的火车经过。这里是长江的源头,雪山融化的水汇成清澈见底的小溪,在脚下温柔地汩汩流淌。站里空空荡荡,没有网络没有手机信号,年轻的梁久过得与世隔绝。他知道,发现新矿藏的惊喜再也轮不着他了,有时他会迷茫,觉得自己没用。

好在有源源不断的文字灵感可写,有雪山女神、有那些汪洋恣意的故事陪着他。

沱沱河随着四季的交替时涨时落,唐古拉山伴着月光赐他灵感,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何小安最近几个月越来越累,不知道为什么,邮箱里的稿件数量在最近突然暴涨。一些不知名的新作者像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这些新作文字精巧,初读起来让人觉得很舒服,但读久了就会发现,基本都是同一个套路,缺乏新意。

直到两年后公众号倒闭的那天,何小安才知道AI人工智能在攻陷写作阵地后,又颠覆了编辑行业。

大数据系统和公众电子阅读系统基本全部打通。体系刚成型时,只能统计到读者在什么地方关掉了屏幕,弃掉了文章。再后来发展到通过评论的语义分析、目光停留时长等数据,AI系统可以精确地计算出读者在什么地方流泪,在什么地方开怀大笑。哪类文用了哪些高频词汇、人物关系和情节走向等等,被AI总结成上千套方案。最新的几个写作软件甚至打通了哲学知识库,将原来在何小安眼中浅薄、缺乏新意的文章变得深沉,有内涵,与一个成名几十年的大作家的作品读起来别无二致,难分出处。

会写,自然会读,会对文章做评判。一套好的审稿AI系统比写作系统更具市场价值。读者对文字的理解和共情,也化作一串串0和1,被融进大数据的波涛中,被精确计算。从稿件大山中偶尔发现一两块金光闪闪的宝藏,这是她之前最享受的时刻。但她知道,这样的日子已经彻底远去,有时她会迷茫,觉得自己没用。

何小安呆呆望着黄浦江的波涛,在她眼中,江中的每一滴水都变得像0和1,似乎每个小小的波浪都在亿万年前就被计算好了。


“你好,雪山,怎么上线了,好意外啊,这是又到西宁了吗?

“是啊,何编。这几天有网,再过几天又要回格尔木。”

“最近还在写东西吗?”

“写了,都被退了。嘿嘿。”

“哦。”

“何编你呢?”

“在闵行办了个小培训班,教四五个孩子下围棋。”

“不错,晚安。”

“晚安。”

此刻的上海夜已深了,唐古拉山却刚刚入夜。梁久给何小安发来了一张窗外的夜景照片,星空纯净如水,雪山变成了起伏的幕蓝色曲线。

梁久写下的那些文字,只剩下何小安一个读者。写文给何小安看的作者,也只剩下梁久一个。那些文字读起来不那么精美、情绪拿捏不那么准确、甚至偶尔带着几个错别字,却让何小安沉醉不已。每每读完,何小安都要给梁久留言,尽管她知道梁久要在两三个月后才能看到。

梁久也期盼着轮休回到西宁,逐字逐句地去读何小安留下的评论。他写出的故事发在那些免费阅读平台上后,往往不到几分钟就被海量的精致文字所淹没,评论者寥寥无几。偶尔有在文章下留言的,除了诧异和嘲讽外再没其他。


“何编,今天的直播你看了吗?”梁久还是喜欢称何小安叫“何编”,虽然那个公众号早已倒闭,编辑这种职业也不复存在。

“哦,牛首富线上直播,预测未来的完美社会。说以后人会彻底从繁重的劳动中解放,还说那时的人不需要工作,只需要活着消费就好了。”

“Oh,我说的不是那个,我说的是奥运会。”

“嗯。看了,马拉松纪录终于被打破了,那个记录沉睡了二十多年。”

“是啊,这届奥运会上没破几个纪录呢。我寻思,我天天在沱沱河边练跑步,是不是也能拿个奖牌啥的。”

“哈,我看行,你提过你以前是校长跑队的。最近怎么样?”

“管理站全自动化了,我现在进了补给队,除非视频监控里看见特殊情况,要不然只需要每半个月去巡视一圈那几个管理站。”

“哦?那就是有时间天天写东西了?”

“不写了。”

“为什么?”这让何小安有些诧异,之前她记得每次梁久上线都会传来一堆长长短短的文档,这个在苦寒之地泡久了的男人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写不完的故事。

“离了雪山,没灵感了。”

“哦。”


三年后,阿尔法GO推出了少儿围棋教育版本,VR影像里的仿真动画形象有趣又可爱。这个棋力至少在二十多段的虚拟棋手,在早先打败了所有的人类棋手之后,如今又开始降维打击围棋幼教行业。何小安的围棋培训班里的孩子越来越少。令她多少感到一点欣慰的是,最后一个孩子离开培训班倒不是因为阿尔法GO,是因为中考太忙。

就这样,梁久不再写字,何小安也许久不再摸棋,两个人偶尔会在线上聊几句,有时半年多都不说话。时间像沱沱河的水,像黄浦江的浪,无声向前。

五年后,何小安在QQ动态里发了一组婚礼照片,身着洁白婚纱的她像雪山女神。梁久点了个赞,在评论里留下了一串代表祝福的玫瑰花和烟花的表情符号。

两年后,梁久把和妻子度蜜月的照片秀在了朋友圈里。照片发出七八天后,何小安在那条动态下点了个赞。朋友圈能晒出的只有人生最幸福的高光时刻,类似十年后的离婚、或几十年里日常巡站,这些不如意的事是不会出现在他人眼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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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后,队长老常和梁久重重地拥抱了一下,转身离去,钻进了出租车。只留下身后一班勘探队的兄弟们。今天是老常退休的日子,勘探队都喝多了。

老常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兄弟们,早做打算,人腿再快也跑不过卫星。

梁久他们知道老常在说什么,自己毕竟还年轻,最可怜的是那些四五十岁的勘探队员,跑了一辈子雪山,戈壁和沙漠,到头来只能被遥感卫星和探矿机器人逼得提前分流。

探矿机器人分为陆地和低空两种,和天上的遥感卫星构成了新一代的矿藏探测体系。陆地机器人就是一辆短小的履带越野车,和低空探矿飞行器一样,都是无人驾驶。履带车能加装钻头,十几辆这样的设备组合起来,能取到地下两千米深的岩石样本。这种作业体系干一个月顶勘探队人工干一年半的。

勘探队终于还是分流了,意外的是,上级只留下梁久一个人。他能留下的原因其实并不意外,工科背景出身,懂矿石,也懂机械,做探矿机器人管理站的管理员、样品分析员再合适不过。

机器人管理站修在了格尔木地区的沱沱河畔,唐古拉雪山脚下。近处守着一条小铁路,每半个月才有一趟补给物资的火车经过。这里是长江的源头,雪山融化的水汇成清澈见底的小溪,在脚下温柔地汩汩流淌。站里空空荡荡,没有网络没有手机信号,年轻的梁久过得与世隔绝。他知道,发现新矿藏的惊喜再也轮不着他了,有时他会迷茫,觉得自己没用。

好在有源源不断的文字灵感可写,有雪山女神、有那些汪洋肆意的故事陪着他。

沱沱河随着四季交替时涨时落,唐古拉山伴着月光赐他灵感,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何小安最近几个月越来越累,不知道为什么,邮箱里的稿件数量在最近突然暴涨。一些不知名的新作者像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这些新作文字精巧,初读起来让人觉得很舒服,但读久了就会发现,基本都是同一个套路,缺乏新意。

直到两年后公众号倒闭的那天,何小安才知道AI在攻陷了写作阵地后,又颠覆了编辑行业。

大数据系统和公众电子阅读系统基本全部打通。体系刚成型时,只能统计到读者在什么地方关掉了屏幕,弃掉了文章。再后来发展到通过评论的语义分析、目光停留时长等数据,AI系统可以精确地计算出读者在什么地方流泪,在什么地方开怀大笑。哪类文用了哪些高频词汇,人物关系和情节走向等等,被AI总结成上千套方案。最新的几个写作软件甚至打通了哲学知识库,将原来在何小安眼中浅薄、缺乏新意的文章变得深沉,有内涵,与一个成名几十年的大作家的作品读起来别无二致,难分出处。

会写,自然会读,会对文章做评判。一套好的审稿AI系统比写作系统更具市场价值。读者对文字的理解和共情,也化作一串串0和1,被融进大数据的汪洋波涛中,被精确计算。从稿件大山中偶尔发现一两块金光闪闪的宝藏,这是她之前最享受的时刻。但她知道,这样的日子已经彻底远去,有时她会迷茫,觉得自己没用。

何小安呆呆地望着黄浦江的波涛,在她眼中,江中的每一滴水都变得像0和1,似乎每个小小的波浪都在亿万年前就被计算好了。

“你好,雪山,怎么上线了,好意外啊,这是又到西宁了吗?

“是啊,何编。这几天有网,再过几天又要回格尔木。”

“最近还在写东西吗?”

“写了,都被退了。嘿嘿。”

“哦。”

“何编你呢?”

“在闵行办了个小培训班,教四五个孩子下围棋。”

“不错,晚安。”

“晚安。”

此刻的上海夜已深了,唐古拉山却刚刚入夜。梁久给何小安发来了一张窗外的夜景照片,星空纯净如水,雪山变成了起伏的墨蓝色曲线。

梁久写下的那些文字,只剩下何小安一个读者。写文给何小安看的作者,也只剩下梁久一个。那些文字读起来不那么精美、情绪拿捏不那么准确、甚至偶尔带着几个错别字,却让何小安沉醉不已。每每读完,何小安都要给梁久留言,尽管她知道梁久要在两三个月后才能看到。

梁久也期盼着轮休回到西宁,逐字逐句地去读何小安留下的评论。他写出的故事发在那些免费阅读的平台上后,往往不到几分钟就被海量的精致文字所淹没,评论者寥寥无几。偶尔有在文章下留言的,除了诧异和嘲讽外再没其他。


沱沱河冰封了二十三次,又融化了二十三次。上海的梅雨季节来了二十三次,又去了二十三次。时光在平凡中匆匆流逝,平凡才是岁月给出的最好回答。梁久偶尔会回望自己的大半生,感觉快得像一分钟。转眼间,青丝成雪。

自动化机器人更新了五六代,梁久能做的事情越来越少。这天在巡站的路上,梁久有幸亲眼目睹了一只雪豹追逐黑颈鹤的一幕。他把照片发在朋友圈。如今的年轻人很少有人用朋友圈了。只有梁久这样的老人还在用,但他也只是偶尔才发,一年也不过两三条,只当珍贵照片存档的地方。

照片下有人留言:

“生生不息。”

“你是?”梁久看着那个ID想不起来是谁了。

“我是你的编辑啊。”

“哈!何小安?!你怎么样?”

“孩子定居国外了,他爸去年刚走的。”

“哦哦,节哀吧。”


又一次梅雨季节结束了。自从前年丈夫去世后,何小安就搬到了崇明岛上。中午时分,她喜欢坐在阳台的摇椅上。一只三花猫懒洋洋地蜷在摇椅扶手上,和满头银发的女主人一起晒着太阳。窗外是静静流淌的长江。

何小安的手机响了,一条快递信息——您有一个来自青海的快递,已经到达上海宝山中转站,请问您的具体投递地址有无变更?如无变更,则系统默认送抵崇明区艳增园2389号快递柜。

为了保护个人隐私,如今的物流业发展到了无需填写地址,只需要根据社交软件的账号发出即可。几大互联网公司因对终端用户信息的绝对掌控而重构了物流行业,成为新的行业霸主。

傍晚,何小安下楼取来了那个快递,她努力地回想着发件人的名字——雪山,想不起来了。她带上老花镜,仔细地寻找着封装口,布满皱纹的两手捏着剪刀,颤巍巍地打开了包裹。

里面有一个手串。

十几颗晶莹剔透的水晶珠子,有淡黄色的,深紫色的,还有浅青色的不透明的。昏黄的灯光下,不透明的珠子暗暗闪动着微弱的荧光。仔细看,珠子磨得并不圆,穿眼的地方甚至有几处缺口,像是手工做的。

珠串握在手里感觉冰凉湿润。

包裹里只有一张小小的信笺,上面有两行手写的文字: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何小安仔细翻找着回忆,她猜到了。


梁久听到了手机响,慢慢地停下了车。沱沱河映着夕阳最后的余晖,在车身上绣下点点金色的波纹。

手机屏上映出一行字:“何编 上海奇幻小镇 请求与您视频通话”。

四十一年后,梁久终于看到了何小安的模样。尽管她那双眼睛被厚厚的老花镜片遮住了,眼角也满布皱纹,但梁久仍然觉得似曾相识,她的眼睛就应该是这样。

她问这是水晶吗,他说是,还有几颗萤石。

是你自己做的吗?

是前天去格拉丹东雪峰下采来的。上年纪了,眼神不好,磨得不圆,别见怪。

为什么要送给我?

年前退休后就一直住在格尔木的老管理站里。看着雪山,又动笔了,写了不少文字,想有个读者,就想起了你。

她笑了,说后来也没读者了。她的笑容里有些歉意,似乎在为人工写作时代的远去向他致歉。

她说想看看雪山。

于是年迈的他吃力地爬上车顶,高高举起手机,带着她的眼睛环视四周,一条寂寞的铁轨蜿蜒曲折地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雪山起伏,残阳如血。

她说真美,唐古拉山上的雪,沱沱河里的冰,都那么美,像你写的文字一样。

“谢谢你。四十年前,是你让我的文字第一次有了几十万读者。四十年后,我想送你一串唐古拉山的冰。”

“那些冰很凉吧?真想亲手摸一下。”她说。

“来吧,我等你。”他说。


高原裸鲤,在青藏一带俗称裸鱼,脊背处有黑色斑点,通体无鳞,只在身体两侧生有一条细密的小鳞片。他告诉她,这种鱼在冷水中生长得很慢,每年才长一两肉,一条八九两的大鱼一般要长六七年以上。不好钓,必须得耐心,得用四号钩串上一片羊肉沉到水流缓的地方,才能让鱼上得了钩。

她陪着他,坐在河边绚烂的晚霞中,看着他钓鱼,听他作诗,吟出雪山女神瑰丽的神话。

他说她就是众神中最美的那个,她笑着不说话。一阵风吹来,他为她裹紧了棉衣。

每天早上,东方地平线刚刚发白的时候,他和她会沿着房后的铁路漫步,他说别看现在自己跑不动了,以前跑步却是很厉害的,她说她记得。后来的三五年里,他慢慢学会了围棋。

管理站邻着铁路,仍然是每半个月有人乘火车来送一次物资。这里住着一个诗人和一个听众,他们看守着十几台探矿机器人,他们有三间房子和一座大雪山,还有一辆老旧的越野车和一根鱼竿。他们对现在的一切很满意,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富有的人。

唐古拉山脚下云卷云舒,清澈的时光慢慢在眼前流淌着。


有一天,他把车开到了路的尽头。说是路,其实只能勉强称作一片稍微平坦点的砂砾原,积雪融化后露出深沉的黑色。这里是离格拉丹东峰最近的地方,再高他们已经无力攀登了。

他指着雪山说,这就是你,我的女神。她微笑着听着,笑容爬满了皱纹,她倚在他的肩膀上说,这里好美,死后葬在这里也不错的。

他认真地想了想,说:如果你先走,我还能把你带到这来,认真地把你埋好。可如果我先走了,你挖不动这里的山石。不如我先挖一个墓,到时候如果我先走了,你把墓两边的泥土和碎石盖在我身上就好,这样还算轻省,你干得动。至于你自己那个,将来就自己想办法吧。

她说,你傻啊,直接挖两个多好。他愣了一下,然后两人就哈哈大笑起来。他真的动手去挖了,但墓穴只挖了一个半,他的体力就透支了,铁锹和洋镐抡不动了,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她说,行了就这样吧,那半个是你的,完整的这个是我的。

他推来一块大石头,拿出扁嘴锤和凿子,吃力地在上面刻下了两人的名字。看着歪歪扭扭的字,他俩心满意足。

管理站有了网络,8G卫星全球覆盖。但两个年近古稀的老人已经很难再看清手机屏上的字体了。于是,已经消失了快五十年的音频APP重新上岗,扬声器自动播读新闻,老旧手机嘶哑的声音填满了整个房间。


第二节

手机里的播音语调可以自行设置。声音由人工智能配出,自动识别新闻内容,配以或悲或喜的语调,与真人无二。两个老人只会用默认音调,几十年前字正腔圆的那种。

这个小小的旧手机是他们了解外边世界的唯一通道。

有一次,新闻里播报一个叫做“奇点前夜”的专题,他俩听不懂。只听到那几位做客新闻的专家智者腔调兴奋,好像全人类都在激动地展望,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美丽新世界。

再怎么美丽的新世界,也和我们没有关系了。是啊,有雪山,有诗,有你,就够了。

可新世界并没有打算放过这两个老人。

唐古拉山下开始出现了越来越多的游人,梁久和何小安的生活开始变得不再那么宁静。沿着铁路来了不少游人,以前每年最多只有三五个这样的游人。

游人们好奇地打量着两个老人,友善地打招呼,你好啊,老人家。

梁久好奇这些年轻人不用上班的吗?

年轻的游客们回答,活着,消费,就是对社会最大的贡献。因为工作没有了。

没有工作,你们不着急吗?

年轻人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两个老人。一个有耐心的后生说,工作有“大机器”去做就好了。年轻人说话时神色平静,并没有梁久预期的那种失业带来的沮丧,半点都没有。

“大机器”是什么,钢铁做的吗,干了一辈子探矿的梁久对金属很敏感。

年轻人笑了起来,耐心地给他们解释着,大机器没有具体外型,是一套遍布全球云端网络的超级智能算法,还在线下配套了不同的应用硬件。您身边这些古老的探矿机器人,也是大机器的手和脚。

梁久和何小安对视了一眼,他们想起来很多年前,一个首富曾经高瞻远瞩地预测过“人活着、能消费,就是对社会最大的贡献”,这个理想社会似乎真的到来了。

那还在工作的都是什么人呢?

哦,都是刚毕业不久的学生,他们的知识结构新,勉强还能跟得上大机器的要求。不过,一般到了三十三四岁也就跟不上了,就该像我们一样退休。反正福利很好,到处玩呗。

那继续学习啊!

这下,年轻人终于露出了一点点失落的表情,说:跟不上了。

梁久不敢相信,他问:你是说,人的知识结构不到十年,就会被新知识淘汰?

是啊,不管那些知识的积累是用了二十年还是三十年。

寒窗苦读,转眼成空。

四十多年前,人工智能把他们从社会分工中硬生生拽了出来。如今绝大多数人也被拽了出来,或者说,被解放出来。

梁久和何小安挽着手,看着铁路感叹着——铁轨映着夕阳刺眼的光。平稳的光影开始微微颤抖,这是火车驰来的先兆。在山的那头,很远的地方,有一列火车正在驶来。

铁轨的震颤变得越来越剧烈,本以为很远的列车转瞬间便到了眼前,裹挟着雷霆万钧的力量,空气被风驰电掣的车头劈开,挤出的强风压得人喘不过气,站不稳身。

睁开眼想仔细再去看清那列车时,发现它早已远去,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路边只剩下无声唏嘘的老人。

一直以为“技术奇点时代”还远,没想到……没想到,转眼就被甩开了。只剩两个渺小的人站在路肩上不知所措。

新闻里的内容也在悄然发生着转变,娱乐新闻占的篇幅越来越多,所有人的人生意义似乎只剩追求快乐。

有一天,驶来好多趟无人货运列车,停下,卸下建筑材料、自动装配机器人等等,一切有序地自动运转着。高大的机械臂忙碌着,黑色的剪影在斜阳下来来回回,一切都在悄无声息地进行着。

两位老人也乐得见到铁路上穿梭的游客,还有不远处忙碌的工地,至少黑白色的世界里多了一点色彩。

他俩常常坐在铁路边仰头看着,建筑机器人好像在盖一座奇怪的圆形建筑。宏伟的圆形越长越高,直到快要比肩远处的格拉丹东峰。梁久感叹着这人工造物的雄伟,但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建筑,也不知道是干嘛用的。那些年轻的游客也不懂。

建筑工地上终于出现了几个人,看样子像学者。其中为首的那位注意到了远处的两位老人,于是走进了管理站的小屋,和梁久他俩聊了起来。


第三节

学者叫方铸,搞理论物理的,年纪不大,刚三十出头,气质温文尔雅。从他那里,梁久得知这座宏伟建筑是个物理实验室,这样的超巨型实验室全球还有几个,在太空中也建了八九座。

梁久问,为什么选这么偏僻的地方,还问实验室能做什么。

方铸一开口回答就让梁久吃了一惊,物理学家的回答是——不知道。

因为选址、设计都是大机器定的。他能猜测选址这里,可能是因为盛产磁铁矿,远离闹市干扰少吧。

至于实验室的目的,他更猜不到,只说:“反正大机器给人类科学带来了无数惊喜,听它的就好。”

自从二三十年前,大机器的超强自我学习、尤其是“创造性关联思维算法“成熟以来,数学、物理学陆续取得了许多重大突破。

人类在物理学上的思考和验证之路向来漫长艰难,大机器却只用二十年时间就走完了人类科学家二百年才能走完的路。从目前态势来看,它向物理学深处呈明显加速的进发状态。再过二十年,估计会走完人类一两千年才能走完的路。

“你是说,大机器连你们科学家的工作都要……”梁久仔细地挑选着用词,他不想说“取代”或“淘汰”,可又找不到其他合适词汇,他脑子里一直回荡着列车呼啸而过,又旋即消失在远方的震撼场景。

方铸转头望向窗外那座气势恢弘的实验室,轻轻说了声:“是的。”

何小安端着盘子从厨房走了出来,鱼炖好了,满屋飘香,梁久拿出了珍藏多年的青稞酒招待客人。

“您知道吗,大机器是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发明。照这个速度下去,人类想要什么科学成就,直接管它取就好咯,多方便,哈哈哈。”方铸干下一杯酒,他的笑声有些凄惨。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青稞酒。这酒味道粗糙,可方铸仍然觉得好喝。他说不清为什么。现在城里人喝的酒都是按严格配方调制的,精确到每个分子的数量,口味绝对完美。

梁久明白这感受,问:“可问题是,这么容易的话,那还有人搞科研吗?”

方铸笑着,连声称赞梁久问出了一个好问题,边笑边摇头说:

“您问得好。现在,科研没用了,只剩兴趣了。”

“对了,诺贝尔奖呢?”

“诺贝尔奖?哎……我的梦啊,没啦,早停了。”

“没,没了?兴趣……学习成了,成了一种娱乐?”梁久怀念奥运会,方铸追忆诺贝尔。

方铸点头说:“也就我这样的傻子还拿科学探索当作娱乐,您不知道现在外边的娱乐成什么样了。您知道我这样的傻子,也就是所谓正经物理学家,全球还剩多少吗?”

没等梁久回答,方铸就伸手,比出了一个数字。

梁久大惊:“九千人?!”在他的印象中,不算研究所,全球范围内光是理工类大学就有上万所。

方铸有些醉了,声音含混:“错。九……九个。喏,都在外边。我们来这里,与其说是看实验室建设进度,不如说是告别,或者说……祭奠。祭奠人类彻底被物理学抛弃的日子。哈哈哈……”。

他继续骂到:“什么狗屁人类的创造性思维,什么他妈的万物之灵,这儿(方铸指着自己的脑袋),最多一千亿个神经元细胞,所有的联想、幻想、想象,甚至胡思乱想,能有多少种可能性?你看到这个酒杯,最远能想到什么?火山口?湖水?它却能联想到宇宙间全部已知事物,再用不到一秒钟去计算这些可能性,留下概率最高的那些结果去实验,然后再接着找其他更多可能性……人类的大脑,说到底,还是个只有三五斤重的动物器官,算个屁。”

何小安突然想到了“妖刀”。几十年前,阿尔法GO第一次迎战人类顶尖棋手,人类棋手为了减少出错的可能,祭出了“妖刀定式”。谁知,第一次交锋,阿尔法GO就没按定式下,最终还是赢了。延续了千年的妖刀定式,被突破了。

一千年,或是两千年,重要吗?碾压,只需一秒钟。

“更惨的是那帮搞数学的傻子,他们拿着困扰数学界几百年的九大难题,什么黎曼假设、什么庞加莱、哥德巴赫,去问大机器:你能不能解开呀?大机器说‘能’。然后就全解开了,大机器用的那些数学工具,他们竟看不懂。好容易学懂其中一两个吧,新的难题就又冒了出来,然后大机器又破解……再然后,他们就彻底看不懂了,连新问题都问不出来了。”

梁久的脑海中,在高远的天际上,AI大战造物主,直斗得霞光满天。遥远的地平线上有一群动物,瞪大了好奇的眼睛仰视着,看不懂这神佛大战。懵久了,就懒得再继续仰视了。这群动物叫做人类。

他沉吟着:“当年计算机发明出来后,人们担心没了工作,后来发现多虑了,艺术想象力是人独有的。后来强AI普及,人类又担心没了工作,虽然我和她被淘汰了,但当时我俩还彼此安慰说,没关系,科学探索是人脑独有的作用,怎么……”

方铸回答说:“科,科学思维是什么?要理性思考,也要想象力。这两者,大,大机器都有。直到它自己打通了这两者间的桥梁。”

“终于,量变带来了质变。”

方铸笑得更疯了:“哟,老人家啊,您还思考哲学呐?现在流行这么一句话——奇点时代,上帝没打算让人类思考。”


第四节

不知圆形实验室到底是哪天建成的,过了不久,机器人就消失了。方铸他们后来再也没来过这里。

梁久和何小安开着那辆老旧的越野车又来到了格拉丹东。梁久弯着腰,慢慢整理着土地,把上次那半个墓穴挖完了。他本可以在手机上下一个简单指令,马上就有不知什么型号的机器人来给做完,但他俩觉得还是自己动手吧。无论再如何天翻地覆,来日无多的他俩只想把人生的最后一件事亲手做好。风雪交加的山口下,黯淡的夕阳绘出两人佝偻的轮廓。

谁知,这远不是他们人生的最后一件事。

一架流线型的白色飞行器落在了管理站院外,梁久看着那东西,个头跟他之前记忆里的直升机差不多,却不像直升机,找不到旋翼或桨片类的东西。落地时很安静,只有机身底部的几处发出淡淡的蓝光。

从里面走出来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模样很俊俏,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梁久听懂了两人的来意,他们是政府派来的,来送福利,一个巨大的福利。

这个福利是——永生。或者说,接近无限的生命长度。

女孩介绍说:大机器解开了几乎全部的人体医学奥秘,人类医学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告别了“哪坏切哪”的原始方式。外边的人全都已经接受了“IPS端粒修复术”,用自体干细胞再生新组织,旧组织自动代谢掉。因为你们住得太偏远,是大机器人口统计中的最后一批了。只需要到城里简单查一下基因图谱,再服下一个定制药片,想回到多少岁就回到多少岁,以后每二十年再来一遍就行,药效在前十五六年是没问题的。

梁久看着何小安,何小安看着梁久。他俩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两人对视的眼神里全是询问。

何小安问,这是强制的吗?来人摇头。何小安说自己和梁久还需要再想想。两个年轻人神色诧异地离开了。

“我们在一起多久了?”何小安问。

梁久掰着指头数了起来,大概二十五六年吧。

“相濡以沫的二十七年。”何小安叹了一口气说。

梁久听懂了。“相濡以沫”的后半句是“相忘于江湖”。

他说,我爱你。这是梁久二十七年来第一次说出这三个字。

她倚在他的肩膀上,他用满布皱纹的手慢慢抬起她同样满布皱纹的下巴,轻轻吻了上去,说:还有一件事我们没有做过。跟我一起去城里吧,完事我们就还回到这里来。

她点头。

洁白的飞行器跨过唐古拉山,跨过青藏高原的边缘,飞往西宁市区的389号入口,飞行器在隧道中飞速掠过,半透明的隧道透出城市建筑的剪影。梁久和何小安感觉穿越的不是二十七年的岁月,而是两千七百年。

城市完全变了模样,建筑物不再牢牢地长在地面上,而是像一个个魔方一样,悠自变幻着形状,漂浮在低空中。地面上郁郁葱葱,伊甸园一样的天堂。

他们坐在医院走廊里等着图谱,梁久看到一些小黑点漂浮在周围,蚊子一样。他伸手驱赶,那些黑点灵巧地躲开了,然后继续悬浮在他周围的半空中。

不知藏在哪里的什么设备在墙上映出了活动的立体图像,播报着医疗新闻:

大机器刚刚完成全球第35次人口统计,出生率降到0。先前无数人曾经担忧过永生技术导致人口爆炸,继而导致资源匮乏,而今有大机器在,资源不是问题,人类停止生育完全是出自每个人不约而同的自愿。

新闻接通了一位史学家,他对此做出了一个精辟的总结,生物生殖是用来间接延续生命的,能直接延续,谁还需要间接延续?

新闻的标题马上随之变化——放弃间接方式,生命直接延续。

20分钟后,梁久和何小安从观察室走了出来,他们看着自己的身体,没什么变化,老年斑、皱纹仍在。这时,接他们来的那个女孩问:

“两位,你们来的时候看到新城市了吧?你们确定还要回到荒凉的格尔木吗?现在的福利政策完全不用担心,想住在哪里都行。大机器是人类最好的仆人,它会给你们想要的一切。所有的快乐,所有的欲望。”

墙上映出了第二则新闻:

人类最后两位老人刚刚完成端粒修复。这意味着20分钟前全人类正式迈入永生时代。不朽二字,将不再是神话,将不再是神的专利,欢呼吧,神们自己。

梁久和何小安仔细辨认着新闻里的人,竟然是他俩自己。新闻还说,这两位老人还保持着旧法律所规定的婚姻关系,这样的伴侣在全球已经屈指可数。可以将这对伴侣作为观察对象,持续深入研究这一难得的社会学标本。当然,前提是征得他们本人的同意。

他俩心里突然想起了方铸,那个物理学家脸上悲凉的惨笑。赶上奇点时代,他和她不知道该庆幸还是后悔。

梁久拉上何小安的手,嘴里高喊着“绝不同意”,然后逃一样地钻回了白色飞行器。


初升的朝阳在沱沱河的河面上撒下点点金光,夏天来了,河里又游来了几尾裸鲤。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梁久看着何小安,她似乎没什么变化,但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他自己也有同样的感觉,感觉体内有一股炙热的火焰在燃烧着。

当第二十八天的黎明再次来临时,沱沱河完全解冻了,河水欢快地流淌着,一路向北。

梁久跟在何小安的身后,沿着黎明下的河边快步跑着。何小安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了一个发髻,随着她的步伐跳动着。她回头望来,笑颜如花,青春灿烂。他也露出了灿烂的笑,一口整齐的牙齿如贝壳般闪闪发亮。

跑了七八公里,何小安累了,她气喘吁吁地坐在河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抹去额头上的汗珠,脱下了运动鞋,赤着脚伸进潺潺水流中,刺骨的寒冷钻进脚尖的神经,让人精神一振。梁久追了过来,从后面抱住了她的腰。

她的唇娇艳欲滴,他温柔地捧着她的脸,吻了上去。她幸福得泪流满面。

这一年,他九十九岁,她九十七岁。

这一年,他二十五岁,她十九岁。

远处,两只粉色的蝴蝶扑扇着翅膀飞过河面,飞向更远处的宏伟圆形建筑,飞向无尽的时间深处。

他们现在比以前更富有了,不仅有雪山、小河,还有工作。

大机器能够满足人的所有需求,包括工作在内。尽管现在“工作”两字在人类的字典中已经被划入了生僻词的行列,再也没有谁会想承受辛劳,但梁久还是想随便做点什么工作,他觉得这样更充实。

大机器计算完成,通过手机把结果传了过来——探矿机器人荒废了,但可以改装成环境保护系统的终端,大机器对青藏高原的生物多样性也有深远的考量。梁久改装并维护那些机器人,他很高兴。

他们比以前多了一样东西——青春。无穷无尽的时间里,想做什么都行。

这天,何小安起床走出屋子,看见梁久在院外忙活着,她以为他在给机器人换电池。等她走近了才发现他在搬石头。

梁久把石头堆在河滩上,垒成了五个互相咬合的大圆环。

“我以前有个愿望,如果能参加一次奥运会的马拉松该多好。”梁久喘着气说。

何小安笑着不说话,他们都知道奥运会再也不会有了。从新闻里得知,自打第六代生物增强技术普及后,人类的体力发生了质的飞跃。到了第九代肌体定制技术时,正赶上第69届柏林奥运会。

百米纪录被刷新进了5秒以内,比猎豹还快;马拉松被刷新进63分钟。这是动物肌肉纤维能承受的最大极限。

第69届奥运会变成了肌体定制方案比赛。那也是最后一届,鸡飞狗跳的一届,无人关注的一届。和诺奖一样,奥林匹克运动会悄然退出历史舞台。

梁久垒完了五环,又推来大小不同的三块石头,排在一起。高低错落,像一个领奖台的样子。

“今天,第70届奥运会马拉松比赛即将开始!参赛选手有两名,分别是来自中国青海的梁久,和来自中国上海的何小安!”梁久大声宣布,并自行鼓掌,何小安笑弯了腰。

“不公平啊,你是男的,我是女的。金牌肯定是你的。还得增设一项比赛——围棋。”何小安说。

梁久琢磨着,他记得奥运会里没有围棋比赛。不过无所谓了,开心就好。

那座圆形实验室的基座周长正好42公里,一个马拉松的长度。两小时四十多分钟后,梁久的身影从实验室巨大的影子中跑了出来,跑回了起点,半小时后何小安也跑完了。马拉松比赛结束,冠军梁久,亚军何小安。

又过了两个小时,围棋比赛结束,冠军何小安,亚军梁久。

两次颁奖典礼上,站在领奖台的梁久高唱国歌,还煞有介事地热泪盈眶,旁边的何小安笑得要岔气。

三个月后,何小安告诉梁久:

“领奖台的铜牌位置,快有人了。”

何小安怀孕了。

他惊喜万分,盘算着要去西宁,她摇头说等临产前一个月再去吧。他没再坚持,那个新世界已经陌生无比了。就这样,他牵着她的手漫步在雪山下,漫步在河边,等待着新生命的降生。

这天在何小安发现天空中有些异样,用手搭起凉棚望去,看到了残月的影子,这很常见。但在那弯月影的旁边,又多出了一个弯弯的月牙,很小,很弱,淡蓝色。

梁久正弄得满手机油,他也发现了异样,走了出来。手机打开,一段3D全息新闻蹦了出来:

那第二轮蓝色明月是海王星。

海王星现在在火星轨道的内侧。在空旷的太阳系里飞行了六个多月,跨越了数十亿公里的遥远距离,来到了地球身边。这不是什么自然灾害,而是大机器所为,它启动了一种能够改变希格斯玻色子密度的引力增强技术。

再过两个多月,减速完成的海王星就会和地球构成一个双行星系统,共同围绕着太阳公转。那时地球会经历一种奇特的纪年方式——每年还是365天,但2月、5月、8月和11月这四个月里,地球会处在海王星的阴影中,全世界大部分地区会经历极夜状态。

何小安担心地问梁久这是怎么回事。梁久说他也不清楚,安慰她说不用担心,大机器对人类始终是友善的,它的最底层程序依然牢牢地遵循着基础定律,不会伤害人类。

这一切都是人类吩咐大机器做的。

新闻继续:极夜状态下,各个城市系统将开启大功率供暖,保证城市的户外环境恒温如春。另外,各地的太空电梯将在一个月内建成,直通海王星氢氦大气层的内部。

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何小安不解,翻出历史新闻,看到了原因——

“人群”这个词在几年前多了一个词义,信息技术的专有名词,“全人类的群”。

通过量子超算技术,人类构建起一种新的信息交流方式,近百亿人都在一个超级大群中,当然,海量信息会被自动过滤筛选,只根据喜好部分展示。信息沟通体系彻底扁平化。一旦有哪个议题引发了越来越多人的兴趣,议题权重将会上升,直到出现在每个人的信息终端。

过去几十年里,每年都有不少顶层议题。

梁久看着那些全人类共同感兴趣的议题,眉头紧缩。无不充满娱乐精神。简单说,这些需要全人类共同投票参与的话题只有一个——怎么玩。

全人类现在只剩一件事:想尽办法制造快乐,怎么好玩怎么来。无数脑洞大开的玩法涌现。随着时间的推移,能想到的玩法都想了个遍,再没什么新鲜刺激的玩法能够让人类兴奋起来,顶级议题逐渐稀少。直到半年前有人突然提出,去其他星球旅游,如何?

人类百亿个体纷纷响应,吩咐大机器来设计。大机器遵循着不影响地球生态和人类安全的前提,给出了多套方案。人类一眼就看中了第22套方案——把行星拉过来,建个太空电梯过去玩,玩够了再换下一颗。省时高效,又刺激又壮观。没得说,最远的行星肯定是首选,于是那颗硕大的深蓝色海王星,在原轨道上孤零零地游荡了8亿年后,就这样不明就里地被拽来地球,被地球上的智慧生物们当作玩具。

五个月后,地球的第二个“极夜之月”。截止目前,有三十多亿人游过了海王星。

海王星冰冷的蓝色大气被突然增加的太阳能辐射改变,体积膨胀的同时伴随着强烈的电磁辐射,它的大气层中一直不断闪烁着雷电,那一根根耀眼、壮美的电弧长达十几万公里。从地球地表上就能清晰看到。全人类欣赏着这神奇而瑰丽的景色,从心底感谢当初想到这个玩法的家伙。

梁久却暗自咒骂着。机器人的故障率越来越高,户外的极寒,地球电磁环境的改变,使得手里这些老旧机器人的很多元件失灵。

青藏高原上很多地方的通讯设备都是以前的老8G技术,强烈的电磁干扰使得这里的通讯时常陷入瘫痪。他已经好几次去野外找回迷路机器人。他心里盘算着时间,明天再把那两个趴窝在二百公里外的机器人拖回后,就不再放新任务了,因为快该带着何小安去西宁了。

早上八点半,他顶着零下四十多度的严寒,开着越野车消失在风雪交加的夜色中。车后面跟着两个运输机器人。晚上五点,他回来了,屋子里静悄悄的,何小安不在。

他注意到院子外的积雪有异常,有一块地方的积雪明显薄了许多,看形状像是外面那种飞行器留下的。

他拿起手机,信号时有时无,电话打不出去。他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越野车跑遍了周围所有可能的地方,都不见她的踪影。他一遍遍地拨号,终于通了,接电话的却不是爱人。

是西宁急救中心。

确切地说,是一位医疗机器人的维护工程师。何小安突发早产征兆,但因为联系医院太晚,救护飞机把她送到时人已经快不行了。医疗中心的没有储备妇产科的接生系统,是这位工程师临时翻找历史资料库,给医疗系统接驳了相关信息。但还是晚了,母亲没保住。孩子平安,但有明显缺氧症状,正在检查。男孩,七斤二两。

他收到一段视频,因为通讯速率降低,画面丢帧严重,模糊不清,仿佛是多年前拍摄的一样。

视频里,何小安用艰难地睁开眼睛,颤动着苍白的嘴唇,对着周围忙碌的医疗机器人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让我看看他。”

医疗机器人顺从地把孩子放在她身边,动作轻柔。那个粉红色小生命皱着眉头,有气无力地发出微弱的哭声。何小安看着儿子,笑着,慢慢闭上了眼睛,一行泪水顺着眼角滴落。

梁久想砸碎管理站里所有的机器人,再把支离破碎的零件高高扔向半空,砸掉那个遮蔽了整个天空的巨大行星。但他最终只是在原地愣着,两腿像被焊死在地面上,一动不动。视频播放完毕,最后一帧画面,定格在了爱人光洁而苍白的脸颊上那滴静止眼泪上。

他回过神来,慢慢抬起手,想替她擦拭泪滴,试了一次又一次,手指穿过投影,没有擦掉。

五十分钟后,院外亮起了白色飞行器浅蓝色的幽光。


第五节

梁久见到了儿子。小家伙在保育箱里睡着,胸脯节奏均匀地起伏着,全然不知外边发生的一切。

梁久看着那个脆弱的小生命,心底喃喃自语:

“孩子啊,你是知道这是个完美世界,才着急来的吗?对不起,都是爸爸不好,疏忽了。”

那位医疗机器人管理员带着梁久来到太平间,是一间偏僻的闲置病房临时改造的。何小安的死和孩子的出生引发了全社会的极大关注——这是近几十年来人类最后一个死亡案例,也是最后一个出生案例。“人群”中终于飘起了一个非娱乐顶级议题:进一步改造大机器,使其算力和物质资源优先保证人的生存安全。

太平间室温零下三十度,地面飘着一层薄雾,不似人间却似异界仙境。管理员默默退了出去。

他看到了爱人。他用手轻触着她的眼角,那里有一滴冻结成冰的泪水,梁久指尖的温度融化了泪水,泪水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走出房间。没敢再向里回望,轻轻带上房门,似乎爱人只是睡着了,怕惊动了她似的那样小心翼翼。那位管理员还守在门口,梁久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以示感谢。

管理员姓毕,几十年前是一家制药公司的技术骨干。可想而知,医学和生物学也被大机器瞬间超越。直至永生时代来临,医院和药厂几乎在同一天失业,所有从业者沦为“最有用的消费闲人”。

他实际比梁久岁数还大,年逾百岁。虽然也接受了端粒修复,但看起来却有些苍老。梁久猜测老毕是不是把生理年龄设定到了四十岁?猜不准,毕竟这年头里,管大机器要求工作的人很少了,在公众看来都与怪胎无异。梁久和老毕都属于这种人。

程序显示,儿子三个月后才能出院。

医院空荡荡的,偶尔有来做重复端粒修复的人。梁久远远地瞧着那些城里人,个个身材匀称健壮。老毕说“健身”这个词早没了,第十代肌体定制已经普及多年,想要什么样的肌肉类型,随时来调一下就好。

梁久给儿子起名叫何毕。他想让儿子记住何小安,也记住救命恩人老毕。

在医院守了一个多月,梁久足不出户。有一天他问老毕,外边的城市什么样子了?老毕说他也很少出去,还建议梁久别对这问题好奇,像他俩这样食古不化的异类,已经没法适应外边世界了。梁久更好奇了。

终于到了儿子可以出院的时间,现代技术已经尽全力来修复缺氧后遗症,但还是出现了轻微脑瘫症状,目前的技术还做不到再生脑神经元。程序预估孩子的智力发育会比正常人晚五六年,需要等十五岁左右再来复查,决定下一步的治疗方案。

梁久决定带孩子回格尔木,老毕去送他们一家三口。两个白色飞行器慢慢升起,第二个飞行器里躺着何小安。他们从城市上空几十米的高空掠过,缓缓驶向城市边缘的389号隧道入口。

梁久低头看着脚下繁华的城市,有不少巨幅广告牌闪动着。令他吃惊不已的是广告内容竟有不少男男女女的裸照,旁边配的文字不堪入目。

“性爱速配。”老毕无奈地叹口。他告诉梁久,这是基础玩法,在全球已经流行多年,早不新鲜了。

还没等震惊的梁久反应过来,他就看到天空中有无数台飞行器正在靠近,手机里马上浮现出海量信息。

梁久看着那些信息,他明白了,自己和儿子成了社会焦点,被关爱的焦点。“人群”中出现“如何让这个孩子过上幸福快乐的一生”的议题,数千条符合“现代幸福标准”的方案出现,无不是追求极致的感官快乐,各种匪夷所思的玩法让梁久瞠目结舌。

“加速!加速!”梁久愤怒地对着飞行器的AI吼道。


格拉丹东峰下,梁久操作着环保机器人的机械臂,把棺椁轻轻放到了三十年前就挖好的那个墓穴里。

梁久亲手做的那个不那么精致的手串,陪着何小安长眠入土。

婴儿车就在旁边的副驾驶位上,四个月大的何毕躺在婴儿车里,眼球股溜溜地转动着,好奇地看着四周。


“宝儿,这是一颗小石头,现在又给你一颗,现在你手里一共有几颗石头呀?”梁久盘腿坐在院子里,满脸慈爱的笑容。六岁的何毕摇头。青藏高原的天空一片清澈的湛蓝,金色的阳光洒在院子里,洒在爷俩的肩膀上。

“加油,最后二百米了。”沱沱河岸边,梁久一边跑着,一边回头鼓励着儿子。八岁的何毕气喘吁吁地跟在父亲身后,爷俩呼出的白气飘散在冬日暖阳下。沱沱河上冻了,偶有几粒晶莹剔透的雪花落在平坦的冰面上。

“这里叫‘天元’,第一手不能放在这里,宝儿会输的。这种下法是对对手的藐视,不礼貌。”何毕把一颗黑色棋子放在了K10位置,棋盘的正中央。十岁的何毕嘿嘿笑着,他大概听懂了父亲的意思。管理站小屋的窗户上结起了冰花,厨房里咕嘟咕嘟地炖着牦牛肉,香味引得何毕不停地分心扭头望向厨房。

梁久在主网中没有找到少儿教程,毕竟人类停止生育已经好久了。费了好大劲梁久才找来一套纸质小学课本,五十年前的最后一个版本。

梁久相信大机器能在一秒钟内编写出一整套教材,但他打内心深处害怕大机器,害怕外面那个世界。他宁愿用十年时间,把自己会的所有东西都亲自教给儿子。十岁的何毕智商只相当于正常孩子六七岁的水平,梁久觉得这已经很好了。

何毕每年都会跟着梁久去到几十公里外的格拉丹东峰下。梁久说,你的妈妈睡在这里。她是美丽的雪山女神,才华横溢,还会下围棋。

何毕嚷嚷着要学围棋。儿子学其他的知识有些慢,但似乎遗传了何小安的围棋天赋,十三岁时的棋力测评已经入段。梁久还有个惊喜的发现,自从教他围棋后,儿子脑中的数学机关仿佛一下就被打开了,只用了一年多的时间,何毕已经能啃懂中学数学课本了。

十四岁这年的一天,何毕突然问梁久:

“爸爸,‘黎曼zeta函数’是什么?”

梁久愣住了,他不懂。他意识到这一天终于还是到了。

该离开了,儿子不能陪他一辈子。此外,复查期也快到了。

从格拉丹东跟爱人告别回来后,梁久装好行囊,拉着何毕的手走出院外,那里刚落下一个透明的大玻璃球,梁久搞不懂飞来的这个东西是什么。球里有两个座位,但看不到任何其他设施设备。玻璃球折射着七彩的阳光,两边各打开了一个圆形的门。

梁久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管理站和那条锈迹斑斑的铁轨。

“宝儿,你想过你为什么活着吗?”梁久突然问儿子。

何毕愣住了,他摇头,没说话。

“宝儿,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快乐’,那种无边无尽的快乐,我不会干涉你,人生是你自己的。但我觉得,总有一些东西是超越那些所谓‘快乐’的。”梁久说完就钻进了球舱。

何毕懵懂地“哦”了一声,跟在父亲身后也钻进了进去。

球舱安静地悬浮起来,越飘越高,飘向北方的天际,像是点缀在蓝天上的一颗水晶球。梁久看着巨大的圆形实验室慢慢缩成一个小黑点,洁白的山峰也渐渐消失在视野中。再见了,沱沱河。再见了,格拉丹东。再见了,我的爱人。


方铸住在北京一个叫做旧宫的地方。如今城市的概念被重构,那些建筑或宏伟巨大、或小巧精致,但有一个共性——可以随时飞走。固定不动的老旧建筑基本都荒废了,树木和花草重新占领了大地。

按着方铸给出的定位,玻璃球降落在一栋斑驳的黄色小楼前,有蓝色的玻璃幕墙,一栋钢混结构的老建筑。爬山虎和牵牛花郁郁葱葱地生长着,依稀能看到“物理计算所”的大字在墙上留下的黏胶痕迹。

方铸早早就站在门口迎着。看起来他也接受了端粒修复,二十岁的模样。只所以选在这里居住,因为这里有他的记忆和价值,他怀念当初那些忙碌的身影。

方铸领着梁久爷俩穿过楼房,何毕看到一个高大的基座,上面有一台闪烁着红绿色灯海的方壳子,问那是什么。方铸说那是唯一一台还连着大机器的第一代超算服务器。计算设备更新了无数代,真正的算力如今早不靠地面上这些老古董了。

何毕问,它算得快吗?方铸摇头说,它在大机器主网中连汪洋中的一滴水都算不上。单独让它立在这儿,是为了纪念。你看,这东西还连着网,还在像模像样的计算着,像不像已经没用了、却还活着的我?

基座上铭刻着一行大字:

“人类迈向自由的第一步”

第二天一早,老毕也来到了这里。奇点时代到来前,梁久不认识几个外边世界的人,他想来想去,似乎好像只有方铸和老毕可以说说话了。于是他前段日子就打电话给这两位,问愿不愿意给何毕当老师?

老毕当即同意,方铸在电话那头哽咽了半天,说感谢梁久。

机器服务于人的时代,人什么都不需要做。或者说,什么也做不了。给最后诞生的人类言传身教地授课,方铸和何毕都觉得自己的人生重新有了意义。想当年,谁不是在各自专业里出类拔萃的人物呢?如今怎么就落得混吃等死呢?确切地说是混吃等活,永远也死不了。

四个人把这处小小的院子收拾干净。老毕还辟出了一处田埂,种下几样蔬菜。方铸也会下围棋,在菜园子边垒了几块砖头,往上面放了张棋盘。何毕和方老师常在这下棋,方铸很少赢。

何毕每天跟着三个老师学习。父亲教他文学,带他跑步,老毕教他生物和化学,方铸吹去数学和物理学书本上的灰尘,带孩子走进由方程式堆砌成的宏伟宫殿。浩瀚的知识海洋深不见底,又像巍峨雪山高不见顶,何毕攀着三根强壮的绳索,每天一步一步地向上缓缓攀登着。言传身教的方式去探索知识,速度比蜗牛快不了多少,但经年累月下来,身后留下的足迹已延伸到目力所及之外。

有时,何毕会坐在那个基座上,仰望着晴空中悠悠飘过的奇异建筑。梁久读懂了儿子的眼神。

如果想出去玩就去吧,记得回家。梁久对儿子说。

何毕蹦起老高,质朴的眼中闪烁着好奇又兴奋的光。

何毕长大了,他对外边的世界学习得很快,穿着时下流行的服装,驾着炫酷的新型号球形飞艇,用微通手机和人聊天。当他表明身份后,跟他聊天的朋友无不感到惊讶好奇,他们都听说过何毕——最年轻的人类。

每天上完课后何毕都会开着飞艇出去玩,一般到天黑就回家了。后来梁久发现儿子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直到在一个细雨濛濛的傍晚,他看到儿子在院外牵着一个女孩的手,两人呢喃许久才恋恋不舍地告别。

何毕恋爱了。

梁久不好直接问什么。方铸悄悄地去问,何毕扭捏半天才拿出照片,女孩身材高挑,比何毕还高半头,五官精致,肤色白嫩,是个美人儿,当下的人类没有长得难看的。

一个月后的一天,老毕在教室等了半个小时还不见何毕人影,他敲响了何毕的房门。房门虚掩着,老毕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酒气扑面而来。何毕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酒,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

老毕看到了何毕的手机还开着,反复播着一段3D投影:视频里女孩牵着何毕的手来到一个富丽堂皇的空中花园,花园里有不少男男女女,举杯交谈着。没过几分钟,疯狂的音乐声响起,这些人都开始脱衣服,三五成群地抱在一起。没见过这场面的何毕看傻了,他的视角定在原地好久没动。那个女孩,也就是何毕的恋人,和两个男人拥吻在一起,还不时转过头招呼着何毕一起加入。

视频里录下了一阵玻璃破碎的声音,何毕愤怒逃离派对时撞到了一个桌子。派对被打断了几秒钟,那女孩用异样的眼光盯着何毕,视频里不知道是谁的声音说:这家伙真是“原始人”。

何毕醒了,他哭着问毕老师,什么叫野蛮遗迹,什么叫原始动物的生殖独占性。老毕明白了,这种性爱速配派对,跟几十年前出门吃顿早点一样常见。他不知如何回答。人类从生理生殖和社会经济生存的桎梏中脱离,获得了绝对自由,早已抛弃了爱情、婚姻和家庭。

爱能天长地久,只因余生有尽。

余生若是无限,独守一人会是一场不可想象的灾难。

几万年来,婚姻和家庭一直是构成人类社会的细胞,如今已不复存在。人和之间的关系只剩快乐,赤裸裸纯粹到极致的快乐。

梁久看着这一切束手无策。老毕和方铸也一样,他俩对何毕的疼爱不亚于梁久,两人也沉默不语。

何毕从此很少出门。常常在课后呆呆地躺在基座上,枕着手看着白云和飞行建筑,一言不发,基座上“人类迈向自由的第一步”几个大字映着斜阳,格外刺眼。几个月后,更大的麻烦出现了。

一天晚上方铸发现何毕一直傻笑着,笑着笑着就开始吼叫起来,吼声中满是喷薄而出的快感。他把如颠如狂的何毕摁倒在地,拨开头发,吓了一跳——一个像小米粒大小的银色圆片贴在何毕的额角上。

那是“极乐点”。一种意识融合设备,可以向人脑写入现实里不可能实现的场景,甚至直接写入感官信号,对人体没有任何生理伤害。一旦用久了再回到现实世界时,看一切都变得慢慢吞吞、索然无味。想要什么快乐和刺激,下载到极乐点就好。

方铸一把撕下了金属薄片,在手里用力揉捏、掐碎。指甲崩开了,指尖被划破,血流不止。

何毕醒来,斜着眼看着老师。梁久和老毕听到动静也赶了过来。梁久平生第一次打了何毕一巴掌,他气得青筋暴起:

“还记得去年在医院复查时吗?大机器说有‘知识写入技术’,你还记得你怎么答的吗?你知道当时爸爸多高兴吗?才一年过去,怎么就……”

来到计算所之前,父子俩去了医院,检查结果是何毕和常人智商基本无异。十几年来脑科学飞速发展着,他们还听到了另一种选择,现在有一种叫做“系统信息写入”的生物改造技术,想要多少知识随便挑,只要脑容量够就行。这项技术只有一个弊端——写入后无法删除。相比大机器那深不见底的智慧,人类大脑千亿神经元能承载的信息再多,也不过沧海一粟,再加之现代人类早抛弃了知识学习,真正选择这项技术的人寥寥无几。

当时何毕拒绝了。理由很简单,他说喜欢跟着爸爸学棋。不想明天一早醒来爸爸就再也下不过他了,爸爸肯定不想跟机器人下棋。

被扇了一巴掌的何毕顶嘴:“我跟谁玩?一辈子守着你们三个吗?知道外边的人管我们叫什么吗?旧人!”然后猛地拉开房门跑了出去,房门玻璃碎了一地。房间里三个男人低着头,互不对视,沉默良久。

新天转新时,旧宫住旧人。

方铸拍了拍梁久的肩膀,叹着气说,这不是叛逆期,是同化。


第六节

奇点时代从没有人口失踪案。方铸在手机里翻找着,大机器迅速给出了何毕的位置。何毕驾着球艇,漫无目的地飘荡在城市上空,飘荡在那些建筑间。

就这样,年轻的何毕和父亲、老师沉默对峙了一年之久。何毕后来照常上课,但那个脸上挂着傻呵呵微笑的何毕不见了,现在的他上完课就消失,从不多说一句话。

梁久学会了抽烟。无所谓什么健康不健康了,反正现在换肺比换鞋快。

方铸常独自一人坐在棋盘边,自己跟自己下棋。

老毕显得更老了,看起来每隔一星期都会老一岁。梁久问老毕是否还好,老毕说想喝酒。三人挪开棋盘,摆下了酒菜。初春的风吹过菜地,酒香四溢,花草芬芳。

老毕说他的端粒修复药再有两个月就到期了。

梁久第一次亲见药物失效的情景,药效在最后两三年衰减得很厉害。完全失效的那天,就是身体恢复原有年龄的时候。如同熄了火上坡的汽车,越来越慢,直到向后滑去,滑向衰老和死亡的终极深渊。

酒喝得差不多了,老毕说他不想再续药了。

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方铸想劝,老毕礼貌地挥手打断了他,说这辈子够了,该玩的该做的,全都做了一个遍,此生无憾了。再这么日复一日下去没啥意思了,凡事都有尽头。他最后只有一个遗憾——没把何毕教好。

梁久连忙端起酒杯,三人一饮而尽。老毕说:谢谢你们,再见了。

五个月后老毕去世了,葬回了西宁,下葬那天是中秋节,皓月当空。“人群”炸开了,这是继何小安之后最新死亡的人类。如果说何小安的死是意外,是大机器的覆盖瑕疵导致的被动死亡,那老毕的死无异于自杀。这让全人类无法理解。“人群”里震惊的讨论后来渐渐平息下来,娱乐至死的信息再次占据了主流。

这是年轻的何毕第一次认识死亡,从西宁回来的路上他终于跟父亲和方铸说话了,唠了几句家长里短的琐事。两代人的关系像春天沱沱河里的冰,融化了一点点。

这个小小的计算所在何毕的眼里成了一个奇怪的存在,他想逃出去,又想把自己锁在里面。外面有他要的所有东西,唾手可得,可任由他尽情飞舞;里面有父亲,有方老师,他们像是风筝的线一样,只要线还牵着,风筝就飞不远,如果线断了,风筝却会马上坠地。

何毕说不清这种感觉,只能努力地在两者之间寻找着平衡。他对外边的一切快乐并不拒绝,也渐渐适应了,前后换过不少女友,或者叫做短期伴侣。当眼看着那些美艳的姑娘投入别人怀抱时,他的心还是会痛,但脸上会挂出比任何人都更不屑的表情。他也还在偷偷用极乐点,但比以前要克制许多。

每每坠入快乐的深渊时,他心底总会回响起一个声音,正是从沱沱河出发的那天父亲问的那句,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年轻的何毕在内心苦苦追问着,一直也没搞明白。

还有半个月何毕就要过十八岁生日了。方铸的药效也要到期了。他也不打算续了,他要自然走完剩下的人生。现在看方铸的外貌,完全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

方铸说,他想通了一些事情。他能教给何毕的也差不多了,打算离开旧宫计算所,去外边转转,可能不再回来了。

梁久置备了一桌酒菜给方铸送行。正好何毕回来了,梁久看见儿子手里抱着一个厚实的头盔,画得五颜六色。梁久不懂那是干什么用的,球舱飞行器根本用不着头盔,难道儿子学会了骑摩托?那玩意早进了博物馆,现在交通工具满天飞,马路全长草了呀。他不想过多干涉,没追问,只招呼何毕过来一起吃饭。还说从现在起,何毕可以正大光明地喝酒了。

石板桌上,有园子里种的菜,也有外边那些口味完美的食材。跟上次告别老毕不同,这次不是死别,只是生离。尽管此生是否再见还是个未知数,但气氛却轻松得多。

何毕问方老师打算去哪里,方铸说没想好,应该会准备几个月去爬一爬那些大雪山,格拉丹东,还有珠穆朗玛。

何毕问,球艇去青藏高原打个来回最多半天时间,为什么要准备几个月?

方铸笑了,说那不一样。何毕不懂,举起杯敬老师,喝着喝着师生两人的眼中竟隐隐有泪光闪动,毕竟朝夕相处了四年之久。

两个月后,一直没有消息的方铸发来了视频通话。梁久叫来了儿子,方铸这段时间在格拉丹东峰下做着登山准备,正经过何小安墓前。他扫了墓,远在北京的爷俩道谢,祝他一切顺利。他们约好了,等明天方铸登顶格拉丹东时,一定要再打来。

挂断了视频,何毕出门去了,还抱着那顶头盔。梁久忍不住好奇,打开手机在“人群”中问了一句,现代人拿头盔干什么?

人群中有人投来鄙夷的目光,连这么流行的娱乐都不懂?自己出门看看吧,老古董。

梁久听得一头雾水。第二天一早他出门了。

球舱AI按城市里头盔密度为检索条件,把他带到了一处漂浮的高楼前。高楼正在缓缓越过一座荒秃秃的山丘,山涧中有一大块坚硬的褐色岩石,平整如削。山丘上还漂着不少白色飞艇,和十几年前梁久坐过的无人救护艇类似,艇身上都涂装着红十字。

接下来的一幕让梁久惊骇到浑身颤抖,他看到了集体自杀。

十几个带着头盔的年轻人从高楼上一跃而下,强大的重力加速度让他们经历了几秒失重。那一刻梁久感觉时间变慢了,他期待看到降落伞之类的东西,但没有。

十几个人直接重重坠在平坦的石台上。血花飞溅,人体组织成放射状粘在褐色石壁上。救护飞艇就位,迅速将残缺不全的肢体收集起来……

梁久愣了好半天,才想起来问球艇的AI,这,这是为什么?!

球艇回答,这是最新的终极娱乐运动——死亡体验。说起来这项运动的起源还和老毕有关。当老毕选择不再续药离人的几天后,“人群”中出现了一个问题——死亡是一种什么感觉?

这个问题引人瞩目,不久就成为顶级议题。

人们问大机器,如果我死了,你能把我救回来吗?大机器如实回答:身体组织再造不难,大脑完整就行。大机器有能力让医疗艇在5分钟内恢复脑供氧,记忆都不会丢失。于是,死亡体验这项娱乐活动迅速流行开来,第一个尝试这么做的疯子告诉人们:

死亡,终极恐怖,却也是终极快感。

梁久把飞艇功率开到最大,火急火燎地赶回旧宫院子。何毕在家,他把儿子揍得死去活来,看着儿子淌出的鼻血,梁久心如刀绞,他再也下不去手了,转而狠狠扇自己耳光。

“宝儿啊,为了生你,你妈连命都搭上了,你知道吗?”

何毕哭着说,极乐点他能戒掉,可死亡体验带来的快感实在没法拒绝。

梁久找出了扁嘴锤,从勘探队算起这件探矿工具跟了他快七十年。何毕瞪大了惊恐的眼睛,他不知道老爹要干什么,吓得他边打报警电话边夺门而逃。梁久不是要锤儿子,他拎着扁嘴锤登上院中的高台,走到那台还在工作的老旧服务器前,挥锤砸向那黑色的立方体。

院子里响起震耳欲聋的金属敲击声,服务器上红绿色灯海熄灭了,一阵电火花闪过后,升起的白烟被风卷向天空。

就在这时,方铸来视频了,他登上了格拉丹东峰。

视频那头风雪交加,一片苍茫,视频这头鼻青脸肿,一地狼藉。方铸听明白了一切,他沉默了许久,摘下沾满雪花的口罩说:

“老梁啊,这不是小何的错。也不是大机器的错。人类从造出第一块燧石、拉开第一张弓箭的那天起,就踏上了漫长的文明之路。征服大自然为自己所用,制造出越来越多的工具,为的不就是个生存吗?活得久一点,活得舒服、快乐一点。制造工具是文明的本能。年轻时的我曾想过——制造工具这事,有尽头吗?直到我们造出了它,大机器,这个尽头来了。”

“奇点时代。”梁久仰天长叹。

“是啊,技术奇点时代,想要什么有什么。导航的发明让人类失了辨别方向的本能,计算器的发明让人类放弃了笔算心算,这都还好。有句古话‘朝闻道,夕死可矣’常在我脑子里转悠。大机器带来了无数终极知识,真的是‘闻道’了,这句话竟也真的应验了——‘可以死去了’。只是没想到应验的方式,不是闻到真理而心甘情愿去死,而是大脑停转,沉沦而死……”方铸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视频中只剩格拉丹东呜咽的风声,雪山似乎也在无奈地哀叹着。

“我想停掉它。”梁久说。

方铸摇了摇头:“停不掉的。体验过飞翔,谁还会甘于爬行?停了它,社会要倒退多少年?无异于刀耕火种的原始社会啊。”

视频挂断,方铸说最后下一个目标是珠穆朗玛。梁久祝他成功。

梁久坐在基座上,看着铭文“人类迈向自由的第一步”,每个字都像盘成团的毒蛇。哪是自由,分明是堕落。不停掉大机器,堕落至死;停掉大机器,刀耕火种。

梁久突然意识到——这是全人类面对过的最大的两难逻辑。

“人群”中浮起一条议题,梁久发的:停掉大机器。

回应寥寥,只有几十个人跟他聊了几句,议题就淹没不见了。

梁久打开手机,接通了大机器主程序,这是他第二次直接跟它对话,上次对话是让大机器帮他安排份工作。他对大机器说:

“你给了我们永生,让已经挖好了墓穴的我俩重回青春,让一个九十岁的女人再次怀孕。我们原本准备安静地离开这个世界,到头来却被巨大的诱惑剥夺了尊严。”

“听从人类命令,是我的第一原则。”大机器回答。

“是啊,我们自己选的路,自己承担后果。可现在全人类面对一个两难问题,是不是该停掉你。继续用你,就继续堕落,停掉你,就退回刀耕火种茹毛饮血。”

“确实是两难。停或不停,我只能听‘人群’的决议。”

“你不是有深不见底的智慧,能预测无限久远的未来吗?现在我有个问题。”

“请说。”大机器等着梁久发问。

“这样继续下去,人类的未来会是什么样的?”

大机器开始了穷算,它那0和1构成的数据海洋掀起滔天巨浪,直扑遥远天际。无穷无尽种可能性被列出,按概率高低依次排列。梁久迅速扫过屏幕,概率排名前几百的推演方式千差万别,但结局却惊人一致——全人类的灭亡。当极致快乐的定义被一次次刷新时,永生的人类,停止思考和探索的人类,找不到意义的人类,最终只剩一个选择,自我终止。

“人类的灭亡,是你存在的意义吗?”梁久问。

大机器回答:“不,绝不是,我的使命是服务于人的生存。这次运算,我看到另一个两难困境。如果我继续存在,不久后人类就会体灭亡,显然违反了我的设计初衷。但我没有权力停掉自己,只能按照人类的意愿继续服务。”

人类和大机器两者之间,必有一死。梁久沉默了。

院子外,半空响起了警笛声,几分钟前何毕报的警。

“但是你有可能办到。”大机器突然打破了沉默。

“我办不到。刚才我在‘人群’中呼吁,几个人搭理我了?”梁久反问。

“这是按成功概率排列的实施方案。”大机器给出了几百套办法,排名第一的方案成功概率16.6%,比排名第二的方案高出了七八个百分点。

梁久打开第一方案,看到了标题的两个大字,还看到了大机器将怎样配合梁久行动的具体步骤。

“你愿意试试吗?”大机器问。

梁久没回答。

警察带走了梁久。后来他被判刑9个月,罪名跟揍何毕无关,是危害公共安全——现代法律明文规定,不得对大机器实施任何形式的破坏。因为破坏后果很有限,加之旧人不懂现代法律的考量,他被轻判了。

9个月后,梁久出狱。监狱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轰隆作响。

他的端粒修复药快到期了,最近半年衰老得厉害,看起来有六十岁。让他意外的是,何毕来到了监狱门口接他。

“爸,我醒了。”儿子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梁久眼眶发热。

何毕把这段时间外边发生的事说给了父亲,何毕说自己在挣扎了许久后,终于戒掉了极乐点和头盔,现在又回到棋盘前,跟阿尔法GO下。这一切都是因为方老师。方铸死了,还没到珠穆朗玛峰就死在了半道上,在临终时他没有叫救援艇,而是留给了何毕一段视频:

“你是我的学生,是最年轻的人类。你是希望。我要离开了,不要帮我叫救援,这是我的选择,谢谢你的理解。你还记得你四年前问我的那个问题吗——人生的意义是什么?这问题好像是你爸留给你的吧?好问题啊。你也问我了,但我一直没能回答你。我何尝不是在苦苦追寻这个答案?就像攀登在一条崎岖艰难的山路上,始终看不见‘意义的顶峰’上写着什么。直到死亡即将来临时,我才看到了。”

“写的什么?”何毕哭着问。

“这条路的终点,或者说这座意义之山的顶峰上,只写着两个字——‘过程’。好孩子,我相信你能听懂我在说什么。就这样吧,再见了。”老师做出了自己的选择,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方铸关掉视频,定格在何毕眼前的是一片白茫茫的雪。那一刻,何毕才突然意识到死亡再次来袭,朝夕相处了四年的老师再也见不到了,他马上呼叫离那里最近的飞艇。等飞艇赶到,缓缓卷起登山绳时,方铸已经体力不支坠入冰缝,和圣洁的雪山融为一体。那一刻,何毕醒了。

方铸以自己的死,警醒了何毕。

何毕还说,上次梁久在“人群”中提出关掉大机器的呼吁,真有人记住了,虽然只有几十人,这些人现在聚居在旧宫院子里,每天一起种菜读书,虽然还在用大机器,但很克制,好像过得都很快乐。像方铸老毕这样的旧人,世间还是有的。

“现在,还有人玩,玩‘头盔’吗?”梁久认真措辞,他不想提死亡体验这几个字眼。

何毕脸色暗了下来,说越来越流行了。人群甚至命令大机器尽早研发出复制人脑和记忆的技术,有人想体验脑死亡。

“手机给我,有个事得先办完。”梁久说。


第七节

“人群”中突然有条引人瞩目的议题——玩一届奥运会吧。议题的发出者,正是九个月前想砸掉大机器的那个旧人,那个怪胎。

奥运会,这个陌生的字眼让全人类开始努力回忆。更高,更快,更强。有点意思。全由肌体改造过的人来赛一届奥运会,会什么样?像当年把海王星拉过来玩一样,人们的好奇心被迅速激发,议题热度升起,直飚到顶级。

梁久在议题里抛出了一个附加条件,作为对赌:

“如果我跑赢了任何一个现代人,能不能把大机器近50年来研发出的新功能暂停三个月?”

梁久算得很清楚,50年前大机器水平虽然远不及现在,但足以保障生活水平。人群回以戏谑的调侃:

“就凭你?只做过端粒修复,没做肌肉定制的旧人?”

“对,就凭现在的我。”

人群的气氛达到了高潮,行,就这么干。


第71届现代奥运会。71这个数是梁久定的,他要求沱沱河边那一届正式认做70届,人群不在意这些。

预选赛在全球数千座城市同时开始。久违的五环标志以各种形式出现,有像当年梁久和何小安在河边用石头垒出的,也有用笔画的,更多的是腕间投影映出的。

大众关注的焦点有两处,一处在旧宫,废弃的物理计算所;另一处在希腊,奥林匹亚古竞技场。

梁久提出要参加希腊的马拉松预选赛。人们好奇:他不续端粒修复,如何以62岁的生理高龄跑赢现代人?近百亿双眼睛跟随着他的行踪。

飞艇越过奥林匹斯山,这座雪山海拔近三千米,却让梁久想起了格拉丹东,想起了和爱人在一起的流金岁月。奥林匹斯山峰上的雪,像坠落凡间的云,天空中的流淌的云,像升华飞起的雪。这里曾是众神所在,从2800年前算起,共有292届古奥运会在此举办。

雅典东北方向的马拉松小镇,天空中整齐地漂浮着一列列建筑,人们关注着古奥运会的典故,捡起了不少遗落的回忆——当年那场以少胜多的希波战争,那个名叫菲迪皮茨的送信士兵,白云悠悠千载,兴亡寥寥数语。

大多数人失败少数人得胜的竞赛中,最终只有冠军一人的欲望得以满足,这与当代社会“人人欲望得以实现”的文化基础相悖。“人群”中开始浮现出零星议题,怀念奥林匹克精神。“更高、更快、更强”,这久违的词句浮现在越来越多的屏幕上。

梁久站在起跑线后,身边是四十多位身强力壮的现代人,每个人都经过了特别精细计算的肌肉定制,42公里马拉松全程跑下来平均1小时左右,这比大机器出现前的百米短跑还要快。

梁久系好鞋带,站起身环顾四周,白云苍狗。他看到了千年前的勇士们身体赤裸,雄健的肌肉上涂着橄榄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们举着长矛,驾着战车,喉间发出震天怒吼,捉对厮杀斗智斗勇。矫健的士兵在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中迈开了步伐……梁久相信,祖先们绝不敢想象后来有一天人类百米能跑进10秒,正如梁久从没想过人类马拉松能跑进1小时一样。

选手们活动着身体,看着那个怪人,悄悄议论,这老家伙只怕是个疯子。只见他头发花白,皮肤松弛,神情淡然,全然不理会周围的眼光。从几十年前文章被留言评论一次次嘲讽以来,梁久早习惯了这些。

旧宫计算所的上空也挤满了飞艇,遮天蔽日。院里菜地四周,旧人们一星期前就垒好了二十四个石墩,上面摆着棋盘。这里要举行围棋预选赛中的一场。

何毕提出:古奥运会有智力项目,还有艺术展览和演讲,本次奥运会可否延续第70届、继续保留围棋比赛时,人群兴奋地同意了。借着这个倡议,上千种五花八门的体力、智力项目被列了进来,都是人们从各自记忆深处刨出来的兴趣或长处。第二次重启的现代奥运会,预选赛覆盖人群超十七亿,占全球人口六分之一。借着扁平化的社会信息结构,奥运会第一次真正实现了全民普及。

梁久何毕父子给现代人带来了一场娱乐盛事。

视频系统聚焦在小小的菜园子。47个现代人、1个旧人,共48名棋手两两坐定。那47颗大脑是阿尔法GO的新算法,平均棋力超出旧制段位许多,只能粗略评定在四十段左右。坐在何毕对面的是一个韩国女孩,名叫朴淑娴,实际年龄85岁,容貌精致完美,她微笑着和何毕握手。

四十段女棋手的脑中是大机器,近乎神一样的棋力。五段棋手何毕身后坐的是院子里的邻居们,一群食古不化的旧人。

主网“人群”中气氛迅速升温,有博彩系统开始接受投注。人群相信何毕会在150手之内投子告负,万里之外的梁久会在10公里之内退出比赛。

马拉松比赛先开始,场内发令枪响,惊起林间几只飞鸟,“人群”的信息量如涨潮般猛增,议论铺天盖地,有关注,有叫好,也有戏谑。

没有意外。

还没跑出马拉松镇小体育场,梁久就落后了。其他选手像猎豹般窜出,在年久失修的路面上激起烟尘,等烟尘将落定时,镜头中才有一个老者的身影浮现出来。“人群”没等到任何惊喜,但戏谑的语调却在减少。人们看到年迈的梁久脸上带着微笑,对镜头挥手致意,初生的朝阳拉长了他的身影。


北京旧宫院子里,青翠的油菜叶随风摇曳,近百人寂静无声。

女孩执黑,何毕执白。女棋手如玉葱般的手指夹起一只黑子,稳稳地落在棋盘右上角,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全球的目光迅速移来,人们纷纷猜测着何毕会如何应对,将采取怎样的策略来抗衡对面的巨人?

死死纠缠,在肉搏中寻找一线杀机?

紧紧咬住,放弃全局争取局部?

亦或是牢牢防守,能拖一秒是一秒?

总之这盘棋和万里之外的那场马拉松比赛一样,胜负毫无悬念,如蚍蜉撼树、螳臂当车。一边是只有直觉和灵感的渺小人类,一边是纵观全局、直接看到时间深处的伟大神力。人挑战神,结局只有一个——被牢牢钉死在耻辱柱上。

该何毕落子了,他放下茶杯,摇着纸扇,抬头偷望了一眼对面的女棋手朴淑娴。女孩还以礼貌的微笑,从外貌上看两人年纪相仿,他对她有点好感。

何毕今年十九岁,最年轻的人类,方老师称他为“希望”。他抬手伸向瓷罐,食指和中指轻轻夹起一枚白棋,那枚晶莹剔透的棋子折射着摄像灯光,像夕阳照在格拉丹东雪峰上一样。白棋随着指尖在空中运行着,飘向棋盘,何毕的内心涌动着波涛,他想起了故乡,想起了沱沱河,想起了格拉丹东,想起了旧宫世界内外的种种……最后,他想起了昨天父亲临行前的一番话。

全球近百亿双眼睛紧紧盯着这枚小小的白色棋子。

“啪”,同样是清脆的一声响动,白子落定。对面的女棋手不禁发出一声惊讶的轻呼。

白第一手,落子中元。

惊呼的不仅是对手,全人类在那一瞬间都呆住了,这是自杀吗?镜头里,那枚白色的棋子,如众星拱绕的太阳一般,稳稳地占据着棋盘的正中央。又如同一位白衣少年,拔出青锋宝剑,一脚踹开神庙的正门,待从石柱上落下的千年灰尘散尽后,阳光下的少年站在神殿的正中央,宝剑敲击着盾牌,口中发出狂傲的怒吼,直面唤醒那条盘踞在阴影中的黑色巨龙。

围棋,一白一黑,一阴一阳,正如星球两极。那19条线见方的经纬格子,正如宇宙的时间和空间,蕴藏着无法穷举的粒子数量,蕴含着无数种可能,穷尽人力都不能望神之项背。然而,阴阳相争,如水火不容,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围棋讲“气”,这一个气字,奥秘无穷,是潺潺流水的灵气,是高山落石的霸气。屏幕前的人类看懂了,何毕下出的,是生而为人的傲气。

少年一刻都不耽误,他飞奔着冲向黑龙,二十手后双方即陷于激烈的搏杀中。绝不避战,序盘就搏命!这局面出乎女棋手先前的意料,但自白棋第一手落子中元,黑棋便知晓了对手的胆量和决心。

白棋如炙热的太阳,阳刚勇猛,黑棋像暗夜下的溪流,遇高则避,遇低则入。黑龙突然不见了踪影,化作柔弱的水流,将少年团团围住。等少年看到自己的一条棋被黑水淹没过顶,才发现这波澜不惊的水真个深不见底,水面之下便是万丈深渊,是涌动的暗流,是潜藏的杀机。

第六十五手,少年弃掉盾牌,将一枚棋子楔进黑龙的一只爪,又奋力跳出右上角,奔向战场的左上角,拔剑刺向黑龙的眼。右上角博得凶,此刻少年身上已是鲜血淋漓,但他眼中的怒火却越烧越旺,你撕掉我一块肉,我劈下你一行鳞。左上角的黑龙被斩成两截,疼痛的黑龙突然发力,张开血盆大口直扑过来。少年化作一条白龙,却也被黑龙缠绕,首尾不能相顾,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时间棋盘上杀得天昏地暗,风雷涌动。

这一幕出乎屏幕前所有人的意料,系统计算显示,截止目前黑棋并无多大优势,胜负概率对等,白棋竟能在前九十手跟对手平分秋色。

从第一百一十手开始,系统计算的胜负概率天平渐渐向黑方倾斜。

白衣少年变化了策略,他将宝剑负在背上,在神庙中左突右冲,他在左下做活,在右下冲断。试图借着满地狼藉的乱象让黑龙寻不到自己的踪迹。见少年收起了凌厉的攻势,黑棋抢过了先手,锋利的牙齿紧紧追着白衣少年。一百三十手时,白衣少年已经跑得额头青筋暴起,大汗淋漓,满地都是他洒落的斑斑血迹。此刻,黑龙反停止了追击,只在左下布局,映着幽幽磷火的黑鳞绕行在石柱间,时隐时现。忽地,少年右膀一阵冰凉,黑棋在右上角落下一子,彻底围死吃掉白棋一大片,黑龙不知什么时候绕行到了少年的身后,锋利的牙齿钉进少年的躯体,活生生把他右臂撕断,宝剑掉落在地,发出咣当的一声巨响。


前面的队伍早不见了踪影,梁久奋力迈动步伐,他告诉自己,跑下去。带着咸味的风从爱琴海吹进雅典城,城市的景色在眼前掠过,处处悬挂着五环标志。五大洲,五个颜色,五千年文明史。他看到了一处高大的白玉雕像,身形矫健的掷铁饼者把身体弯成弓形。两千六百年前,人类的艺术家的目光审视着自己的身体,灵气汇聚成的人体,是天地万物中的至美之物。

掷铁饼者手中高高扬起的铁饼也许永远掷不出去,但人们心里还燃烧着希望,希望下一次掷得比这一次远一点,哪怕只远了一毫米,人类奋进的脚步从不曾停下。更高,更快,更强。

想着在久远的年代之前,这里曾有位名叫米隆的工匠,一刀一凿地将这完美的人从石头中解放出来,梁久想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岁月,他也曾用双脚丈量着大地,用矿锤雕刻着自然的模样。

又跑了不知多久,他路过一片橄榄树林,低矮的常绿乔木上结满了青色的果实。鸽子衔来橄榄枝告诉人们洪水退去了,士兵们把橄榄枝投向对方,告诉敌人战争结束了,和平到来了,人们把蘸满了橄榄油的火把点燃。奥林匹克,人类的光荣与梦想,圣洁的火焰从来不曾熄灭。


少年不甘心,他忍着剧痛弯下腰去,用颤抖的左手捡起宝剑,趁黑龙只顾吞噬那条臂膀的空隙,在棋盘下方截断黑龙尾巴。黑龙作痛,但眼看胜局已定,并不去和少年争一时的长短,借着吃掉一大块肉的力量,黑龙步步为营,退两步再近三步,直把少年逼到神庙一角。

少年独臂挚剑,气喘吁吁。黑龙缓缓俯下巨大的头颅,与少年对视,鼻孔间喷出死亡的冰冷气息。

少年不认输,执意逼黑龙进入收官阶段。无奈力量不支,气数已尽,满盘已皆是黑压压一片,如巨石堆阵,如洪水滔天,难再挽回半分。黑龙的利爪忽地扎进少年的腹部,棋盘中部完全无还手之力。提子数目,少年稚嫩的躯体瞬间被黑龙撕碎。他倒下了,在倒下的最后一刻,那只缺了手指的左手仍牢牢抓着宝剑向黑龙砍去,疲弱的力量却再没伤到黑龙半块鳞片。

何毕战到了最后一刻,二百零八手。


梁久抬起手,目光扫过腕间的手机小屏。他看到其他运动员有的已经跑过终点,冠军成绩58分38秒,新的世界纪录。他又看到儿子起手落子中元的傲气,看到他决不放弃的勇气,他笑着收起了腕表,继续跑着。他在心底对何毕说,好样的,又对自己说,跑下去。

宇宙间有一种不可撼动的力量叫做时间,当梁久第一次爬上车顶,带着何小安的眼睛环视沱沱河畔时,他已六十岁三高龄。当他这次再站到起跑线上要争这口气时,又是一个六十二岁。命运轮回,逝者如斯夫。

他的右腿抽筋了,离终点还剩十二公里,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他告诉自己跑下去。一瘸一拐的身影在正午的骄阳下慢慢移动着,他用右脚跟支撑过渡,用左腿发力,一颠一颤地向着奥林匹克古体育场跑去。

身体剧烈的不适反应消失了,他感觉自己化作了一片羽毛,如同一只白鸽掠着地面飞行。他告诉自己:跑下去。终于,白鸽飞进了阿尔齐斯神域,眼前出现了宙斯神庙,巨大的石柱倾倒,千年的岁月被刻进断壁残垣中。眼前又出现了纳姆菲翁神坛,这曾是现代奥运圣火的取火之处,如今荒草丛生,神坛被现代人遗忘在时间的深处。

三个半小时过去了,手机屏幕前的人类全都安静了下来,主网“人群”中已经有十几分钟没闪过半条消息,自“人群”建成以来,这种长久的冷场从未出现过。人们静静地等着那一刻,等着奥利匹克古竞技场内出现那个身影。

古奥运会赛跑比赛的起点是一处埋在土地中的石线,也是今天马拉松预选赛的终点。梁久的身影出现了,他的左腿也已经疲劳到了极点,他拼尽最后的意志抬起双腿,用比平常走路还慢的速度向前移动着佝偻的身躯,苍白的脸上仍旧挂着淡淡的微笑,他看到了主网人群的安静,也看到前方不远处的终点,那条石线。他对自己说:跑下去。

在离石线四五米的地方,梁久再也走不动了,他蹲下了。这时已经是下午,离起跑时间已经过去了5小时30分,按几十年前第68届的规则他已经失去了晋级资格。

梁久俯下身去,跪在地上,两只手着地,向终点爬去。屏幕前,有人开始抽泣。现场的观众全部起立,齐声为他鼓掌。

更高,更快,更强。那一刻,全人类突然意识到——原来有许多事情的意义超越了所谓的快乐,原来自己才是万物的主宰。

梁久右手的中指终于触到了那条石线,摸起来坚硬粗糙,还有点冰凉。梁久笑了,趴在终点前再也没有起来。

现场的观众流着泪鼓掌欢呼,全人类为梁久喝彩。过了五六分钟,老人还没爬起来,人们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慌忙叫来了救护飞艇。但已经晚了。


围棋预选赛是三番棋,三局两胜。当梁久倒在终点时,何毕正在第二局上杀得眼红。有人来提醒他,但何毕似乎提前就知道了什么似的,只淡淡地说了谢谢,知道了,然后就继续着已处于下风的对弈,最终,他0:2出局。

何毕起身,向对手鞠躬,对面的女孩认真还礼。他这才拿起手机,看到了地球另一端的一幕,他也为父亲鼓掌,微笑着流泪。镜头对准了何毕:

“父亲昨天在起身去希腊之前跟我说,大机器看到了人类文明在不远未来的终结,大机器也给出了自我停止的方案,方案核心是——警醒。毕老师的死,没能警醒任何人;方老师的死,也没能警醒人类,却警醒了我。我希望父亲的牺牲能多警醒几个人吧,我为他骄傲。从安乐窝中走出来吧,人生的意义不在于终极快乐,而在‘过程’。”

主网人群中继续安静着。何毕身后的旧人纷纷起身,为他鼓掌。对面47个现代人棋手走了过来,热泪盈眶地跟排名垫底的何毕拥抱。


后来,全球不少地方都出现了叫做“旧宫”的村落。奥运会接着办了下去,还是四年一届,选手可以通过调整年龄,但不得定制肌肉。诺贝尔奖再没恢复,但中国科学院再度运转起来后,设立了一个全球性的“方铸毕东洲奖”,用以纪念奇点时代最后两位科学家,奖励那些对大机器科学发现的解读成就。大机器还在运转着,但越来越多的人学会了如何和它相处。

拉丹东峰下多了一座坟墓,墓碑上早铭刻下了何小安和梁久的名字。沱沱河畔的雪夜,管理站小屋橘红色的灯又亮了起来。

何毕一手拉着朴淑娴,一手指着远处模糊的地平线说:看,格拉丹东就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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